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渐渐熄灭的烛火-章节

白灰色灵庙四处都刻有炮弹痕迹,黄金佛像有半张脸被挖去。

这里是位于静冈县的观光名胜之一。

富士佛舍利和平公园──被马里斯踏平前,此处是被这样称呼的。

而如今,它被当成樱之剑首领──仁·长门的爱机的发射基地使用。一处角落扬起火焰。

半夜二点,漆黑暗暗令爆彩余光更加耀眼。

士兵们沿着垂降绳,从惨遭轰炸的地面降落至地底。

地底有一大片最新式的军事设施,钢铁材质的四角形通道无边无际地延伸。只要将头转向旁边,就能看见那儿贴着玻璃。在爆炸余波下,有一部分被炸飞了。

在玻璃另一侧,有着魔神外形的机器人正双臂环胸地昂立着。

「就这样控制目标。」

指挥部队的少女用冰冷声音如此下令──

位于地底设施的加护病房内,设置着一座培养胶囊舱。

那是能让一整个人进入的圆柱形,里面散发着淡绿色光芒。气泡有规律地冒出,然后渐渐消失。

在里面的是一名裸男──与国王种交战身负重伤的仁。

「我觉得向联合国之类的组织公开这件事会闹得很大唷?」

他的心腹──巴蕾娜·圣迪诺举着枪如此说道。

十二名士兵闯入室内,团团围住培养胶囊舱。

率领他们的是一名少女。她身穿蓝色士官服,有着一头美丽黑发,从浏海微微透出的双眸有如幽魂般混浊不清,盈满一股阴暗又诡异的怨叹光彩。

「还有你那表情还真猛呢,EIRUN CODE的小姐。」

九重紫贵──作为冰之九(ice·nine)备受恐惧的战略指挥专家。

紫贵静静地朝胶囊舱举起手枪,冰结的表情上有着好像会随时碎裂的危险氛围。

「把这个男人叫醒。」

紫贵对褐肤拉丁美女下令,巴蕾娜有如嘲弄般发出哼笑。

「连妆都不画一下,可以虚报到二十岁不是吗?当然我是指向上──」

巴蕾娜的脚边被刻下弹痕,紫贵粗鲁地撩起浏海。

「别管了,我叫你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叫起来……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声音听起来像是身上被装了一颗快爆炸的炸弹,紫贵如今就是急迫到这个地步。另一方面,被对方用实弹射击,巴蕾娜也气到血气上涌直冲脑门。

「臭小鬼!」

巴蕾娜皱起鼻子,向前踏出一步重新举好枪。乳房被这个举动向上推挤,露出的谷间变深了。

就在此时,胶囊舱里冒出特别大颗的气泡。

「唔!」

漂浮在胶囊舱内的仁睁开双眼,与国王种交战时失去的右腕如今已完全复原。仁的声音透过胶囊设备的麦克风播放至外界。

『想说怎么这么吵……还真是稀客呢。』

仁才刚起来紫贵就眼神一变,将枪口从巴蕾娜身上转到仁那边。

「把艾伦的身体复原!冰室夏树!」

冰室夏树是仁的本名,仁是冰室雷鸟的孙子。紫贵在某种盘算下,对这个发射基地发动了奇袭。

「如果他的真面目真的是那个的话……应该有办法修复才对,就像魔法一样。」

回溯时间至两周前──人类成功打下了心心念念的MI01目标。

联合国军、樱之剑、EIRUN CODE。这三道势力奇迹般地会合,才成功建立起这个大胜利。

然而,其代价却是难以估量。

身为掌旗者的艾伦·巴扎特身负重伤。

为了打倒国王种,艾伦使用了被鹤来博士禁止的禁招。他把自己变成燃料,强制启动艾菲娜的最终兵装。

结果艾伦虽然保住性命,却身受许多后遗症──

「他可是问了我……『你的名字是?』喔?」

泪水沿着颤抖的面容滑落,紫贵猛敲自己的胸口大声叫道:

「看着我本人!用那种像是在评估距离感的态度!赛莲也是!还有葵!我也是!还有我说过的话语跟回忆!连这份情感……他都,全部,忘记了──」

是同样身为女人而有所感触吗……巴蕾娜的愤怒火焰变小了。

艾伦失去的不只是身体机能,连大部分的记忆都出现缺损。

如同字面所述,不将自身一切化为柴火,就无法战胜国王种。

英雄拯救地球后,留给他的是无法痊愈的伤势,记忆丧失,以及『只剩一年生命』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拯救了一切下场却这么惨,我绝对不认同这种事!他有说过!如果艾伦的真面目真的是那个的话,应该也能颠覆这个结局才对!」

《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告诉你们。》

决心要进行艾伦特攻的前一晚,紫贵从艾伦口中得知重大事实。

是只有紫贵跟葵知道的秘密。

《是跟艾伦·巴扎特……不,是跟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男人有关的事。》

紫贵用自己的方式从那个事实中做出推测──心中带着一丝希望。

『这还真是意外呐,那家伙说了吗?就个性而论我不觉得他会说出口就是了。』

仁就像在听一件趣事似的,这副模样有如火上加油般增添了紫贵的怒意。

『那个不知变通的讲义气笨蛋会开口……就跟那方面的事有关吧。你该不会是那家伙喜欢的女人吧?』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紫贵有如突然抓狂般身躯一震,一步两步地向前走,举着手枪用左手扶住握柄。

「要让我们作梦的话,就负起责任直到最后啊!」

手指放上扳机。同时,巴蕾娜有如滑行般飞身冲出。

紫贵大吃一惊时已经太晚了。

手枪被回旋踢弹飞,黑色紧身裙因张开双腿的反作用力而破裂,紫贵的内裤瞬间裸露而出。

巴蕾娜没有刹车,就这样朝身边的士兵使出掌底攻击,然后绕到紫贵身后勒住她的脖子。

「好好好,会听你说话的,让脑袋冷静下来吧。」

「咕!」

与轻松语调不同,勒住脖子的手腕变得更用力了。

「还有请你搞清楚立场,这个人也是拯救地球的英雄唷。」

紫贵并非士兵出身,巴蕾娜却是战斗专家,两人之间连大人跟小孩打架都谈不上。巴蕾娜的纤臂里包裹着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纤维。

「发射铅弹前,先带个时髦的伴手礼过来才有道理吧?」

紫贵被勒住脖子,一句「就是这个」露出唾弃视线瞪视仁。

「干掉国王种让世界恢复和平后,他就已经没用了吗?至少把售后服务做好啊,他跟我们至今为止付出的辛劳应该值得你这样做喔。」

国王种会产生孢子,而孢子萌芽后就会生出马里斯之母皇后种。皇后种诞生后会产子,而孩子们成长后又会成为新的皇后种。

国王种立于马里斯生态系的顶点,而艾伦则是将它们都击杀了。

在艾伦特攻过后,人类顺利地驱逐着现存的皇后种。

自从樱之剑协助联合国后,其驱逐效率有着显著的提升。

此外人类变得能够利用樱之剑提供的数据资料找出会马里斯化的人类,将他们变成赫奇萨,借此防止末期者出现。

不眠不休的作战行动确实正在开花结果,紫贵说道:

「开始有国家从长年隔离管理的保管领土中放出赫奇萨,安保理也开始讨论马里斯灭亡后要如何治理世界,以及邻人的处遇问题。」

如今,世界正朝和平迈出步伐,然而救世英雄却得不到幸福,紫贵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此事。

「世界总算变和平了,不过最大的功臣接下来却只能等待死亡……没有这种事情的吧!」

紫贵在被束缚的状态下潸然泪下。此时,胶囊舱里浮现特别大颗的气泡。

『世界变和平?少开玩笑了。』

听到仁的话语后,紫贵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因为……万恶元凶birth·sevenI已经──」

『杀掉最终头目就能解决一切吗?只有在动画跟电玩里事情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唷,小姐。』

仁在培养液里憎恶地扭曲嘴角。

『马里斯跟人类的生存竞争还在持续中。』

紫贵虚脱地垂下双臂,一股感觉像是会让脊髓液冻结般的寒气窜上身躯。

四月某日──中国·广东省近海。

一座岛屿漂浮在灰色大海上。那是一座要塞型巨大人工浮岛(mega float),岛屿周围围着一圈钢铁巨壁,其大小约是伊豆半岛的四分之一。

在外墙里有一大片繁华街道跟住宅区。这里有干线道路、铁路、缆车等基础交通建设,连演习场地跟军事设施都一应俱全。

它曾是第二赫奇萨保管领土东富士人工岛,俗称为【第二富士】。

艾伦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同一天·十四点──第二富士综合第一医院。

眼前是一大片奶油色彩,是足以容纳十人进入的个人病房。房间中央摆着大尺寸双人床,还有大萤幕电视跟探病宾客专用的沙发。

艾伦住进位于特别住院大楼、住一晚要价五万日圆的个人病房,小不点菲娜则是二十四小时全天无休地照料他,而这样的状态也是一直持续着。

艾伦躺在病榻上,撑起上半身看着外面。今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气。两只小鸟停在树梢上,感情和睦地啄食饵食。艾伦猜想它们应该是一对。

拉门传来开启声,艾伦有如被声音呼唤般望向门口那边。

「不用像这样每天过来啦,我不会突然消失的。」

艾伦朝探病者露出温柔笑容,前来的人是大和。

「你啊,挺把自己当成一回事的呢。我只是顺路过来罢了。」

七扇大和,拥有规格外十名数字(ten number),以及刀之七(blade·seven)的异名,是邻人7号机【明星】的适任者,也是赫奇萨共生国家·明国幕后的影帝。

大和把包着方巾的哈密瓜递给小不点菲娜。

「还有这是伴手礼,女佣机器人。」

『阁下,这位先生只要一害臊就会加快语速口出恶言,请您无需挂怀。』

大和红着脸大叫「你这臭机器!」,艾伦又笑了起来。

「我马上去切哈密瓜,请随意,武士大和。」

小不点菲娜走进里面,大和坐上探病宾客专用的沙发。

「我丧失记忆前很受你们信赖呢。」

艾伦用愧疚的表情如此说道。

「虽然想对你那个见解提出一些意见……不过那个可不是该用遗憾表情说出口的台词呐。」

大和有如推敲对方心思似地如此回应。

「我只是单纯感到心里难受。我明明对你们没有任何记忆,却身受这么多的善意。」

艾伦现在没有跟同伴们的记忆。

他只记得艾菲娜,还有她生母鹤来博士的事,以及附带的玩偶·华尔滋·镇魂曲的记忆。

「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在欺骗你们。」

大和像是要略做思考般搔搔头。

「这个绝对别对担心你前来探病的那些女人说喔。或许你无法领会,不过,唉……你说的话还挺伤人的。」

大和注意不让自己的语气带有责备之意,一边如此说道。艾伦倒竖剑眉,一句「对不起」道了歉。

「我明明只是遵守军务而已,真是感激不尽。」

「…………」

艾伦有被告知来龙去脉,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种状况。

艾伦跟艾菲娜如今是救世的勇者,要求跟他接触的重要人士源源不绝,而且有如雨后春笋般每天都有人提出面会申请。

艾伦虽然没被告知,不过这里甚至发生数次谍报员试图采取强硬手段进而发生战斗的事件。(当然,他们全在小不点菲娜的活跃下遭到击退。)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和要求雷鸟把第二富士停泊在明国领海上。为了不给艾伦造成负担,大和甚至动用国主权限否决所有预约面会的请求。

谁会让重要的战友继续被当成饵食啊。

这也是大和能替艾伦做到的少数诚意之一。

「久等了。」

小不点菲娜把对切的哈密瓜放在盘子上走向这边,她将一半递给大和,另一半放在病床的餐桌板上。艾伦打算用左手拿起盛着哈密瓜的盘子──

「喔!」

哈密瓜盘从手中滑落,大和眼明手快地接住它。

「抱歉,完全没注意到。」

「……别介意。」

大和再次把哈密瓜盘放到桌上。

「果然还是……跟之前一样使不上力呐。」

艾伦一边望着自己的左手一边苦笑,无奈之下他决定让哈密瓜摆在原位,用汤匙插着吃。

「用不着心急,反正马上就会变好的。」

大和有如吐气般说出善意谎言。

与国王种的激战中,艾伦犯下禁忌。

其代价就是这许多后遗症。右眼看不见,左手等于是没有握力。连走路都做不到只能仰赖轮椅代步,连身体各处都失去知觉。

艾伦变成没有艾菲娜照料就无法生活的身体。

艾伦用汤匙插向盘子上的哈密瓜。不过每插一次哈密瓜就会动来动去,没办法好好地挖下果肉。艾伦打算把嘴巴凑过去,却又立刻停下,因为他觉得这样很像狗在吃东西。

小不点菲娜见状走近身边,拿起艾伦的哈密瓜盘,然后在这个时候朝大和瞥了一眼。大和有如心领神会般从椅子上起身。

「我该走了,跷班跷过头恋华是会生气的。」

「是吗……」

大和把自己那一份哈密瓜放在餐桌板上。

「连我的份也一起吃吧。有空的话请联络我,我会当天回覆的。」

大和打算走出房门时,艾伦朝他的背部搭话。

「你是一个温柔的男人呐。」

「会这样说的人也只有你呢。」

大和浮现嘲讽笑容离开病房。

来到无人的楼梯口后,大和有如虚脱般靠上防火门。艾伦的事情在脑海里不断打转,还有对悲惨现实与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的怒火。

「可恶!」

大和用后脑勺猛撞防火门,回响声比想像的还要大。

「这种像是瘟神般的体质……是在哪里沾染上的啊。」

初恋之人神无木绿死亡,接着喜欢上的人·明恋华也被卷入战火旁徨在生死边缘,连自己认为是战友的艾伦都──

「为何我喜欢的家伙……每一个都会……」

大和用双手揪住浏海,有如滑行般坐下。就算能压下呜咽声,却也止不住落泪。

◆艾伦余命·十二个月◆

这里是租借给学生的公寓之一。

大地跟奥尔森站在山武房前。

「山武,假期早就已经结束了,快点出来吧。机兵部的人都在担心你呢。」

前田奥尔森咚咚咚地敲门,亚贺沼大地在一旁望向门扉上方的电表。电表正在转动,所以他立刻明白人在里面。

「给我回应啊下巴胡子!」

奥尔森踹向房门。他们三人是特别佯攻班【星辰小队】的队员。自从艾伦特攻后,就只有江藤山武一直闷闷不乐。

「走人了,我们也要迟到了。」

奥尔森朝门扉狠狠泼下更恶劣的粗话,两人就这样离开公寓。

「山武那个蠢胡子!」

奥尔森将演习场的土向上一踢,咒骂个不停。

「就只有那个家伙耶!还没跟总队长见面呐!就这样别离的话,他绝对会后悔的!」

星辰小队三人崇拜艾伦是很有名的话题。他们在艾伦的努力下改头换面,爬到了如今的地位。

耸立在遥远地平线上的永恒之壁──对三人来说这就是艾伦·巴扎特。

「我觉得不只是因为总队长的事。」

大地如此说道后,奥尔森望向他。大地把视线放在远处。

「皇后种驱逐得很顺利,听说樱之剑跟联合国联手后,变得可以对末期者的出现防患未然了。各国也开始重新评估保管领土与赫奇萨的存在意义。」

大地也有点打不起劲。由内而外露出的剽悍氛围在最近已烟消雾散。奥尔森也能从这样的大地身上感受到焦躁感。

「……在那之后我们连一次都没出击过,只是一直在训练呢。」

「我们一直在奔波。」

大地用鼻子吸了一大口气,觉得空虚感又膨胀了。

「学校崩坏后,被拖去各国参加马里斯战。北美战,极限突破计画。作为EIRUN CODE成员四处帮助各种国家,在瑞士杠上樱之剑……最扯的就是艾伦特攻。」

一提到最后一次作战的名称,就扩散出一股有如胸口上开了一个洞的空虚感。

「每天与死亡为邻,至今为止累积的这些分量一口气涌上心头,所以山武才会这样吧。」

如此说道后,大地心想,其实自己也跟山武半斤八两。

「我们赫奇萨……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奥尔森丧气地说道,视线望向附近的草丛。他纵身一跃,以大字型的姿势躺到草丛上。

「除了开战骑装宰掉马里斯外,我啥都没学过喔!啊啊真是的!真是莫名其妙耶!去死!全部都去死啦!」

奥尔森赌气似地躺在草丛上。

「今天我也要跷掉训练。」

「是吗?」

大地甚至没露出特别在乎的模样,迈步走向学校那边。

会来训练的部员连一半都不到吧──他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如此心想。

这里是一片漆黑的男性房间,要洗的衣物散落一地。泡面的空杯层层相叠,满地都是空宝特瓶。房里连灯都没开,只有电视的灯光依旧亮着。

播放的是动画【玩偶·华尔滋·镇魂曲】。

「我们是为了让某人活下来而上战场的。」

画面传来艾伦的声音,那也是敬爱的总队长的声音。山武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动画。他身上只有一条内裤,而且满脸都是胡碴。

「总队长……」

光是想到眼睛就又湿掉了。

在艾伦特攻前,他曾觉得只要能活着回来怎样都行。

不过……却在内心某处想着快乐结局。

自己这群人击杀国王种,以英雄身分凯旋而归。

主角当然是我们的总队长,然后自己会厚脸皮地站在旁边。那一晚会饮酒作乐吵吵闹闹直至天明。也曾经梦想过艾伦被媒体包围、然后自己将他们推开的画面。也想尝试看看四个大男人一起骑车四处旅行。

「总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呐。」

现实这玩意儿就是狗屎。感觉像是不晓得想过几千次的事情被浓缩成好几千倍弄成药丸,自己又被迫吞下它似的。

有应该先死的家伙才对吧?

为何不是其他家伙,而偏偏是那个人呢?

无敌且最强,超级好好先生的热血男子,比任何人都勇敢,拯救自己的永恒目标,那就是──

『哈哈哈!真是愚味呐艾伦·巴扎特!你──』

「啰嗦──!!」

画面上出现蜘蛛网状的裂痕,电视被一脚踹飞。山武双眼通红,拳头紧握。

咚咚咚!玄关门扉突然被敲响。

又是奥尔森吗?真是死缠烂打呢。山武一边这样想,一边找寻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大地他们打电话过来很烦,所以这两、三天山武关掉了手机。

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停响起。山武搔搔头,用像是要踩破地板的气势走向玄关。

「真烦人耶──!」

打开门扉的瞬间,山武的视野被某物覆盖。

「你是要混到何时!」

「噗呜!」

钢铁义手陷进山武的颜面,只穿一条内裤的山武被迫退回客厅,将小茶几连同垃圾一同撞飞,后脑勺重重撞上窗户。

穿着鞋子进入室内的人是用浏海遮住左眼的美女。她身穿黑色无袖背心,上面披着运动外套,一副迷彩裤搭配战术登山靴的打扮。

「大、大姊!?」

山武用手捂住鼻血,抬起脸庞。来到这里的人是伍桥月下。

拥有神马之五(sleipnir·five)此一异名的最速机动战天才。

月下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瞪视山武。

「区区小弟居然不回覆我的来电是有何居心?」

山武慌张地重新端详手机。

「来电三十七通,未读讯息十二封!?大姊,这样就算是我也会惊呆──好痛!」

山武被啪的一声猛拍头,月下蹲坐在山武面前。

「连工作跟情绪都无法好好分开,就只是三流的男人。快点准备,你是想鬼混到何时?」

眼神带有重压,声音也很沉重。山武下意识地缩紧肛门……然而。

「请、请不要管我。就算是我,也需要整理心情的。」

山武也不退让。再加上被揍的痛楚,凝固的心变得更加固执。月下用俯视猪猡的眼神瞪视山武。

「再顶嘴一次就分手喔。」

「!」

「那些家伙也要负起连带责任,一起甩掉。」

「等!请等一下!」

山武重新跪坐地板上提出抗议。

从结论说起,月下跟山武他们在交往。

这也是因为在艾伦特攻前一晚,三人一起向月下告白的关系。

另一方面,月下因艾伦叛离而与三人发生激烈冲突时,也得知三人喜欢自己。月下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回应了,而她交出的答案是──

「在跟你们三人交往的前提上,我有提过三个条件。」

没错,月下提交的答案是三人全选,也就是所谓的逆后宫。

「第一是由我掌握主导权,第二是要让我开心,第三是有人出错就一体同罪。」

马里斯问题造成人口锐减,因此有许多国家都认可重婚制度。

在第二富士里赫奇萨可以结婚,根据纳税额最多可拥有五名配偶。

在这种环境下,月下做出将三人都当成男友的暴举。

「结婚的话我只负责做家事跟养小孩,所以要趁现在让你打从骨子里习惯辛勤工作才行呐。」

山武想大喊『太不讲理了!』,却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月下的不说二话是超越性别的,而且失去初次交到的女友(况且还是G罩杯极品美女)未免可惜而且也做不到。无处可去的情感让山武露出不悦神情。

看到山武这样,月下初次态度放软。

「就只剩下你没去探望队长了,等结束后我们四人一起去吧。好好露出你那张马脸,当面向人家道谢呐。」

月下抓乱山武的头发,轻抚他的头。

「我们能有现在都拜那个人赌命所赐,所以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喔。不然的话,就等于在对赌命的他过河拆桥唷。」

是被狠狠推开后又突然被温柔对待的关系吗?这番话语渗进山武心中扩散至每个角落。

「……………………………………大姊。」

山武将脸埋进月下过分巨大的胸部里,心想果然还是非她不行,再来就是希望她别再家暴了。

「真拿你没辙呢。」

月下把胸口借给山武好一会儿。

美国时间·七点──佛罗里达州·西海岸。

海岸被染得一片漆黑,看上去就像大量墨汁流入大海似的。

海水变黑,跟浅滩的沙子混在一起,变得一片泥泞。

士兵种被刻下弹痕,倒在沙滩上一命呜呼,然而其他士兵种们却前仆后继地冲向海岸。炮弹命中,将三只士兵种化为肉片。

登陆艇停泊在附近,海军队员从中跃出对马里斯发动攻势。

士兵们发出怒吼,踢溅海水,一边射击步枪一边登陆。一人用嘴拔掉手榴弹的保险栓,高高挥起手臂将它扔出。

「别停下!冲啊!GO!GO!GO!」

部队长在船艇附近催促士兵们登陆。

登陆舰停泊在海的另一边,无数艘登陆艇不断从搬运口出发朝海岸前进。

海岸上是一大片的士兵种尸体──钢铁大脚将它们踩扁。

一架战骑装降落,战骑装将行驶方式切换为巨型轮胎(road wheel)模式,开始朝陆地进军。又有三架战骑装登陆,后面的陆续跟上。

他们是美军派遣的马里斯镇压部队。

就算国王种灭亡,也不表示全世界的马里斯都消失了。如同这个场所一样,世界各地都在扫荡残存的皇后种。

此次作战行动的核心登陆舰──它旁边的海面摇曳着红色光彩。

那副光景就像有无数只眼睛在海中闪烁,接着海面突然隆起。

海水被向上推挤,就像海怪探出脑袋瓜似的。当它的全貌真相大白后,少女的声音流泻而出。

『这里是隶属于EIRUN CODE特别作战班的妖精之三(fairy·three)与波之二(wave·two),应联合国第七师团的请托前来支援各位。』

它的双肩与双臂装备着足以覆盖机体的大盾,外型带有圆润感,令人联想起大乌龟。八只大蛇有如马尾般从后脑勺伸出。

它抬起头部,就像乌龟把缩进去的头伸出来似的。上面的眼部摄影机发出绿光。

邻人16号机【玄武】。

看到玄武的身影,士兵们态度一变,露出兴奋的模样。

玄武缓缓动了起来,卡特林机炮吊在双手上,海水啪哒啪哒地从枪口滴落撞击至海面。

『开始齐射扫荡,请勿进入射线。』

水久那发出警告后,玄武拉开脚步与肩同宽。宛如铁塔般的两挺卡特林机炮开始向右回转……闪出枪火。

火线有如舔拭般在沙滩上爬行,一边驱逐射线上的士兵种。

枪火闪光照亮玄武的脸庞。

枪身有如天女散花般不断弹出弹壳,每个弹壳的尺寸都跟两公升装宝特瓶一样大,它们啪哒啪哒地掉落至海面上。

在驾驶舱内,水久那跟茜正在用视讯通话中。

「这种小型战斗明明用不着小茜过来帮忙的说。」

波之二(wave·two)·双条水久那不只擅长机甲战,也能进行渗透谍报任务,是EIRUN CODE样样精通的全方位特工。

『波之二(wave·two),这场战斗结束后命你立刻返回第二富士。这是冰室总帅直接下达的命令。』

茜用略微严厉的语调说道。

妖精之三(fairy·three)阳叶茜是IQ两百的天才少女,也是拟定作战计画的专家。在EIRUN CODE以参谋司令官的身分备受信赖。

『都已经有三星期没回来了……就算联合国提出请求好了,你也一直在外面不是吗?』

水久那穿在身上的深蓝色防护服是脏的,手肘跟膝盖那边也沾着干掉的泥巴。水久那的脸庞也被泥土跟煤灰弄脏,眼周则是浮现黑眼圈。

就算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能感受到浓烈的疲劳感。

此时,水久那的眼神变得精悍起来。另一个人格·宿傩出现了。

「小姐你也说他几句吧,这家伙走到哪里工作就接到哪里,我被迫奉陪想睡到不行呢。」

宿傩一边大打呵欠一边扣下扳机。在画面中,目标框时而消失时而显示。卡特林机炮朝目标框吐出子弹,将敌人一一粉碎。

『我有接到报告,然而给予波之二(wave·two)的作战选择权,只是为了让波之二(wave·two)能应对突发情况才下放的。积极介入战斗的做法只能说是过度解释。』

现在,茜来到这片战域附近的中继点。为了把不管经过多久都不返航的水久那带回去,她花费整整两天来到了佛罗里达。

『我已经提出劝告了。再这样继续下去,学生会也不得不将此一举动视为问题。』

此时水久那跟宿傩交换,水久那的表情上有着受到驱使般的焦躁。

「就算打败国王种,也不表示世人对赫奇萨的负面情感就消失了。如果我们EIRUN CODE出击可以缓和这种情绪,就应该要尽量去做才对。」

『这……是这样没错啦。』

右侧的子萤幕上出现武器状态表。

被选择的卡特林机炮残弹数迅速减少,画面背景变红,随即显示出表示无法使用的×记号。

水久那发出咂舌声,用触控面板将武装从卡特林机炮变更为盾牌。

卡特林机炮有如掉落般从玄武双臂上卸除,玄武将双手的盾牌举至正面。水久那接着说道:

「不能给舆论机会批判赫奇萨,如果人类与赫奇萨发生斗争,艾伦队长引发的奇迹就会失去意义。」

(以为世上还剩下几只马里斯啊?)

宿傩在脑袋里如此说道,茜在视讯画面中表情一暗。

『这心情我是懂啦……』

茜的随口应和刺激了水久那的神经,水久那双眼一定开口说道:

「你这温室里的花朵,懂什么我的心情?」

茜吃惊地瞪大双眼,宿傩立刻跑出外面。

「别对小鬼泄愤喔,真难看。你别不高兴,他只是因为发生太多事心情烦躁而已。」

在艾伦特攻过后,水久那伤势一痊愈就有如在逼迫自己般频频出击。艾伦·巴扎特实质上引退了,而且死别会在一年后到来。

水久那无论如何都看不开这些事。自己应该会被当成实验动物压榨、就这样渐渐死去才对,但这个人却给了自己未来,让自己重新与同伴结下羁绊。

就是因为有他在,自己才有家可回,才能跟大家成为真正的同伴。

所以水久那想报答那个人……尽可能地报答多到还也还不完的恩情。

身为适任者,身为EIRUN CODE的一员,自己现在能做到什么事?

这个念头驱使着水久那,直至病态地驱使着他。

「我跟这家伙大概都一样……希望艾伦(那个人)能够最幸福。」

茜闭上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宿傩一句「所以──」重新握好操纵杆,缓缓踩下油门。玄武背部的推进器开始发出红光。

『这全都只是在解闷……是在泄愤!』

不落机动要塞开始突击,一百五十吨的铁块将盾牌高举至正面冲向敌团。水久那与宿傩成功击杀了皇后种,时间正好是六十分钟。

◆艾伦余命·十一个月◆

第二富士的战骑装格纳库恢复以往的喧闹。

每一排都有八座整备机库,而且全部一共有六排,合计一共能整备四十八架机体,大幅扩张了战力的增强。

在每一排机库里,战骑装面对面地直立着,所有机库看起来都填得满满的,各自忙碌地组装着机体。

盖在格纳库边缘的作业区那边,有着飞鸟跟葵的身影。

「最快也要一年吗?」

她从下方抬头仰望自己的爱机。

炎之一(flame·one)·一之濑葵,EIRUN CODE特别作战班特攻队长,其战斗力宛如怪物,具备足以被他人称之为『一人军队』的实力。

「因为这次让它做了很多乱来的事呐。」

「跟现成品不同,鬼灯可是特别订制的。而且宙臣藏在进行大修保养,核心组件主动力(玩具九号)跟炎一号装备也得重做才行。哎,修理一下就能回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飞鸟在作业台上敲打光学PC,一副无袖背心搭配白色实验衣的奇持打扮。

透过无袖背心的缝隙可以窥见硕大的生鲜乳房。

兵器之四(arms·four)·伏见飞鸟,EIRUN CODE的疯狂科学家。

开发月下等人的格兰系列,完成鬼灯炎一号装备的人也是她。

「还好一之濑重工那边还有零件剩下,只要组装一下再把数据转移过去就能修好鬼灯了喔。至于格兰(这边)嘛,这星期全都用来进行装甲打磨作业就能搞定吧。啊,也得把拳击手的替代用火炮送过去才行呢。」

飞鸟有如想起某事般在便利贴上写下一堆字,然后将它贴在作业台边缘。

「万花筒日冕也华丽地弄坏掉了。真实系机器人果然武器规格才是重点,不能用气势输出呢。」

葵的专用机【鬼灯·炎一号装备】与飞鸟·月下·日向专用机【格兰沃尔干】在上次对抗国王种的大战中严重损毁了。

鬼灯装上炎一号装备后就会大上两圈,所以在葵眼中,爱机看起来就像是变小后回到了自己身边。

「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炎一号呢,看起来变得真小呐。」

葵心情忧郁,飞鸟斜眼望向她,滋滋滋滋!地吸入在便利商店买来的中华面。

「唉唉唉小葵,为什么不去见艾伦呢?」

「呜呃!」

飞鸟眼睛半睁半闭,咕唧咕唧地啃咬面条一边接着说道:

「会说出像是『机体!?哈!关我屁事!』这种话的狂战士,事到如今在才那边塑造人设说自己很重视爱机也太迟了吧……」

「咕咕……」

「还有,就算不用出击好了,每天像熊一样在那边东晃西晃会影响到作业……应该说别把脚放我桌上做仰卧起坐啊你这肌肉棒子!」

飞鸟的话语如利针般扎进葵的心。

「哎…………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

飞鸟让摺叠椅的椅背发出咯叽压辗声,把手放到后脑勺上仰望灰色天花板。

「打倒国王种是不错啦,不过回来后失去记忆我就搞不懂意思了。所谓的记忆,分解后是有几公克的油啊?讲起来就是这样不是吗?话又说回来,是要怎么分解呀?」

飞鸟只去看过艾伦一次。

她只是过去确认艾伦的身高跟体重,还有需要看护的程度。并且于三天后派人送去自己精心打造的全自动轮椅,之后就没再跟艾伦见过面。

「那个,该怎么说呢?像是在问『你是谁啊?』的那种衡量距离感般的表情…………那个真的很伤人呐。」

飞鸟的视线停留在同一点,就算是葵也能一眼看出她明显感到不悦。

「就这点来说小赛莲应该说是锲而不舍还是忠犬八公呢?每天都过去探病帮忙,还讲往事给他听。」

艾伦现在没有艾菲娜看护就无法过生活,赛莲只要有时间就会泡在病房里帮忙艾菲娜。

像是艾伦对自己这群人做了什么,用辞不达意的语调拼命讲给他听。

或是拿着回忆的照片过去,讲述当时发生的事情。

连一天都……没休息过。

「爱真是猛呐,LOVE IS POWER。」

听到这些话语后,涌上葵心头的是寂寥感,还有败北感。

「那天呐……艾菲娜把队长的后遗症,还有剩下多少寿命告诉大家的那一天。」

那天发生的事大概终生难忘。

光是顺着记忆轻抚,心就会发出悲鸣。

「赛莲她……哭到像是会就那样死掉似的。」

是同样回想起来了吗?飞鸟也露出像是吃到黄连般的苦涩笑容。

「嗯,那个真的很猛呐。而且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赛莲每次甩头秀发都会乱弹乱跳……脸庞被泪水跟鼻水弄得一塌糊涂……

即使如此,她还是试着用话语向葵她们表示自己有多么难过,多么懊悔,多么感到丢脸难堪。

葵直觉地感受到,赛莲受到了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发疯的伤害。

光是回想好友悲怆的模样,泪水就涌上葵的眼眸。

「看她那副模样,总觉得呐,心都受到挫折了。」

葵用衣袖擦拭开始掉落的泪珠,泪水滚出眼眶掉在地板上。

「光是想像会被队长说『你是谁?』,脚就僵在原地了。」

葵很尊敬艾伦,也把他当成家人般的存在。不过,在这份情感中占据一大部分的果然还是恋慕之情。

「我喜欢那个人,就是因为喜欢他……所以觉得赛莲真的很厉害。在那之后她连一句丧气话都没说过,努力地试着让队长恢复记忆。」

是看到葵开始啜泣后心中也有所感触吗?飞鸟一句「坐下如何」,然后在作业台旁边拉开一张摺叠椅。葵按照吩咐在那边坐了下来。

「明明就算恢复记忆,队长也只剩下一年好活的说……愈是跟队长扯上关系就愈是痛苦……就算是我也明白这种事。」

「嗯,我也是这样想然后就投降了。所以才不去的。」

葵无力地趴在作业桌上。

「赢不了呢,真的是……………………………………………………赢不了呐。」

赛莲走在宛如木制栈板桥般的游憩步道上。

右手边是群山绿意,左手边的眼底是一大片无止境的海洋。在赛莲身后,艾伦坐在电动轮椅上,小不点菲娜则是随侍在侧照料他。

「那么赛莲公主,有事的话请呼叫我,我会待在本机休眠的格纳库那边。」

小不点菲娜朝赛莲鞠躬行礼,赛莲点了点头。

第二富士有数条登山健行的路线,此处便是其中之一。

星期日在艾伦的要求下,两人前来登山。

春意虽然微现,外面却还很寒冷。赛莲身穿红色围巾跟白色羊毛外套的御寒装备,手中提着大篮子,里面放了便当跟水壶。

艾伦也把外套上的扣子全部扣起,长裤下面还穿了保暖裤。

两人开始爬山。

赛莲的鞋音,以及艾伦的轮椅马达声流泻了好一会儿。

「赛莲汀娜特务。抱歉,今天让你陪我来这里,是我任性了。」

「我很开心。」

虽然觉得有些尴尬,艾伦仍是打开了话题。

艾伦原本就不是健谈之人,赛莲也是极端地寡言,所以两人独处时经常会无话可说。不过原本对两人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情况,甚至会觉得这样很惬意,只不过艾伦如今并未涌现这种情感。

艾菲娜究竟有何打算呢?

艾伦如此心想,是小不点菲娜提议要来野餐的。

《那个每天都会过来的女性对我相当好……她跟我是怎样的关系呢?》

《那位小姐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肯定阁下信念的人,阁下非常感念她的恩情。》

《这样啊。唔~~,她相当美丽,让我静不下心就是了。》

《……而且她也将阁下视为家人仰慕着。阁下时常跟她一起生活,由此可见阁下将她当成妹妹对待。》

《妹妹……》

《为了改善她的窘境,阁下才下定决心留在这颗星球消灭巴戴姆。》

小不点菲娜如此说道,看上去有些寂寞似的。

两人没怎么交谈,就这样走在登山步道上。赛莲发现正要绽放的花朵就会拍照,

看见漂亮的事物就会叫艾伦赶快看。

艾伦也渐渐沉迷其中。寒风虽冷,绿意却是更胜一筹,艾伦大为感动。在他自己待过的月球世界上,是无法目睹这些光景的。

在登山步道上前进了好一阵子后,两人发现屋顶跟带有桌子的长椅。它有着小木屋风格的设计感,视野也不错。两人决定提前在那边吃午餐。

今日菜色是三明治,夹了很多艾伦喜欢的火腿跟蛋。赛莲坐在艾伦左边,倒了杯水壶里的红茶放在他面前。

「好丰盛呢……光是用看的就开心起来了。」

有着丰富色调的野餐篮内容物让艾伦难掩兴奋。他心儿扑通直跳,一边先是拿起鲔鱼三明治。用手指捏起面包的瞬间,柔软感触令艾伦大受冲击。

咬下一口后,艾伦还以为自己连脸颊都融化掉了。

「好厉害!这个是什么啊!」

艾伦输给惊讶感,立刻又咬了一口。

「面包也松松软软的……啊呣!完全不干涩耶!」

光是吃上一口,艾伦的情绪就一口气高涨了起来。

「在我居住的星球上,小麦是相当高级的东西,面包基本上是吃不到的……我所知道的面包是像这样──」

「跟石头一样硬,干巴巴的?」

「就是,就是这样。不过它毕竟还是面包,光是能吃到就会让部下很羡慕呢。」

艾伦心情绝佳地将手伸向第二个三明治。赛莲一半觉得开心,另一半却也感到分量相同的悲伤。刚才那番话语赛莲过去也曾经听过。

而且赛莲的三明治艾伦也吃过无数次。

有时放在便当里,有时送去当宵夜,有时是在假日当早午餐吃。

有时……也会像今天这样大家一起去野餐。

「尽量吃。」

赛莲微微放缓嘴角如此说道,艾伦「嗯嗯!」一声活力十足地做出回应。

午餐后,两人开始聊起不痛不痒的话题。艾伦也不再紧张兮兮,开始享受起爬山了。

时光飞逝──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回头想想,今天真的一转眼就过去了呐。」

艾伦一边走下登山步道踏上归途,一边吐露这样的话语。夕阳正好从海上升起,看到那张沉稳的表情,赛莲的胸口顿时缩紧。

她想起过去曾一起看夕阳的往事。

当时他也露出沉稳的表情。

手牵着手,拉着小小的自己……然而如今却是──

「!」

艾伦哑然无语,赛莲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了过来。

「怎、怎么了,突然这样是?」

艾伦掩饰惊讶,一边温柔地询问。赛莲双臂颤抖,只要静心聆听,就能听见耳中传来她的呼吸声。

还有……混杂在其中的、像是在强忍呜咽般的声音。

「夏树,不害怕吗?」

赛莲在哭泣。

「没多少日子可活,连身体都变成这样……为什么,还能表现得这么平静呢?不会,害怕吗?」

艾伦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她果然是一个心灵美丽又很温柔的女孩……

艾伦微微压低视线。

「……老实讲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安心感更强烈吧。」

艾伦不小心吐露出心声。

「一直像这样……可以不用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赛莲瞪大眼睛,从旁边进入艾伦的视野。

「才不觉得麻烦!连一次都没有!」

艾伦加深笑意,缓缓摇头。

「你有吃过刨冰吗?」

艾伦一边说话,一边觉得这是最适当的形容方式。

「把冰块弄得又细又碎,在上面淋上黄色或红色的糖水。我也只吃过寥寥数次而已……不过它会在嘴里溶化相当好吃唷。」

艾伦在过去曾让赛莲吃过刨冰。

他觉得自己跟某人一起吃过刨冰。明明有印象吃过,却想不起来一起吃过的人长相如何……就像只有脸庞那边被雾遮住似的。

「用汤匙削去冰山,感觉接近这个吧。」

自信,自尊心,还有自我。

「渐渐被削去……觉得自己静静地,失去了栖身之所。能做到的事变得做不到,原来这么难受呐。」

自己有朝一日变老后也会这样吗──艾伦偶尔也会闪过这种念头,然而现实却比想像得还要痛苦成千上万倍。

「这就是把健康视为理所当然的证据。」

艾伦自嘲地笑了,赛莲变得说不出半句话。

看见赛莲有些悲伤的表情后,艾伦「嗯!」的一声伸了伸懒腰。

「所以我决定了,决定把现在的这段时光想成是赠礼。」

「?」

「赠礼」这种正向的说法让赛莲感到无比介意。

「没有遵守鹤来的命令,勉强启动最终兵装……与国王种战斗时我就应该消失掉才对吧,不过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

神为何不肯救救他呢,赛莲不由得如此心想。

救救受到这么多伤害、为了守护自己这群人而战的他。

「一定是月之女神(伦音列瑟)守护了我,至少也要让我在死前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才赐予了这个长假吧。多亏了女神的庇佑,我现在才能享清福。」

艾伦如此说道,脸上完全没有任何阴霾。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看夕阳……打从心底觉得它真是美丽。

「我能用这么平静的心情眺望天空。在半路上凋零的将兵们几乎都无法这样的说,只有我有这种好下场行吗?」

无欲话语令赛莲的心决堤了。

「夏,树。」

赛莲当场哭倒,紧紧抓住艾伦的膝盖。

(插图007)

她希望他能更加贪婪,至少也要贪心到会去思考自己的幸福,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如此一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也不一定。赛莲无论如何都会涌现这种想法。

艾伦将手伸向赛莲,犹豫了一瞬间后,他就这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或许会丧命。下次,下次一定会。我就是抱持这种觉悟,一次又一次地执行任务直至今日。从一介士兵的人生来思考的话,我一直是属于幸福的那一类。」

自己之所以能平静如斯,就是因为卸下了重担的关系。

让青梅竹马死去的罪恶感一直折磨着艾伦。为了回应鹤来的情感,为了拯救弱者,艾伦不断与艾菲娜共舞着。

然后他终于达成使命,可以去见她了。

「所以别这么难过了。」

「对不起。对,不起!」

赛莲不由得这样想。

是自己给了他死期的。他为了从赫奇萨的咒缚中解放自己,走到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场所。

她认为对艾伦而言,自己就是不幸的起源。

「对,不起!我是赫奇萨!就因为我是赫奇萨,夏树才会想帮助我!如果不是赫奇萨,不是赫奇萨的话……」

「你没有地方需要道歉吧?你真是个怪女孩呢。」

赛莲哭个不停,艾伦不断安慰着她。

「我应该是接受一切后才做出选择的,不然应该不会有这种心境才对。」

艾伦一边轻抚赛莲的头……一边再次将视线放到夕阳那边。

「就算会死也想守护你们,我一定是如此祈愿的喔。最大的愿望明明都实现了,还想要得更多就想得太美了。」

到头来,赛莲直到分离前都没有停止哭泣。

目送赛莲离去后,艾伦跟小不点菲娜踏上前往医院的归途。

外面太阳已完全落下,是天上有云吗?连月亮都看不见。

在半路上,异变突然到来。

『阁下?』

推着轮椅的小不点菲娜呼唤艾伦。

艾伦茫然地游移视线,语调快速地低喃着什么。

「检测到损毁档案从档案4211对4366·5100·5133程式档进行覆盖处理跳过覆盖处理更新覆盖处理。」

『…………………………』

那是人类耳朵完全听不见的音域跟速度,然而小不点菲娜却一字一句不漏地听进耳中。

「更新结束。」

在最后如此低喃后,焦点重新回到艾伦眼中,他转向身后的小不点菲娜。

「抱歉,我好像有点睡着了。」

『……回去吧,身体会着凉的。』

小不点菲娜什么都没告诉艾伦,就这样返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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