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案发第二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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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真的是做了一个讨厌的梦,至今只有愉快阅读上野正彦的著作《生存着的尸体》那天晚上曾经梦见尸体,这是第二次,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对了,昨晚看了一部「杀戮什么」的连续杀人电影,肯定是这个原因……不过这次做的梦比上次真实许多,碰到尸体的触感也逼真到实在不像梦境,与其说做梦,感觉如同实际目睹到鲜明的影像。
浴室的尸体、流入排水口的血、地上的刀子,这场梦很有希区考克的风格。不过谈到「惊魂记」的那一幕,与其说是浴室应该更像是淋浴间,而且遇害的是美女,记得名字是珍妮李,我见到的尸体至少不是美女。
这么说来,那究竟是谁的尸体?印象中是认识的人,那是……对,是茂吕学长,肯定没错,不过为什么是茂吕学长?他遇害会造成我的困扰……咦?
「啊……!」
不是梦,毫无脉络可循的思绪,到最后得迎接残酷的现实。
流平察觉自己躺在一块药味很重的板子上,睁开眼睛一看,不得了,眼前是平常绝对不会看见的光景——洗衣机的脚。
自己以何种状态躺在哪里?流平没花太多时间就得出答案,他躺在茂吕家更衣间的木质地板,仰躺在洗衣机旁边。
流平抬头坐起身体,全身紧绷得像是会啪叽作响,脖子尤其疼痛,或许是落枕。
「好痛……」
流平不禁皱眉按住脖子。
周围很阴暗,还是晚上?不,天亮了,隐约感觉得到朦胧光线,但是不太对劲。
流平至此察觉电灯没亮。昨晚他发现尸体而昏倒,因此完全没关灯,更衣间的灯却关着。不只是更衣间,浴室与走廊也一片漆黑,难道有人入内关灯?
流平试着按下墙上开关,毫无反应。
「是停电……」
流平回想起来,昨晚国营频道的天气预测提到会下雷雨,肯定是自己昏迷的时候打雷停电。
总之流平想知道时间,看向左手却只看见运动服袖口,没有手表。这么说来,昨晚洗澡取下手表之后,就一直放在牛仔裤口袋。
流平摇摇晃晃好不容易起身,取出洗衣机上方篮子里的自用牛仔裤摸索口袋,拿出来的廉价手表显示上午九点半;所以按照计算,他仰躺昏迷大约十个小时。浪费这么多时间着实令人惊讶,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只能死心。
脑袋阵阵刺痛,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喝酒,还是昏倒时撞到地面,无论原因为何,全身都在痛是不争的事实。可以的话好想再睡一下,这次一定要在柔软的被窝里舒服伸展身体……但现在的流平无法实现这种愿望。
昨晚所见恶梦般的光景如果不是恶梦,他就不能呆呆站在这里,不过等一下——流平慎重起来——那幅光景真的是现实?流平内心涌现依然无法置信的心态,茂吕真的死了?
「上帝佛祖天神龙神……请保佑那是一场梦。」
向天神龙神许愿也没用,但要是沉默不语,心情似乎会更加退缩。流平以毫无意义的话语振作,缓缓看向半开拉门的另一头,希望里头没发生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只是一间和平的浴室,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浴室的光景和昨晚一样。
除了昨晚充斥在整间浴室的蒸气消失,以及尸体死亡时间增加数个小时,其他所有状况都一样。茂吕昨晚被某人杀害,后来一直弃置在这里,真可怜——不对,到头来最大的问题是流平昏迷整晚,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下去。
「总……总之要报警。」
流平从浴室来到走廊前往起居室,电话位于起居室,流平伸出右手要拿起话筒时,不经意在意某件事而收手。他在意的是指纹,要是话筒残留着凶手指纹将会如何?若流平没有多想就拿起话筒,可能会严重妨碍到今后的搜查。
何况流平出生至今没打过一一○报警,一般人应该都和他一样。但是流平原本就不喜欢打电话,老实说他有点畏缩不敢打一一○。
他心想,不如直接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白波庄距离派出所只有一分钟路程,相较于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直接报警肯定比较快。而且老实说,流平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房间,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流平匆忙换衣服并戴上手表,将脱下的成套运动服扔进衣篮,然后走向玄关。
失去主人的黑色大衣,依然和昨天一样挂在玄关墙上。
铁门与铁锁。流平在只有坚固是可取之处的玄关门前焦急穿鞋,然后取出手帕包覆整个把手握住,这是考量到避免破坏可能留下的指纹,或许这种做法只是为自己求得慰借,但流平态度很认真。
流平转动门把用力推铁门,门发出轧轧声开启,然而在下一瞬间,流平目睹无法置信的光景而愕然。
一条锁链在流平眼前数十公分处拉得笔直,是门链锁。门当然没办法继续开启,玄关门从内侧完全上锁,是谁锁的?无人知晓。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流平的困惑。
就像是明明能穿越平交道栅栏却过不去,或是明明能通过自动剪票机却被挡下来……不对,没这么简单,这扇玄关门为什么从内侧上锁!想问也没人能问,使得流平更加困惑。
他脑中浮现「密室」两个字,现在要断定还太早,并不是只能从玄关才能前往户外,首先得检查这一点。
总之,流平保留当初想去报警的预定计划,再度关上只开一半的玄关门。
流平回到起居室环视室内,起居室的出入口只有一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这个房间在一楼,只要从这扇窗户走到外面阳台,之后就没有任何问题。那么刺杀茂吕的凶手,为何不是从玄关逃离,而是选择不自然的手段从阳台逃离?流平将这个基本问题置于一旁,立刻着手调查落地窗。
调查时间不用五秒。
窗锁是极为平凡的月牙锁,一眼就看得出来窗户完全紧闭无懈可击,窗户与窗框之间也没有不自然的缝隙。这么一来,即使凶手打开这扇窗逃离,也绝对不可能从户外关上月牙锁。依照状况推测,凶手实在不可能从这扇落地窗逃离,所以是从其他的窗户。
流平再度回到浴室,这里确实也有窗户,但这扇窗户是以采光与换气为主的下推窗,推到底也只有十公分宽,不用调查就知道不可能让一个人进出,流平静静关上这扇半开的窗户,以免外人看到浴室的光景。
流平移动到家庭剧院,但这里没有窗户,原本应该和起居室一样有扇落地窗,但现在藏在投影幕的另一边。而且不只是以投影幕复盖,茂吕为求完全隔音,在四面墙壁铺上隔音效果良好的隔热板,将窗户完全封死。虽然会造成防灾问题,但在防盗方面堪称顶级,换句话说绝对不可能从这里外出。
即使觉得白费工夫,流平还是到厨房看看,这里姑且有个小窗,但一样以月牙锁锁着,何况这扇窗外侧加装铝格栅,即使没上锁也不可能进出。
那么厕所……流平抱着这个念头打开厕所门,却只能立刻再度关上,这里和剧院一样没有窗户。
玄关、起居室、家庭剧院、浴室、厨房、厕所——这样不就没地方调查了?不,等一下……!
流平不经意想到某种可能性,忽然紧张起来,既然这个两房加上分离卫浴的空间完全从内部上锁——而且茂吕也确实在浴室遇刺身亡——不就代表凶手还躲在这个封闭空间?
理论上是如此。
就算理论上正确,在现实层面也是不可能的事,流平立刻打消这种念头。茂吕在昨晚遇害,如今则是将近上午十点,依照常理,命案凶手真的可能在案发半天依然待在现场吗?除非凶手非~常耐得住性子,否则不可能。
事实上,流平至今也继续在这个住家调查所有窗户、走遍所有房间,但到处都没有人影。这个空间堪称几乎没有缝隙适合藏人,顶多只有沙发后面、衣柜里面,或是……不,仅止于此,只有这两个地方能躲,不得不说这个住家不适合玩捉迷藏。
即使如此,以防万一流平还是确认过这两个地方——结果还是一样,别说杀人凶手,连只蟑螂都没看到。
这下子伤脑筋了,现在必须思考。流平莫名有种下定决心的感觉,一屁股坐在起居室沙发让思绪运转。
看来这是「密室」,如今如此宣言应该不为过——可惜到处都找不到人愿意听他的宣言,这部分很难受,流平只能独自烦恼、独自思考,反复自问自答。
问题在于是否应该报警。
照常理当然应该报警,流平也知道这是善良市民的义务,即使自己是否能挂名善良市民还有讨论空间,这终究是一项义务。
但是——
如果要饰演善良市民,时间也经过太久了,流平对此颇为担心。毕竟案发已经半天,即使如今分秒必争找警察过来,他们会怎么想?
警方肯定会怀疑流平,而且这是密室杀人,现场只有流平与茂吕。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难免自动被当成凶手,只能说这种状况对流平极为不利。即使如此,还是应该忠实履行善良市民的义务吗?
流平难以移除这份迷惘。
既然这样,干脆解开玄关门链锁离开这里?密室将在这一瞬间消失,这样警方也无法自动认定流平是凶手,流平原本就没有杀害茂吕的动机,或许出乎意料不会被列为嫌疑犯。
要是警方自行发现茂吕的尸体,将会调查人际关系列出嫌疑犯,可能以强硬手段逼供或以软性诉求进攻,无论如何都会找出凶手,这样流平就和这个案件毫无瓜葛。
这是流平的理想,但事情是否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应该不可能,流平变得悲观。
流平早已在这个房间留下藏也藏不完的痕迹,指纹当然不用说,浴室也肯定残留他的头发。科学搜证是警方的拿手绝活,只要认真调查迟早会找上流平,如果到时候才说「不好意思,我不愿意被卷入麻烦事才会逃走」,警方应该也不会接受,在最后列为嫌疑犯。
那么,该怎么做?
终于穷途末路的流平,决定先找朋友商量,或许是他脑中浮现「乐趣和他人分享会加倍,烦恼找他人倾诉会减半」这段格言吧(记得是「广播人生咨商」的名言)-
2 -
流平从背包取出手册审视,从为数不多的朋友挑选牧田裕二的电话号码,这么做是因为两人交情最好,而且流平对他冷静处理事情的个性有所期待。
流平笨拙按着电话号码,铃声响了好一阵子。只有在这种重要时候迟迟不接听,流平自暴自弃要让铃声响到接听为止,不过对方在这时候接听了。
「喂,哪位?」
具备特有张力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牧田裕二本人,总之流平松了口气,感觉受到朋友声音的激励。
「牧田吗?我是户村。」
「喔,流平啊,听声音挺慌张的,怎么回事?」
流平自认维持正常的语气,但似乎还是没能掩饰走投无路的心情。
「嗯,其实,那个,该怎么说……」流平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所处的立场。「其实,我好像卷入天大的事情了。」
「啊啊,应该吧。」
牧田裕二不经意的这句话,使得流平不禁差点发出「啊!」的声音,话筒几乎要脱手掉到地上。流平重新握好话筒,再度假装平静。
「你说应该吧……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状况?」
「嗯,我刚才听说了。」牧田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真的也麻烦啰。」
「这……这样啊……」流平就这么不明就里回应。「你听谁说的?」
「嗯,两个刑警刚才来找我。」
「刑……刑警!」
「咦,还没找你?」
流平让脑袋全力运转,思索牧田这番话的意思。「麻烦了」、「两个刑警」、「还没找你」,他大致明白自己身边似乎发生麻烦事,不过和当前茂吕在浴室变得冰冷的这件事肯定是两回事。即使再怎么样,茂吕耕作命案不可能已经成为公开搜查的案子,因为尸体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房间隔壁的浴室瓷砖地上,而且只有流平知道。
既然这样,那两个刑警在调查什么事?为什么会出现在牧田裕二面前?
脑中混乱的流平,决定暂时只回答对方的问题。
「警察还没来找我。他们不久之后就会来?」
「那当然,因为是你女友啊。」
流平心脏用力跳了一下。「我女友……」
「啊,抱歉抱歉。」牧田以轻佻语气道歉。「应该说前女友。」
是绀野由纪!流平至此明白,牧田口中的「麻烦事」不是和茂吕有关,而是和绀野由纪有关。即使流平再怎么迟钝,得知这一点也能推测出大概。
昨晚茂吕提到出门购物时遭遇高野公寓的坠楼案件,绀野由纪就住在高野公寓。而且到了今天,警方造访她身旁的人打听情报,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昨晚在高野公寓坠楼的死者,就是绀野由纪。
既然这样,难怪刑警会找她的朋友熟人打听情报,不只是找牧田裕二,理所当然也会找前男友流平问话。
「不过,你还真是多灾多难,刑警们似乎在怀疑你,话说她是在分手不久后就坠楼身亡,我是能理解你这个前男友遭到警方怀疑的理由。」
「等……等一下,我怎么会被怀疑……绀野由纪是他杀?不是自杀?」
「咦,你没看报纸?」
「呃,嗯……」
「她是被杀的,听说是背后遇刺,再从住处阳台被推落。这家伙下手真残忍,搞不懂有什么深仇大恨。」
「………」
「不过,即使你被甩掉情绪很差,也不可能是你吧?对吧?」
「………」
「原、原来是你下的手!」
「……怎……怎么可能。」
事情严重了,流平受到过度打击,满脑子一片空白。他是因为茂吕遇害而向牧田裕二求助,却进一步被怀疑和绀野由纪的死有关,别说「烦恼找他人倾诉会减半」,如今烦恼根本加倍。
流平心情黯然,甚至没力气回应。
「喂,流平,怎么了,不要紧吗?打起精神吧。」
「啊啊……也对,谢谢你……先这样了。」
「喂。」
「啊?」
「你不是有事才打电话找我吗?」
「啊啊……不,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人说说绀野的死,就这样啦。」
流平连忙扯谎,不等对方回应就放下话筒。到最后对于茂吕的事情只字未提,真是的,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打这通电话,流平径自咂嘴。
即使得知绀野由纪坠楼身亡的消息,这边的状况也毫无改变,反而恶化。
自己现阶段已经被质疑涉嫌绀野由纪的命案,要是现在位于浴室的茂吕尸体见光,也无法避免遭到怀疑,这是双重负担。即使流平个性再温吞,也无法在这种状况对自己的未来乐观,这样下去应该会被逮捕,而且他无从证明自身清白。
不由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
流平接下来急遽采取的行动,使得接下来的剧情变得极为复杂——流平事后也后悔自己如此轻率,但这时候的他没能注意这种事。
流平匆忙擦掉话筒的指纹,此外包括沙发、桌子、门把、落地窗、灯光开关等,昨晚到今早可能碰过的物品,全部以手帕仔细擦拭,这当然不是能够百分百完全擦掉的东西,而且也没必要这么做。流平来这个住家玩过好几次,留下一些指纹也不成问题,但流平认为留太多不是好事,因为从指纹数量,就能轻易推测他是最后一个造访这间住家的人。
接着他前往家庭剧院,同样仔细擦掉指纹,并且把录放影机上的「杀戮之馆」影带收进自己背包。
完成这些程序之后,把桌上喝剩的日本酒、气泡酒空罐、吃剩的下酒菜等物品,装进花冈酒店的塑胶袋,没开的日本酒与下酒菜直接丢掉似乎很浪费,但流平还是不希望东西留在这里,所以同样放进塑胶袋,将袋口绑紧之后提在右手。
无须说明,流平终于下定决心逃离这间发生命案的住所。不,形容成「下定决心逃离」过于坚决又伟大,反倒形容成「溜走」比较贴切。
在这种状况逃离现场当然不值得嘉许,只会害自己的立场更加不利,这是极为不明智的一步棋。
然而,人要是极度陷入绝境,再怎么不明智的棋步也打得出来。
流平也隐约察觉到这件事,精神力却依然不足以战胜懦弱心态。
流平拿着自己的背包与打算扔掉的塑胶袋冲到屋外。
手表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3 -
流平正在全力逃跑,但是看在不明事由的路人眼里,只像是偷偷摸摸快步前进。
这也是当然的,要是明明没人追,却在大白天独自全力奔跑,反而很显眼。
假装平静避免他人起疑,却想尽快离开现场。流平抱持这种矛盾的情绪行走,但偶尔会用跑的。
流平走出公寓穿越旁边的幸町公园时,将手上塑胶袋扔进路边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好几个类似的塑胶袋,流平扔掉的证物立刻混淆进去难以分辨,真巧。
流平不经意一看,垃圾桶里的塑胶袋与宝特瓶之中,有一份折得工整的全新报纸,捡起来确认日期,正如推测是今天的早报。
牧田裕二说,报纸刊登了昨晚高野公寓的案件,而且不是叙述为单纯坠楼意外,是命案。
流平感受着心跳声,忐忑不安打开社会新闻版,迅速浏览版面各处,却没找到女大学生坠楼的报导。
不过,等一下,或许在当地新闻版。流平如此心想并打开该版……找到了!
【女大学生离奇坠楼丧生】
二十八日晚间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居住于幸町高野公寓四楼的女大学生绀野由纪(二十岁)从公寓坠楼。凑巧经过的上班族目击并通报派出所,警方立刻抵达现场,但绀野已经死亡。
依照警方调查,绀野除了坠楼造成的外伤,背后有疑似利刃刺杀的伤口,警方朝他杀方向继续搜查。
「果然是他杀。」
流平重新感到意外,依照茂吕昨天的说法,只像是单纯的坠楼意外或跳楼自杀,但事实并非如此。
「晚间九点四十五分……」
流平花了一段时间回忆当时在做什么,对了,昨晚的九点四十五分,还在和茂吕一起收看「杀戮之馆」,明明这么简单却好久才想到。
也就是说,电影即将进入高潮时,绀野由纪在不远处的高野公寓遭某人杀害。
流平感到不可思议,就像是距离她遇害的地点很远,甚至不像是同一晚在相同城市发生的事;但实际上高野公寓和白波庄只隔一座幸町公园,路程才一分钟。
流平现在看到报纸报导,也觉得欠缺真实感不值得信任,或许是因为比起绀野由纪的死,他更加亲身经历茂吕耕作的死。
要说不可思议,流平所处的立场更该形容为不可思议。昨晚流平在前女友绀野由纪死后不到一小时半,就在白波庄目击茂吕耕作的命案现场。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多灾多难的夜晚。
而且有件事很麻烦,流平没有绀野由纪命案的完美不在场证明,能够证明的茂吕耕作已经不在人世,他无法宣称自己清白。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不幸的人。
而且最大的不幸,在于警方正在寻找流平,但他无从否认这个现实。如果流平是警察,同样也会率先怀疑户村流平,他确信自己的立场就是如此不利。
因此流平做出结论。
总之要逃走,被警察抓到不会有好事,实际上他完全想不到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现在的流平只想得到「逃走」这步棋。
流平尽可能选人多的道路行进,擦身而过的行人,个个看起来都像是警方人员。实际上,高野公寓就在附近,所以周遭遇见警察的危险度很高,或许会忽然被制服员警逮捕。流平抱持这份不安情绪行走,心跳快得像是跑步的节奏。
流平忍不住冲进电话亭,要逃亡就需要他人协助,流平决定向某人求助。
这个「某人」是男性,年龄三十四岁,是流平姐姐的前夫。换句话说是流平的前姐夫,讲白就是毫无关系,职业则是私家侦探。
或许有读者认为流平在这种紧要关头却想找侦探求助很奇怪,觉得这家伙想法有问题。
「侦探?真荒唐,这是只存在于侦探小说或黑色电影世界的虚拟英雄。」
这确实是较为普遍的想法,而且实际上,住在中等规模都会区的人,走在街上也很少看到「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即使便利商店、药局、年轻人聚集的速食店或大排长龙的拉面店随处可见,也几乎不曾看到「侦探」事务所。
日本没有「侦探」,也没有「侦探事务所」,除非到美国才可能亲眼目睹,有人贸然如此断定也不奇怪。
既然这样,请各位试着翻开电话簿。不,不是蓝色内页,是黄色内页的那种,别名似乎是商业电话簿。
从「Ta」行依序是「体育馆」、「大学」、再来是「防火材料」、「木工」……不对,从后面找应该快得多,「纸箱」、「暖气」、「隔热工程」,再来……看,有「侦探」了,此外当然也可以从「Ka」行找「征信社」,两者实际上相同,肯定是指向相同页数,那么接下来立刻浏览「征信侦探」的页面。
顺带一提,流平这时候拿的是乌贼川区域电话簿,厚达八百多页的簿子里,「征信侦探」居然占了十几页,这无疑证实即使是距离大都会区有点远的中小型都市,也有超过一百间的「侦探事务所」暨「征信社」。
实际的侦探人数当然比电话号码数量多,真是不得了,而且这只是乌贼川市与周边区域的人数,东京或大阪肯定更不是小数字。
不提实际状况,光从人数来看,就知道侦探在都市里的分量绝对不小,顾客应该也挺多的。
接下来唐突换个话题,或许有人认为侦探与葬仪社都不打广告,其实流平以前也这么认为。
但现实并非如此,侦探业界和其他业界一样,算是很注重宣传。
大型侦探社会自豪公开自家大楼照片宣传机动力与组织力,还聘请知名演员担任代言人,打造安心与信赖的形象,效果则是立竿见影,轻易就能想像公司电话接不完的样子。
不过流平正要依靠的这名侦探,不是这种大型侦探社的一员。「他」正如字面所述,是独自经营个人侦探事务所,所以无法期待和大公司一样进行广告战略,挺悲哀的。流平去过「他」的事务所好几次,地点位于综合大楼三楼,外观形象极差,机动力也不足以自豪,组织力更是零,毫无吸引顾客的要素。
所以「他」认为既然这样,至少要设计一句亮眼的标语。
类似「侦探夜不眠」之类的——这大概是源自美国的点子。
到最后,「他」刊登在电话簿的侦探事务所广告,只低调使用名片大的版面,内容如下: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WELCOME TROUBLE!
TEL××——×××——××××
「欢迎麻烦事」是已故电影评论家淀川长治挂在嘴边的话语,当成侦探事务所的标语也很不错。
其实想出这个标语的不是别人,正是流平,鹈饲杜夫侦探和流平的交情就像这样深厚。此外刚才就提到,他是流平的「前姐夫」,总之流平目前能依赖的人,真的只有这名人物。
找到号码的流平把电话簿放在旁边,立刻拨打电话。
聆听话筒传来的铃声时,又是期待又是不安而难以镇静。
标语确实宣称「欢迎麻烦事」,但鹈饲杜夫侦探真的会欢迎流平面临的大麻烦吗——流平在内心打一个小小的问号。
对方于铃响数声之后接听。
「您好,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带点鼻音的这个熟悉声音,肯定是侦探本人,流平首先松了口气。
「是我,我是流平,好久没联络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奇妙的声音传入流平耳中,听起来像是一接电话就下巴脱臼。
「那个,是我,户村流平,记得吗?」
「啊啊,是是是,哎呀~上次受您照顾了。」
「呃……」流平不禁愣住。「上次是……哪次?」
「非常抱歉!」
对方忽然强硬道歉,摸不着头绪的流平不禁欲言又止,鹈饲则是单方面开口。
「其实我刚好有访客,是的,我想这件事得稍做说明。是,不好意思,我看看,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我再回电给您……咦!您再打过来?这样啊,那我等您的电话。」
「请……请问~」
「那我等您十五分钟之后打电话过来……是,好的,恕我挂电话了。」
然后电话单方面被挂断。
到底是怎么回事?流平不明就里放回话筒,思考片刻才终于「啊啊,原来如此」想到原因,他判断鹈饲想表达的重点在于「有访客」。
那么访客是谁?应该是警察。之前打电话给牧田裕二时,他也提到「刑警刚才来访」的话题,所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警方应该在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侦讯,刑警们的目标当然是流平。看来警方正在认真搜索流平,但鹈饲侦探当然不知道绀野由纪的死是否和流平有何关系。
所以鹈饲侦探肯定是灵机一动,假装这通电话是外人打来,避免刑警们起疑。
话说回来,鹈饲侦探似乎再三强调「十五分钟之后等您的电话」,这当然应该解释成刑警们十五分钟之后就会离开,要流平再打电话过去。
流平待在电话亭等了十五分钟,他害怕心想,或许一走出电话亭就会遭到盘问,所以他毫无意义翻阅电话簿打发时间,幸好没人在电话亭前面排队。刚好十五分钟之后,流平再度拨打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电话号码,并且在等待时做好准备,如果不是鹈饲本人接就立刻挂电话,铃响三声之后,对方接听了。
「您好,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是我,户村。」
「喔喔,很好很好。」电话另一头的鹈饲满意地说:「你挺敏锐的,老实说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回电,刚才我那番话听在你耳里应该莫名其妙吧。」
「算是吧,我稍微吓了一跳。话说刚才是什么状况?你提到有访客,果然是警察吗?」
电话另一头响起「咻~」的口哨声,侦探心情似乎很好。
「这也完全正确,你居然知道。他们在你打电话前没多久过来,共有两人,对方说在调查昨晚女大学生绀野由纪的坠楼案件,要打听你的住址。不过我当然不知道你住哪里,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然后我刚好在那时候打电话过去?」
「就是这么回事,我差点脱口说出你的名字,吓出一身冷汗。话说警方似乎怀疑你和绀野由纪的坠楼案件有关,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实际上怎么样?你涉嫌吗?」
「不,没那回事,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她的前男友。」
「这样啊,不过警方又透露了一些线索。」
「一些线索……什么线索?」
「听说你曾经喝醉酒,在车站前面大喊『我要宰了那个女人~!』之类的,这件事属实吧?」
「连……连这件事都传到警方耳里……」
到底是谁讲的?这个多嘴的家伙!
「毕竟是在公共场合大喊,目击者是以百人为单位,你胡闹最好看一下场合。」
「………」
流平忽然感到极度无力,好不容易才握住话筒。
「总……总之,我和她的坠楼意外无关,那应该是自杀……不对,报纸写这是命案,所以或许是他杀,总之凶手不是我。」
「我想也是,那么事情就简单了,既然你没做任何亏心事,就没必要躲藏逃窜,直接去警局不就好了?这样确实难免有些麻烦,但总比持续被冤枉来得好,怎么样?不然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我不能这么做。」
「是在意什么事吗?」
「其实发生天大的事情了……该怎么说,我被一件麻烦事波及,用电话没办法说清楚。」
「这样啊,看来你也背负不少烦恼,那要过来吗?还是我去找你?」
其实流平最希望对方来接他,却觉得这样太依赖别人,所以流平不禁逞强起来。
「我过去。」
「那我等你。」鹈饲轻松说完之后,语气变得严肃。「大楼入口可能有人监视,你从后巷走安全梯上来,那边应该没问题。」
「咦,咦,那个……」
「就这样了,晚点见。」
通话结束,看来流平必须以「应该没问题」的方式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流平深刻反省自己果然不该无谓逞强-
4 -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综合大楼位于车站后站,沿着狭窄道路往东北方走,穿越一条更窄的小巷就能抵达,而且周围林立着相同的综合大楼。大楼外墙是酒吧或俱乐部的亮丽霓虹灯,以抢眼到不行的灯光相互强调自我,侦探事务所就是设立在这样的闹区外围。
难以判断位于这样的地段是好是坏,标榜「安心与信赖」的大型侦探社,应该不会把办公室设在这种地方,不过标榜「欢迎麻烦事」的鹈饲侦探,或许很适合把办公室设在这里。
流平搭计程车到车站后站,走路穿越闹区。
途中,一名打蝴蝶结的精瘦男性推荐「早晨服务」,流平视若无睹。流平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早晨服务,却因而察觉自己没吃早餐。但那个人推荐的应该不是面包加咖啡的早餐,视若无睹是对的。流平决定先赶路,之后再询问真相。
流平依照鹈饲的吩咐,从后巷走到综合大楼,谨慎注意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一个箭步冲上安全梯,但阶梯很不凑巧是螺旋式,流平一鼓作气冲到三楼,打开锈蚀铁门进入大楼内部时,已经气喘吁吁两眼昏花,令他体会到要是平常运动不足,就会反映在这种紧急状况。
冰冷阴暗的走廊在眼前延伸,听说这栋大楼一半是空房,到了晚上会很吵杂。但现在是白天所以静悄悄的,流平来到走廊中段的某扇门前。
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而且旁边果然有「WELCOME TROUBLE」这行字,而且只有这样,实在寒酸。
从这一点就清楚知道,这个侦探不太热中于工作。
流平按下门铃,门很快就微微开启,鹈饲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鹈饲是非常适合成为侦探的人,体型中等,长相也没有显眼或可取之处,表情缺乏喜怒哀乐等变化,改变眼镜、发型或胡子就能让他看起来善良或恐怖,他站在讲台会像老师,坐在公园长椅会像失业上班族,由于他职业是侦探,所以当然也非常擅长伪装成刑警,要是移除所有饰品,穿一套老旧西装走在街上,大概几乎不会引人注目,反过来说,当他穿上最流行的衣着……或许会像个英俊小哥。
他曾经发下豪语表示「不起眼是侦探最强大的武器」,但依照流平的见解,他其实是想抢眼也没有能抢眼的要素。
「嗨,来得真快,没人发现吧?」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
流平说着,迅速进入事务所,室内暖气强得过头,流平解除至今的紧张而安心,加上室内如此暖和,使他立刻放松力气,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
「嗯,看来你很累,总之得听你慢慢说,我泡杯咖啡给你吧。警察刚来过,应该暂时不会再来……啊,饿吗?」
流平猛烈快速点头。
端上桌的咖啡浓如墨汁又很苦,附上的法国面包干如厚纸,实在不是能吃的东西——但是墨汁与厚纸都在几分钟后收入流平的肚子里,现在的他肯定连泥水与厚纸板都能美味享用,记得某人讲过一句名言:空腹是最好的厨师。
「那我就洗耳恭听吧,记得你提到被某件事波及,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这样,总之请听我说。」
流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记忆所及毫不保留,连对话也尽可能忠实重现,配合肢体动作详细说明,简直像是独自重现事件原貌。
鹈饲侦探坐在扶手椅,前面是一张杂乱堆放文具与资料的桌子,他似乎颇为专注聆听,未曾在中途打断或提问。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
鹈饲听完流平陈述之后进行整理。
「你在昨晚七点造访茂吕耕作的公寓,白波庄一楼的四号房。洗完澡之后,从晚间七点半和茂吕耕作一起在家庭剧院看电影,电影是河内龙太郎导演的『杀戮之馆』,影片播完刚好是晚间十点。」
「嗯,是的。」
「影片播完之后,茂吕耕作到酒店购物,途中在高野公寓的坠楼案件现场看热闹,在十五分钟之后,也就是晚间十点十五分回来,你和茂吕直到十点半都一起喝气泡酒,也聊到坠楼案件。后来茂吕耕作独自去洗澡,你独自留在家庭剧院专注喝酒看杂志,到了晚间十一点,你在意茂吕洗太久而前往浴室,发现茂吕遇刺身亡,你目击这一幕受到打击昏倒,到这里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的。」
「再来是今天,你在上午九点半清醒,再度确认尸体之后想前往派出所,却发现玄关门从内侧以门链上锁。而且除了玄关,你查过能够出入的窗户,但都从内侧上锁,你打电话给牧田裕二想求救,却得知绀野由纪的死讯而受到打击;因此清理现场遗留的物品与指纹之后逃离,在途中的幸町公园扔掉昨晚吃喝的酒与小菜,并且打电话给我,如今位于这里。没错吧?」
「大致就是这样,感觉有点像是国文测验。」
「国文测验?」
「我觉得好像『把这部故事整理成三百字之内的大纲』这样。」
「你出乎意料悠闲喔,也丝毫没有危机意识,简直置身事外。」
「我实际上真的是局外人啊。」流平讲得有点闹别扭。「因为和我毫无关系。」
「但警方应该不这么认为。不提这个,这是很有趣的案件,真的很有趣。」
「因为是密室?」
「不只是密室,而且现在只有你与我知道这间密室,警方还完全不知情,我觉得这样的状况很有趣,让我跃跃欲试。」
「这样啊,鹈饲先生处理过密室杀人?」
「………」
「没有吧?」看来侦探只是以嘴巴聊密室。「没问题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本公司规模虽小,却秉持『欢迎麻烦事』的宗旨,回应顾客们的期待至今。」
「那是我想的标语。」
「啊,是吗?哎,无妨吧?」鹈饲搔着脑袋说:「总之,方便问几个问题吗?」
「请问。」
「知道谁可能记恨绀野由纪吗?你当然不算在内。」
后面那句话令流平相当在意。
「我并没有记恨她。」
「那你在车站前面吵闹是怎么回事?当时你抱着公车站牌大喊『那个混帐女人~』这样……」
「哇,请别再提那件事了。」流平慌张打断。「而且我应该没骂她『混帐』。」
「也可能有骂吧?」
「………」
「看吧,不讲话了。」
「混帐~」
「看吧,果然,你现在就骂『混帐~』了,心里肯定在想『这个混帐侦探』吧,看来你出乎意料在某方面很急躁。」
「激怒别人再说人急躁,这是诱导询问。」
「所以你承认自己记恨绀野由纪吧?」
「……明白了,我姑且承认,但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所以除了你,还有谁可能记恨?」
「这我不清楚,不过我在想,她或许可能在甩掉我之后就和其他人交往吧?这么一来,她和另一个男人起纠纷也不奇怪……这能成为行凶动机吧?」
「前提是她有别的男人,这推测没有根据,有更具体的嫌疑人吗?」
「想不到。」
「看来警方迅速锁定你也在所难免,我明白了。那么茂吕耕作呢?是否有人和他结仇?」
「这个嘛,我想不出来,应该说完全无法想像,事实上他不像会和他人结仇。」
「有女友吗?」
「是指茂吕先生?」
「是啊,问你有没有女友也没用,何况没有。」
为什么要刻意用这种讲法?流平内心受创。
「……我想茂吕先生没有女友。」接着流平像是做个小小的报复补充这句:「和鹈饲先生一样。」
「………」
「啊……」
用看的就知道鹈饲侦探明显受创,这种说法用在失婚单身汉似乎太残忍了,流平稍做反省,接下来必须让侦探尽量维持好心情工作,不应该胡乱伤害彼此-
5 -
后来鹈饲侦探迅速起身表示「想看现场」,所谓的现场当然是白波庄四号房,这对流平来说是天大的提议。
明明刚逃离那里,为什么又得回去?流平当然采取消极态度,如果侦探无论如何都想看现场,流平希望自己只需要说明地点,由侦探一个人去就好,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然而鹈饲别说让步,甚至以「惯例」为由继续坚持。
「侦探理所当然想看现场,在这种状况,饰演华生的角色会乐意陪同『见习』,没错吧?」
「我的角色是华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委托人。」
「别讲歪理了,总之你也来。」
讲歪理的是谁?流平依然露出不满的表情。
「何况你想想,自古不是有句格言吗?」
这次侦探拿出「格言」为借口。
「什么格言?啊,我知道了,『现场搜证百回不嫌少』?」
「不,不是那句。」鹈饲随口说:「是『凶手会回到现场』。」
「我说啊,鹈饲先生……」流平深吸一口气。「我说过我不是凶手吧!为什么我非得回到现场!」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鹈饲安抚着激动的委托人。「但你想确认真相吧?两人一起观察,或许会发现新的线索。何况警方出动之后,拜托任何人也没办法目睹现场,所以不能放过这少有的机会。」
「既然专程前往现场,你应该有解决方法吧?」
「当然,我有方法解决,前往现场就是为了确认。」
「鹈饲先生,你该不会像个小孩子,只是想亲身体验实际的命案现场吧?」
「怎……怎么可能……我哪会这么想?」
「有点可疑。从刚才的对话判断,你好像没处理过密室杀人案。」
「当然没有,没经历过是理所当然吧?」
「所以想要亲身体验?」
「就说不是了!这不能开玩笑啊,真是的,哼,亲身体验一点都不重要。」
鹈饲烦躁的模样表露无遗。
「何况我们就算不亲身体验,也累积不少『密室』经验吧?即使没跳脱虚拟经验的范畴,先人们创造的『密室』也远比现实案件高明又独创,甚至富含更多启示。」
「说穿了就是侦探小说?」
「对,我至今看过的诸多侦探小说,以及书中密室杀人的内容,成为我的经验在我脑中呢喃,要我把这个密室看得单纯一点,不需要想得太复杂。这个案件在侦探小说的忠实书迷看来都是单纯至极,我已经有方法解开这个密室之谜,是基于确认的意义才想亲眼看看现场,仅止于此,绝对不是看热闹或走马看花!」
「这样啊……请问是什么方法?」
「现在还不能说,要先到现场亲眼看过。」
流平听他这么说就非得协助才行,毕竟再怎么说,侦探应该都很聪明。所以流平被鹈饲说服一同前往现场,委托人重回现场也是常见的状况。
流平搭乘鹈饲的雷诺LUTECIA一起出发,鹈饲明明收入不稳定,却只有车子是法国车,流平搞不懂他的价值观与人生规划。
「没什么,虽说是雷诺,但如你所见是大众车,和CIVIC或COROLLA没两样,价格也很实惠。」
「既然这样,开CIVIC或COROLLA不就好了?何况也比较不显眼。」
「这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侦探。」鹈饲当成世间常识断言。「侦探哪能开国产大众车?开什么玩笑,侦探的车等同于名片,即使不在事务所花钱也要砸钱买车,这是侦探这一行的荣耀。」
原来如此,这里的「荣耀」似乎可以替换成「面子」。
上车之后,鹈饲递给流平一顶老旧的棒球帽与淡褐色墨镜,意思是要他多少遮一下脸。然而流平戴上之后,映在后照镜的脸却变得像是「这正是逃亡中的通缉犯!」使他内心颇为复杂,甚至觉得会造成反效果。不过比起毫不掩饰走在街上,感觉还是让人安心一些,流平只好妥协。
「啊啊,很合适很合适。」
鹈饲看着前方这么说,不知道是在称赞,还是当成置身事外这么想,无论如何,流平与鹈饲侦探两人看起来肯定很可疑,路过的巡查或许会拦下来临检……流平认为并非没有这种危险。
车子停在幸町公园附近的路边,两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并肩行走,鹈饲在穿越公园的路上询问。
「你逃走时扔塑胶袋的垃圾桶是哪个?」
「啊,垃圾桶?」流平没想到侦探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惊讶地说:「看,就是那边那个。」
流平指着大约在公园中央的生锈铁笼,和几小时前见到的样子几乎相同,里面扔了塑胶袋、宝特瓶、空罐、旧报纸与其他垃圾,也就是普通的垃圾桶。
鹈饲快步走过去窥视,简直整张脸都钻到里面。
「——记得是印有花冈酒店四个字的塑胶袋吧,唔~没看到,难道是哪个眼尖的家伙拿走了?」
「那个……鹈饲先生,你在做什么?」流平战战兢兢询问侦探,他依然专注在垃圾桶找东西。
「我可不是在翻垃圾。」鹈饲抬起头。
「但你看起来只像在翻垃圾。」
「真是的,看来你这家伙很粗心。」
流平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没有底。「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找回你粗心扔掉的证物。」
「证物?」
「对,不过看来没了,真遗憾,总之应该不是落入警方手里。」
「你说的证物是什么?」
「仔细想想吧,你昨晚和茂吕耕作喝酒,我明白你想隐瞒这件事,营造出你昨晚不在茂吕耕作住处的状况。但即便如此,你把花冈酒店的塑胶袋、酒瓶与下酒菜等东西全部处理掉,这种做法太过火了,是草率的误解。茂吕耕作昨晚前往花冈酒店买酒与下酒菜回家,这是不争的事实,对吧?只要警方开始搜证,酒店店长或店员肯定会作证,这么一来,茂吕耕作家里没有酒或下酒菜反而不自然,对吧?你却全部装进袋子扔到这个垃圾桶,所以我才要找找看,现在看来都没了,肯定是游民捡走吧,毕竟没喝完的日本酒与没开封的下酒菜是他们的上好猎物,哎,这也没办法。」
「………」
听鹈饲侦探说完就觉得没错,流平企图湮灭自己待过现场的证据,这种行径其实是反效果,他事到如今才后悔自己如此冒失。
同时流平也觉得,光是听到这番话就能注意到这种细节,鹈饲杜夫的侦探实力或许意外高明,向这个人求救是对的。
后来流平与鹈饲进入目的地白波庄,周围完全看不出异状,脚踏车停车场有脚踏车、报纸篮有报纸、晒衣场有晒衣竿,理所当然至极;不过浴室有离奇死亡的男性尸体,这一点应该没人想像得到。
「玄关上锁?」
「不,我只有关着。」
「这样啊,那我就擅自进入吧,你也一起来。」
流平当然也不想一个人在外面等,流平与鹈饲确认周围没人看见,眨眼之间就进入四号房。
鹈饲从西装口袋取出两双白手套,将一双递给流平,戴手套是考量到避免无谓留下指纹,鹈饲以戴手套的手转动门把旋钮从内侧上锁。
「这样就行,总之当成茂吕耕作周末外出不在家,这样比较安全。」
「所以任何人来访都不用管吧?」
「当然。」鹈饲用力点头。「那么事不宜迟勘验尸体……呃啊!」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鹈饲环视上下左右。「你逃离的时候,就这样放着室内的灯都没关?玄关、走廊、浴室的灯都亮着,不知道该说你冒失、粗心还是浪费电……」
鹈饲打从心底无奈说着,流平当然提出反驳。
「慢着,请等一下,这是因为停电。我逃走的时候正在停电,灯都没亮,我才会不小心直接离开。」
「无论如何,无法否认你注意力不够。」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总之现在先检验尸体吧。」
流平带鹈饲前往浴室。
更衣间、洗衣机、衣篮、玻璃门,一切维持早上看见的样子,空气也依然冰冷。
「这就是你过夜的更衣间吧?」
「是的?」
「没感冒?」
「勉强没有……尸体在拉门后面。」
鹈饲毫不畏惧窥视瓷砖浴室,流平也在后方观望。昨晚以别扭姿势倒地的茂吕依然冰冷沉睡,即使流平不想看见第二次,但其实包括昨晚、今早与现在,他是第三次看见这具尸体。
原本期待看第三次应该能稍微习惯,却没有这回事。这幅光景看几次都令流平哑口无言不敢置信,看久了同样会喉咙干渴膝盖颤抖,想冷静观察眼前的现实需要非常强韧的精神,很遗憾现在的流平并非如此。
相较于流平,鹈饲比他心平气和得多,也可能是没有认知到事情多么严重,总之鹈饲彻底进行冷静又制式化的观察,动作看起来丝毫不怕尸体。
「嗯,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说,是隔着衣服朝右侧腹刺杀,凶器是……嗯,这把吧,确实锋利,而且很小一把,刀刃算是很薄,握柄设计得很大,原来如此……」
侦探自言自语一长串之后,轻声说:
「很合适。」
「『合适』是什么意思?」
流平顺势询问。
「那么,再来去看看那间家庭剧院吧,是这个方向?」
然而流平的问题,如同路边蒲公英被轻易忽略。
抱怨也没用,流平只好跟着进入家庭剧院。
这里当然也和昨晚完全相同,除了流平将吃剩的酒菜清理掉,这里维持着昨晚的原样。
鹈饲一进房,就受到纯白的投影幕与并排的机材等豪华设备震慑,不过首度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大致都是这种感想。
「哇,了不起,简直是真正的电影院,没想到正统到这种程度,好壮观。」
鹈饲的感想正是典型。
「话说回来,这房间简直像是刚打扫过,一尘不染而且到处亮晶晶,看来茂吕耕作做事非常一丝不苟。咦,这是什么?」
鹈饲蹲下去,从地毯捡起某个东西,是类似小贝壳的物体,流平感兴趣认为可能是某种碎片,不过……
「什么嘛,只是开心果壳。」
「『什么嘛』?」鹈饲对流平这番话产生强烈反应。「『什么嘛』是什么意思?你这一瞬间因为我而逃离危机,真希望你至少道声谢。」
流平半信半疑,觉得他讲得好夸张。
「逃离危机是什么意思?」
「这个开心果壳,当然可以推定是你们昨晚酒宴留下的东西,也就是茂吕耕作从花冈酒店买来的,对吧?」
「是的。」
「既然这样,这东西不是茂吕耕作就是你吃的。」
「那当然。」
「也就是说,这个壳肯定有茂吕耕作或你的指纹。」
「啊,对喔!」
「如果有你的指纹——机率是二分之一——并且被警方发现,你的立场将会更不利,这东西证明你昨晚来过这间家庭剧院。」
流平认为鹈饲说得没错,或许是千钧一发。
鹈饲把捡起来的开心果壳收入西装口袋,转身面对流平提出一个要求。
「可以去隔壁起居室敲敲墙壁吗?我想估计这面墙壁的厚度。」
流平依照吩咐,离开家庭剧院前往隔壁起居室,朝着家庭剧院相邻的墙壁敲几下,认为鹈饲会有所反应而在原地等候,然而毫无反应,因此他再度握拳敲两下就回到家庭剧院。
「怎么了?」
「你真的有敲这面墙?没有敲错?」
「我确实敲了,没声音?」
「完全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这样啊……」鹈饲露出佩服的表情。「看来隔音工程做得很完善,同样很合适。」
「合适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来,就是起居室或厨房。」侦探径自低语抚摸下巴。
「………」
啊啊,流平的问题再度如同校园角落饲养的小白兔完全被忽略,不,小白兔的待遇或许会更好一点。
流平抱持挫败的心情,再度跟着侦探前往起居室。
来到起居室的鹈饲,以一副神经质的样子环视四周,还趴到地上像是在闻沙发或周边味道般移动。流平明白他在寻找凶手遗留的物品,也从表情看出他迟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鹈饲继续趴着,进一步将观察范围扩及到厨房地面,但似乎依然徒劳无功。
数分钟后,鹈饲以清爽的表情起身,轻拍长裤膝盖。
「不行,找不到,大概不在这里,难道在玄关?」
流平不死心,第三次询问正在纳闷的侦探。
「请说明一下吧,究竟什么东西『合适』,又『找不到』什么东西?」
这次鹈饲间不容发就回答流平。
「凶器与空间『合适』,但『找不到』血迹。」
「什么意思?」
「好,我来说明吧,你听过之后,就不会说我只是基于好奇想来命案现场。」-
6 -
鹈饲坐在起居室沙发,如同忘记自己正在私闯民宅,悠然进行说明。
「问题在于从玄关内侧锁上的门链,对吧?」
「是的。」流平简短回应。「所以?」
「总之你想想看,门链这种锁,是否能以某种方式从外侧取下?不,不可能,喇叭锁只要有钥匙就能开,行家即使没有钥匙,光靠一根铁丝也能轻易开关,但是门链锁就不可能。」
「是的,换句话说,这是完美的密室……」
「不不不,不是这样,过于完美反而是漏洞。」
「意思是?」
「换句话说,凶手用尽各种手段都不可能从外侧以门链上锁,反过来想就是上锁的人在室内,不然还有哪种可能?」
「也就是说,锁上门链的是……咦?」
「没错。」鹈饲满意露出笑容。
「难道是……我?」
「你是笨蛋吗?」鹈饲随口骂以前的小舅子是笨蛋。「为什么是你?即使你当时喝醉,至少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吧?」
「是的……那个,鹈饲先生,别这么激动,尽量冷静一点,再怎么样,你骂我笨蛋也太过分了。」
「我当然知道,都是你讲得这么憨直,我才会忍不住发火……不提这个,我猜你很少看侦探小说吧?」
「侦探小说?我确实没在看,不只是侦探小说,我生性几乎都不看书。」
「你生性如此,居然能当上大学生……」
鹈饲无奈叹了口气。
「总之,大学是另一回事。」
实际上,流平知道的推理作品只有电影,即使他至今看过「横沟电影」、「清张电影」或「克莉丝蒂电影」,老实说几乎都没看过原作。流平喜欢推理作品,却不包括小说,他感兴趣的只有电影这方面。
「侦探小说怎么了?」
「侦探小说有一种相当常见的老掉牙手法,我原本不想特别说明,但是没办法,就告诉你这个没看侦探小说的人吧,锁门链的人,当然是遇害的茂吕耕作。」
「茂吕先生?他是遇害者啊?」
「是遇害者也无妨,因为没有其他人了,换句话说,这是『内出血密室』。」
「『内出血密室』是什么?」
「问我为什么……唔~」鹈饲面带困惑双手抱胸。「居然问这么初步的问题,哎,好吧,毕竟侦探有义务说明。话说回来,既然你是电影迷,应该看过『人性的证明』吧?」
「当然,不过这是我出生之前的电影。」
「………」
鹈饲哑口无言,眼神游移好一阵子,在流平眼中,他似乎不经意垂头丧气。
「怎么了?」
「不,没事……出生之前?」鹈饲难掩动摇。「是这样吗?对喔,毕竟是四分之一世纪前的电影,唔~这样啊,原来二十一世纪是这种时代,真恐怖。」
流平认为,前后两个世纪只是时间长流的一个区隔点,所以对此毫无感觉,但鹈饲似乎特别感慨,总之二十一世纪的考察先放到一旁。
「『人性的证明』怎么了?」
「那部电影有一个场面,是一个年轻黑人在公园遇刺,蹒跚走向大楼顶楼的瞭望餐厅……对吧?」
「嗯,我记得,后来他倒在电梯里死亡,留下一段神秘的讯息……」
「对,一点都没错。」鹈饲声音再度变大。「这段剧情不算是『内出血密室』,总之你就当成这里发生了类似的事。换句话说,在背部或腰部被细长刀子刺入的状况,如果刀子留在身上,反而会发挥栓塞效果减少出血,所以即使受到致命伤,还是可以短暂行走,当然也可以进行某些动作。」
「哇……」
「要造成这种现象,必须具备几项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在于凶器形式,刀刃厚的菜刀不适合,最理想的是薄而锋利的刀或锥子,造成的伤口较小,能够减少出血,却能刺得很深造成致命伤。如果凶器是刀子,小型刀比大型刀好,要是握柄够大,刺到底就能发挥止血的功用,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合适』。」
流平终于得知意思,也能点头同意。
「没错,尸体旁边的那把凶器,简直是为了打造内出血密室而设计,而且伤口位置也很好,即使刀子再小,要是直接朝心脏插下去,遇害者也无法移动半步。刺脖子或腹部会造成大量出血,同样不适合。刺手或脚则是无法致死,因此必须是刺杀侧腹或后背,才可能成为内出血密室,遇害者右侧腹的伤就符合这一点,而且凶手隔着衣服刺杀,少量的出血只会被衣服吸收,不会滴落。」
鹈饲起劲地继续说着。
「茂吕耕作遇害的过程应该是这样。」
鹈饲早早就着手分析密室之谜。「昨晚十点半,茂吕耕作将你留在家庭剧院,独自前往浴室,他打开水龙头正要脱衣服时,持刀的凶手X忽然出现,不知道是按门铃进来还是早就入侵,这种事如今不重要,总之他和持刀的X对峙,拼命抵抗也没有效果,右侧腹受了致命伤,但他还是持续抵抗,好不容易将X赶出玄关。其实不用特别驱赶,X也可能自行逃走,无论如何,X至此离开现场,行凶的刀子则是依然插在茂吕耕作的右侧腹,茂吕耕作接下来的行动,则是亲手挂上玄关门链,避免X再度回来确实要他的命。」
「原来如此。」流平点头回应。「可是尸体在浴室啊?」
「没错,茂吕耕作上锁之后恍惚回到浴室,并且自己拔出刀子,反而造成大量出血而丧命。另一方面,你直到案发三十分钟后的晚间十一点,才终于发现茂吕耕作的尸体,你想想,这么一来玄关门链就会从内侧锁上,茂吕耕作的尸体则是倒在浴室,而且室内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流平大力点头,对鹈饲的推理颇为佩服,而且颇为放心,但他并非完全没有疑问。「遇刺的茂吕先生,为什么没来向我求救,而是跑去浴室?要是来找我,我就可以帮忙叫救护车了。」
「我推测这是下意识的行动。」鹈饲耐心继续说明。「受重伤的茂吕耕作,当时应该陷入无法理性思考事情的状态,那他是以何种心态行动?很简单,他是在准备淋浴时遇刺,所以遇刺之后依然想淋浴。换句话说,他这时候的行动准则,是他遇刺之前想到浴室淋浴的念头,虽然这种行动毫无意义,但是处于这种极限状况,他思绪混乱也在所难免。」
流平只能认同这样的说明很中肯。
「以上就是内出血密室的可能性。总之案件疑点就此厘清,再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死者究竟被谁刺杀。行凶地点最可能在起居室或厨房,不过这样得质疑一件事,当时你在隔壁的家庭剧院,要是起居室进行杀人行为,你是否可能完全没察觉。」
「所以才要进行敲墙壁的实验?」
「没错,经过实验得知,这间起居室和家庭剧院相邻,却完全是独立空间,即使在起居室举办剑道比赛,待在家庭剧院的人也完全不受影响,感觉不到声音或震动,这样要在起居室行凶完全不成问题。」
「所以才去调查起居室?」
「对,我觉得即使是内出血,应该至少会流一两滴血,却完全找不到,调查范围扩大到厨房也没有。总之有可能是我看漏,或是内出血真的完美到连一滴血都没流,这么一来就无可奈何。」
「也就是说,凶手在起居室或厨房刺杀茂吕先生之后从玄关逃离,身上插着刀子的茂吕先生挂上玄关门链,密室自此完成,后来茂吕先生倒在浴室身亡……话说回来,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认为警方会接受这种假设?会因而承认我的清白?」
「不,世间没这么好过,警方应该不会接受。即使警察承认『内出血密室论』的可能性,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你的嫌疑依然最大。」
「既然这样,好不容易想到的『内出血密室论』也没意义吧?」
「唔,没意义是什么意思?」鹈饲闹别扭噘嘴,滔滔不绝继续说下去。「到头来,是因为你坚称这是密室、是谜团、是不可能的犯罪场面,我才会传授一个有力的假设给你。如果我的假设没意义,那么坦白说,你把这个密室当成问题根本没意义。」
「你的意思是说,密室不是大问题?」
「不。」鹈饲微微歪过脑袋。「老实说我不清楚,但我至少能断言,要证明你的清白,比解决密室之谜困难许多。」-
7 -
两人的对话暂时中断,就像是等待这一瞬间已久,外面忽然劈啪作响,流平很快就知道这是机车引擎空转的声音,他听过这个偶尔夹杂脱序爆音的噪音。
「啊,那个声音……」
「机车引擎声怎么了?」
「和我昨晚听到的声音一样。记得昨晚十一点,我走出家庭剧院在浴室发现尸体前后,外面也响起那个声音,我记得当时心想哪有人三更半夜检查机车引擎,所以有点火大。」
「嗯,也就是说那辆机车的车主,昨晚十一点之前在外头修车,有趣了。」
「对吧?如果鹈饲先生的『内出血密室论』正确,他可能目击凶手逃离现场。」
「有这个可能,好,事不宜迟去确认一下……不过得先做一件事。」
鹈饲侦探接下来的行动很奇妙,他前往洗脸台的镜子前面,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套化妆品画起脸。
「就像这样,用眉笔把眉毛打乱……眼角也要画点细纹……盖掉皮肤光泽,看起来粗糙一点……」
在流平注视之下,镜子里的鹈饲越来越老,最后再加上一副方框眼镜与鸭舌帽。(他连这种东西都能藏在口袋!)
「怎么样,看起来像中年刑警吧?这套造型姑且算是『七种刑警』的第四种。」
「很……很像,很像刑警!但我不知道是第几种。」
「好,那就侦讯吧,你只要不讲话就好。」
流平与鹈饲一起从四号房玄关走出,两人环视四周,没看到有人修车的身影,只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来自建筑物大门旁边的住户专用停车场,两人前去察看。
停车场有一辆看似故障的机车,以及一个陷入苦战的人。机车明显是旧车,但车主还很年轻,而且是女性,身穿帆布上衣与牛仔裤,脱掉的薄外套放在旁边的水泥地。即使如此似乎还是很热,她的额头微泛汗光,看起来心无旁骛,即使两名男性接近也迟迟没有发觉,就这么弯腰看着引擎部位。
「那个……打扰一下。」
女性听到鹈饲的询问总算抬头,她提高警觉迅速移动视线,大概是认为这两个人很可疑,这是当然的。
「你们是谁?」她态度毫不胆怯。「老伯,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竟然说我是老伯……不,对,我确实是老伯。」
鹈饲明明是自己伪装成中年男性,却在一瞬间忘我,特地下工夫的变装差点功亏一篑,鹈饲好不容易把持住,从西装内袋取出黑色皮革手册。
「我是这个身份。」
旁边的流平见状当然是吓出冷汗。鹈饲过于大胆拿出「伪造警察手册」,令他差点忍不住放声大叫,流平觉得这种做法再怎么样也过于勉强、乱来又鲁莽。
「啊啊,警察先生,是关于昨晚的女大学生坠楼命案吧?」
她出乎意料轻易受骗,甚至没确认手册封面的文字,上头明明清楚烫金印着「开运手册」。
「很高兴你这么机伶,我们就是在调查这个案件,敝姓中村。」
鹈饲悠然报出假名,将手册收入内袋,流平松了口气。
「我是二宫朱美,这位是?」
自称朱美的女性,理所当然将视线移向流平。
「啊,他叫做竹下,哈哈哈,还是只菜鸟。」
看来流平非得饰演菜鸟刑警,而且不知为何命名为竹下,流平不禁紧张,以生硬的动作行礼致意,之后就尽可能躲在鹈饲身后。
「这样啊……」朱美依然怀疑地看着流平。「原来真的有刑警会像那样戴帽子、戴墨镜又穿薄外套,我一直以为只有警匪影集会这样。」
「不,这种穿着很少见的。」
鹈饲配合她「哈哈哈」的夸张放声大笑,另一方面,流平则是不太高兴,明明是鹈饲自己要他打扮成这样的。
「所以想问什么?」
「请问你在昨晚十一点左右,是否在这附近修机车?有人证实在这段时间听到机车引擎声。」
「我确实在修车,而且现在还在修。」
「喔,引擎出问题?」
「天晓得,我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不过这样修理很有趣,所以无妨。总之我昨晚就在这里修车,然后呢?」
「我在想,你当时或许有看见可疑人物,顺便请教一下,你昨晚几点到几点待在这个停车场?」
「这个嘛……我看完九点的连续剧就过来,大概从晚上十点待到十一点半吧。」
「真努力,邻居没抱怨?」
「出乎意料没抱怨,何况我自认没有吵到人。」
「无妨,一样在这里?」
「大致一样。」
「大致是指?」
「正确来说,我当时在那边大门的灯光底下,我把机车停在门前,那里比较亮,所以方便修车吧?」
朱美以右手指向公寓外门门柱上的灯,她昨晚十点到十一点半都在那里修车,这段证词具备重大意义,鹈饲的表情也终究紧张起来。
「你当时在这扇门旁边吧?」
「对。」
「待在这里,一楼任何人进出都一目了然吧?」
从外门放眼望去,可以看见井然并排的四扇玄关门,距离最近的是重点四号房,再来依序是三、二、一号房。
「我并不是在监视公寓。」
「但如果有人从玄关进出,待在这里的你都会看见吧?」
「这……嗯,也对。」
「而且出入玄关的人,无论如何都要经过这扇门才能离开,对吧?」
「对,刑警先生,你想问什么?」
「那么,请仔细回想一下,昨晚十点到十一点半,你是否看到哪个人经过这扇门或进出玄关?」
「确实看过。」
「你看过!是谁?」
「茂吕先生。」
「茂吕先生?这位茂吕先生是谁?」
鹈饲装傻询问,流平忍住笑意躲在他身后聆听。
「住四号房的人,大约二十五岁,在影视公司上班。」
「这样啊,那这位茂吕先生几点经过这里?」
「我刚修车就看到他,所以他是在晚上十点出头离开,大约十五分钟后回来。」
「这样啊,你知道他为什么外出吗?」
鹈饲早就知道原因,却依然装傻继续询问。
「他去了酒店一趟。」
「你怎么知道?」
「茂吕先生自己说的,他出门的时候和我打招呼,说他要『去一趟酒店』。」
「这样啊,那他回来的时候怎么样?有向你打招呼吗?」
「他回来的时候没说话就经过我面前,右手应该提着酒店的袋子,不过太暗了,我没看清楚。」
「除了这位茂吕先生呢?是否还看到其他人?」
「这我就不记得了。」
「请仔细回想一下,比方说十点半左右,是否发生什么状况?」
鹈饲露骨打听情报。依照流平的证词,行凶时间是晚间十点半到十一点,不过鹈饲从当事人穿着衣服遇害,判断行凶时间是在入浴前,也就是比较接近十点半,而且在行凶时间前后,凶手当然会出入公寓。
「十点半……啊!」朱美像是忽然想到般抬头。「这么说来,我在十点半左右,好像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
「很大的声音?从哪里?」
「应该是四号房,我听到『咚』一声很沉重的声音——你看,那边有扇窗户吧?斜开的浴室窗户。」
从户外看,浴室的下推窗在玄关门旁边。
「感觉声音是从那里传来,我原本以为浴室发生什么事……但后来毫无动静,我就没继续在意。」
「确……确定是十点半左右吧?」
「当时我有看手表,所以肯定没错,正确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恕我暂时失陪。」
鹈饲点点头,一百八十度转身面向流平,将手放在流平肩上。
「喂,这是出乎意料的情报,晚间十点三十五分,应该可以认定这是行凶时间,她听到的肯定是茂吕耕作遇刺之后倒在浴室瓷砖的声音。」
「似乎是这样,所以只要鹈饲先生的『内出血密室论』正确,凶手肯定在这之后逃离四号房。」
「放心,当然正确。」
鹈饲意气风发充满自信,再度转身面向朱美提出最后的问题。
「那么,将近十点三十五分的时候,应该有人从四号房离开,你记得是谁吗?」
「不,完全没人。」
「没人……呃,真的?」推测落空的鹈饲立刻焦急起来。「没人进去或出来?」
「肯定没错,我一~直在这里,所以不可能搞错,只有茂吕先生在十点出头和十五分左右经过,除此之外没人经过,到十一点半一~直都没人经过。」
「慢着,可是……」
鹈饲束手无策双手抱胸,流平也跟着摆出相同姿势思考。行凶时间前后,似乎只有遇害者茂吕经过这扇外门,那么凶手来自哪里?又逃到哪里?
密室之谜不只没解开,反而更加离奇-
8 -
到这里,应该得让那两位刑警露个面才行。
不只是正统推理,小说读者们总是健忘、容易厌倦又无情,立场再怎么重要的登场角色,只要消失太久总是轻易被当成「前人」。为避免两位刑警留下可怜回忆,必须留一些篇幅给他们。
接下来几个场面已经由户村流平的视点叙述过,所以有所重复,请见谅。
关于两位刑警——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的行动,至今说明到他们在绀野由纪遇害现场发现血迹,接下来的过程请容我简略带过,毕竟先不提电视连续剧的状况,命案搜查工作实际上单调、无聊又需要耐心,写出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举例来说,从死者书桌抽屉找出一本笔记本,大致浏览之后对死者的潦草字迹感到厌烦;接着姑且打开一旁的杂志剪贴簿,发现只是邮购型录的剪贴而失望;继续寻找蛛丝马迹时发现一张照片,心想「有进展了!」满心期待翻到正面一看,原来是笑开怀的腊肠狗照片……大致就是重复这种光景。
和翻找垃圾桶嘀咕「这能吃」、「这不能吃」的行径没什么两样。
搜查之后归类为「这能吃」的情报,就是隔天搜查行动的参考资料。
两名刑警当前的行动方针,是先找出绀野由纪分手的前男友进行侦讯。
分手的前男友名为户村流平。今年初,两人对男方毕业出路的意见相左而闹翻,还在大白天的咖啡厅进行一场壮烈口角,她在日记写下了这段过程,志木刑警认定这是非常有力的情报,甚至早早锁定户村涉有重嫌。
「犯罪的背后都有女人,警部您说对吧?」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女人遇害总是因为『男人』,没错吧?」
「是吗?总觉得你解释过度……」
无论如何,首要任务就是找出户村流平。
事不宜迟,两人一大早就造访户村所住的公寓,但是没人在家。总之,要找的人不一定在找的地方,刑警早已习惯这种状况。
住在附近的同校大学生表示户村昨晚没回来,要是回来肯定会听到电视、音响或喝醉酒大喊的高分贝声音,一下子就会知道。
看来户村的生活态度很差。志木立刻如此断定,并且更加怀疑他。
两人打听到户村有个朋友叫牧田裕二,立刻造访这个人的住处。这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牧田这个人看起来很聪明,很快就理解刑警们的来意,并且立刻让两人进屋调查。真的是不吝提供协助,志木暗自赞许他正是所谓的善良市民,是大家的借镜。
暗自赞许的志木,顺便向他询问户村的为人。他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说出之前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其实他前几天喝太多,从居酒屋回家的途中,在车站前面的公车等候区抱着站牌……不断大喊一些不方便在大庭广众说的话。」
「所以他说了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臭骂分手的女友绀野由纪,或许可以形容为日式脏话吧。」
「唔!」
志木刑警轻呼一声,看来自己的分析无误,户村流平很明显不只是态度恶劣,品行也很恶劣。而且从这段小插曲,可以解读出户村对绀野由纪抱持明确的怨恨,志木对户村的坏印象持续增加。
牧田裕二也提到私家侦探鹈饲杜夫的名字,这个人是户村的姐夫。
如果只是普通亲戚,这个情报就没什么亮点,但职业是「私家侦探」就不一样。志木明显嗅到可疑的味道,立刻开车前往造访。
砂川警部不知道是跟不上志木刑警的充沛活力,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干劲,感觉像是毫不插嘴,任凭志木放手去做。
两人在上午十点半左右造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把车子停在车站后站综合大楼旁的停车场。此时志木发现里面停着一辆格格不入的进口车(雷诺?),将这件事留在记忆一隅。
两人走到三楼,按下白色招牌的玄关门铃,侦探从门链上锁的门缝稍微露面,看得出他对于两名严肃男性的造访难掩惊讶之情。
「户村流平在这里吗?隐瞒对你没好处。」
侦探听到问题之后回应。
「流平他不在这里……请问两位是地下钱庄的人?」
将刑警误认为钱庄讨债弟兄着实失礼,但是反过来想,也可以解释成户村这种人向地下钱庄借钱也不奇怪,连他的亲戚鹈饲侦探也不禁承认这一点。
志木刑警内心对户村这个人的评价,终于变得毫无可取之处。
「我们不是地下钱庄,是这个身份。」
志木尽量以潇洒动作取出手册,侦探看过之后态度大变。
「什么嘛,原来是刑警,啧,枉费我刚才那么客气。」
「这样啊,你是这种态度啊……好大的胆子。」
原本应该相反才对,名为鹈饲的侦探颇为咄咄逼人,志木提高警戒。
两名刑警进入侦探事务所进行一连串的询问,途中有一位委托人打电话给侦探。
「您好,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一接电话就下巴脱臼?志木思考着这种事,却没进一步吐槽。最后两名刑警没问到足以成为线索的情报,侦探也表现得很自然,不像是藏匿当事人。
就这样,志木刑警的警戒没有奏效,户村流平的行踪掠过他们而去。
对于户村流平来说,这当然是很幸运的事。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在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无功而返,接着他们前去拜访名为桑田一树的男性,户村流平是绀野由纪的前男友,桑田一树则是她现任(应该说最后一任)男友。
这件事从她私人手册的行程表就一目了然,直到一月都经常出现户村的名字,后来却只有桑田的名字接连出现,怎么看都像是「移情别恋」。
这个人和本次的绀野由纪命案有何种关系?还是毫无关系?刑警们认为必须见桑田一面进行确认。
志木预先打电话联络,约在桑田打工的店里见面,他打工的地点是距离大学正门不远处的影带出租店「ATOM」,店门口放置一尊不晓得手冢制作公司是否授权的原子小金刚招揽客人。
两名刑警进入店内,发现只有一个人看店。
「你就是桑田一树吧?」
砂川警部立刻拿出警察手册询问。
看店的桑田一树只回答一声「对」,这名男性是高大健壮的运动员体格,但是脸没有晒得很黑,大概是这时代流行白皮肤吧,柔顺的头发微微染成褐色,看起来颇为有型。砂川警部似乎很快就提高戒心,他看到抢手型男总是先有所反感,志木很清楚砂川警部这项心理特征。
因此砂川警部毫不留情向桑田进行侦讯,桑田则是不为所动平淡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两个月前。」
「契机呢?」「联谊时坐在一起。」
「顺利吗?」「普通吧。」
「她最近是否有异状?」「没发现。」
「最近有没有和她吵架?」「我们经常拌嘴。」
「即使只交往两个月,但女友遇害应该造成打击吧?」
只有这个问题影响到桑田的情绪。
「当然啊?不过工作比较能转移注意力,我到时会去参加她的葬礼。」
「认识户村流平吗?」
砂川警部为了观察对方反应,刻意唐突说出户村的名字。
「认识。」桑田若无其事回答。「我们是同校朋友,是我女友的前任男友。」
「你和户村流平居然是朋友,真意外……那么户村流平知道你们交往吗?」
「这个嘛,或许不知道,何况我没道理告诉他。」
「户村流平似乎对她怀恨在心,你认为呢?」
「被甩应该不可能开心就是了,但我不清楚,没办法断言他是否恨到下毒手。」
「最近见过他吗?」
「昨天就见过。」
「咦!」砂川警部也对此惊呼一声。「昨天几点?在哪里见到的?」
「他昨天有来这间店,记得是下午五点左右。」
「他来做什么?找你聊天?」
「不是的,刑警先生,他是以客人身份来这间店租片。」
「租片?哪部片?」
「叫做『杀戮之馆』的推理电影,刑警先生知道『杀戮之馆』吗?」
「嗯,知道,算是很早期的电影,而且很无聊,我在电影院看得无聊要死。」
「啊,我也有同感。」旁边的志木也加入话题。「我学生时代和朋友一起租回来看,记得当时批评得很惨。」
「我也忠告他别租,但他好像基于某个原因非租不可,后来还是租走了。」
「为什么非得看那部影片?」
「大概和别人约好一起看吧。」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就奇怪了。」
砂川警部忽然自言自语,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绪。
「户村流平昨晚没回自己的住处……但他昨晚在这间店租影片……那他到底拿着一部影片去哪里?」
桑田一听到就说出答案。
「应该是去找茂吕先生,茂吕耕作先生是我们大学校友,户村偶尔会拿影片到他家看。」
「呃,茂吕耕作!」
这次是志木放声惊呼。
茂吕耕作住在幸町五丁目名为白波庄的公寓,打听到这个消息的两名刑警,感觉越来越逼近事件核心——幸町五丁目就在绀野由纪命案发生的高野公寓附近,而且户村流平昨晚可能拿着一部影片前往该处。换个方式来说,户村流平可能位于案发现场附近,那就不像是纯粹的巧合。
「户村流平就在茂吕耕作的公寓,不,至少昨晚肯定在那里,这次应该没错……不提这个,喂,志木!」
砂川警部询问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志木刑警。
「你刚才一副听过茂吕的样子,你们认识?」
开车直奔白波庄的志木面向前方回应。
「我们是高中朋友。」
「你的老同学是嫌犯的学长啊,世界真小。」
「是的……」志木思索片刻继续说:「世界或许如您所说非常小,警部,其实昨晚发生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什么事?」
「那个人……也就是茂吕耕作,昨晚应该在命案现场附近。我在围观群众里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认为我没看错。」
「什么?所以茂吕耕作当时就在我们附近?喂喂喂,这是巧合?」
「这我不清楚,总之他就住在高野公寓附近,所以凑巧出现在现场也不奇怪,不过有件事不太对劲……」
「怎么了,什么事不太对劲?」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正要搭话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该怎么说,就像是被某件事吓到,或是看见意外光景的表情,后来我来不及搭话,他就离开了……」
「嗯,被某件事吓到啊……那你心里有底吗?」
「不,完全没有。」
「你以前有没有欺负他?或是勒索他?他该不会因此至今还讨厌或害怕你吧?」
如今标榜正义的警察经历过为非作歹的年纪,这种例子比比皆是,砂川警部难免有所误会。
「没有,绝对没有,只有他……没事。」
「喔,所以你对他以外的人做过?比方说『勒索』或『去买面包』或『跳两下看看』这样?」
「请别问了,这是往事。」
志木轻易承认年少轻狂的部分罪过。「不过,这种事不构成至今还怕我的理由,毕竟彼此都长大了……唔,危险!」
一名年轻人忽然从人行道冲到他们车子前方,志木猛踩煞车,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脑袋如同喝水鸟前后晃动。
年轻人戴着棒球帽与墨镜,是赛车场常见的打扮,看他吓破胆愣在原地的样子,应该不是想自杀。
一名不起眼的西装中年男性,停在旁边的车子(是雷诺!)后方一个箭步冲出来,立刻将年轻人拉回人行道。
「啧,那小子瞎了眼睛走路吗?浑蛋,急着想被我撞死投胎?」
「………」
志木性情大变放声怪叫,砂川警部只有默默看着他。
「啊,不,刚才那是……」
「知道了,我清楚知道你曾经为非作歹。」砂川警部径自断定。「我知道了,所以志木,你别再生气,冷静看着前方开车吧,刑警开车撞到人会出问题。」
「是的,那当然。刚才只是因为警部挖我做过的坏事出来讲,我才有点激动。」
「所以在怪我?」砂川警部从副驾驶座狠狠投以锐利的视线。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这个话题暂时到这里,茂吕耕作昨晚看到什么吓了一跳?是否和绀野由纪命案有关?这种事只要见到茂吕耕作本人问清楚就好。」
「说得也是。」
志木也完全认同砂川警部这番话,再度专心开车。
然而不用说,两名刑警随后就体认到,他们永远无法直接从茂吕口中得知真相,因为他们抵达白波庄之后,在四号房浴室发现茂吕耕作的尸体-
9 -
户村流平与鹈饲杜夫两人,悠然向提供宝贵情报的二宫朱美道谢并离开白波庄,如果朱美悄悄跟在离去的两人身后,肯定会目睹奇妙的光景。
因为直到刚才自称「刑警」的两人,离开白波庄就忽然微微低头,脚步慌张又匆忙,而且频频张望四周。
与其说是刑警,很明显更像是通缉犯。
但他们会这样也在所难免,原本不惜冒险前往案发现场,提出「内出血密室论」这种煞有其事的假设,以为顺利解开密室之谜,二宫朱美却在这时候提供这种证词,流平不在话下,鹈饲也完全失去刚才充满自信的神情。
「鹈饲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证词没办法以内出血密室解释吧?」
快步走在人行道的流平批判侦探。
「晚点再想,总之先上车,这附近很危险,或许会在某处遇到警察。」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
「唔……」
鹈饲听到这种话当然不是滋味,但还是甘愿沉默不语,果然是因为理论被推翻觉得很丢脸吧。不过从现场那种状况来看,即使是老掉牙的理论,解释为内出血密室果然比较符合正统推理,这是基于本能的推论,而且鹈饲对自己的观点有自信。实际上,鹈饲「至今还无法相信」的心态依然浓缩挂在他怅然的脸上。
「再整理一次好好思考吧。」
鹈饲一坐进驾驶座,就向副驾驶座的流平如此提议,流平当然没异议,两人就这么在静止的车上讨论。
「你和茂吕耕作,从晚间七点半到十点一起收看『杀戮之馆』。」
「对。」
「推测凶手是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入侵四号房,玄关门大概没上锁。」
「请等一下,为什么可以断定我们看电影的时候有人入侵?」
「本来就是这样啊?刚才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二宫朱美。」
「对对对,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她从晚间十点就一直在白波庄门口修机车,在十点多和前往花冈酒店购物的茂吕耕作打招呼,十五分钟后再度看见返家的茂吕耕作。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人,所以凶手只可能在晚间十点前入侵四号房吧?」
「是的……不过实际行凶时间是晚间十点半之后,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很可能是十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凶手十点前就成功入侵四号房,却等了三十多分钟才行凶?」
「应该是这样。」
「这凶手真有耐心。」
「或许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优柔寡断的凶手,会在半夜持刀跑到别人家里?」
「或许是优柔寡断又胆大包天的凶手。」
「这是怎样的凶手?我无法想像。」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优柔寡断又胆大包天,而且前所未见的罕见人种……」
「先别讨论这种事。」流平终究不想继续附和。「总之我明白了,就当成凶手在十点前入侵,而且当时玄关没上锁吧。」
「嗯,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如何逃走。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十五分从花冈酒店返家,你与二宫朱美都证实这一点,所以肯定没错。后来茂吕耕作与你暂时饮酒聊天一阵子,再离开家庭剧院准备洗澡,这时候是十点半左右,最后茂吕耕作在洗澡前遇刺身亡,从这一点可以推测茂吕耕作走出家庭剧院就遇刺,二宫朱美所说『浴室在晚间十点三十五分发出很大的声响』可以证实这一点,所以应该是在晚间十点半到三十五分之间行凶。」
「我也这么认为。」
「另一方面,还要处理玄关门链从内侧上锁的密室之谜,能够说明这种状况的理论,只有之前提到的『内出血密室论』。」
「换句话说,凶手逃走之后,遇害的茂吕先生忍痛自己上锁然后死亡。」
「对,这么一来,假设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三十五分死亡,凶手在这之前从玄关逃离。」
「可是二宫朱美说她没看到人影啊?」
「对。」
「不只如此,她说一直到晚间十一点半,都没有任何人出入外门。」
「真遗憾,『内出血密室论』被推翻了~」
「请不要这么轻易推翻自己的推论,明明刚才还说只有这种可能……」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二宫朱美的证词推翻了一切,你刚才也质疑十点前就入侵的凶手居然耐心等到十点半才行凶,我认为一点都没错,而且逃走时间也很奇怪……如果凶手要避开二宫朱美的耳目逃走,就非得在行凶的四号房等到十一点半以后,这种做法同样太有耐心,何况凶手为什么必须避人耳目到这种程度?凶手不希望长相被看到的话,明明有很多方式可以遮掩啊?」
「说得也是。」
「我们尽可能让步,假设凶手等到晚间十一点半之后,也就是二宫朱美修完机车离开门口才逃走,那么玄关的门链到底是谁锁的?茂吕耕作早就成为冰冷尸体,你则是直到隔天早上都没碰过门链,难道门链自己从内侧锁上?」
「应该不可能吧?」
「当然不可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唯一的结论是……」
「结论是?」
「凶手就是你。」
「你当真?」流平怀着真的要打下去的念头,握拳等待答复。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轻松,因为这出推理戏码会在这一瞬间结束。」
可不能让他如此轻松,流平出拳打向鹈饲(不过力道很轻)。
密室之谜不只未解,还更加扑朔迷离,流平认为这样下去不会有头绪,终于拿出至今不知为何几乎没提及的重要事项当话题。
「话说鹈饲先生……」流平呼唤坐在驾驶座摸头的侦探。「你觉得昨晚绀野由纪遇害的案件,是否和茂吕先生遇刺的案件有关?」
鹈饲忽然抬头,以右手轻拍方向盘。
「对喔,还有这种可能,你至今吵着说密室的问题,害我不禁只注意这件事。或许你说的没错,问题不在密室,你身边两个重要人物在同一天晚上离奇死亡,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嗯,确实比密室严重,从这方面调查,或许出乎意料更容易解谜。」
「所以鹈饲先生认为两人的死有关?」
「一般都会这样认为吧,很难想像这是巧合。如果只是同一天晚上丧命就算了,但白波庄与高野公寓只隔一座幸町公园,路程不到一分钟。」
「所以是同一个凶手连续杀害两人?」
「有这个可能。」
「我不相信。」流平不得不反对。「茂吕先生与绀野由纪除了同样认识我,完全没有其他的交集,我想他们连面都没见过。那么杀害绀野由纪的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在同一天晚上杀害茂吕先生?我完全猜不出凶手的动机。」
「这部分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认为茂吕耕作与绀野由纪完全无关。」
「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也提过吗?茂吕耕作昨晚去花冈酒店买东西的时候,看见绀野由纪的命案现场。」
「他只是加入围观群众凑热闹而已。」
「或许如此,但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接点,说不定真凶就躲在围观群众里吧?进一步发挥想像力,或许茂吕耕作在围观群众里发现某种关键,比方说现场有某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或是不应该出现的物品。」
「基于这个原因,才会忽然成为凶手的目标?」
完全无关的人,凑巧目击重要的一瞬间,因而成为凶手的下手目标;这种进展在连续杀人案常见到泛滥,没智慧的侦探最容易朝这种方向推论,鹈饲也不例外。
「也可以这么推论,机率不大,却不是完全不可能,你不认为吗?」
「是啦,确实有可能……」
「好,事不宜迟开始调查吧。重点在于茂吕耕作在高野公寓前面看到什么,或者是没看到什么,我们先去花冈酒店打听情报。」
警察在高野公寓附近出没的机率很高,把车子停在花冈酒店门口,可能会违规停车被开单,因此两人决定用走的。
两人再度下车要走到花冈酒店,在这个时候……
「唔哇!」
一下车就想过马路的流平,差点被行驶经过的车辆撞到,鹈饲连忙将流平拉回人行道。紧急煞车的驾驶在车里如同凶神恶煞怒吼,不过副驾驶座的中年男性只讲几句话,驾驶就忽然安分下来,在下一瞬间若无其事开车离去。
「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会被撞死。」
流平说出真心话,刚才真的就各方面都是惊险一瞬间,但流平这时候还没察觉降临在身上的是何种危机,鹈饲当然也一样。
「喂,小心一点啊,你万一被车祸波及就等于当场出局,警方现在肯定正拼命寻找户村流平的下落。」
两人就这样踏出脚步,没察觉「拼命的警方」刚才就从眼前经过。不过换个方式来说,不知情比较幸福-
10 -
正如预料,一辆警车停在高野公寓前面,却没看见身穿制服的巡警。或许站在人行道吞云吐雾,乍看只是上班族的西装男性其实是刑警,但要是抱持这种想法,所有路人看起来都像刑警。
流平尽量避免注意四周,两人没有东张西望,直接进入花冈酒店。
店里微暗而且没有客人,几乎处于开店歇业状态,对两人来说刚刚好,对鹈饲尤其是求之不得。他事不宜迟将那本黑皮封面的「开运手册」递到店长面前,而且同样奏效,这本手册真的是走到哪里都开运。
「哎呀哎呀,两位辛苦了。」
店长恭敬鞠躬致意,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对手册低头,这就是所谓的公权力?流平尝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们想打听几件事,方便吧?」
「是的是的,请尽管问。」
店长是花冈良二,现年五十三岁,脸色红润,就像是配合酒店店长的身份在白天就喝了小酒,气色看起来很好,不过有点福泰,是一名不适合激烈运动的典型中年男性,这就是流平对他的第一印象。
「距离这里一分钟的路程,有一间叫做白波庄的老公寓吧?那里住着一名叫做茂吕耕作的男性,你认识吗?他大约二十五岁,戴眼镜,应该偶尔会来这里买东西。」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他是本店的熟客。」
「他常来?」
「是的是的,他不到三天就会来一次。」
「这样啊?」
「是的是的。」
「老板,『是的』讲一次就好。」
「是……是的!」
花冈良二高八度回应,背脊挺得笔直,要是他得知刑警身份是假的,不晓得会生气到何种程度。鹈饲的所作所为总是倾向于过度又过火,流平有些担心。
「那么,他最近是什么时候来光顾?」
「是的,就在昨晚。」
「咦,你说什么?」鹈饲再度有点装模作样拉高音量。「你说昨晚?茂吕耕作昨晚来过这间店?大约几点?」
「我想想……」花冈首度不是以「是的」回应。「记得是对街公寓发生状况之后……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大概是晚间十点出头,收音机播放十点的音乐节目不久,他就来光顾了。」
「购物的时候和往常一样?」
「是的,和平常没什么变,买了酒、气泡酒与几样下酒菜……」
「用现金付帐?」
加入一些不重要的询问,是侦探特有的手法。
「是的,托您的福。」
「聊过什么话题吗?」
「没有聊很久,当时对街公寓发生状况,警车与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大圈,我们稍微对此聊了一下。」
「可以讲得具体一点吗?当时你们聊了什么?」
「是的,我想想……」花冈看向远方搜寻记忆。「记得刚开始是茂吕先生问到『那里好多人,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回答『听说是跳楼自杀』。」
「嗯,然后?」
「是的,然后……不,记得就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什么嘛,还真的只聊一下,后来就什么都没说?」
「是的,什么都没说,他说声『先走了,谢啦』就离开,只有这样。」
「这样啊,唔……」鹈饲轻哼一声,似乎想不到下一个问题。
「请问……」花冈良二以诧异的表情询问。「请问茂吕先生怎么了?记得在高野公寓遇害的是女大学生吧?」
「请别多问。」鹈饲断然回应。
其实这是假刑警最害怕的问题,就算这么说,要是示弱会更令人起疑,必须以强硬的态度瞒骗下去。侦探似乎精通这方面的诀窍,这种做法很高明,只是对心脏不太好。
「顺便补充一下,本次造访是搜查过程的重要机密,请勿贸然泄漏,明白吧?」
「这这……这是当然的,刑警先生。」
花冈良二面对公权力毫无招架之力,是假刑警最乐见的类型。
「话说回来,茂吕耕作离开这间店就直接回家吗?这你是否晓得?」
「不,就我所见,他离开之后直接走向围观的群众,总觉得他假装对跳楼自杀没兴趣却还是很好奇,我有点意外。」
「嗯嗯,原来如此,那他是否有和围观群众的某人见面或说话?」
「有,有说话。」
「什么?他和谁说话?」
「我只有远远看到,不过应该是『高丽轩』的老板,『高丽轩』是开在旁边的拉面店。」
「拉面店啊……嗯……」
大幅影响到命案调查的关键人物如果是这种人,未免也太平凡了,鹈饲这句话隐约透露这种心态。
总之,在追查茂吕耕作昨晚行动的过程中,即使对方是拉面店或是榻榻米店也不能抱怨,两名假刑警向花冈酒店店长道谢之后离开。「高丽轩」的华丽招牌挂在同一条路直走第三间,从店名推测应该是主打韩式拉面,现身的店长看起来就正经八百,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流平擅自想像他是脱离上班族生活之后开拉面店直到现在。
「松永文雄,三十三岁,两年前从公司离职,开了现在这间店。」
店长一板一眼自我介绍,流平的推测正确得恐怖,令他遗憾没有奖品或奖金。
「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了,要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是的,请说。」
松永文雄的「是的」听起来很俐落,而且当然只说一次。
「刚才听那边花冈酒店的店长说,昨晚高野公寓发生状况的时候,你也是现场围观的群众之一。」
「对,我确实在场,当时正好要打烊,记得我在晚上十点过去看了十分钟左右,所以怎么了?」
「当时是否和哪个认识的人交谈?」
「当时看热闹的人们,我认识好几个,不过只和一个人说过话。」
「喔,这个人是谁?」暗藏期待的鹈饲随口询问。
「茂吕先生,本店的熟客。」
「很好。」正如期待的答复,令鹈饲放松表情。「我想打听一下茂吕这个人……你们当时聊过什么?」
「没聊什么,记得他说『死了吗?好可怜……』,我则是回答『好像是』。」
「嗯,然后?」
「就这样。」
「就这样……只聊这些?」逐渐膨胀的期待心情瞬间萎缩。
「啊,对了,后来发生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忽然间,萎缩的期待心情再度膨胀。
「什么奇怪的事?」
「不,就算您问我是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记得茂吕先生当时脸色忽然大变,看起来像是受到极度惊吓,或是看到某种天大的东西。」
「咦,真……真的吗!」
鹈饲与流平单方面的期待,在这一瞬间转换成确信,茂吕耕作昨晚果然在高野公寓前面看见某种东西。
「所……所以他为什么吓到?他看到什么东西吓了一跳?请告诉我,拜托。」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这部分请尽量回想一下,他看见某个出乎意料的人物?还是发现稀奇的东西?我想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就算您这么问……」
「拜托一下啦!」
「那个……刑警先生。」
松永文雄忽然朝鹈饲投以诧异的视线。
「是,有什么事?」
「刑警先生,您的语气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为什么忽然变客气?明明直到刚才都是高姿态……」
「咦!……啊,啊哇哇哇……」
鹈饲受到出乎意料的指摘大吃一惊,听他这么说就发现确实如此,鹈饲直到刚才都展现傲慢态度,巧妙饰演着「七种刑警的第四种」,但是一听到重要证词就忘记演戏恢复本性,人类只要过度开心就不会有好事。
鹈饲脸上失去从容的神情,冷汗相对浮上额头,就在面临天大危机的这时候……
「咦?」流平轻声惊叫。「那个警笛声是怎么回事?」
用不着专注聆听,响亮的警笛声从极近的地点传来,而且不是消防车的警笛声,鹈饲抓住这个机会恢复为刑警个性。
「嗯,看来这附近出了状况。喂,竹下刑警,我们也过去看看。」
「竹……竹下?」对喔,流平忘记自己现在是竹下刑警。「啊,好的,警部,就这么办吧。」
流平也配合作戏,基于各种意义,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两人在这种时候莫名有默契。
「那么店长,我们就问到这里,感谢你协助搜查,告辞。」
鹈饲随口道谢之后,侧目看向愣在原地的店长,带着流平离开高丽轩。
「啊~千钧一发。」鹈饲以手掌擦拭冷汗。「那个男的很敏锐,看来那里不是普通的拉面店。」
「只是普通的拉面店啦!」流平快步前进。「不过那个警笛声是怎么回事?」
「总之回车上吧。」鹈饲笔直看着前方回答。「唯一能确定的是附近有警车。」
流平抱持无奈的烦闷心情继续行走,警笛声越来越近。两人上车之后,总之必须先离开这里,因此漫无目标依照速限缓慢开车,其实他们很想猛踩油门逃走,但是担心这样反而会让警车起疑。
途中,正要经过白波庄前面的时候,鹈饲发出紧张的声音。
「看,果然没错。」鹈饲咂嘴轻拍方向盘。「浴室的尸体似乎被发现了,出乎意料地早,原本我以为能再撑一晚。」
流平听到这番话也看向车窗外,刚才向二宫朱美打听情报的停车场,如今停着数辆警车,红色警灯快速旋转,看得见身穿制服的警员以及像是便服刑警的男性,周围早早就有群众围成人墙看热闹。
鹈饲与流平的车,以蹑手蹑脚般的缓慢速度,静静从前方通过-
11 -
那么,倒在白波庄四号房浴室的离奇尸体,是基于何种过程被警方发现?接下来必须说明这件事。发现尸体当然是两名刑警的功劳……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严格来说是二宫朱美的功劳,过程如下所述。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两人,没有察觉刚才差点撞死他们遍寻不着的户村流平,顺利抵达白波庄,建筑名称和外观相差甚远,砂川警部立刻述说感想。
「什么嘛,这杂院真脏乱,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他说得毫不忌惮。
志木则是觉得他形容成杂院颇为中肯。
不提这个,开车抵达这里的两名刑警,当然把车子停在白波庄停车场的空位。一名年轻女性忙着修理故障的机车,但他们暂时不理会,笔直前往四号房。
两人按了好几次玄关门铃,当然没人回应,但是茂吕耕作很可能藏匿户村流平,只有这次不能因为没回应就放弃。
就算这么说,两人没有搜索票,现在也并非紧急状况,所以不能贸然闯入。无计可施的砂川警部,以像是打发时间的轻松态度找人侦讯,对象当然是凑巧在附近的女性——二宫朱美。
就刑警的立场,这种做法很正确;就朱美的立场,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自称「刑警」的两人组问话,难免觉得事有蹊跷。
她的表情与言行明显表露出质疑心态。
「你们真的是刑警?」
被如此询问的砂川警部说声「当然」并取出手册,原本以为这样就不会抱怨,但她出乎意料疑心病很重。
「这是真货?怪怪的,借我看一下。」
她说完一把抢过手册翻开检视。
「哎呀,刑警先生,你的字好潦草。」
「唔哇,别看啦!」
「哼,我又看不懂。」
二宫朱美毫不客气回应之后扔还手册。
「那么,刚才那两位刑警是你们的同事?为什么接连有刑警过来?这间公寓发生什么事?」
不用说,这两名刑警吓了一跳,刚开始以为其他警官以不同线索找到这间白波庄,但似乎并非如此,因此他们询问另外两人的特征。
「一个叫做中村,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身穿平凡西装,戴着老土眼镜与鸭舌帽,另一个是戴着棒球帽与墨镜的年轻男性。」
「戴着棒球帽与墨镜的刑警?哪个刑警会穿成这样?」
志木忘记自己昨天的穿着而如此低语,而且对棒球帽加墨镜的打扮有印象,但是这时候的志木没有深入思考。
「那么,他们问了你什么问题?」
二宫朱美含糊回答砂川警部。
「这个嘛,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他们说正在调查高野公寓坠楼命案,却经常聊到四号房的茂吕先生,问我昨晚十点半左右是否有人进出四号房……类似这种问题,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用意。」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也不知道问这种问题的用意,但是比起询问细节,他们想先知道另一件事,志木开口询问。
「知道四号房的茂吕耕作先生在哪里吗?刚才按门铃没有回应,但我们希望至少知道他出门还是在家。」
「哎呀,这种事很简单,进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砂川警部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头看向旁边,所以才拿外行人没办法——微驼的背部如此叹息。
「这种事说来简单……」志木刑警板着脸解释。「但是以我们刑警的立场,没有搜索票就不能擅自闯入别人家,世间对这种事很计较,你应该明白吧?」
「既然这样,我帮你们进去看看?」
「咦!这……不,可是……警部,不行吧?」
「唔~是啊……门应该有上锁。」
两人即使出言否定,却明显暗自抱持期待,察觉到他们内心纠葛的朱美继续说道。
「哎呀,上锁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备用钥匙。」
「……咦,备用钥匙?」「你怎么有钥匙?」
年轻女性在诧异的两名刑警面前挺胸。
「因为我是这里的房东,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咦,这里的房东!」砂川警部如此复诵。「你是房东?」
「对,还是应该形容为『脏乱杂院的屋主』?」
「………」
自称有钱人家大小姐的她,斜眼看着语塞的两名刑警后返家一趟,拎着一串钥匙回来,证明她确实是房东。接着她立刻前往四号房按三、四次门铃,确定无人回应之后握住门把,却在这时候惊呼一声。
「咦,什么嘛,根本没上锁啊,好蠢。」
门把轻易可以转动,朱美毫不犹豫打开大门朝室内大喊。
「茂吕先生~我是房东二宫~!我要进去啰~可以吧~打扰了~!」
她一边喊一边脱鞋入内,她自称大小姐,举止却毫无高贵典雅的气息。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对她的大胆行径有点不敢领教,但还是心怀感谢默默在门口等待。一阵子之后,在室内房间绕一圈的朱美再度回到走廊,以双手向前比个叉。
「没人,看来果然不在……啊,等一下,浴室门开着。」
拉门后面是凄惨无比的光景,但要朱美这时候预测这种事实在残忍,两名刑警当然也没感觉到任何危险,只是静待她的反应。
聪明的读者们肯定预料到接下来的进展,实际上也没有背叛各位的预料。
朱美离开刑警们目光的几秒后,裂帛般的尖叫声忽然响起,甚至传到门口。砂川警部与志木瞬间转头相视,接着争先恐后冲进室内,穿越走廊进入更衣间一看,直到刚才神采奕奕的二宫朱美蹲着发抖,并且默默指向浴室,刑警们顺着移动目光,发现瓷砖地板躺着一具二十多岁的男性尸体。
「这到底……」过度惊愕的事态令志木哑口无言。
砂川警部则是冷静询问失魂落魄的朱美。
「这位就是茂吕耕作先生?」
「没……没错……」朱美光是沙哑回答就已经没有力气了。
数分钟后,警车与围观群众将白波庄周边挤得闹哄哄,志木率直心想,虽然分别是白天与晚上,不过昨天与今天都看见类似的光景。
抱持这种想法的志木刑警从公寓眺望马路时,一辆雷诺汽车从他视线一隅缓缓行驶而过,但他当然丝毫没注意。
总归来说,两名刑警拼命寻找户村流平的下落,却总是错失良机。
按照惯例,刑警们在鉴识工作结束前不得留在现场,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在好奇心唆使之下进入家庭剧院。
「不得了,这房间真夸张。」砂川警部踏入这个特殊空间就立刻赞叹。「专属电影院啊,原来如此,桑田一树说的没错,户村流平偶尔会到茂吕耕作家看电影。」
「似乎如此。」志木看着墙边柜子并排的影带标签点头回应。「而且户村昨晚也带一卷影带前来,和茂吕耕作一起在这个房间看电影……警部,可以这样推论吧?」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的哪里好笑吗?」志木露出诧异的表情。「而且您似乎是假装在笑。」
「呼哈……我不是假装在笑,只是因为好笑而笑。哼哼,志木刑警,你太天真了!」
「您的意思是?」
「户村流平昨晚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电影,只不过是瞎掰的障眼法,是户村造假的不在场证明。」
「造假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造假?」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杀害绀野由纪!」
砂川警部的声音在狭窄空间漂亮形成回音,砂川警部不太好听的声音变得稍微悦耳,不得不说这里的音响效果非常好。
「是为了杀害绀野由纪!」
砂川警部愉快地再讲一次,心情变得更好。
「原来如此,我明白警部的想法了,换句话说,户村昨晚决定在高野公寓杀害抛弃他的绀野由纪,但要是只有行凶,自己很明显会成为嫌犯,最好是制造假的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因此户村请身边的人当共犯,这个人就是茂吕耕作。」
「一点都没错,户村前往影带出租店『ATOM』,当着桑田一树的面租『杀戮之馆』,让人觉得他当晚就要和茂吕耕作一起看,实际上却非如此。户村昨晚九点四十二分于高野公寓杀害绀野由纪,等到我们循线找到他,他大概想对我们说:『刑警先生,我不是凶手,因为我当时在学长茂吕先生家和他一起看电影,觉得我说谎请去问茂吕先生』这样。」
「茂吕耕作当然预先和户村串供,例如『刑警先生,我当时确实和户村学弟一起看电影,他不可能是凶手』之类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连茂吕耕作都要杀?」
「这种事大致推测得到,应该是户村流平的犯罪计划受挫,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是攸关人命的问题,到了紧要关头总是会相互猜忌。」
「也就是共犯决裂?」
「嗯,这部分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共犯茂吕耕作忽然反悔,宣称要向警方说出所有真相……」
「也可能是主谋户村流平无法全盘相信茂吕。」
「没错,说不定茂吕耕作抓到户村流平最大把柄之后,忽然从共犯转为恐吓威胁,总之有各种可能。无论如何,共犯可不是嘴里说说这么简单,这层关系一旦瓦解,接下来拼个你死我活也不奇怪。」
「说得也是,不过请等一下,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们刚才在车上聊到,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多,特地来到高野公寓附近。」
「啊,你提过凑巧目击到他。」
「是的,假设茂吕是户村流平的共犯,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十点出现在高野公寓前面?他知道警方已经接获报案抵达现场吧?」
「这没什么好讶异的,不是有人说过『凶手会回到现场』吗?户村流平犯下杀人案之后,当然会在意现场状况。但是实际上,他不愿意自己再度回到现场,所以委托共犯茂吕耕作假装看热闹前去观察,应该就是这样吧?嗯,或许茂吕耕作目睹现场的混乱与员警人数之后,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怕得一回到白波庄就反悔要解除共犯关系……」
「原来如此,所以户村杀害这个不可靠的共犯逃亡?」
「以这种方式解释,一切都说得通吧?」
不,志木认为这样没有说明一切,昨晚茂吕耕作在现场附近,瞬间露出像是惊愕又像是恐惧的表情,那一幕一直烙印在志木脑海,那张表情究竟代表何种意义?志木觉得那不只是「察觉事情的严重性」的程度,必须是受到更强烈的冲击,表情才会产生那种变化。
但是志木有所顾虑,不想提出这个质疑,毕竟砂川警部的推论颇为合理,而且志木的这份质疑,只不过是基于他自己的直觉。
无论如何,户村流平毫无疑问就是凶手,既然这样就不用在意其他事,多嘴只会坏了砂川警部的心情,对志木来说也不太妙。
「这么一来,户村流平终于成为杀害绀野由纪与茂吕耕作的连续杀人犯,而且在同一天晚上接连杀害一男一女,所以是心狠手辣的杀人魔,必须尽快逮捕,否则可能再度有人牺牲。」
「也对,但问题在于户村逃到哪里……啊!」
「警部,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二宫朱美刚才不就提到吗?有两个男性自称刑警,向她打听四号房的各种情报。」
「啊啊,确实没错,记得一个是身穿平凡西装,戴着老土眼镜与鸭舌帽的四十岁男性,另一个是戴棒球帽与墨镜的年轻男性。」
「对,重点在那个戴棒球帽与墨镜的年轻男性,志木,你忘了吗?有个年轻人刚才在我们前面经过,他就戴着棒球帽与墨镜。」
「咦,不会吧……」志木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抬起头。「您是说我刚才差点撞到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这么说来,记得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身穿平凡西装的中年人,当时只有看一眼,而且只是迎头碰上所以没特别注意,但应该没错。」
「听您这么说,就觉得那两人是假刑警,但他们假扮成刑警来现场有何意义?」
「没什么,很简单,这也是『凶手会回到现场』,肯定是因为他们成功逃亡却有所挂念回到现场,可能是要清除遗留物品或指纹。」
「说到清除,凶手或许是想解决不利的目击者或证人。」
「嗯,很有可能,杀人犯会不惜继续杀人,掩盖先前的杀人罪行,那两个家伙肯定是凶手。」
「所以其中一人是户村流平?」
「对,依照年龄,那个不自然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绝对是变装的户村流平。」
「和他在一起的四十多岁中年男性是谁?」
「穿西装的四十岁男性,只有这些情报无法判断对方身份。可恶,早知如此,当时应该多观察那两人的长相。」
「说得也是,啊,不过警部,我记得那两人搭的车,因为那辆车很稀奇,记得是雷诺,雷诺LUTECIA的中型车款……嗯,请等我一下,那辆车,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喂,志木,怎么了?」砂川警部搭着志木的肩担心询问。「电池没电?」
志木瞪了砂川警部一眼,又不是玩具兵。
「不,不是那样,我在想那两人坐的车,那辆车确实是雷诺,但我好像在不久之前,在某处看过同样的车,我想想……」
志木思考许久之后,终于轻敲手心。
「知道了!我想起来了,是鹈饲杜夫,他事务所大楼旁边的停车场有一辆进口车,那辆车就是雷诺。警部,这不是巧合,这座城市不可能有好几辆那种车。」
户村流平与神秘中年男性一起以雷诺代步在街上闲晃,另一方面,户村前姐夫鹈饲杜夫的事务所停车场也有一辆雷诺,没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反而不自然。
「好,我懂了。」砂川警部反复点头。「和户村流平共同行动的中年男性是鹈饲杜夫,不,等一下,记得那个家伙年纪是三十出头……」
「是变装,光是脸部上妆就可以老个十岁,他还以眼镜与鸭舌帽刻意营造中年气息,那个人肯定是鹈饲。」
「嗯,原来如此,那个家伙刚才明明在我们面前假装一无所知,实际上却和户村共同行动,简直胡闹。」
「一点都没错。」志木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既然这样,早知道刚才应该直接撞上去。」
「不,这样不太妙吧?」
「我会控制在不出人命的程度。」
「那就好……下次见到要记得撞啊。」
无人旁听的轻松气氛,使得对话逐渐偏激,这番话当然有一半是开玩笑,但或许一半是当真的。在这个时候,就像是这段轻率对话遭到责备,家庭剧院的门用力开启,一名身穿制服的巡查入内,仔细一看,是昨晚也共事的加藤巡查。
加藤巡查以如同三角板测量过的角度敬礼,用清晰的口吻回报。
「砂川警部,鉴识班完成搜证,请前往现场。」
「收到,辛苦了。」
砂川警部的敬礼总是随便又难看,这是他的特征。
「话说加藤巡查。」
「有!」
「你没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吧……没事,没听到就好,那就去和尸体见面吧。」-
12 -
总算被警方发现的茂吕耕作尸体,其状况如今无须在这里赘述。
昨晚户村流平目睹之后吓到昏倒的恐怖光景,原封不动位于刑警们面前,死亡时间当然超过半天,法医在这方面做出精确的判断。
「死亡时间推测是昨晚九点半到十一点半的两小时之间,解剖或许能估算得更加精确,但大致是这个时段没错。」
「死因呢?」砂川警部提问。
「右侧腹有细长刀刃的刺伤,此外没有其他外伤,所以这是致命伤,直接的死因很可能是出血休克致死。」
「警部,这是遗留在现场的刀子。」
志木刑警拿出装在塑胶袋的一把刀给砂川警部看,刀刃看起来薄而锐利,如同印证法医的推测。
「可以认定这是凶器吧?」
砂川警部为求谨慎如此询问。
「似乎和伤口一致。」
法医秉持慎重态度如此回答,避免进一步明讲,似乎是暗示法医的工作不包括确认凶器。砂川警部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询问。
「医生,这把扁平的刀子,是否和昨天遇害的绀野由纪背上伤口一致?这部分您看得出来吗?」
「我没办法断言。」法医以此为开场白继续说:「不过这名男性侧腹的伤口,确实和昨晚女性背上的伤口类似,可能是相同凶器造成。」
法医慎重回避核心的话语,几乎印证了砂川警部构思的案件全貌。
户村流平手握一把刀,在高野公寓与白波庄浴室进行两次凶行,感觉这幅光景历历在目的志木不禁打颤。
话说这种行凶手法很大胆,凶手如同炫耀般将凶器留在现场没逃走,难道完全不想销毁凶器?志木再度默默审视遗留在现场的染血刀子。
这把刀九成九是凶器,要是留有户村流平的指纹就能成为物证。不过现今的杀人犯不会在凶器留下指纹,即使想追查来源,这把刀平凡得随处可见,志木刑警认为很难期待从凶器找出凶手。
说到指纹,不只是浴室,包括起居室、厨房与家庭剧院,警方在各处采集指纹。但是在这里发现户村流平的指纹也无法成为线索,户村是茂吕的学弟,室内有他的指纹也不奇怪,做这种事没有用。
「要期待物证,不如期待目击者。」砂川警部自言自语般说着。「户村流平昨晚造访这个住处,这只是从推理角度可以成立,毕竟影带出租店的桑田一树说过那种话,今天也有人目击到疑似户村与鹈饲杜夫的两名男性,假扮刑警在公寓附近出没。」
「是的,就是我们差点撞……更正,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两个人。」
「嗯,所以只要有人目击户村流平昨晚造访茂吕耕作的住处,就可以成为证据,尤其是昨晚九点半到十一点,最好有人在这段时间看见户村离开现场。」
「有人在这段时间目击吗?」
「天晓得,总之期待刚才那位大小姐吧,她似乎还知道一些事。」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再度在起居室沙发和二宫朱美相对,朱美如今恢复血色,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打击振作起来,两人立刻询问她昨晚的行动,如愿得到「在门口修机车」的回应。
刑警们认定她正是目击者,当然士气大振。
「我们想知道昨晚是否有人进出这间四号房,时间大概是……」
「晚间十点半左右吧?」
「唔……嗯,大概是这个时段。」被抢话的砂川警部稍显动摇。「晚间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也可以形容成晚间十点半前后……你怎么知道我们想问什么?」
「刚才那两个刑警……咦,那是冒牌刑警?……他们问过相同的问题。」
「这样啊,那你怎么回答?」
「我只看到茂吕先生,茂吕先生晚间十点出门,大约十五分钟之后返家,除了他就没看见别人。」
「什么,所以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十五分之前确实还活着?」
「对,我可以保证。」
「那么,推定死亡时间就可以缩小到晚间十点十五分到十一点半,这是很有用的情报。此外有看到或听到什么状况吗?」
「十点三十五分,我听到四号房浴室发出很大的声音,类似有人倒地。」
「什么,十点三十五分在浴室……嗯~所以这就是茂吕耕作丧命的时间。」
「那两个假刑警也说过同样的话。请问一下,他们真的是假刑警?」
砂川警部正在专心思考,由志木代为回答。
「他们完全是冒牌刑警,或许是杀害茂吕先生的凶手,你当时很危险。」
「为什么危险?」
「换句话说,他们应该在寻找目击者。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找凶手,而是相反,他们这两个凶手可能想先找到目击者处理掉,借以摆脱嫌疑。但你只有听到声音没看见凶手,对吧?」
「对,我没看见。」
「所以你活下来了。要是你看见凶手,并且在他们面前作证,你现在……」
「我现在?」
「或许已经这样了。」
志木做出双手掐自己脖子的动作,代表「你可能已经像这样被他们灭口」。只是二宫朱美似乎没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她朝着志木毫无心机地捧腹大笑。
「真的?但他们看起来不像那么坏啊?」
如果处于压倒性不利立场的户村流平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满怀感激,但她这句宝贵的意见,不足以推翻志木刑警「户村流平是心狠手辣连续杀人犯」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
「人不可貌相。」
志木出言反驳朱美的意见。
「哎呀,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二宫朱美讲得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刑警先生,你以前是不良少年吧?对吧?学生时代应该做过不少坏事,对吧,对吧?我说中了吧?」
很遗憾完全说中,因此志木刑警不知所措-
13 -
无论如何,如今刑警们的目标只有户村流平一个人,无论尸体是一具或两具,时间是上午或下午都一样。
不过案情有一项很大的进展,就是几乎可以确定鹈饲杜夫站在户村流平那边。上午造访侦探事务所试探的时候,那个侦探表现得置身事外,但是果然有涉案。两名刑警对此都是心有不甘,不过事实上,如今要找到户村流平也简单得多。
刑警们决定动用他们的老招数暨最终武器——埋伏,地点当然不是户村流平家,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他们会回来吗?」
志木半信半疑,但砂川警部颇有自信。
「肯定会回来。总之你想想,先不提户村流平,但鹈饲杜夫肯定没想到警方在找他。他在我们造访事务所的时候没有漏口风,假扮刑警的时候用假名又变装,而且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他的变装,所以鹈饲杜夫肯定认为自己还很安全,理所当然会回到自己的事务所,我们绝对不能看漏。」
两人将车子停在人行道旁,直接在车上等。事务所所在的综合大楼,从白天就只有屈指可数的人进出,生意似乎不兴隆,等到傍晚较多人进出,分租的酒馆应该会营业。
到了太阳西沉又经过数小时的晚间八点,一辆进口车从刑警们的车子旁边经过,就这么停放在停车场。
「警部,是雷诺,肯定是鹈饲杜夫!」
只有一名男性下车,是鹈饲杜夫无误。两名刑警确认之后同时冲到车外,在鹈饲从停车场走向综合大楼入口时,从两侧包夹架住他。
鹈饲悠然应对,看起来没受到太大的打击。
「嗨,刑警先生,晚安。」
「晚……晚安……」
砂川警部被鹈饲的笑容引得打招呼回应,真有礼貌。「不,问候就免了,我们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别装傻,就是户村流平的事。」
「哎呀,两位还没找到?嗯~看来他出乎意料难应付。」
「少胡说,我们知道你在包庇,说吧,户村现在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的状况,我上午也说过吧?」
「确实说过,那我问你,你下午为什么和户村流平一起出现在白波庄?啊?」
「那个人应该不是我,是很像我的某人。」
「不,就是你。」砂川警部强硬断言。「我们亲眼看见,所以肯定没错。」
「看见我?咦,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你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出现在幸町公园附近,那个年轻人下车时差点被车撞吧?他就是户村流平。」
「为、为什么……」鹈饲终究还是感到讶异。
「下午差点撞到他的驾驶,就是这里的志木刑警,我也在车上,当时你与户村流平就在我们面前,一人穿着平凡西装,正是你现在的穿着,另一人戴着棒球帽与墨镜,车子是停车场那辆雷诺,这样的两人假扮成刑警,在白波庄向名为二宫朱美的女性打听情报,你要怎么解释上述状况?」
「不,可是……」
「不然也可以让你戴上眼镜与鸭舌帽去见二宫朱美一面。」
「唔~」鹈饲有所动摇却依然顽强。「缄默权在这种时候也管用吗?」
「如果你坚持装蒜就没办法,和我们去署里一趟吧。」
「我不想招惹麻烦事。」
「你的招牌可不是这么写。」
「我正觉得该收掉那块招牌……」但鹈饲说到一半忽然变安分,似乎是认命了。「明白了,我走,无论是警局或监狱,去哪里我都奉陪,不过刑警先生……」
「什么事?」
「这样只会浪费时间。」
「没关系。」砂川警部挺起胸膛。「我们时间多得是。」
这是警察的强项-
14 -
那么,接下来得请最后一位重要人物登场,这名人物堪称在这个故事扮演最重要的角色,身份却极为特别。这个人是男性,但年龄不详、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简单来说,从他的生活形态,可以把他归类为游民或纸箱屋居民。
户村流平即使正遭到警方追捕,原本依然是平凡学生,当然不可能和游民有所交集,带他去找游民的人是鹈饲杜夫。
警方已经发现白波庄的茂吕命案,如今随便找个藏身处一样很危险,如此判断的鹈饲硬是说服流平,将他带来这里。
这当然是鹈饲落入警方手中几小时前的事。
鹈饲认为「桥下的纸箱屋」反而是「安全的藏身处」,实际上真是如此吗?流平印象中认为游民经常会被警方盯上,这样反而可能更加危险。
「放心。」鹈饲按着胸口如此主张。「在警方的观念里,大学生的逃亡管道就是同学、家人、亲戚、男女朋友或是老同学,所以这种地方反而是盲点。放心,警察不会把大学生和游民联想在一起,就像是西瓜与纳豆、味噌与冰淇淋那样。」
流平听不懂这种譬喻,却还是大致认同。我们不能挖苦他居然认同这种说法,毕竟流平成为绀野由纪命案的嫌疑犯,茂吕耕作的尸体又被警方发现,如今他的立场如同风中残烛,不,应该说在台风眼中央勉强燃烧的火苗。
即使他对鹈饲言听计从,也不能以此责备。
鹈饲带流平来到横跨乌贼川的西幸桥,西幸桥是横跨乌贼川的数座桥梁之一,和其他桥梁一样,桥下成为游民们的绝佳住所。
鹈饲安排流平来到桥墩,这里有两栋相邻的纸箱屋(其实纸箱屋不能以「栋」为单位),鹈饲带领流平造访其中一栋。
鹈饲称呼屋内的居民为金藏,这名男性简直是亲身实践名字含义的榜样。
幸好纸箱屋出乎意料宽敞,金藏本人也意外整洁(但实际程度可想而知),但他肯定很穷,就像是一辈子只能在梦里打造藏金之处,这一点也能套用在流平身上。
待在屋里非常不自在,即使难免没椅子,但墙壁是纸板实在不方便,身体根本没办法靠墙,流平只得别扭蜷缩在屋子中央。
另一方面,鹈饲悠闲得像是待在自己家,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觉得可疑的流平,在金藏走到屋外时询问侦探。
「那个叫做金藏的人,是我所信任的搭档。」鹈饲如此回答。「总之,我至今不定期请他当助手办事,他乍看邋遢其实很聪明,而且口风很紧,非常适合让人避风头,至少比起我的事务所或你的公寓,这里绝对安全得多……喂~金藏~!」
鹈饲呼唤着屋外的金藏,留胡须的晒黑脸孔进屋。
「大哥,什么事?」
「这是他的『住宿费』,拿去吧。」鹈饲说完递给金藏几张纸钞。「听好了,绝对不能把这个人交给警方,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大哥,交给我吧,既然是大哥的客人,我绝对不会乱来。」
金藏握拳轻敲胸膛,然后面向流平。
「原来如此,警察在追捕小哥啊,真可怜……」
流平得知自己被当成怜悯对象而备受打击,警方确实在追捕他,但应该没有悲惨到被无家可归的游民同情。
「警察在追捕我,但我没有做坏事,这个问题总是有办法解决。」
所谓的「有办法」究竟是何种办法?这部分流平自己也不清楚,何况他为什么要到处逃窜?追根究柢思考就发现没什么明确理由,一切的开端在于茂吕耕作与绀野由纪的死,自己被密室之类的状况波及,因为过于慌张而从命案现场逃离。流平再度后悔当时果然不应该那么做。
然而事到如今,流平没勇气改变态度向警方投案。
「小哥,肚子饿吗?我这里有吃的。」
金藏或许是在关心,但流平只担心金藏究竟想拿什么东西给他吃。
「我没食欲。」流平冷漠回绝。
「不用客气啦。」金藏继续邀请。
「对,不用客气。」鹈饲也出声附和。「实际上,金藏拿回来的东西都很好吃,只是不知道他拿回来的东西出自哪里,这一点比较诡异。」
「………」
这是普通学生无法适应的社会。
「既然不饿,要不要喝点酒?」金藏似乎放弃劝流平吃东西。「我弄到好货喔,还有下酒菜,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喝一杯吧,比起自己喝,我们也喜欢找人一起喝,小哥你能喝吧?」
「喝酒?」
流平提高警觉,要是喝到奇怪的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曾经听说有人觉得只要是酒精都好,结果拿甲醇来喝造成悲剧,然而……
「来,你看,是清酒『清盛』喔,还没拆封,所以放心吧。」
忽然出现在流平眼前的,正是清酒「清盛」的玻璃瓶,由于不久之前才见过,使得流平愣在原地,但是令他惊讶的不只这个。
金藏接着取出一个塑胶袋,从里头拿出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开心果——有些拆封,有些未拆封,都是昨天酒宴见过的东西!
流平连忙确认塑胶袋的蓝色文字,或许该说正如预料吧,上头印着「花冈酒店」四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流平歪过脑袋。
「哈哈哈,还以为是什么……」鹈饲从旁打趣说:「原来是花冈酒店的塑胶袋,居然在意外的地方发现这东西。」
流平与鹈饲的想法相同,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性。
今天早上,流平企图逃离茂吕住处时,将酒与下酒菜收进花冈酒店的塑胶袋,扔在幸町公园的垃圾桶,自己扔掉的东西,入夜之后以这种形式再度出现在面前。
「喂,金藏,我来猜猜你从哪里捡来这些酒与下酒菜吧?」
鹈饲说完之后,金藏没有等他说出答案。
「这不是捡来的。」他这么说。「是搬到旁边的家伙送的,就像是乔迁荞麦面那样。」
鹈饲推测落空,似乎有点乱了步调。
「所以是那位邻居从公园捡来的吧?」
「好像是……哼哼,世界真小。」鹈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总之知道这一点就放心了,既然是来历清楚的食物,你应该也不用怕,可以放心吃喝。就算还是担心,只要挑没拆封的来吃就好。」
鹈饲说着用力打开开心果包装袋,递到流平面前。
「说得也是。」
流平重振精神拿出两三颗开心果,并且拿起金藏倒入纸杯的酒。
「那么,为这奇妙的巧合干杯吧。」
「干杯……不过小哥,你说『巧合』是什么意思?」
金藏诧异的表情,让流平觉得很好笑。
「大哥也喝一杯吧,来。」
「不,我要开车,所以不用了。」
「咦!」流平惊呼一声。「鹈饲先生,你要回去?」
「当然要回去,警察又没在追捕我。」
这个时候的鹈饲,还没想到自己早就被搜查人员锁定。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流平像是缠着爸妈不放的孩子,抱住鹈饲的腰。「你……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这……这样很过分吧!」
「不准说这种傻话,这么脏……更正,这么小的屋子哪能睡三个人?我要回事务所,一个人从各方面整理并思考今天的事。关于密室之谜以及茂吕耕作那副表情的意义,如果能独自冷静下来思考,或许会有新发现。」
流平听到这番话也无从反驳。
「啊啊,说到新发现……」鹈饲做个补充。「我刚才说金藏很聪明,一点都不夸张,你就把那个密室之谜说给他听吧,他或许能提供有趣的想法。」
「密室是指什么事?」
金藏诧异询问。
「这你就问他吧,那我告辞了,你也小心别感冒,明天早上见。」
鹈饲留下这番话就离开了-
15 -
鹈饲几近毫无防备回到事务所,中了两名刑警的埋伏不得已投降,如今他坐在警车后座经过西幸桥。
今晚会在拘留所过夜?还是没机会睡觉,直接进行侦讯?无论如何只能确定一件事,就是鹈饲今晚没空「独自冷静下来思考」,至于「明天早上见」的约定,现阶段已经不可能实现。
流平当然不知道鹈饲坐在警车里,正从他的头顶经过。
时间是晚间八点十五分左右。
金藏与流平已经喝得醉醺醺。
对饮片刻,逐渐放松心情之后,流平在意起鹈饲刚才留下的那番话。鹈饲以「聪明」形容金藏,也提到要是把密室之谜说给他听,他或许能提供有趣的想法。
流平当然半信半疑,现代童话里打扮成游民的名侦探或许受欢迎,但现实上不可能。如果眼前这位邋遢的大叔正是如此,堪称令人笑掉大牙。
流平如此心想,却还是决定说明本次事件,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流平即使是一根稻草——但他不是将金藏形容为稻草——都想抓,另一个原因是没有电视或收音机的夜晚漫长到吓人,流平无聊到难以忍受。
流平向金藏大略说明事件的来龙去脉,特别强调密室有两道封锁线,分别是玄关门链以及案发当晚位于现场附近的女性(二宫朱美)证词,凶手如何离开室内,又如何避开朱美的目光?这种事几近不可能。
流平说完整件事之后,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俯视金藏,流平没道理为此自豪,但是不知何时,他越讲越觉得自己像是猜谜节目的主持人,但流平当然没发现。
金藏一听完,就拍了拍他盘腿的膝盖。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这种密室很简单,连屁都不如。」
「连……屁都不如?」
脱离正常生活数年,用字遣词或许会和世间有所出入,即使如此,「连屁都不如」这种说法也太过时了。
「你真的知道?那个,话说在前面,别主张『内出血密室论』啊,鹈饲先生就是执着这一点才失败。」
「哼哼,不是那种论点。」
金藏露出从容的笑,从这句话就知道他至少不是想讲「内出血密室论」,看来他真的不是普通游民。
「简单来说,白波庄四号房的玄关上了门链,窗户也上了月牙锁,既然这样就不可能让任何人进出。」
「是的。」
「在外门旁边修理机车的朱美小妹,也证实没人能进出。」
「是的,所以我才说这是密室。」
「真是不可思议。」
「一点都没错,搞不懂凶手如何出入现场……」
「不不不。」游民摸着满是胡渣的下巴摇头。「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鹈饲大哥或你这种聪明人,居然没察觉这种事。」
「这种事是……什么事?」
「凶手不在现场。」金藏把自己纸杯的酒一饮而尽继续说:「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吧?既然完全没有空间让人进出,就代表凶手肯定没有踏入现场半步,单纯推论就是这么回事。」
「话是这么说,但这样就没办法解开谜团,茂吕先生确实是被刀子刺杀,所以肯定有人犯案。」
「那当然,不过就算尸体在浴室,也不代表凶手也在浴室吧?凶手或许在浴室外面。」
「浴室外面?」
流平瞬间以为「浴室外面」指的是更衣间或走廊,但依照对话似乎不是如此,流平紧张等待金藏说下去。
「凶手是从浴室外面,刺杀浴室里的遇害者。」
「呃!从外面……你说的外面是屋外?」
「对,浴室应该有对外窗吧?」
「确实有,但是没办法大幅打开,那是斜开的下推窗,就算完全打开,普通人也不可能钻得进去……」
「不过啊,小哥,没必要钻进去吧?只要够让刀子进去就够——与其说刀子,不如说长枪比较接近。」
「长枪!对……对喔,我听懂金藏先生的说法了!」
「小哥,你真迟钝,我光是听你说完就立刻有底啰。」酒意助兴的金藏洋洋得意。「凶手把刀子绑在长棍前方作成长枪,从窗外刺杀浴室里的人,这样只要稍微打开浴室窗户就够,而且凶手以长枪漂亮刺中对方侧腹,接下来不用说明也懂吧?」
「凶手从长枪拆下刀子,然后从窗户缝隙扔进浴室?」
「就是这么回事,这样就完成密室吧?简单简单。」
金藏拍手示意事件解决,再度将纸杯的酒一饮而尽。
「原来如此,不过事情这么简单吗?我觉得长枪突刺很可能落空。」
「不成问题。」金藏如同预料到这个问题般果断回应。「假设突刺落空,凶手也不算是犯下致命的失败,就遇害者的角度,不可能看见拿长枪从缝隙攻击的犯人真面目。何况遇害者在浴室里,凶手在户外,不可能抓得到凶手,凶手失败时只要全力逃走就好,这么一来,逃离现场的机率很高吧?嘿嘿,这计划设计得挺不错的。」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
实际上,流平只能佩服金藏的缜密推理,至少相较于鹈饲的「内出血密室论」,这种理论令人认同的部分比较多。
但要实行金藏推理的手法,还要面临最后一关,必须解决这一关才能进行长枪手法……不过流平刻意不征询金藏对这方面的意见,他想自己花一个晚上思考。
「哎呀,我好惊讶,完全对金藏先生的推理能力甘拜下风,光是稍微听我叙述就解开密室之谜……天啊,真的帮了大忙,明天我立刻告诉鹈饲先生这个推论,顺利的话或许能解决案件。」
总之流平对金藏赞不绝口,结束这个话题。
「这样啊,有帮上忙啊,那就好那就好。来,小哥喝吧,还有下酒菜也别客气尽管吃,反正是别人送的。」
「好的,谢谢。」
流平感受着似曾相识的感觉,将手伸进开心果袋。
昨天也进行过类似的酒宴,对象是茂吕耕作,这位学长已不在人世,然而流平现在和昨晚一样喝酒吃开心果,简直不可思议。不,或许不只如此,不只……
醉意颇浓的流平脑中,昨天与今天的光景如同双重失焦影像逐渐重叠,到了明天,所有焦点是否会聚集合一?还是……?
总之,流平如同走钢索的漫长一天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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