三章 迷宫决死行-章节
野兽凶暴的嚎叫很快就变质为悲鸣。
紧接着细小而又锐利的破风之音,袭向耳膜的是一声又一声的临终哀嚎。凌空挥舞的木刀甚至在周围留下了残像,只是单方面演着一出虐杀剧。
披风以非比寻常的速度翻动,与大气激烈地摩擦发出啪嘁的响声。在磷光的照射之下,从兜帽的下面可以窥见天蓝色的眼睛。
即便处在十只有余的怪物的包围圈中,她也像旋风一样横扫着敌人。
『唧呜!?』
『嘎——!?』
她挺身将右脚踏入独角兔的怀中,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记袈裟斩砍倒在地。收回长刀,她转身一挥又将正侧面的一只吹飞,紧接着她又祭出一发斩击,总计三只的怪物只消一瞬就被全部消灭。
怪物们的包围网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它们没有一只能够追上身披披风的蒙面冒险者的速度。瞅准她无防备的后背,一只地狱唾液横飞地扑去,却只能沦为像陀螺一样旋转着的木刀的饵食,下颚被击碎后飞了出去。
『唧呜!』
发出刺耳的叫声,两只独角兔把天然武器的石斧投了出去。
蒙面的冒险者将兔型怪物的必杀技,两发中的一发用木刀击坠——然后砰地用单手将另一发抓住。间不容发地,将石斧投了回去。
石斧狠狠地砸进瞪大眼睛的独角兔的脸里,让它飞着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一只还没来得及对突然就从身边消失的同伴感到哑然就被黑色的影子覆盖,猛地转向前面紧接着脑袋就被木刀砍了进去。唧呀!?伴着这声变了调的哀鸣,猩红的眼珠从眼窝里蹦了出来,独角兔随即断气身亡。
「好、好强……」
「一个人解决了那么多,吗?」
「啊、啊呜……」
看着展现在视野前方的情景,【建御雷·眷族】的每个人,命、樱花和千草,虽然说出的话不一样但却无一例外地受到了冲击。
现在位置是地下城第13层。
包括赫斯缇雅在内的贝尔他们的搜索队出发仅仅几个小时,却已经突破『上层』来到了『中层』。楼层间的前进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计。
能够取得这种进展,全都是托蒙面冒险者的活跃所致。
不给其他人出场的机会,她只靠一个人就将怪物全部击退。和现在命她们的境界相差悬殊——过去甚至被冠以【疾风】这一绰号——她的实力是Lv.4。
即便是身为赫尔墨斯心腹的阿斯菲也自叹不如的速度和精悍,绝非上层或是中层的怪物抱团就能染指的东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发出剧烈的旋转声,从通道的深处突进过来的是铠鼠型的怪物,坚甲。
对于迫近而来的巨大肉弹,蒙面的冒险者只是静静地拔出小长刀。在和敌人接触的瞬间,她轻巧地滑离敌人的前进路线,在错身而过之际将反手持的白刃水平一闪。
猛烈的旋转也毫无阻碍地径直通过了长刀的斩线,怪物随即开始下落。
它被分割成四块肉团飞舞到了空中,随后在愕然的命她们的面前陆续滚落到地上。
「也罢,落得个轻松也不赖。这中层这里,把前卫任务都交给她不会有问题吧……嘿咻。」
还在对强力的前卫评头论足的阿斯菲突然将意识扩散到从团队的后方,通道一侧的横穴中现身的怪物上。顿了一拍,【建御雷·眷族】也转过身去,像是要保护赫斯缇雅和赫尔墨斯一样用后背庇护着他们。
「失礼了,请往这边。」
「欸?」
无视出现在眼前的两头地狱犬,阿斯菲拉起了背着背包的千草的肩膀。
刚把站在墙边的她往自己的身后推去——岩窟的墙面里就有像是鼹鼠钻洞一样的隆起呈一条笔直的直线突进过来。
阿斯菲从穿在身上的纯白斗篷的内侧,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剑。
间不容发地,把墙壁钻出一个洞的『地城蠕虫(Dungeon Worm)』气势汹汹地飞了出来。
看起来像是蚯蚓的怪物没有脸,只有着长满利牙的嘴巴,它蠕动着丑陋的长躯在空中鱼贯而过。『地城蠕虫』通过在墙面里挖洞进行移动,并通过突然跃出进行捕食。阿斯菲正面将剑身朝着这迷宫内的捕食者招呼过去,把它从嘴巴到尾巴一口气切裂。
地城蠕虫血沫四溅地被切成两半。看着被漂亮地二等分的长躯朝左右飞去的情景,千草的身体不禁僵硬起来。
「速战速决吧。」
阿斯菲就这样重新转向地狱犬,再次把手向腰间伸去。
卷在她那细腰上的是一条革制的粗带。这条带子上不仅别着短剑的剑鞘,还吊着好几个小袋子,每个袋子的里面都收容着不同的道具。
阿斯菲从其中的一个袋子里掏出来的是装着青苔色液体的小瓶。她把瓶子抛向了地狱犬们。
『咕!?』
『……、……!?』
砸中怪物脑门的瓶子碎了,里面的漏出的液体浇在了它们的脸上。凝胶状的溶液具有很强的粘着性,把正在积蓄火焰的地狱犬们的嘴巴牢牢地封印了起来。
怪物们还在拼命地想把粘在脸上的青苔色粘液甩掉,阿斯菲接着又抽出了几根刻着螺旋纹样的飞针,飞快地投了出去。
额头被两根一起投出的飞针精准地贯穿,怪物们一命呜呼。
「这样下去的话,后卫我一个人也能搞定。」
命她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使用道具,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怪物打倒的她的身上。
阿斯菲·埃尔·安德墨洛达。
隶属【赫尔墨斯·眷族】的上级冒险者。从神明那里获得的称号是,【万能者(Perseus)】。
她不仅是欧拉丽内不足五人的稀有能力『神秘』的所有者之一,同时也是罕见的魔道具制作者(Item Maker)。
「……赫尔墨斯,你的团员不是没有到达Lv.2的吗?」
「哈哈哈,说起来我忘记去上报【升级】了啊!」
赫斯缇雅看向赫尔墨斯,以视线向他提问,赫尔墨斯则一边笑一边轻佻地做出回答。能够这么得心应手地对付中层怪物的阿斯菲的技术很明显已经超越了Lv.2,他也很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枪打出头鸟,并不是这么回事吧,【赫尔墨斯·眷族】敢于舍弃地位和名声让自己停留在中坚以下的位置,就像是怪胎一样。
不愿领头而喜欢以中立自居,其实是赫尔墨斯的处世手段。
在天界跟他有些交情的赫斯缇雅在心底默默地想道。
「……还真暗啊。」
暂时没有再遇到怪物,搜索队在第13层里前进着,其中,赫斯缇雅的嘀咕径自在周围回荡起来。
光源能够一定量确保的上层还说得过去,磷光稀少的这个中层可以说非常的昏暗。孩子们一直都是在这种地方努力着的吗,赫斯缇雅想着。
在通过【能力值】强化过包括视觉在内的五感的眷族看来,仅有的少量磷光也足够他们确保视野了吧。然而对『神之力』被封印,身体能力变得甚至还不如普通人的女神(赫斯缇雅)而言,这个地下迷宫无论在么看都昏暗过了头,同时又无比的令人毛骨悚然。很难看清脚下,说实在的,跑也需要勇气。
黑暗压迫着赫斯缇雅的身心,她感到一股非比寻常的不安。这一点即便是神也不会改变。感觉咽喉像是被扼住一般难以呼吸,赫斯缇雅像是想把这种感觉混淆过去一样,把右手提着的灯笼一样的便携式魔石灯这里那里地不断照着。
灰色的空无一物的岩壁,被称为『迷宫武器库』——里面藏着天然武器——的巨大岩石,还有就是散落地上的半坏的剑的残骸。嗯?发出疑问的声音,赫斯缇雅循着那个残骸照亮了其前方,浑身浴血的地狱犬正以失去光芒的眼睛仰望着她。她「呜呀!?」地尖叫着差点仰翻在地,幸亏被赫尔墨斯「喂喂」地说着从后面撑住了她的双肩。
躺在地上的地狱犬已经气绝。『魔石』没有被抽出维持着原型的尸体好像已经被放置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正向四周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噗咚噗咚心脏乱跳个不停的赫斯缇雅朝身后回过了头,赫尔墨斯正眉角下垂地朝她苦笑着。
已经习惯了旅行,连夜视能力都很好的他好像远比赫斯缇雅更能适应地下城,这让她感到有点不甘心。她嘟着嘴巴仰望着赫尔墨斯,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重新俯视起脚边。
破损的剑以及浑身是血的亡骸。这两者就像是在暗示说这里曾有冒险者和怪物相互厮杀。至少,冒险者没有回收魔石的从容。
赫斯缇雅的心中猛地涌起了对贝尔现在是否还活着的巨大不安,她将那把剑和那具尸体和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安德墨洛达,我们要搜索哪里呢?像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找可是找不到贝尔·克朗尼他们的。」
赫斯缇雅不禁小声呜咽起来,然而另一边,樱花用他低沉的声音问道。
他的肩膀很宽,个子也一米九〇有余,身材可以说是强壮伟岸,阿斯菲听到他的问题后,只是瞥了他一眼就面向前方。
「对带着当日返程的装备进入中层的贝尔·克朗尼他们而言,没有在迷宫内滞留的选择……遭遇了什么事故,使得他们无法从这个层域里面脱离,这么考虑是最为妥当的吧。」
「事故,是吗?」
「是的。没有全军覆灭,却又在中层里滞留了一天以上,他们的这一行为太过令人费解。恐怕,他们是掉进纵穴里了吧。」
命和千草都瞪大了眼睛,在此期间,阿斯菲扶了扶眼镜。
「足以让他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回来,掉进那么深的楼层的他们应该采取的行动是什么?他们会一边暴露在怪物的威胁之下,一边在广大的迷宫里漫无目的地徘徊的可能性很低。会做出那种愚蠢选择的团队不出一天就已经全灭了……我是这么想的。」
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随后得出了结论。
「舍弃返回地上的选择,放手一搏,以安全楼层的第18层为目标……我认为这个方案还是很有考虑的价值的。」
「……真的会有人那么干吗,那种事情?不是神经错乱了吗。」
对那些知晓地下城恐怖之处的人而言,随便地涉足未到达楼层究竟有多危险应该已经深入了他们的骨髓。那种行为,就跟字面上的自掘坟墓没有两样。
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置信的说法,樱花的脸上现在就是这副表情。
「我的话,就会那么做。」
响起了铃铛般的声音。
至今为止一次也没说过话的蒙面冒险者这么开口道。
樱花他们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朝站在前卫的位置领头整个团队的她的背影望去。
「而且,我觉得他们也——不,那个一度跨越冒险的他的话,是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进的。」
凛然的声音在团队里面回响着。蒙面的冒险者没有再多说什么。
阿斯菲在凝视了她那被披风遮掩的侧脸一段时间后,问道:「赫尔墨斯大人怎么看呢?」
「啊啊,我也支持阿斯菲你们的意见喔。」
「嗯,我也……隐约觉得……贝尔君在下面……」
赫斯缇雅在赫尔墨斯的身旁,用双手抱住脑袋的同时这么回答。
她虽然能模糊地感觉到授予贝尔的『恩惠』的存在,却没法精确到详细的位置。现在的赫斯缇雅无法逾越人类的智慧,然而她又像是被眷族间的羁绊牵引着一般,意识不自主地就会投向比自己脚边还要深的地域。
呜呜,她闭起眼睛,漆黑的双马尾就像是在探知什么一样朝着地面抖动着。
「四票赞成……决定了呢。去第18层,把这当成现在的行动方针。」
阿斯菲向众人宣告了包含自己在内的投票结果。樱花,命和千草也对这一多数人的决定没有异议。一行人便以这下部的楼层为目标开始前进起来。
队列维持着原来的阵形,蒙面的冒险者负责前卫,后面阿斯菲她们则组成了像是要把赫斯缇雅跟赫尔墨斯包围起来的队形。强力的前卫把绝大部分的怪物都加以驱逐,沿着一个方向不断地开路,其他的人只需要防备突然袭击。搜索队就这样在迷宫里前进着。
驱使着从支援者的千草那里借来的枪和盾,命和樱花安全而又坚实地击退着怪物的强袭。这里再加上阿斯菲那不管远距离近距离皆可的游击,团队没有任何的死角。
「不过,刚刚进入中层的团队,竟然能做出前去第18层的决断……」
「欸欸,他们之中貌似有着胆识过人的参谋。」
命和阿斯菲的对话在迷宫里孤零零地回荡着,在此期间一群人抵达了一间房间。
这是到这里为止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被岩壁包围的巨蛋形的空间。其中心存在着延伸到下面的参差不齐的落差,一直延续到下面一层。
那就是连接各楼层的楼梯。
「我们好像是通过正规路径来的,不过在途中找个纵穴跳进去不会来的更快吗?」
「不是的,神赫斯缇雅。中层的纵穴总是不断重复着开口和修复,其出现毫无规律可循。如果我们随便地跳进去就无法再把握那时所处的位置了……我们是去找人的,自己可不能迷路。」
「而且,也不能排除贝尔他们正试图回来的可能性。或许会擦肩而过也不一定,还是沿着正确的路线下去比较好。」
为了离开迷宫要使用楼梯……连接上部的通道,这是绝对的。【赫尔墨斯·眷族】回答说,以防万一,为了防止错过贝尔他们,以最快速度沿着正规路线走才是最好的。
原来如此,赫斯缇雅点了点头,在她的旁边,蒙面的冒险者行动了起来。
追着甩动着披风走下楼梯的她,赫斯缇雅她们朝着下面的楼层进发了。
☆
就像是被拉扯到极限的弓弦一样。
空气闭塞得令人窒息。
「臭袋,用完了……」
莉莉紧迫的声音现在也在颤抖着。
听到她的告知,紧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成了无数截,韦尔夫的脑袋里出现了这种幻视。
场所位于第16层,通道的一角。为了找出连接下面楼层的纵穴而走个不停的韦尔夫他们在洞窟状通道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不得不停下脚步。
空气好重。呼吸好热。重压已经无法估量。
保护韦尔夫他们免受怪物袭击的异臭已经消失不见。然后,取代那个恶臭涌出的是浓厚的杀气。
压在跟全裸无异的自己这群人身上的压力,索性已经超越了韦尔夫能够承受的最大范围。只是心脏鼓动的冲击就能让自己的视野发生晃动,这种事韦尔夫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感觉稍不留神就会断线的意识,他只能通过咬紧牙根来竭尽全力地维系。
咫尺之外撑着自己肩膀的贝尔的身体也好热。咚唦,从莉莉颤抖的手上滑落的臭袋落到了地上,破碎开来。
韦尔夫他们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前方。
视线前端的彼方,那潜伏在无垠黑暗中存在,唤起了他们的汗水,唤起了他们的心悸,也唤起了他们的战栗。那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们身体的强烈气息,毋庸置疑是从那份黑暗的深处散发出来的。
不可能、什么啊,这是、别开玩笑了——。
突然涌出的无数思绪在韦尔夫的脑袋里一闪而过。
不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活到今天还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事。韦尔夫能够这么断言。这股狰狞的杀气真的是怪物释放出来的吗?谁来回答都好他只想要知道答案。
没过多久,咚、咚。
黑暗的深处,地鸣声不断朝这边接近。
断头台正主动地朝自己走来,韦尔夫被囚禁在了这种噩梦一般的错觉之中。
这是。这是。这是。
韦尔夫的脑袋里,警钟正最大级别地响着。仿佛试图抵抗一般,他紧握着装备在背后的大刀的刀柄,甚至到了手掌发白的程度。
然后他硬逼着自己吊起眉毛,像是想瞪视对方一样凝视起黑暗深处,此时——什么东西晃过了他的视野。天花板附近的磷光仿佛燃烧的火炬一般,在亮光的照射之下,它那红铜色的体皮,韦尔夫看得一清二楚。
它又粗又重地喘着气,膨大的肌肉愤怒地绷起,岩石一般的蹄子则狠狠地咬合着地面。
仿佛在炫耀它那雄赳赳的角一般,怪物出现在了韦尔夫他们的面前。
「————」
牛头人身。
两米有余的巨躯。
双手握着足以让人误以为是大战斧的特大天然武器,俯视着这边的猛牛型的怪物。
初次对阵的敌人、『弥诺陶洛斯』让韦尔夫忘记了呼吸。
『哞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要反抗它,和它战斗,是不可能的。
首先意志被击溃。接着战意被挫败,最后轮到直面它的毅力和本能。
强烈的『咆哮』。
将生物的心和身体用『恐怖』紧紧束缚的骇人威吓。沐浴在被划分为Lv.2范畴的弥诺陶洛斯的嚎叫之中,Lv.1的韦尔夫一上来就被逼迫成了回天无术的强制停止。手里握着的大刀的刀柄维持着还没从刀鞘抽出的状态,就这样冻结了。
间不容发地,踏碎地面飞奔而出的弥诺陶洛斯举起了大石斧。
映照在猛牛的双眼里的,被恐惧吞噬的自己的样子。
——死。
看着眼前迫近过来的怪物,韦尔夫对自己的死亡做好了觉悟。
下一个瞬间——嘎咕。
「!?」
韦尔夫的视野摇晃起来。
直到刚才为止还支撑着自己身体的肩膀,消失不见了。
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的他的身体,以毫厘之差被莉莉挡了下来。依靠膝盖的支撑总算是没摔倒的韦尔夫很快便抬起脸来。
他看到一个急速奔跑着的背影。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白发的少年从正面朝发出嚎叫的弥诺陶洛斯冲去。
简直就像是雷霆一样。像是野兔一样。
韦尔夫的双眸睁大到极限,他还没来得及咽下一口气。
少年就放出了高速的一闪。
『哞噢!?』
斩击捕捉到了怪物的正中央,一阵冲击之后,大石斧便从它的双手掉到了地上。
和血沫四溅的弥诺陶洛斯正面对峙,右手握着漆黑的匕首,左手提着红色短刀的少年——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
以神速斩了过去。
『——————————————————————————啊啊啊!?』
成千上万斩击的闪光埋没了弥诺陶洛斯的身体。
蓝紫,绯红,接着又是蓝紫,伴随着每一次攻击都会有光的圆弧刻在怪物的身上。反手装备的两把匕首被轮流地,同时又不间断地挥出,甚至将怪物发出的惨叫都四分五裂。
看着眼前的这副光景,跟莉莉一样瞠目结舌的韦尔夫明白了。
贝尔已经打开了开关。
他没有任何蒙混过关的意思,只是拼尽全力,一心想要打倒眼前的强敌。跟至今为止有着明显区别的速度和动作——太快了。韦尔夫他们的眼睛连追都追不上的斩击的暴风容不得弥诺陶洛斯有些许的反击和抵抗,正向它那强韧的体躯不断叩入致命伤。
目不暇接的连续斩击。
将速度和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白兔的猛攻。
最后,弥诺陶洛斯的身体被横向一闪的大幅度斩击命中,它带着满是斩伤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便伴着噢噢噢噢噢噢地临终哀嚎仰倒在地。
怪物的身体完全地沉默了。
「……!」
韦尔夫他们能呆然注视被打倒的弥诺陶洛斯的闲暇也只有数秒,贝尔捡起了刚才落在地上的大石斧,摆好了架势。他视线的前方,通道的深处,又有三只新来的弥诺陶洛斯朝这边飞奔过来。
听到朝自己不断逼近的复数吠声,韦尔夫这次总算是语塞了。即便是现在的贝尔,也没法同时与三只弥诺陶洛斯为敌。
然而,少年却没有逃跑,只听到铃铃地声音。
奏出宛若铃铛一般的轻声乐音,白色的光粒开始朝贝尔那紧握石斧的双手集中。
——那是。
似曾相识的光的粒子挖掘着韦尔夫的记忆,另一边,弥诺陶洛斯们已经迫近眼前。
按时间来计算,大概十秒的蓄力。蓄力完毕后,贝尔将大石斧挥到右肩上,飞奔起来。
距离转眼间就被缩短至零。朝着挺起角准备将前方的一切都击散的猛牛们,贝尔挥下了他的一击。
「————!!」
光的大斩击得以解放。
炫目的纯白光芒。进行过蓄力的斧之光击将敌人的突进吞噬殆尽,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弥诺陶洛斯们不见了踪影。甚至连整个通道都被击碎。
呈圆形爆炸碎裂的地面,还有布满像闪电一样龟裂的岩壁和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和狙击小龙时的光景如出一辙。破碎的石片伴着沙尘在大气里肆虐,蹂躏着通道一带。
不久,碎片的雨和烟尘沉息了下来。
碎裂成无数小块的大石斧伴着啪啦啪啦的声响掉到了地上。
这个地方已经不存在敌人的身姿了。
「……」
连一步都动弹不得的韦尔夫和莉莉忘记了说话,只是呆站在原地。
背对着这边伫立不动的贝尔每一次浅呼吸,肩膀都会上下浮动一次。
弥诺陶洛斯的连续击破。
即便将LV.和技能统统排除在外,他高超的技术和反应能力也可见一斑。
韦尔夫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确信,少年独自一人就将弥诺陶洛斯击破这件事绝非无稽之谈。
——猛牛杀手(Ox Slayer)。
韦尔夫只是屏气凝神地持续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
「差不多该说明一下了吧,赫尔墨斯。」
赫斯缇雅静静地提出了问题。
在昏暗的包裹之下,搜索队依然在地下城里前进着。配合着赫斯缇雅的步伐,她手里提着的灯笼型魔石灯的灯光不停地摇晃着,微微照亮了命、樱花和千草的面庞。
赫尔墨斯也沐浴着光芒,脸上浮现出些许阴影。
「指的什么事?」
「你这么想帮助贝尔君的理由。」
说起团队的阵形,简而言之就是以两位神为中心。像是要保护赫斯缇雅和赫尔墨斯一样,前面是蒙面的冒险者,左右是命跟樱花,后方是千草,然后跟在最末尾的是阿斯菲。
周围被守卫得固若金汤,赫斯缇雅紧紧地仰视着身旁的赫尔墨斯。
「喂喂,我不是讲过了嘛!帮助死党可是理所当然的啊!」
「别再打那种马虎眼了。都到这里来了,已经没有必要再装糊涂了吧?好好地给我说清楚,赫尔墨斯。」
赫斯缇雅加强了语气。青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神色。
不会让你移开目光,不容许你移开目光,看着仿佛这么说道的她的眼睛,赫尔墨斯没过多久就像是看开了一样,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啊地苦笑。然后他说道:“我知道了,赫斯缇雅。”
原来弯成弓形的眼睛恢复到了细长的状态,他的嘴角还留有一抹笑容,就这样开始说了起来。
「话说回来,我这次出去旅行会这么早回来,是因为接受了某个委托。」
「委托……?」
「啊啊。某个人对我说,让我帮他看看贝尔君的近况。」
连建御雷都感到惊讶,这么快就从旅途归来的理由就是那个委托。
赫尔墨斯一边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而压低了声音,一边这么挑明道。
「你口中的某个人是谁?」
「养育贝尔君的亲人。虽然只是自称就是了。」
听到他的回话,赫斯缇雅瞪大了眼睛。
在和贝尔的谈话中也曾多次出现的,脸也好声音也好都一无所知的存在。少年的祖父。
可是按照贝尔的说法,那个养育他的祖父应该……。
「……贝尔君的祖父,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有件非做不可的事,于是他什么也没跟可爱的孙子说就装作去世隐藏起来了喔。」
赫尔墨斯耸了耸肩,听到他的话,赫斯缇雅因为对贝尔祖父的事情所知甚少,不禁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也没啥,总之他在和贝尔君分别之后,就一直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不过,你看啦,上次的神会里世界最快兔啥的名声不是和别名一起被传播到世界各地了吗?在喝茶的时候听到了这个话题,那个自称亲人貌似还『噗呼喔喔!?』地喷茶了喔。」
赫尔墨斯看起来很愉快地继续着话题。
「养育贝尔君的亲人虽然很在意他,但迫于无法自由行动,于是乎就偶然挑选我去啰。毕竟我经常出入欧拉丽嘛。」
很简单吧?赫尔墨斯竖起他又细又长的手指,一边转一边说道。
前方出现了一大群怪物,蒙面的冒险者立即前去迎击。她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战斗,在此期间,阿斯菲她们也防备着来自别的方向的急袭,丝毫没有懈怠地警戒着周围。
团队全体都停下了脚步,沉默不语的赫斯缇雅像是在抑制自己感情般,向他问道:
「说起会利用你跑腿的神,难道说……」
「我一句话也没说过委托人是神喔?也罢,反正他叫我保密这件事,你能会错意我可是非常欢迎的喔?」
嘿嘿,赫尔墨斯以一脸欠抽的表情笑道。
对于故意岔开话题的他,赫斯缇雅虽然心里着急,但她同时又判断出他没有说谎。他是绝对不会加害贝尔的吧,说来奇怪,她和某位『美神』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在接受过那个委托之后,要是让贝尔死了,赫尔墨斯自己也会很难办。
「……赫尔墨斯,你的情况我是了解了。但是平常的话会有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探望别人吗?机会的话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我不知道甚至让你来到地下城的理由是什么。」
赫尔墨斯就像是不想让赫斯缇雅产生反感一样,或者说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说的全都是真话。虽然在说,但他的神意却无法看透。
神的想法在哪里呢,赫斯缇雅仰视着他那端正过头的相貌。
「虽然被拜托了,但我自己其实对贝尔君也有兴趣。」
赫尔墨斯笑了。
并非风雅男性的笑容,而是能够窥见些许神的面影的沉静表情。
「我想用这双眼睛去确认、去看透啊,赫斯缇雅。」
他清楚地睁开了自己橙黄色的眼睛,把脸凑近到赫斯缇雅的眼前。
接着像是窃窃私语般说道:
「他是否是能担起时代前进的英雄呢?」
☆
猛烈的爆炎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
被强制性自爆的一群地狱犬在火粉的围绕下瘫倒在地。在这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光景面前,发动过对魔力魔法的韦尔夫那原本向前伸出的手臂猛地就耷拉了下来。
紧贴着我的耳朵,他时断时续地呼吸着。
「——」
「!?韦尔夫!」
韦尔夫的脑袋突然就垂了下来。同时他的身体也失去了力气,把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撑着他的我的身上。我立即往脚部和腰部使力才勉强没和他一起倒下。
异常多的汗水和重重阖上的眼皮。我慌张地朝他看去,然而映入我眼中却是韦尔夫那完全昏厥的侧脸。
(精神疲敝……!)
给韦尔夫增添的负担太多了。他由于过度使用魔法大量消耗了自己的精神力,身体已经到达了界限。看着失去意识的同伴的身姿,我的眼眶扭曲到了连自己都感到羞愧的程度。
不管是精神力回复药还是双属性回复药,手头都已经没有了。
现在的我们没有能让韦尔夫回复的方法。
「……啊。」
伴着掠过耳畔的细小声音,咚唦,背后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响声。
我回过头去,发现莉莉也用尽了力气闭着眼睛在地上躺着。
「莉莉……」
我拖着身跪在了地上。跟韦尔夫一样,莉莉也昏了过去。
极度的紧张和疲劳——跟『上层』截然不同的『中层』的重压感终于将莉莉的身体侵蚀殆尽了吗。
没有一次像样地补给过,不如说她总是先把道具让给我们用。团队成员之中【能力值】最为贫乏就是莉莉,她的体力肯定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告罄。
「……!」
再也听不见除自己以外的呼吸声,我突然感觉周围一口气暗了下来。
只是幻觉而已。地下城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这个,毋庸置疑……是现在我的心境的表现。
这个状况下,已经不能再依靠同伴。只有一个人独处的不安和恐惧。绝望在心底不断地滋长。
听到了心脏的鼓动。悚然睁大眼睛的我被虚假的冷气团团包围。
「……!!」
牙根被咬得几近粉碎。
我握紧旁边莉莉的小手。牢牢抓住现在还撑着的韦尔夫的肩膀。
几乎将我那弱小的心击溃的不安,我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它揍飞。
才没有胆怯的闲暇。给我动起来,往前走,站起来。
全员要一个不少地回去……!
「抱歉……!」
韦尔夫的大刀,莉莉的背包,把行李全部丢掉。
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武装,我拉起了同伴们的身体。把韦尔夫扛在右肩,娇小的莉莉就用左臂抱住。
在通道里留下一套团队的装备,我走了起来。
「咕、呜……!」
失去意识的韦尔夫和莉莉的手臂向下垂着,像钟摆一样左右不停地晃动。
昏厥的人的身体理所当然的很重。但幸运的是,多亏了【能力值】,我虽然体格看起来不怎么结实,但背着两个人的身体还是能行走的。
我大口喘着气,迈起脚步,然后紧紧踩在地面上。
穿在脚上的是韦尔夫专门为我制作的装靴,每次踏步,伴着本身的响声,靴子都会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要趁怪物出现以前,找到纵穴……!)
现在,要是被怪物袭击了那真的就万事休矣。
没法好好战斗的自己只能惨遭蹂躏吧。肯定也没法保护好莉莉他们。即便想逃又有多少成功的把握呢。
汗水从身体里渗出,全身的肌肉都在悲鸣。我放弃了思考这以后的事情,只是竭尽全力地不停往前走。
「!」
找到了。
十字路口的右手边,走大约十米左右就是死胡同的一条浅短的通道。它的最深处,一个把一半的岩壁都吞掉的纵穴就开在那里。
我东张西望地确认过周围没有怪物后,就像是被它吸引过去一般跑到了纵穴的旁边。
一瞬间往下面偷看了一眼,我把脚靠近洞穴的边缘,咬咬牙跳了进去。
「——!?」
割裂空气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随即袭来的便是冲击。
着陆失败。我的脚先着地,惨不忍睹地摔在了地上,同时莉莉和韦尔夫的身体也滚到了前面。
拂去一阵阵刺痛着身体,像是麻痹一样的疼痛。我拼死地上吊眉角,用颤抖不已的手紧压冰凉的地面,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朝两人的方向走去。脸颊湿漉漉的,粘附在上面的砂砾伴着声音陆续落到地上。
我抱起被抛向地面的莉莉她们的身体,在被薄暗支配的洞窟……第17层里走了起来。
(身体,使不出力……)
我将意识转向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手脚。
很明显,身体的状态不正常。体力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见底,等到了这里才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我心底有一个推测。
【英雄愿望】。
对抗逼近眼前的几只弥诺陶洛斯时使用的『技能』的力量。在释放出那个蓄力攻击后,我感觉全身就像被抽出了什么东西一样,虚脱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简直就像是体力和精神力被一下子带走了一般。
拥有那么巨大的威力,那个攻击是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的。
我一边竭力忍耐着【英雄愿望】的反作用力,一边拼命地鞭策着自己的身体。
「哈、哈……!」
已经在地下城里徘徊多久了呢。对时间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已经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或者说比那更久吧。第一次这么眷恋太阳的光芒。
感觉第17层又比上面的楼层暗了一些。怪物还没有出现,我干脆放任几欲断绝的喘息不管,一次又一次地向双颚注入力量。
够了,就这样倒下吧。
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在这么叫着。
脑袋也发出了刺耳的耳鸣,渴求着从这笨蛋一样的苦行中得以解放。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深处,孤身一人以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出口为目标。明明就算能到达,也不能保证那里就一定存在着希望。
想抛弃一切,就这样放手。
这份冲动非常的甜美,比什么都更具魅力,让人现在就想飞身扑去。
「别开、玩笑了……!!」
重新抱好同伴们的身体。韦尔夫的口头禅不经意间从我的嘴里蹦了出来。
剩下的只有自己。要是我倒下了,莉莉和韦尔夫也会跟着结束,这一点不用怀疑。在极限的状态之中,只依赖着同伴间的羁绊,我克服了层层的重压。
不紧不慢地——地下城内黑暗闭塞的空气发出响声扭曲变形,最终幻化成了一个拿着镰刀的死神。那东西在我的脑袋后面飞快地追赶着我,无数次地朝我招手,向我私语。
直到超越险境都一直被它追着,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败给这份诱惑的瞬间,我就会死吧。
就跟那些没再从迷宫回来的,众多的冒险者一样。
(道路,在不断地合并……)
岩窟的规模在不断地扩大,变成了足够数十人的集团通过的开放型构造。岔路也在减少,道路逐渐缩减得只剩一条,感觉就像是在张大嘴巴的蛇的肚子里行走。天花板也很高,宛如火把一般摇曳着的磷光看起来只有光粒大小。
沿着通道变宽的方向走。这样的话就能抵达第17层最深处的大房间。
在以第18层为目标出发以前,莉莉曾经这么说过,按照她的指示,我循着通道变宽的方向走着。
地下城很是安静。
「……为什么?」
第17层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能抑制的疑问变成嘀咕漏了出来,自然而然地直到远方都在回响。装靴踢起的石块发出响声滚动起来,被恢复寂静的薄暗吸进去后就不见了踪影。
怪物没有现身。
刚进来我就感觉到了它们的气息,然而却没有一只想来袭击。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我跟怪物的遭遇无故中断了。
简直就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不对,像是对什么的诞生感到恐惧一般。
怪物们只是藏身于某处,屏息静候着。
「……」
脊背窜起一股冷气。
恶寒开始在全身游走。
然而,我没有站在原地不动。
理性战胜了本能,我向前迈着脚步提高了前进的速度。叱责着全身,早一秒也好只想快点往前走。只要这份寂静还在,就还,就还有时间。
我的脚步踉跄了好几次,只知道在这仿佛为了巨大的怪物而准备的大型通道里目不斜视地往前进。
然后。
「……!」
抵达了。
宽敞的,真的是又长又大的大房间。
跟中层之前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房间不同,这里的构造就像是四方四正的长方体。从我站的这个呈圆形的入口到房间的最深处大概有两百米吧。只论深度的话这里要比粮食库还要大。宽度大约一百米,地面距离天花板,可能有二十米吧。
这间大房间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由嶙峋的岩石构成,唯独其左侧的墙面构造不同。
甚至会让人误以为那是经过什么人的手打磨出来的一样,那面墙的表面不见一处凹凸。它就像被大量的石匠修整过一样没有一条裂缝,从房间的一端延展到另一端。很是惹人注目。
这面墙壁甚至有些美丽,但却又无比的诡异,仰望着它,我的双眼不禁扭曲起来。
「『叹息巨壁』……!」
这就是,那个——胸中涌起了一股被压倒的感情,随即又消失不见。
由到达了这个大房间,而且活着回去的冒险者们命名的第17层最后的障壁。
只能孕育一只特定怪物的,房间主人的巨大墙壁。
我咽了一口气,狠狠地把视线从『叹息巨壁』上剥离开来,踏入了大房间之中。
这个地方也找不到任何怪物的影子。巨型墙壁在视野左边释放着它的存在感,意识数次被它吸引了过去。心脏不住地躁动着,同时我划开房间的薄暗往前走着。我抱着莉莉和韦尔夫的身体,不禁加强了手指的力道,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还来得及。
现在的话,还能平安无事地通过这里。
视野前方,开在那面墙壁正中央的洞窟,只要逃进那里的话——。
仿佛是要嘲笑这样心无旁骛地瞄准出口的我一般。
啪唧。
「————」
响起来了。
那个声音。
我一个激灵望向侧面。
在愕然瞪大双眼的我的正前方。
巨大的龟裂沿着巨壁自上而下,像雷霆一样奔走着。
「……!!」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瞬间之后我跑了起来。
为了防止莉莉和韦尔夫的身体滑下去而狠狠抓紧他们,竭尽全力地不断抬起沉重的双脚。
连空间的一半都还没到。好远,太远了,为什么会这么远。我的视野之中,自己和出口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分毫。
在我奔跑的过程中墙壁也在持续发出破裂的响声,啪唧,啪唧,这种声音逐渐变得响亮。紧接着,它变身为喘息着,痛苦着,像是在叹息一般的粗重声音,让整个大房间都震动了起来。听着这仿佛雪崩一般的声音的海啸,我的鼓膜发出了阵阵悲鸣。
不断增加的叹息的叫唤。越发大越发深的好几条龟裂。为悲鸣所撼动的第17层。
临近了界限,强上一层的冲击从内侧殴打着墙壁——下一个瞬间。
巨大的破碎声爆炸开来。
我的呼吸停滞了。
紧随其后,被弹飞的岩块朝空中崩落,砸到地上后发出了轰然巨响。我的背后,破裂的巨大墙壁的碎片正散落一地。
然后,嘶咚一声。
仿佛巨大的什么东西降临大地一般,格外刺耳的着地声。
「…………」
我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捆住一样,停下了脚步。
不要,停下来——别去看。
无视这么叫嚷着控诉的理性,脑袋自顾自地回了过去。
周围一派刺痛耳朵的寂静,我朝身后回过头去。
『…………』
在飞扬的烟尘之中,那个就站在那里。
巨大得难以想象的轮廓。粗壮的脖颈,粗壮的肩膀,粗壮的手臂,粗壮的脚踝。它的体型酷似人类。在薄暗之中一瞬间捕捉到的体皮呈现灰褐色。
从后脑勺的位置生出的卷曲黑发像是涂了脂肪一样闪着油光,一直伸展到脖根附近。
我能够保证。在到今天为止的岁月里,我所见过的生物中,视线前方的那个是最大的怪物。
——这就是。
战栗笼罩了全身,我只能悚立不动。
跟弥诺陶洛斯那个时候不同,并非来自心理阴影的恐惧。
敬畏。就种族而言的,就个体而言的,天差地别的力量差。
就『存在』而言的,绝对性的隔阂。
——这就是,楼层主。
身高大约有七米的巨人。
迷宫之孤王——『巨人(Goliath)』。
『————噢噢』
烟尘没过多久便开始逐渐消散,在其对面,有人类脑袋大小的通红眼珠有了动作。
它的眼珠映照出了我僵硬不动的身姿,缓缓地,伴着地鸣发出脚步声,它转向了这边。
只消一瞬,我的身体就取回了焦热。
麻痹的警钟全力地轰响着将我停滞的时间打碎。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飞奔了出去。
全力地离开这个地方。
巨人发出慑人的咆哮朝我追了过来。每当它的脚踩下,地面就会迸出碎裂的地鸣,轰然地将大房间震撼一次。
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我正拼死地试图远离气势汹汹地迫近过来的巨大压力和杀气。将疲劳啊思考啊恐惧啊统统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的我只知道死死抱住同伴们的身体,只知道朝视野前方的出口奔跑。
房间的景色一副接着一副地在我的视野两旁闪过。连接着第18层的洞窟宛如潮水蜂拥而至般向我不断接近。然而比它更早地,巨人追赶的脚步残忍地迫近到了我的身后。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只能被巨人那骇人的嚎叫吞噬殆尽,我依旧大声地喊着。
风在我的背后大幅度地运动起来。能感觉到怪物把它的巨臂举到了头顶。将所有的一切都粉碎的一击即将降临。
更快,更多,一秒也好只想快些,一步也好只想多些。
我向踢着地面的脚注入仅存的一点力气。
就像是害怕赶不上一样,就像是想直接通过一样。
我飞身扑进了洞穴里面。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铁锤挥了下来。
间不容发地,就在距离逃进洞穴里的我的后背仅有咫尺的地方,发出了爆炸声——冲击波。
「嘎!?」
我被吹飞了出去。
非比寻常的暴风痛击着我的后背,一下就把浮在半空的我的身体弹飞。
随即袭向我耳膜的是,咚,这样一声闷响。
全身狠狠地砸在了岩石构成的墙壁上,不止这样,气势还没有停下。
我在狭窄的洞窟里重复着和岩石的冲撞。
「唧、呜、嘎——!?」
天花板,墙壁,地面,我的身体就像皮球一样弹来弹去。
世界两次三次地旋转,再加上数次的猛烈撞击,莉莉和韦尔夫都离开了我的手臂。三个人一起一边飞转一边朝洞窟的深处滚去。
从全方位袭来的冲击和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我的思维变得朦胧起来,感觉自己正被缓缓地向下拉。
在应该呈下坡构造的洞窟内乱撞了一气,最终——。
「呜——!?」
呼地。
我被应该是出口的洞穴吐了出来,狠狠地朝地面摔去。
继落下的冲击之后,我摩擦着地面,总算是停了下来。
面朝下趴倒在地的身体已经连一丁点都动弹不了。脑袋想转动一厘米都难如登天。
横向固定的视野被血色染得很是模糊。
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好疼。肯定已经伤痕累累了吧。额头上的割伤也裂开了,流出来的血多到把我的脸都弄得湿乎乎的。
这股承受着的我整个身体的柔软触感是草吧。
周围也像是沐浴在阳光下面一般温暖又敞亮。什么原理。搞不明白。
「……」
唦,我听着这种草叶缓缓摩擦的声响,同时开始探寻起自己的同伴。
莉莉和韦尔夫……在这里。能感觉到他们微弱的呼吸。三个人都躺在这附近吧。
我竭尽全力地将逐渐远去的意识夺了回来。还不行,还没到时候。
必须得救那两个人,得救……莉莉和韦尔夫。要尽快给他们治疗。
然后,当我动起来、动起来地向自己石头一样冰冷的身体祈祷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人正朝这边走来。
「……!」
咔唦、咔唦,这种缓缓踩着草地发出的声音接近了过来。
那个人正好来到了我的前面,像是在俯视着我一般,影子覆盖了这边的身体。
瞬间——我压榨出浑身的最后一点力气。
抬起右手,咔唧!地抓住了对方纤细的脚。
透过握在手里的靴子能感觉到动摇的气息,与此同时我张开颤抖的嘴巴说道:
「请救救、我的同伴……!」
这句话就像是痛苦挤出来的一样,我向面前这个人恳求道。
只能转动眼球,我向上朝对方的脸瞥了一眼。
最后只略微幻视到耀眼的金发。
我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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