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章节
从乌贼川市车站后站走路数分钟,会来到一条杂乱、失序与落伍等要素并列的街道,虽然出现过重建的风声,却像是鲜少使用的钢笔一样,每次都是出现没多久就消失,依照某种说法,物体不时出现又消失,是物体所附精灵干的好事,由此推论,重建计划之所以不时出现又消失,是栖息于市公所那些六十多岁精灵们干的好事。
这部分暂且不提。
这条灰暗街道的一角,有一栋非常融入周边景色的综合大楼,这栋四层楼建筑,主要都是分租给酒吧或酒馆,此外也有一些单纯当成住家入住的怪人,某些企业的工会办公室也设置在这里,真的只能形容为综合大楼,这里姑且有个正式名称叫做「黎明大厦」,但因为气派的名字和寒酸的外观相差甚远,世间不太熟悉这个称呼。
这里是「黎明大厦」三楼的其中一间,挂在门口的招牌如下: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WELCOME TROUBLE
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站在招牌前面,像是事先说好般同时板起脸,其中一个原因在于私家侦探是刑警们的职场死对头,另一个原因在于他们充分想像得到,侦探也把刑警们当成职场死对头。
「哼,什么叫做『欢迎麻烦事』?他居然还挂着这种招牌。」
「总觉得字体比上次看到的大,看来上次的案件让他莫名增加自信。」
「或许吧,不过……」砂川警部露出无惧的笑容。「即使是以『欢迎麻烦事』为宗旨的侦探,肯定也不希望我们这种大麻烦找上门,呼哈哈哈!那么,去跟游民命案的头号嫌犯见面吧。」
「……」
砂川警部确实是侦探的大麻烦,但志木很在意警部所说的「我们」,听起来像是把他相提并论,令志木不太高兴,自己明明是非常正经的刑警……
志木思考这种事的时候,砂川警部按下门边的门铃,室内远处响起小小叮咚声,不久之后感觉得到有人站在门前。
「门没锁~欢迎~」
铁门后方传来有点低沉的声音,接着黄铜门把转动,门迅速从内侧开启。
「来,请进请进……」侦探以一副友善的样子探头。「哎呀?」
他瞬间露出惊讶表情,却立刻改为和蔼可亲,亲和过度令人起疑的微笑。
「什么嘛,原来是上次的两位刑警先生,真是好久不见,啊啊,请等我一下。」
侦探举起单手摆出求情的动作,暂时把门关上,两名刑警诧异转头相视,但还是乖乖等待。
不知为何,门后传来小小的金属声响。
「好,可以了。」门再度开启,侦探这次是从十公分左右的门缝只探出半张脸。「请问有什么事?」
「……」
砂川警部终究也露出愕然表情,暂时说不出话来。
「唔~!话说回来,居然有人敢耍我们警察到这种程度。」
「一点都没错,不晓得该说好大胆还是好狗胆。」
身为当事人的侦探,如同事不关己愣在门后。
「找我有事?」睁眼说瞎话。
「居然这么问,你啊……」砂川警部指着眼前拉到十公分长的银色锁链抗议。「知道门外是警察还特地关门锁上门炼,天底下哪里找得到这种笨蛋!真是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嗯,一点都没错,受不了。志木和砂川警部同样无言以对,从志木的经验来看,侦探的行径同样超乎常理,知道门外是警察就充满善意取下门炼的普通市民,他至今遇过好几次,这种相反的情形却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个侦探听到抱怨也不肯取下门炼,不只如此……
「因为很危险啊。」
他还说出这种话,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把警察当成强盗或黑道一样提防?」
「不,话说在前面……」鹈饲侦探面不改色。「我不是提防警察,是提防你们,毕竟两位似乎对我印象不好。」
「因为你的行动无法给我们好印象。」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不提这个,进入正题吧。」鹈饲中止无谓的口角。「今天有何贵干?」
「你到最后还是不想取下门炼?」
「不想。」侦探态度意外强硬。
「哼,算了。」砂川警部终于屈服。「我也不想和侦探打好交情,问完想问的事就会立刻离开。」
砂川警部接着说出想问的事。
「今天,马背海岸的岩地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特征是蓬乱的头发、很久没刮的胡子、营养状况很差的皮肤,以及像是从某处捡来穿的衣服,总之看一眼就觉得是游民,你心里有底吗?」
「我认识好几个游民,但没人住在马背海岸周边,那种偏僻海岸不太适合住人,那个游民为什么和我扯上关系?」
「那个家伙的钱包里,残留电话号码字条的痕迹,调查发现是你的事务所,也就是这里的电话号码。」
「你说什么!原来如此,这样啊,嗯嗯……」看来侦探终究也觉得不太对劲了。「啊,对了,请等我一下。」
侦探说完再度关门(响起小小金属声响之后)又开门,这次他取下门炼了,侦探像是电视节目转台般,轻易又干脆地换了一个态度。「总之站着不方便聊,请进。」
「所以我说啊……」砂川警部备感不满。「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这种态度?无谓浪费这么多工夫。」
「哎,别这么说,我端茶招待两位当作赔礼,请进,别客气,这样不像警察。」
「没人会客气!」
砂川警部半生闷气进入侦探事务所,看来砂川警部与鹈饲侦探在大门这场「几乎喷火的激战」,是以鹈饲技术判定获胜的结果收场。
从玄关进入事务所的砂川警部,朝身旁的志木低语。
「这家伙的我行我素,老是令我乱了步调,好难应付,受不了。」
「我大致明白。」
砂川警部为何会在鹈饲侦探面前乱了步调?简单来说,原因在于砂川警部我行我素,鹈饲侦探我行我素的程度也不输他,这两人正面交锋,肯定有一边会乱了步调,这在旁观的志木眼中显而易见。
而且,现在掌握步调的明显是鹈饲侦探,不晓得这是基于地利还是他的才能,总之这个侦探肯定难应付,必须提高警觉。
坐在事务所沙发的两名刑警,喝一口鹈饲侦探招待的绿茶,立刻要求他继续刚才关于命案的话题。
「好了,我要听回复,你心里对遇害的游民有底吗?」
「还没确定,不过……」鹈饲侦探慎重回答。「我曾经把电话号码给一个游民,他以西幸桥附近为家,叫做松金,全名松金正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本名,同伙都叫他金藏。」
鹈饲侦探说着,在空中写出「松金正藏」四个字,忽然抚摸下颚思索。
「咦,刑警先生们没见过?他和上次的案件有点关系……啊啊,对喔,警察先生们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家,总之,就算见到面也不会怎样,他只是个无业的中年大叔,但我不知道遇害的是不是金藏,要有死者照片之类的东西才能确认。」
「唔,照片啊……」砂川警部一副忽然有灵感的表情,把手伸进胸前口袋。「现场照片并不是没有,不过只是拍立得照片……话说,既然你是侦探,应该不会被小事吓到吧?」
「什么意思?」
「哎,很多人看到尸体照片会吓坏,毕竟依照拍摄角度或光线,照片或许比真实尸体更加骇人。」
「什么嘛,这方面不用担心。」侦探从容不迫回答。「先不提真实尸体,只是照片就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这样啊。」
砂川警部缓缓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侦探面前。
「那你就看看吧,你说的无业中年大叔是不是他?」
「嗯,容我看一下。」
侦探像是在看风景照,毫不在乎的拿起面前的照片。
志木知道那是左胸中弹、脸被乌鸦(鸢?)啄得乱七八糟的游民尸体上半身照片,如同砂川警部预先警告,不是看过会舒服的照片,甚至是令人觉得「居然这么惨」的凄惨照片,即使拍摄对象是尸体所以在所难免,但鉴识组的拍照技术或许有问题。
鹈饲侦探一看到照片就变了脸色,刚才的从容笑容消失无踪,微颤眉头露出神经质的表情,凝视照片上的人物。
「这、这张脸终究有点……感觉很像,但没办法断定……啊,我失陪一下。」
侦探从沙发起身,但因为稍微站不稳,膝盖用力撞上沙发把手。
「唔喔!」
撞得表情扭曲的他,拖着脚摇摇晃晃消失在事务所一角。
那里似乎是洗手间,不久之后,隔着门板传来不堪入耳的呕吐声,直到刚才还说「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的侦探,压抑不住反胃的生理反应而在马桶前受难。
「哼,软弱的家伙,这样哪里叫做没问题?」砂川警部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愉快饮用绿茶。「相较于我们,私家侦探终究没见过案发现场,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刁钻小鬼,总之,第二回合看来是我赢了,但我没想到只用一张照片就赢。」
「唔~没错,确实是警部赢了。」
「这是作战胜利。」
「是犯规胜利。」
这种胜利方式,感觉很像是对方大意时忽然拿凶器殴打,不是能够引以为傲的对决,即使如此,原本差点被对方牵着走的砂川警部,肯定因而恢复自己的步调。
这两人或许半斤八两?志木隐约察觉这件事。
进入洗手间的鹈饲侦探,几分钟后再度恢复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座,看来他振作速度很快。
「两位久等了。」
「你去厕所做什么?我好像听到很凄惨的呻吟,是我听错?」
「哼,没什么,只是去『解放』一下。」侦探怀恨地瞪向砂川警部。「不过,警部先生真是坏心眼,您事先说明是那种尸体,我就可以做个心理准备了。」
「咦,我没说?」砂川警部明显装傻。「尸体是在今天发现,但似乎死亡一周,就这样在马背海岸的岩地没人发现曝尸一周,你刚才看过也知道,左胸中枪大量出血,大概是被血腥味引诱,不晓得乌鸦还是鸢从森林飞过来吃掉不少尸肉,尸体因而变成这种惨状……我刚才没说?」
「没说。」侦探表情不悦。「我现在第一次听到。」
「这就抱歉了。」
砂川警部恭敬低头,不过当然只是装个样子。
「话说回来,你所说的金藏,腹部有没有割盲肠的伤痕?左肩有没有类似蟹足肿的伤疤?脖子有没有烧烫伤痕迹?」
「三种都有。」鹈饲首度断言:「肯定没错,遇害的游民是金藏。」
「好,明白了。」正如预料的收获,令砂川警部满足点头。「那你和这个金藏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密切关系,他偶尔会帮忙我这边的工作,就像是我的助手,但我这边工作不固定,所以算是委外社员。」
「委外社员啊,你别把话讲这么好听,说穿了,你是抓准游民经济穷困,廉价聘雇为自己的『走狗』使唤,对吧?」
「警部先生,形容成『走狗』很没礼貌,我只是相信他的能力,所以偶尔分配工作给他,就算不值得被感谢,我也不认为应该被人暗中指责。」
「这样啊,算了。」接着砂川警部提出保留至今的问题。「从今天往回推的这一周,你当然都在这座城市吧?」
「啊?」
「没事,换句话说,你没有出国到夏威夷旅游,或是搭乘豪华邮轮参加冲绳之旅吧?」
「我为什么非得旅行?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不是旅行社。」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这段时间在国外,就可以把你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这样啊,所以你人在这座城市,原来如此,哎,真遗憾,这件事实在遗憾。」
这当然是砂川警部对鹈饲侦探的明显挑衅。
「请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被列入嫌犯名单?我有理由杀金藏吗?」
「天晓得,现在还不能断言你基于什么理由下毒手。」
「警部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您要是认真觉得我是嫌犯,这只是浪费时间,我确实是和金藏正常来往的少数正当人之一,不过这只代表我是这座城市由衷哀悼他过世的少数人之一,是失去重要左右手的受害者,我很惋惜您居然怀疑我。」
不经意在话中强调自己是「正当人」,算是侦探特有的俏皮作风,总之侦探这番话不像是谎言,但砂川警部的挑衅还没结束。
「喔,你是受害者啊,不过凶手经常伪装成受害者。慢着,别怪我,我们看过这种案例好几次,所以特别怀疑你的说法。但是依照常理推测,既然两人之间有金钱聘雇关系,发生金钱纠纷也不奇怪,如果是私家侦探这种和个人隐私有关的工作,尤其容易发生纠纷。」
「比方说?」
「比方说,某个高阶人士相关的隐私情报,被那个叫做金藏的人拿去乱用,你知道之后气得制裁金藏;或者是立场相反,你企图从事非法行径却被金藏发现,他会妨碍到计划所以得灭口……总之,干这行的难免会背叛朋友,不愁没有杀人动机。」
「这叫做偏见。」鹈饲侦探冰冷断言:「警部先生,您这种小说看太多了。」
志木听到这里就想到,砂川警部闲暇的时候(有时候即使忙碌照样如此)经常看一些乏味的通俗推理作品或低俗的硬派小说,虽然和高尚读物无缘,却姑且算是喜欢阅读,他觉得侦探很可疑的基本原因,或许来自这些书籍。
「哎,随便了。」鹈饲侦探忽然露出大而化之的表情。「警方要怀疑谁是警方的自由,既然我和生前的金藏有来往,被怀疑也在所难免,毕竟正当人也可能一时心生歹念,不过……」
鹈饲侦探提出珍藏至今的自我辩护。
「再怎么样,说我用手枪射杀金藏也太过分吧?到头来,这个国家不允许私家侦探持有手枪,假设我真的想杀金藏,顶多就是掐脖子、重击头部或是拿刀刺杀,不可能用到手枪,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这个国家只有警察与黑道拥有真枪。」
侦探随口将警察与黑道相提并论,企图激怒刑警们,但砂川警部没上当。
「不,这方面不用担心。」砂川警部摇了摇手,以像是聊到某国童话的语气述说「那件事」。「其实半个月前发生一件事,住在某处的某金属加工师傅,基于伤害等嫌疑被法院发出逮捕令,某警局的某警官因而前去逮捕,有听懂吗?」
「有,但您想说什么?」
「总之先听我说完,警官要逮捕这个人的时候,对方拼命抵抗,居然拿出自己组装的改造手枪朝警官开两枪,警官不得已暂时后退,对方见机企图从窗户逃离,但是房间在四楼,可怜的他逃亡失败,从四楼窗户坠楼身亡,然而……」
「然而?」
「警官连忙下楼跑向地上的尸体,发现尸体旁边的手枪不见了,换句话说,某个不法之徒趁着些微空档,捡起尸体旁边地上的改造手枪逃走。」
「呃!所以金藏是被这把捡走的改造手枪杀掉,这部分确定没错吧?」
「确定没错,只有这件事可以断言。鉴识组已经比对子弹,两次枪击案的子弹完全相同,两场案件是同一把手枪造成的。」
「所以凶手就是捡到那把手枪的人。」
「就是这样,凶手可能是男性、可能是女性;可能是年轻人、可能是老年人;可能是学生、可能是蓝领族。」
「原来如此,所以也可能是白领族,或是私家侦探……是吧?」
「对,任何人都可能捡走手枪,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杀害游民,你也不例外,换句话说,这个命案就是这么回事,你也要以这种方式思考。」
砂川警部说得没错,这件事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我明白了。」鹈饲侦探率直点头接受这个规则。「顺便问一下,手枪的种类是?」
「Colt Government,八连发自动手枪,你找到枪的话别试射,直接交到警局,明白了吧?」
「好的。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警部先生所提到『某警局』的『某警官』到底是谁?让改造手枪外流的冒失警官,该不会是双人组……」
然而鹈饲只能把话说到一半。
「那、那么,志木刑警!」
「呃,有,砂川警部!」
「某警局」的「某警官」双人组,像是听到魔法咒语般同时起身,不用说,这是为了打断对方的询问。
「没空在这种地方摸鱼了!我们待在这里的瞬间,或许就有第二、第三件惨案上演,志木刑警,我们走,要逮捕不法之徒,恢复市区的和平与安全!」
「我、我们走吧,砂川警部!不能老是留在这里!」
嘴里说要走,其实无处可去,只是想逃离这间侦探事务所,两人在这种时候默契特别好。
侦探目睹两人假惺惺的这场「戏」,愣了好一阵子。
「呃,那个……警部先生?」
「啊啊,不好意思。」砂川警部伸手制止侦探说话。「我们有工作要忙,没空和你打交道,抱歉我们先告辞了,感谢你招待绿茶。」
「谢什么谢,慢着,那个……」刑警们慌张想逃走,鹈饲侦探也只能轻声抱怨:「唔~感觉真的很没礼貌,到头来,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侦探完全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却也没有拦下他们。
两名刑警痛切感受着侦探从后方投以充满疑惑的视线,就这样离开侦探事务所,快步走下「黎明大厦」的昏暗阶梯抵达一楼门口,砂川警部趁着没人看见,再度恢复为强硬的态度。
「总之,今天算是势均力敌。」
「……」
就志木看来是单方面败退,但砂川警部的感想不一样。
「我们大致查明遇害游民的身份,也确认侦探是嫌犯之一,在场外就得到这种成果,实际上甚至等于赢了。」
砂川警部像是在客场遭到技术判定战败的拳击手死不认输,努力要取回扫地的威严,他是个不肯平白认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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