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女与侦探-章节
这天是樱花盛开的四月三日,鹈饲侦探与户村流平造访马背海岸约一周后。
名为二宫朱美的年轻女性,忽然来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前面。这幅光景理所当然该解释为「某个女性面临问题,几经烦恼之后决定寻求侦探协助」,再怎么样都不可以推测她是「前来宣扬新兴宗教」。
事实上,二宫朱美看了招牌上「WELCOME TROUBLE」的标语一眼,就大幅点头伸手按门铃,朝着打开一道门缝,战战兢兢探出头的鹈饲侦探这么说:
「我想来拜托一件事,我遭遇天大的困难,无论如何非得找您商量,拜托您。」
朱美暗自向心中的公平正义确定自己没说谎,一无所知的鹈饲杜夫,展露最亲切的表情开门。
「请进请进,欢迎光临,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宗旨是『欢迎麻烦事』,受理客人们的各种委托,尤其这次能得到您这样的美丽女性青睐,本侦探事务所感到荣幸无比。来,请往这里。」
侦探邀请二宫朱美坐在窗边的扶手椅,接着走向深处厨房,像是讲借口般说:
「我立刻泡茶,好巧不巧,我的助手刚好出门,不过那个助手没什么用,哈哈哈。」
简单来说,侦探得自己准备茶水,朱美觉得这间事务所挺萧条的,职员只有一人还是两人?无论如何都是超小型公司。侦探所说「受理客人们的各种委托」这番话,让人联想到生意兴隆的光景,但真实程度令人起疑。何况百分百的真相在世间本来就罕见,贫穷侦探的说词更是如此,朱美觉得唯一可信的只有「您这样的美丽女性」这段话,这应该是出自真心。
茶水端上桌之后,二宫朱美与鹈饲杜夫隔着小桌子相对而坐,或许该说不愧是侦探,鹈饲立刻这么说:
「唔,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哎呀,是吗?」
朱美姑且试着装傻,但侦探说的没错,朱美确实见过侦探一次。
原因在于朱美不久之前,是「白波庄」这间老旧公寓的年轻房东,然而以大学生户村流平为中心的不堪回首命案,就是以这间白波庄为舞台,当时在门边修理机车的朱美,被伪装成刑警的鹈饲问讯,不晓得侦探是否记得这件事。
「啊啊,我想起来了。」鹈饲轻拍双手。「记得在白波庄见过您吧?」
叮咚!朱美心中响起猜对的铃声。
「记得您当时在门边弄坏机车!」
「是『修理』机车。」朱美心中响起猜错的警告声。
「对对对,是修理机车,所以修好了?」
「坏……坏掉了。」
「真遗憾!」
这是在瞧不起人?侦探的态度令她难以释怀。
「记得您叫做……二宫小姐,是二宫朱美小姐吧?」
「哇,您居然连名字都记得,真荣幸。」
「年龄二十四岁,单身。」
「哇,您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真恶心,超恶心的。
「嗯嗯,我懂了。」鹈饲擅自说起:「我对那个案件也是印象很深,也自负在破案过程贡献些许心力,身为该案件关系人的您听到我的风评,所以这次想找我解决您自身的问题,我没说错吧?」
说错了……朱美觉得要是能够当场否定肯定很痛快,但是一一订正或修正对方的话语很麻烦,因此朱美面带微笑如此回应: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果然如此,所以是什么样的问题?调查男友外遇?还是寻找离家出走的爱犬?或者是有个恐怖的男性缠着您,希望我帮忙处理?」
看来这个侦探平常都是处理这种委托,朱美对这一行挺感兴趣,但这种事对她不重要。
「不,我想商量的是更单纯的问题。」朱美以轻松的语气回应:「是关于我的生意,也就是金钱方面的问题。简单来说,和我正式签约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按照合约付钱,这样您明白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非常明白。」侦探用力点头。「这么说来,二宫朱美小姐的生意,记得是……我想想,记得您之前是白波庄的房东?我听砂川警部说过这件事。」
「是的,您说得没错,不过白波庄在那个案件之后就拆掉了。」
「啊啊,原来如此,那您现在的工作是?」
「房东。」
「房东?」
「是的。」
「哪里的房东?」
「这里。」
朱美以右手食指指着「这里」。
「……」
经过短暂沉默,两人的态度同时骤变。
「这这这这这这这里的房东!」鹈饲的声音尖得可怜。「您在开玩笑吧?」
「怎么可能是开玩笑。」朱美抵着嘴角呵呵笑。「你以为我会为了开玩笑搬来这里?你是笨蛋吗?」
「搬来?」鹈饲暂时不追究自己被叫做笨蛋,将视线移向天花板。「等一下,冒昧请教一件事,这栋大厦的管理员是一位个性很好的阿伯,就住在我楼上,但他不久之前被开除了,难道是你……」
「没错。」朱美缓缓点头。「是我请他离开的,房客们缴房租的状况太差,我觉得不能继续交给别人处理,所以现在是我住在这间楼上。我是房东二宫朱美,我这个房东可不是受雇的房东,是货真价实的大厦持有人,别误会了,今后请多指教。」
「太过分了吧,那位阿伯人很好,你却开除他!」
「这种说法是怎样!」朱美完全不让步。「对委托人可以讲这种话?」
「你……你哪里是委托人,你有委托我什么事吗?」
「哎呀,你明明知道的。」朱美嫣然一笑。「我今天前来是想拜托一件事,无论如何非得找你商量,拜托你!」
「什么事?」
「这间事务所共十二个月的租金,请现在当场完全缴清,一毛钱都不能少!」
「呜哇~!」
鹈饲杜夫夸张做出惊讶的样子,但是以朱美的立场,这种事清楚至极,依照前管理员的帐簿,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最后一次缴钱是在一年前。无论是完全置之不理的前管理人被追究责任而开除,或是朱美这个房东以新管理员的身份直接前来交涉,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应该惊讶的反倒是这个问题的核心人物——侦探的态度。
他哑口无言片刻,接着装蒜说出这种话:
「十、十二个月,不就是几乎一年份了!」
「什么叫做『几乎一年份』啊!」朱美用力拍打桌角回应:「十二个月是『整整一年份』!」
「可、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欠下整整一年份……」
「还问我什么时候,当然是整整一年啊?」
「顺便请教一下,多少钱?租金乘以十二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圆,你连十乘以十二的心算都不会?」
「不,我不是不会心算……原来如此,一百二十万啊,大约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就是一百二十万,请不要擅自四舍五入。」
「明白了。」侦探率直点头,看来没有反驳的力气。「下个月肯定会缴。」
这个男的是笨蛋?还是在瞧不起我?朱美当然不会接受他的说法。
「我问你,至今欠一年没缴房租的人,说他下个月一定会缴,房东哪可能乖乖同意并且罢休?」
「哎,应该不可能。」侦探像是看开般躺在椅子上。「那我想请教一下,我该怎么做?我没办法现在当场准备一百二十万圆,这一点千真万确,绝对不可能准备!以此为前提,我该怎么做?」
这么充满自信断言缴不出房租,这个人真丢脸。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无计可施,朱美觉得自己挺心软的,就提出这时候常用的条件试图解决吧。
「没办法了,总之,我也没有狠心到这种程度……」
二宫朱美是十足的房东个性,随口就说得出这种话,换句话说,她和一般年轻粉领族的历练完全不同。
「总之,这个月的房租在月底前缴清,至今所欠房租累积的利息也要一起缴,这样我就让步。」
「这太乱来了,要我的命啊……」
这样哪里乱来?哪里算是要人命?
「区区一百二十万圆的小钱,不要这样就讲什么死活问题啦,真丢脸。」
朱美断言一百二十万圆是「小钱」,侦探在她面前只能沉默。
此时,门铃声打破沉默。
「哎呀,似乎有客人上门了,不用应门?」
侦探就这么坐着恍神,无法从打击之中恢复,他的精神状况无法正常应付客人,要是宝贵的客人因而离开,将是侦探的一大损失。对于期望减少不良债权的朱美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因此朱美代替侦探迎接客人,她判断自己有这个资格。
「请进,门没锁。」
如同在等待这声回应,一名穿着体面的老翁开门进入事务所,年龄约七十岁,肯定年事已高,背脊却打得笔直充满威严。身上衣物都是高档货,而且老人很习惯这身打扮,朱美瞬间看出他肯定是自己的同类,也就是会断言一百二十万圆是小钱的人。
「请问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吧?」
声音不同于年龄,很有张力。
「是的,这里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那个……」朱美维持坐姿,在桌子底下朝依然恍神的鹈饲侦探猛踹一脚。「这位是侦探鹈饲,但他现在刚好处于没油状态。」
「喔,身体欠佳吗?真遗憾,我原本想借这个机会,委托乌贼川市最高明的名侦探一件任务……」
「呃,名侦探?」
「这间事务所没有『名侦探』」这句话,即将从朱美老实的口中说出来的瞬间,鹈饲忽然起身,以最初迎接朱美入内的亲切态度,向老人伸出右手。
「我是鹈饲杜夫,很高兴迎接您这样的绅士作客,请多指教。」
「我是十乘寺十三。」老人讲得有点结巴。「能见到真正的名侦探,我也觉得很荣幸。」
两人右手紧紧相握,朱美不由得以视线寻找这里到底哪里有「真正的名侦探」。确认这间事务所只有一名侦探之后束手无策,眼前的绅士肯定是受骗上当,才会来到这间事务所,目睹可怜的老翁令她心痛。
名为十乘寺十三的老绅士,没察觉朱美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前几天偶然认识您的徒弟,和他喝咖啡聊了一阵子,真的聊得很开心,也因此得知您的大名。」
「唔,原来如此,徒弟啊……」侦探表情一沉。「请问……是哪个徒弟?」
「户村流平。」
「啊啊,他吗?」侦探这次煞有其事轻敲手心。「他啊,没错没错,他正是我的头号徒弟。」
原来户村流平成为侦探的徒弟?朱美感到意外。
「那么,这位小姐难道是……」
「啊,她吗?是的,当然没错。」鹈饲看着朱美点头。「她是我的二号徒弟。」
这完全是谎言,神经究竟要多大条,才说得出这么大胆的谎言?旁边的朱美理所当然无言以对,但是现在拆穿侦探的虚荣心,对朱美来说毫无好处,何况眼前这位老绅士会向侦探提出何种委托,朱美也颇感兴趣。
因此,朱美决定配合鹈饲的谎言(应该说虚荣)。
「我是二号徒弟二宫朱美~」
这样打招呼没问题吗?朱美没什么自信,毕竟她从来没在别人底下工作,至今只在捡垃圾时会在别人面前低头,完全不会接待客人。
「喔喔,朱美小姐啊,这位徒弟挺漂亮的。」
「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职责类似鹈饲侦探的秘书?」
「并不是!」朱美只在瞬间露出严肃表情。
「啊?」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朱美连忙改口:「我比起秘书更像是经纪人,例如支付每个月的房租,不过最近都没缴就是了。」
「朱、朱、朱美小姐,那个……」侦探终究不能继续旁观,所以从旁插嘴。「哈哈哈,不好意思,可以麻烦端茶给客人吗?」
「端茶?」朱美表情再度严肃。「为什么是我?」
「还问为什么,喂!」
「怎样?」
「拜、拜托啦,朱美小姐,这时候暂时配合一下。」
「哎,只是端茶就无妨。」
没办法,就帮忙泡个茶,表现出二号徒弟该有的样子吧。朱美简单向老绅士致意之后前往厨房,只有耳朵依然专注聆听两人的对话。
「我从户村那里听到您的丰功伟业。」十乘寺十三静静述说:「他断言名侦探存在于现实世界。」
「这样啊,总之,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名侦探。不过,最近刚发生一件事,有个被密室命案波及的倒楣大学生……就称呼他『某T』吧,我协助某T洗刷冤情,并且解开密室之谜,我自负在那个案件算是大显身手。」
「这样啊,这样啊,真可靠。我从户村那里听过某R遭遇的家庭剧院案件,某T的案件则是第一次听到。」
嗯?厨房的朱美差点摔落茶杯,这个某T与某R,怎么想都是同一个人(T村R平?)……算了,要是委托人因而更加信任侦探,就算误会也是好事。
注:户村流平的罗马拼音是Tomura Ryuu-hei
朱美在陌生厨房完成生疏作业,端茶给侦探与委托人,自己也加入话题。严格来说,朱美是局外人,不应该聆听委托人的机密事项,但她现在饰演侦探的徒弟,可以光明正大列席。
「话说回来,请问您要委托什么事?」
「其实并不是需要劳烦名侦探出马的事。」十乘寺十三似乎难以启齿。「想请您调查我孙女樱的三名夫婿候选人,我和这三人来往半年多,大致明白他们的人品与个性,不过……还是有一丝不安。」
「您所谓的一丝不安是?」
「换句话说,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和其他女性交往。」
「原来如此,您想调查三人的异性关系,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明白了。」鹈饲以公式化语气回应:「简单来说,就是想确认这三位夫婿候选人是否『劈腿』吧?」
「讲得比较低俗就是如此,如何,您愿意接受这项委托吗?」
「很抱歉,恕我拒……」
鹈饲傲慢拒绝的这一瞬间,旁边传来充满热情,不允许他拒绝的另一句话。
「我们愿意接受委托,请放心!」声音当然来自二宫朱美。「绝对安全、绝对确实,请您尽管交给我们吧~!」
接着朱美面向鹈饲,进行表面上的恳求。
「老师,您会接受吧?」
「啊?」
「不可能拒绝吧?」
「这……」
「老师肯定不会因为工作枯燥乏味就挑剔吧?您不可能摆架子挑工作吧?」
语气很恭敬,实质上却等同于命令。
「慢着,可是,我也有所谓的尊严……」
即使如此,鹈饲依然拼命抵抗。
「『十×十二+利息』对吧,老师?」
「知……知道了……」
神秘数学算式让鹈饲立刻举白旗。
「那么,十乘寺先生,请您提供对方男性的姓名与住址,啊,原来有照片,哇~真是帮了大忙~!」
特地饰演可爱的徒弟,还为穷侦探争取到工作,世间有哪个房东像自己这么照顾房客?简直是房东的榜样!二宫朱美陶醉于自己值得赞许的行为。
就这样,自命清高却缺乏金钱观念的穷侦探,心不甘情不愿接下十乘寺十三这项平凡无奇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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