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抵达月牙山庄-章节
一
啊啦!?那辆车,好像是刚从我们大楼停车场开出来的——
「又是乱停车的吧,真是的,一个比一个脸皮厚!」
坐在黑色宾士驾驶座上的二宫朱美瞪了一眼对向来车的司机,四目交接的瞬间,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仿佛目击了重大的犯罪现场似的,僵硬地将脸撇开。看样子他很明白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那一开始就不要乱停车啊!朱美喃喃自语地抱怨着。
二宫朱美是现居乌贼川市的大楼房东。虽然年纪轻轻,但父母已经买了一栋名为黎明大厦的综合大楼给她,之后她便靠着收房租这种被动收入过日子。简单说来,就是一个不用辛勤工作也可以轻松度日的大小姐。即便如此,对于停车场被别人擅自使用,她也是会生气的。
朱美带着不愉快的心情驾驶着宾士,漫不经心地将车子粗鲁地开进自家大楼的停车场。就在这时,一名男子突然从停在一旁的蓝色雷诺阴影处出现,朱美急忙踩下煞车,但男人已经直直倒下,从驾驶座上的朱美的视野中消失。朱美迟疑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重新发动车子,还切了两次才终于将宾士停到自己的停车格中。确认塑胶袋里的鸡蛋毫发无伤后,她走出驾驶座,接着一脸担心地跑向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身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子。
「你没事吧?鹈饲!」
「你还知道要关心我啊?朱美。」
倒在地上发牢骚的人是一名叫作鹈饲杜夫的男人。他在黎明大厦四楼招摇地挂起「处理任何麻烦事」的招牌,是立志为孩子们的美好未来奉献的治愈系私人侦探。然而对朱美而言,他就是个经常积欠房租的麻烦人物,要先被处理的麻烦应该是他本人才对。鹈饲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美,继续抱怨。
「一般人发生这种事,一定是马上跑下车问对方『您有没有受伤?』吧!但你这家伙竟然——」
「真是非常抱歉,请问您有没有受伤?」
反正他接下来一定会这么说的:哼哼,这种程度就受伤的话,怎么可能胜任侦探这个职务——之类的。
「受伤!?嗯,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鹈饲坐起上半身,拍拍袖子上的灰尘。「说到底,这种程度就受伤的话,怎么可能担当侦探——」
「是是是。」
「是什么是啊!你就是这种地方最伤人!我可是以为自己要被辗过去了,差点没被你吓死。」
「哎呀,没事啦,侦探哪是会这么容易死掉的人种。」
「哼,那是你不知道,真的跟宾士撞上的话,就算是侦探也是会死的。」
「是你突然跑出来的吧。」
朱美一边抱怨,一边无可奈何地对鹈饲伸出手。「好啦,赶快站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在停车场里鬼鬼祟祟的?」
「我是在等人。」鹈饲接住朱美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皱着眉头用手按压他发疼的腰。「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阵子,但我在办公室都还没看到人,所以才焦急得不得了,想说来停车场这里看一下状况——」
然后就差点被宾士辗过去,这人简直就跟等不及圣诞老人来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朱美在内心碎碎念着。
「所以是谁啊?你在等的人。啊,难不成是新的委托人?」
「嗯,大概是吧。」
「哇!很好啊!」他的侦探事务能够有新的委托人,大概就跟圣诞老公公出现一样难得一见。「对方是怎么样的人?有钱人吗?」
「不——」
「那,很穷啰?」
「并不是那样,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因为我也只有跟对方通过电话而已,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名年轻女性,而且一定是美女,我从声音就可以听出来。」
「我不觉得声音可以听出来这种事,那名字有吗?」
「喔,这个倒是有。」鹈饲不加思索地报出对方的名字。「叫作山田庆子。但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了,有跟没有一样,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朱美与鹈饲一同走上楼,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四楼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一进到事务所,就看到一名青年横躺在沙发上看漫画杂志。他穿了件印着南国海边与扶桑花的夏威夷衬衫,下半身是件旧牛仔裤,脚上的则是拖鞋。这身无法令人赞同的穿着的主人,是一名叫作户村流平的青年。他是侦探事务所的非正式员工,也是鹈饲侦探的徒弟。
一见到用手按着侧腹的师父出现,流平便以惊讶的口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鹈饲先生,谁害你变成这样的?」说完又动手翻了一页漫画,看不出他是真的在关心。
果不其然,鹈饲刻意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差点被车子辗过去。」但流平听了只是冷淡地回应「是哦,那还真惨耶。」不是真的想知道的话就别问啊!朱美心想。
「话说流平,你在做什么啊?都不用工作吗?」
「咦——你怎么会这么问?朱美小姐,我看起来像是在玩吗?」
「看起来的确没有在玩。」只是在看漫画。「但至少也不像是在工作。」
「才没这种事。我可是在等电话呢,对吧?鹈饲先生。」
「啊啊,说到这个,山田庆子后来也都没打来吗?」
「嗯,一通电话也没有,感觉她永远都不可能再打电话过来了。」
「是喔……那就麻烦了。」
鹈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明明两三个月没收入都不要不紧,这种神经大条的人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还真是稀奇。朱美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不,朱美感到好奇的并不是这名侦探本身,而是他所面对的案件。朱美虽然不是侦探事务所的员工,但身为大厦房东,侦探事务所就像是自己底下的部门一样,她毫不犹豫地主动介入了这起事件。
「这次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啊,这个我也还不清楚耶。」流平向鹈饲询求说明。「是外遇调查?寻找失物?还是宠物走失协寻?」
然而鹈饲只是一脸为难,朝着两人耸了个肩。
「其实我还没接到委托啦!」
还没接到委托?这是什么意思?为了方便说明,鹈饲把一台称之为古董也不为过的小型录放音机放到桌子上。「这个,真的还会动吗?」也难怪朱美会提出这种根本问题,毕竟在现代社会,还能正常运作的录放音机简直就是濒临绝种的东西。
「当然会动了。」鹈饲挺起胸膛,一副不想被小瞧的样子。「打来侦探事务所的电话,全部都是靠这台录放音机录音的。」
「是……是哦……」
为什么要用录放音机来录音?本来想问这个问题的,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这就像是在问一个住在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用着超大型旧式电视机的人,为什么不换薄型的液晶电视一样。
「昨天夜里有一通电话打来,反正,你们两个都先安静听就是了。」
鹈饲将手指举到嘴巴前比了个一字,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录音带开始转动。朱美与流平两人坐在沙发上,吞了一口口水。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录音机传来的机械声响。他们侧耳倾听着喇叭传来的细微噪音,过了五秒……十秒……紧张的氛围逐渐膨胀,正当朱美使劲地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她的耳朵时,鹈饲嘀咕了一句。
「——啊,坏掉了。」
朱美与流平同时从沙发上跌下。害我们这么紧张,结果竟然是这样!
「所以我刚才才问你这东西真的会动吗!再说,现在哪里还有用录音机来录重要对话的侦探,这种侦探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再怎么穷,做为侦探必备的基本投资也不能如此随便吧!所以我说你这个人就是……」
鹈饲在事务所里东闪西躲地躲避朱美连珠炮似的碎碎念。
「好、好啦,冷静一点,朱美。总而言之,录音带本身应该是好的,不然先用那台手提音响来放——」
鹈饲将这台年代看起来也相当久远的CD手提音响放到桌上,将录音带放进其中一个卡带匣。按下播放键后,终于能够从喇叭听到昨天的电话内容了。打电话来的是一名女性,接电话的则是鹈饲。
『请问,是鹈饲侦探事务所吗?』
『是的,这里是兼具传统与成果、勇气与信赖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
『不好意思打扰了,其实是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希望能跟您商讨一下。』
『您太客气了,我们非常高兴能够接到您的来电。敝侦探事务所的服务项目小至寻找失物,大至调查杀人事件,凡事无所不包,一定能满足客人您的需——』
『我想也是,所以才打电话来的。其实是猪鹿村有间叫月牙山庄的欧风民宿,目前情况不太稳定,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
『您说什么?您所说的大事,可否举例一下是哪——』
『哎呀,这部分我无法在电话上说明,请问我明天方便过去打扰吗?详细情况到时也会一并告知。』
『当然没有问题,顺便一提,我们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十点——』
『好,那我明天十点准时登门拜访。』
『好的,了解。另外,请问您尊姓大——』
『不好意思没有先自我介绍,我叫作山田庆子,庆子的庆是庆应大学的庆。以防万一,我也留个电话吧。我的电话是XXX-OOOO。』
『好的。另外,您知道我们鹈饲侦探事务的所在——』
『嗯,我知——讨厌啦!那种事人家当然知道啊,嗯,嗯,好喔,没问题,那下次再聊哦!』
『嗯,那明天见哦~』
『那我先挂电话啰~』
『好哦,拜拜~』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只剩下录音带还在转动的声响。
朱美微微歪着脑袋,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感觉这通电话充满着许多疑点。
待鹈饲按下停止键,流平立刻天真地问道。
「你们最后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像女生在跟好朋友讲话那种好来好去的样子?」
「这只是我的猜想,应该是山田庆子电话讲到一半突然发现有谁来了吧。为了不要让人听出她是在跟侦探说话,所以才突然装作是在跟女性朋友讲电话。」
「那你也用不着跟着装成是她的女性朋友吧。那什么,最后那句『嗯,那明天见哦~』也太恶心了。」
「我这边跟着配合的话,她那边不是会更好演吗?」
那种贴心完全不需要,但现在为此争辩也毫无意义。
「总之,」朱美开口说道。「从这段对话可以得知,对方叫作山田庆子,她有预感月牙山庄这间欧风民宿会有事件发生,而且她不想报警,反倒是想借助侦探的力量去处理这件事。大概就这样吧?」
「嗯,若要说还有什么的话,就是山田庆子是个不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的女人。你们听她刚才也是一直打断我的话,直接说她想说的。」
「那是因为你废话太多,人家才听不下去吧?」
记得他刚才还说了什么——兼具传统与成果、勇气与信赖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这种自我宣传也太超过了。但鹈饲却不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抗议着:才没有这种事呢。
「总之,打电话来的这名女性今天早上十点会过来,到时就可以解开这些疑问了吧。流平,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半了。」
「下午三点半!」鹈饲用力踏了下地板,顺势站起身。「为什么她没有过来,难不成事件已经发生了吗?还是发生事件的危机解除了?如果是那样倒没什么问题,但若不是,问题就大条了——你们不觉得吗?」
「问题的确很大条呢。」委托人没有来,就代表侦探们的怠惰生活会持续下去,那样的确很令人困扰。「总之先打她的手机看看?」
「已经打好几次了,但是都没人接,感觉越来越诡异了。」
「原来是这样,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朱美微微倾头。一旁的流平露出坏笑,自顾自地说起不是很吉利的推测。
「说不定山田庆子早就被谁抓起来,陷入无法接电话的困境——换句话说,就是被消失了,之类的。」
「说什么呢。」面对流平的玩笑话,朱美一笑置之。「虽然我也觉得满奇怪的,但鹈饲你应该没有余裕一头栽进还没接到委托的案件吧。」
「当然,再怎么说鹈饲先生也堪称是个职业侦探,跟那种没有报酬也无妨,仅仅因为好奇就行动的业余侦探是不一样的。」
鹈饲沉默以对朱美与流平的冷言冷语。再怎么以迟钝出名的名侦探,似乎也终于明白在目前的空间里,没有谁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那我要去打扫楼梯了,先这样——」
「我也要去超商打工了,再见啦——」
「喂喂喂!你们你们你们!」
身后传来鹈饲的叫喊,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怎么了?」「干么?」
鹈饲伸手来回指着朱美和流平。
「现在不是说『怎么了?』跟『干么?』的时候吧——你们这两个冷血动物!你们自己说说看,打扫楼梯跟超商打工,还有侦探的工作,到底哪个才是最重要的啊!」
「…………」「…………」
朱美与流平相互对看了一眼,接着几乎同时转向鹈饲。
「打扫楼——」「超商打——」
「好好好好好,你们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鹈饲慌忙打断两人接下来的话,催促他们往沙发上坐下。
「那个,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的确,没有必要处理还没接到的委托,我自己也不想无偿工作。不过,只是去确认一下应该还好吧?猪鹿村就在附近,民宿的位置也已经知道了。之前我有稍微查过,月牙山庄好像是很漂亮的欧风民宿,盂兰盆节也刚过,人应该不会太多才对。把这个想成是迟来的暑假,一起去度个假怎么样?到了那边,万一山田庆子预告的事件真的发生了也好,要是没发生,我们就当作放松身心,再回来就好了——而且,月牙山庄可是有附设温泉的。」
「温泉……哈?」朱美总算听明白鹈饲的企图了,原来他看中的是那个!
简而言之,这个侦探拿山田庆子充满疑点的电话当作借口,其实是想趁机去附设温泉的欧风民宿度假罢了。明明没赚什么钱,却还想着要放暑假,真是笑死人了!朱美瞪着面前的贫穷侦探,开口说道:「我说鹈饲啊,你是在说什么傻话——」
「太棒了!鹈饲先生!Nice idea!」
流平打断朱美的发言,无限感慨地说道。
「您让我刮目相看了,鹈饲先生。鹈饲侦探事务所的夏日员工之旅,这不是很棒吗?现在怎么会是去超商打工的时候,请务必让我与您一同前往。」
「哦,你总算明白我的用心了,流平!」
鹈饲与流平这对师徒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分享彼此的喜悦。虽然觉得跟这两人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但朱美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告着。
「什么夏日员工之旅嘛!你们明明每天都跟在放暑假一样,再休息下去怎么得了啊——唉、等等,你们现在到底在干么啦!」
朱美的话才说到一半,流平已经兴高采烈地拿出旅行用提包,而鹈饲也拨起月牙山庄的订房电话了。
二
有坂香织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她用一只左手取出口袋中的手机,来电显示为正在仙台的春佳。香织慌张地接起电话,一脸慎重地低声说道。
「喂?春佳,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这边都没事喔姐,只是我订好了今天晚上要住的旅馆,想说打电话跟你说一下。」
「哦,是这样啊,因为是我叫你这样做的嘛。嗯——所以是哪间?」
「距离仙台车站走路十分钟,一间叫『城市商旅青叶』的商业旅馆。」
「嗯、嗯,我知道了。呼——那春佳你就在旅馆好好休息,剩下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嗯唔。」
「好,我知道了……姐?」
「怎么了?」
「姐你刚才一下『呼』一下『嗯唔』的,发生什么事了?你身体不舒服吗?该不会是因为我的事太过勉强自己了?」
「没、没这回事啦!我才没有怎么样。听好啰,春佳不用担心那些事,那些全部,都交给姐姐就好了,知道了?比起那些,春佳,我现在有点忙,不好意思……」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你在忙我还打来,那我先挂了!」
「嗯,我晚点再打给你。」几乎是挂掉妹妹电话的同时,香织又发出一声「喝啊!」
她一鼓作气,重新抱好快要掉落的巨大行李。在香织用左手操作手机时,她是单用一只右手抱住整个低音提琴盒上半部的。如文字所述,她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琴盒。琴盒的下半部则是由铁男抱着,两人当时正一前一后,抬着装入尸体的琴盒穿越乌贼川的堤防用地。
「刚才那通电话是你妹打来的吗?她说了什么?」
香织头也不回地回答身后铁男的提问。
「没特别说什么……啊、对了,我有跟她提到你,她要我特别跟你说:『我们素不相识,你还这么帮忙,真是太感谢你了。』她非常感谢你喔,听起来好像都哭了。我猜她一定迷上马场你了,嗯,绝对是这样。」
「是、是这样吗……嘿嘿,哪里,这种事用不着道谢啦,我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
对不起啰,马场,其实根本就没有人跟你道谢。香织不禁在心中感到有些抱歉。但是,她可不能因此软下心来。因为不能把妹妹交给警方,只好利用这个男人的单纯善良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的心已经交给恶魔了。
而且——香织一面感受陷入手腕的琴盒重量,一面想着——果然让马场铁男成为共犯这个选择才是正确的。单凭自己的力量,想必连一公尺都无法移动这个装了尸体的琴盒。
如此这般之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几乎跟一般人差不多高,茂密的杂草丛林。
「香织你看!这地点不是很棒吗!」
「真的!丢在这里的话一定不会那么快就被发现的!」
香织与铁男仿佛发现了伊甸园的夏娃与亚当,高声欢呼了起来。他们迅速拨开杂草,往前走去。不久,在解决一丛特别高大的杂草后,两人眼前的视野忽地一片开阔。「……咦!?」
一名穿着丹宁衬衫的青年伫立在一棵枯瘦的松树旁。青年看起来像是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倏地把什么往身后藏了起来。这种场合不说点什么不行,香织忽然觉得有些焦躁。然而就在香织开口之前,青年反倒像松了一口气地开口说道。
「哎呀,你们也都是来这边吗!」
「什么!?」香织倒抽一口气。
「其实我也是喔!」
我也——什么!?他应该不是要说「其实我也是来这里弃尸的喔!」吧。那也就是说,该不会——讨厌的预感涌上心头,香织的身子因此颤抖了一下。面前的青年却仿佛见到同伴般,面露亲切的微笑。
「那是低音提琴吧?看起来真棒,我用的是这个,你们看!」
青年一脸得意地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盛夏的阳光下,金色的小喇叭散发出灿烂的光辉。原来这名青年是经常出没在河边的业余音乐家。
香织和铁男将琴盒底部放置地面,尽量装出里头装的是乐器的样子,只需要轻松的支撑。接着两人将脸贴近彼此,低声讨论起来。
「怎么办,那个人好像以为我们是演奏家。」
「没办法,只有那种人才会特地把乐器运来河边,他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两人哀怨地为自身的不幸同时叹了口气。另一边,手持小喇叭的青年则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向他们提出了无理的要求。
「唉唉,可以让我看看里面的乐器吗!当然,假使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听听它发出来的声音!」
「…………」
十分抱歉,尸体是无法演奏的。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比较想独处。」结果香织与铁男只好装作热恋中的恩爱情侣,再次抬起沉重的琴盒。两人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身后则传来令人联想起豆腐店喇叭声那种有待加强的小喇叭吹奏声。
「可恶,他绝对是故意的!大家都把我们当笨蛋耍,绝对是这样!」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就连香织也渐渐觉得马场说的是对的。
「唉,没想到弃尸比想像中要难多了——」
香织眺望着乌贼川即将西下的夕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就跟把坏掉的电视丢掉差不多,看来差远了。」
「你这人,果然一直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
铁男一脸哀怨地瞪着香织。香织则傻笑着抓了抓头。
香织和铁男将MINI Cooper停在乌贼川的河堤,车顶上依旧载着那只黑色的低音提琴盒。在被业余音乐家干扰之后,他们也有过几次「就是这里了」的机会,比方说杳无人迹的河边、阴森森的桥下,又或是河口附近的废弃工厂,真要在那些地方弃尸也不是不行。
但每当他们准备弃尸时,不是刚好有警车经过,就是碰到流浪汉,再不然就是遭受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的戏弄:「哇——是情侣、是情侣耶!」。最后香织两人只能畏首畏尾地离开,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傍晚。
「算了,反正晚上比较好行动。」
这样安慰自己后,香织从副驾驶座的窗外眺望着外头的景色。
乌贼川市的河边提供了市民休憩的去处。有跟小狗一同在人行道上慢跑的中年男子、兴高采烈打着棒球、踢着足球的少年们,还有相互依偎着散步的情侣们。各式各样的人们,以各自的方式度过他们的星期五傍晚,真是既平凡又和谐的日常风景。香织忽然感到有些丧气,好像只有他们两人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现在忙着搬尸体的,大概就只有我们了吧——」
「这还用说吗,要是大家都在搬尸体也太诡异了。」实际上光是一、两个人就已经够诡异了。坐在驾驶座的铁男坐直身子,开口问道。「所以你接下来想怎么做?还是要丢在河边吗?」
香织摇了摇头,一脸已经受够了的样子。
「河边就算了吧,出乎意料地引人注目。比起河边,丢到山里怎么样?说到弃尸,果然还是会先想到山区吧?」
「的确,说到尸体,印象中都是埋在山里。」铁男将目光移向与河川完全相反的方向。「要去山区的话,不如就去盆藏山吧?」
盆藏山位于乌贼川市后方,是住在镇上的人都不陌生的深山。乌贼川市的水源有几处就来自盆藏山的山顶附近。若没有盆藏山,就不会有乌贼川,而没有乌贼川,乌贼川市也不会是乌贼川市了。就是这样的连带关系。
「对了,提到盆藏山就想到猪鹿村,猪鹿村不就是山田庆子的老家吗?」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山田庆子是猪鹿村居民的可能性很高。
「原来如此,山田庆子住在猪鹿村的话,她的尸体在猪鹿村的某处被发现也比较好,这样不仅说得过去,也能降低我们被卷入案件的风险。」
「就是这样,好,就这么做吧!马场。」
好啦好啦、拜托啦。香织拉起铁男的手腕请求,最终他也答应了。
「知道了,那就决定去山里。不过我有一阵子没去盆藏山了,完全不晓得走哪条路去比较好喔,而且这辆车也没有装导航。」
「没问题啦,这部分就交给我。」
香织伸出右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接着指向乌贼川的上游。
「你看,只要跟着这条河往上走就行了,不会有错的,因为乌贼川的源头就是盆藏山嘛!没问题的。踏上这条路会通往何方?别担心,只要迈出步伐,那一步就是路、那一步就会成为路。不要迷惘,向前走吧……」
注:取自日本室町时代一休宗纯(一休和尚)的名言,也是日本摔角界传奇安东尼奥猪木的座右铭
走了就知道!
三
「……这个那个、什么都你在说!」
与有坂香织两人斗志满满,还互相将对方的随口胡诌照单全收,这便是一切错误的源头。一、二、三,换档,往前冲啊!这种乐观的局势只发生在最初。现在,马场铁男所驾驶的MINI Cooper已经完全在阴暗的森林里迷路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香织不好意思地缩着身子,头上的马尾也宛如枯萎的花一般。铁男已经完全忽视香织报的路,而是凭自身感觉在森林里开车了。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黑夜笼罩了整个四周,刚才还与乌贼川并行的道路,早在不知不觉间偏离河川,现在就是一条浮现于黑夜中的单行道。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会发生什么事,这个答案连铁男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啊,都开到这里来了,感觉随便找个地方把尸体丢了都没关系。」
「或许吧……不行,果然还是再往里面一点看看吧。」
铁男踩下油门,发出啧的一声又喃喃说道。「果然应该先在路上买把铲子的。」
「咦?为什么会需要铲子?」
「这还要说明吗,当然是要挖洞把尸体埋进去。」
「咦——要做到这种程度哦?我以为把尸体随便丢在哪个地方就好了。喂、马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只是不希望妹妹被警方逮捕,所以才要把尸体从妹妹家里搬走,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啊,所以一开始我们才想说『随便』把尸体丢在乌贼川的河边就好了。但是,那样做果然还是不够谨慎啊。」
「不够谨慎?什么意思?」
「不管是丢在河边还是深山的路边,一旦发现尸体,警方就会开始进行搜索。而只要对山田庆子做身家调查,就会发现她跟你妹的关系,结果还不是会查到你妹身上。」
「才不会有那种事,我妹跟她本来就是毫无相关的两个人。」
「那只是你妹的片面之词吧。」
「你是说春佳在骗我吗!?哼!春佳才不会这样呢!马场,你错了!」
「不是,我是说——」
「不会,没有这种事!我说不会就是不会!」香织十分坚持。「马场你不晓得很正常,但我必须跟你说,春佳才不是那种会对亲姐姐说谎的孩子呢!」
铁男侧眼看向正在对自己吐舌头的香织,实在很想开口询问:你这人真的已经出社会了吗?行为谈吐简直就是个死小孩!
「我要说的是,不管你妹认不认识山田庆子,山田庆子也有可能知道你妹啊。我想说的是这种关系,打个比方,有可能你妹有个男朋友,那个男的刚好也在跟山田庆子交往——」
「你说什么!这样那个男的不就脚踏春佳跟山田庆子两条船吗!过分!这样我们家妹妹不是太可怜了——」
「…………」这家伙是笨蛋吗!「冷静点,我刚才说的都只是假设而已。重点是,要想让你妹摆脱这些事情的话,就不能想都没想就把山田庆子的尸体丢在某处。刚才没有随便丢在河边才是正确的,绝对是这样。」
「是这样吗?你说的也没错啦……但是,现在才说要挖洞埋……」
「所以我刚才才说要是有买铲子就好了……」
「没有工具的话应该也挖不了什么大洞对吧……」
香织叹了一口气,仿佛在寻找解答似的从副驾驶座向窗外望去。车子在陡峭的山崖上奔驰着,铁男专心地开车。忽然间,香织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哇!你看,马场——那个是什么!」
「什、什么东西啊那个。」
铁男惊讶地将车停在路旁。香织下了车,跨过路旁的栅栏。铁男也跟着下车。山崖下的漆黑森林一景,宛如大海那般辽阔宽广。香织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处。
「你看,只有那边在发亮。」
森林某处被树林包围着的一部分现在的确在发光,那是一个近似新月的香蕉形状。
「好像是森林里的池塘还是什么吧。」铁男抬头看向天上耀眼的月亮,继续说道。「水面反射了月光,才会看起来像在发亮。」
「是喔,原来是池塘啊,我还想说是什么呢。看起来跟新月一样,应该就是新月池吧!」
「嗯——新月池!?」铁男印象中有听过这个名字。「是喔,原来那个就是新月池。」
「马场,你知道那个池吗?」
「嗯,我刚才想起来了。我还小的时候,有来过盆藏山这里露营,那时就听过有这么一座新月池,还听说很危险所以绝对不能靠近。说什么新月池深不见底,就算在那边溺死,尸体也不会浮上来。已经有很多人溺死在新月池了,但目前为止连一个浮尸都没有耶!就是这样的传说——」
香织听着铁男的故事,脸上的表情越显兴奋。
「就是这个!这个啊马场!简直是天助我也!因为迷路才意外走到的地方,竟然就是绝佳地点,我们真幸运耶!你不觉得吗?」
「咦!?绝佳地点?你、你该不会——要把尸体丢到池子里?」
「对呀,当然要这么做。好不容易有个深不见底的池子嘛,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你这么说也、没错……」的确,比起挖洞埋尸,直接把尸体丢进池子里要简单多了,简直是顺水推舟。「原来如此,这么做或许不错。」
「对吧!毕竟我们也不能继续在这座那么大的山里漫无目的地瞎绕了。」
他们很快下了决定,回到车里,朝着眼前发亮的新月箭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四
他们从铺设在山崖上的柏油路开到下坡的砂石道,最后来到泥石裸露、坑坑洼洼的崎岖山路。铁男咬紧牙,握紧不断剧烈颠簸的MINI Cooper的方向盘。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香织则大叫起来。
「什么啦这里!简直就像在丛林中比越野赛一样!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我们是不是回头比较好啊?马场!」
「突然说要回头怎么可能啦!比起那个,你还是闭上嘴巴,小心咬到舌头!」
铁男朝香织大喝一声,又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路。突然,他们的车被「施工中」的牌子给挡了下来,看来后面的路段没办法再开车过去了。
「真的假得——都掉这里了切不能继续往前!」
「——你这人,还真的咬到舌头啦。」
嗯嗯。香织用手按住嘴巴,点了个头。所以我不是叫你不要讲话了吗,铁男嘀咕着走下车。四周能见之处看不见任何人,远处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辆吊车,看来这里真的有在施工,只是不晓得是什么工程。「施工中」告示板的另一头,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道路。
「喂、前座的置物柜里有放手电筒哦!」
香织从副驾驶座走下,伸出拿着手电筒的手,打开电源。手电筒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照着道路。两人就这样依赖着这点光亮,往禁止通行的路走去。他们两人踩在没有铺设道路的山路,仿佛参加试胆大会的情侣。
道路两侧尽是高耸的树木,四周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些地方照得到微微的月光。但就在他们走了大约五十公尺后,眼前的景色一变,视野也豁然开朗了起来。抬头一望,一轮明月挂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中。
「怎么回事啊这里。」
铁男面前是一片荒凉宽广的漆黑地面,宛如镜面般光滑的黑色地面。然而,那并不是地面——
扑通!突然一声水声传来,香织吓得缩紧身子。原来是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先前以为是漆黑地面的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月光照射下,涟漪散发出妖艳的光芒,不久又渐渐回到平静的表面。他们以为是黑色地面的地方,其实是灌入黑夜的深色水面。铁男与香织伫立在岸边,眺望着那片宽阔的黑水。
那是一个细长形,边缘圆滑地画了弧形的池子。恐怕从正上方看下来,就是一根香蕉、或是一弯新月的形状。
「这个就是新月池吗?虽然听说过这里,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总觉得这个池子让人不太舒服,而且看起来好深。」
「一定很深啊,所以才很适合。」
「也是,那我们赶紧把尸体绑上石头,再扑通丢到池子里——!?」
香织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要紧事。「尸体确实这样处理就好了,那车子该怎么办?跟尸体一样不能丢着不管吧。」
「你说得对,车子也必须处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特地开那辆车到这里。」
「嗯,的确。那就把车一起沉到新月池比较好啰?」
「嗯,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铁男望着偌大的水面,认真思考起来。某方面而言,处理车子要比处理尸体还麻烦得多。一起沉到池子底的话,虽然感觉有点乱来,要说简单倒是很简单。但如果发现自杀女子身旁还有辆女用车跟着一起沉没的话,警察会怎么想呢?
「嗯,等等——对了,把尸体从低音提琴盒里拿出来,放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再一起沉到池子底的话?」
「你想让她看起来像交通事故或是投水自杀吗?这没什么用吧,毕竟山田庆子是被刀子刺死的耶,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事故或是自杀。」
「现在或许是这样吧,但沉到池底的尸体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吧?一定至少要过几个月才会被发现。那几个月,尸体在池底早就被鱼啃得不堪入目了,变成那样也很难判断死因了。警察每天要忙的事可多着呢,才不会想那么多。」
「啊,你说得对。『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连同车一起沉到池底的话,这应该是交通事故,不然就是自杀吧』他们应该只会这样想吧。哇!」
香织用手指着铁男,对他想出来的办法赞不绝口。
「好厉害,这个办法真是太棒了!马场,你本人比外表看起来要聪明多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阵子后——
准备万全的两人,即将开始今日犯罪的的最后收尾。MINI Cooper已经被移动到水边了,刚才还塞在低音提琴盒里的山田庆子的尸体,现在被放到了驾驶座上。车窗也开到不会让尸体掉出来的程度,排档则设置在N档。只要用手稍微推一下,车子就会一头栽进眼前的池水中,如此弃尸任务便能宣告结束。
有坂春佳因防卫过当的罪行会跟着沉入水底,香织也能因此获得安心,而被卷入事件的铁男的任务也能顺利结束。但是……那个……怎么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然而就在这时,香织充满干劲的声音打断了铁男的思考。
「好——那要开始了哦!」
「咦?啊、嗯——」铁男带着不上不下的心情走到车子背后,虽然他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但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他想东想西。「好了,用跟之前一样的口号喔。」
两人将双手放在汽车的后车窗上,确定站稳了之后,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配合着对方的呼吸,接着出声。
「预备!」
「——起!」
两人同时往MINI Cooper的屁股推去。
或许是因为地面原本就有点倾斜的关系,车子轻易地动了起来。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车子一头栽进了水面,接着像船一样先在水面漂浮了一阵子。这个现象让铁男他们吓傻了眼,但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一漂离岸边,车子便渐渐往下沉。
过了不久,水线超过窗户的边缘,车内进水的速度跟着加快。没要多久时间,车子便失去平衡,倾斜着沉入水中。随后,只见无数泡泡冒出水面,那些泡泡画出一个比一个还大的涟漪。又过了一阵子,泡泡与涟漪渐渐消失,周遭再度恢复一片寂静。
「成功了!」香织双手握拳,向铁男示意。「快呀,马场、马场!」
「……什么!?」
「那个啊、碰拳!碰拳!」
香织模仿着原教练在迎接打出全垒打的小笠原时所做的动作,将两个拳头往前递。
「……好」铁男一脸无奈地伸出双手与香织碰拳。「…………」
「奇怪,你是怎么了?马场,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你不喜欢原教练吗?」
「不是啦,我没有不喜欢他……只是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吗!?我什么感觉也没有。算了啦,比起那个,我们也成功完成任务了,再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走吧,回市区吧!回程就换我来开车——呀啊啊啊啊!」
香织突然变成了孟克的《呐喊》,她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发出凄惨的叫声。而在听到她惨叫的瞬间,铁男也终于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情,跟着一同发出凄惨的哀鸣。「哇啊啊啊!」
四目相望的香织与铁男。
「糟糕了!我们回程要开的车——」
「死定了!我们回程要开的车——」
两人同时喊出一模一样的话。
「车子没有了——!」
五
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正在走着,因为没有车所以只能用走的。
但是,他们走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山路,手中没有地图,而且还是夜晚,唯一能仰赖的只有一把手电筒跟月光。他们越走,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铁男怀抱着巨大的不安以及巨大的低音提琴盒,继续走在山路上。然而这种步行之旅很快就将他逼到了极限。
「可恶,不行了。」铁男停住脚步,将低音提琴盒放到地上。「光这个盒子就重得要死,不可能带着它一路走。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这个也一起丢到池子里吧!』结果你说『不行』。奇怪,到底为什么不行啊?」
「那还用说吗?新月池的尸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到了那时,如果尸体旁边还有一个低音提琴盒的话,怎么想都很奇怪吧。直觉比较敏锐的刑警一定会注意到这是用来搬运尸体的。」
「但就算让他注意到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啊!因为这种盒子,只要跑一趟乐器行,无论是谁都可以买得到吧。就算警方真的对盒子进行了调查,也绝对查不出马场你的名字,毕竟类似这个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全国到处都有。」
「是、是这样吗!?这个东西这么常见吗?」
「对呀,我是这么想的啦,毕竟它就只是个乐器的盒子嘛!」
「是吼,你说得对呐,只要不留下指纹,丢了也没关系吧。好,那我就丢了它,绝对要把它丢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一路抱着走回市区。」
「嗯,这样做比较好喔。啊、可是,我可不想现在再回去一次新月池喔。」
「我也不想,不晓得有哪里适合丢这个。」
铁男再次打量起四周。接着他看到一条宽度只够一辆车通行的砂石道,似乎是他们来时走的路,但又感觉不是。道路两侧杂草丛生,乌漆墨黑的树木铺天盖地、枝繁叶茂。就在这时,香织出声说道。
「你看,那里好像有个告示牌。」
铁男往那一看,一个老旧的告示牌就在茂密生长的草丛中。上头的文字斑驳,写着『前方为赤松川』。他们从告示牌旁的草丛缝望去,一条看似野兽出没的山野小径不断往森林暗处延伸,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似乎就是赤松川。赤松川是乌贼川的其中一条支流,这点就连铁男也知道。
「车子丢池里,盒子丢河里,感觉好像不错。」
「嗯,那我们赶快过去看看吧。」
铁男和香织靠着手电筒的光亮,分别踏上那条小径。顺着斜坡往下走的途中两人还差点滑倒了几次。又过了几分钟,一条河川出现在两人面前。虽说是河川,其实不过是从岩缝流出来的涓涓细流。溪流两侧是宛如禁止人类进入的陡峭斜面,恰巧形成了英文字母V型的河谷。
「这种地方应该没什么人会来。好,就决定是这里了。」
小溪流的不远处有一滩积水。铁男将低音提琴盒插进水中,让它整个泡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清洗着,避免有任何指纹留在上面。原本想把琴盒丢到河里任它流,但这条河的水量实在少得可怜,最后只好把琴盒就这样放在积水中。这样一来,琴盒看起来就像是被哪个违法居民非法弃置的大型垃圾,随手丢在河边就不管了。
做完这件事后,今晚的工作总算全部结束了。尸体丢了、车子丢了、现在连低音提琴盒也丢了。接下来,就只剩回到市区了。但对于现在的两人而言,这件事反而是最难达成的。
铁男忽然将手电筒照向面前的小溪流。
「赤松川是乌贼川的支流,也就是说,顺着这条溪流往下走的话,就能回到乌贼川市了。」
「应该是,不过我们要怎么顺着溪流往下走?这么浅的溪流,船也浮不起来吧?」
「也是,看样子是不可能的。没办法了,只好回去走刚才那条砂石道了。」
「只能这样了。」香织轻松跨过面前的小溪流。「那我们快点出发吧,马场。」
「咦?你是要去哪?」
「回去刚才那条路啊,所以要先爬上刚才下来的这个斜坡——」
「喂、喂、等一下!不对吧,我们是从这个斜坡下来的。」
「咦——你在说什么?我们是从这个斜坡下来,跨过河,再到你那边的。」
「就跟你说不是了,我们一开始就是从这个斜坡下来,直接就在这个河岸了。」
V字型的谷底,两人面对面,各自占据河岸一方,坚持着自己的主张,一步也不退让。本以为会是这样,结果却意外地——
「那好吧,我知道了,就照马场说的,走你那边的斜坡回去吧!」
「不对,果然还是听你的吧,走你那边的斜坡,你才是对的。」
铁男跳过小溪,往香织那侧移动。但他才刚这么做,香织就几乎在同一时间跨过小溪,朝反方向移动。两人都非常坚持要依照对方的意思走。
「不行啦,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是个大路痴,要是跟着我走,一定会走到完全错误的方向,选择跟我相反的路才是正确的。」
「不不不,其实我才是严重到令人绝望的路痴,而且我记忆力也不好,拜托你千万别相信我。」
铁男再次跨过小溪,香织则像在逃跑似的又跑向对岸。
「马场,你太卑鄙了!你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对不对!」
「你才卑鄙吧!再说,我们会走到这种地步本来就完全都是你的责任!」
两人不断地在这条小溪流上跑来跑去,相互推卸责任。如此这般你来我往一阵子后,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对方当初认定的斜坡到底是哪个,就这样空虚地结束了空虚的争执。不想因为口角之争伤了彼此感情的铁男,在河边捡了一只玻璃瓶,举起说道。
「要不然,就用这个可乐瓶来决定往哪边走吧!」
「电影里面常出现这种情节呢!」
「好,去吧!」铁男随意地将可乐瓶往空中一抛,玻璃瓶顺势旋转、落下,最后撞上岩石发出哐啷一声,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就夏天的结尾而言,还稍嫌凉寒的阵阵冷风刮过两人之间。
「那个啊,马场,玻璃瓶这种东西啊,掉下来几乎都会碎掉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陷入自我厌恶中的铁男死命地推卸责任。「这又不是我的错,是玻璃瓶的错,宝特瓶呢?没有宝特瓶吗?」
铁男又找了个宝特瓶,再次往空中一抛——咚!
「走这边啰,没有意见了吧?」
「走这边喔,没有意见了吧?」
毫无怨言。于是两人按照宝特瓶指向的斜坡开始往上爬。才刚往上爬,铁男便心想:果然另一边才是正确的路吧?但又觉得话说出口只会变得跟刚才一样麻烦,便不发一语地继续往上爬。
黑漆漆的森林,仿佛漂浮在墨汁里似的。要是能够平安无事回到原本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奇迹,就在铁男开始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香织的欢呼声。
「你看,那里好像就是出口耶!」
他抬头望向香织手指的方向,茂密的树林中刚好有个树缝,从隙缝中可以看到月亮高挂的夜空。铁男与香织兴高采烈地加速爬上斜坡,就这样,两人终于遇到了一条道路。
「——咦!?」鞋底的触感怪怪的,铁男蹲下身看了一下,开口说道。「这是柏油路,我们刚才走的路应该是砂石道才对。」
「也就是说,我们来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啰?讨厌——真的迷路了啦我们。」
香织疲累地垂下肩膀,来到铁男身边蹲下。
「我说,我们这两个路痴,继续在这种乌漆墨黑的路上徘徊也不会有结果的。明天再回市区也可以,总之先找找今晚有没有哪里可以住吧?」
「你说的是没错啦。」铁男看向四周,接着说道。「但这种荒郊野外,会有可以投宿的地方吗……」
六
事已至此,看是旅馆、民宿还是简保之宿都没关系,总之先遇到哪个就住哪个。这么想着的两人,又在乌漆墨黑的路上徘徊了大约一小时后,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大三角形屋顶的形影。以普通民房的标准来看,这栋建筑物似乎过于显眼。铁男与香织从门口打量着里头的建筑物。
注:由日本邮政株式会社所经营的酒店及旅馆事业,以简易保险投保者为服务对象
「哇,是小木屋啊!感觉很豪华耶。」
「招牌上写着『月牙山庄』,看起来是间欧风民宿耶。」
「那不就正好,我们就住这里吧。但问题是,不晓得他们收不收没有预约的客人耶。」
「听好了马场,我觉得对方一定会拒绝我们,到时我们一定要低声下气地拜托他们收留喔!要是真的被拒之门外,我们今晚就要在野外打地铺了。」
「好,死皮赖脸也要住进去!」
铁男与香织在那之后又花了几分钟套好说词,接着就像前往踢馆的武术家般,两人耸起肩膀,来势汹汹地走向月牙山庄的正面玄关。
铁男推开又重又厚的木门。就在那个当下,香织仿佛刚跑完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的马拉松选手似的,单膝跪下。「不行,我一步也走不了了。」
「喂、你没事吧?振作点!」铁男抱起香织,视线快速扫过整个玄关大厅。「……可恶,连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嘛,害我们跟笨蛋一样。」香织很快地站起身。「难得我演得这么逼真——打扰了,有人在吗——?」
大厅玄关设有一个类似服务台的柜台,却没有看到工作人员。铁男漫不经心地按下柜台的服务铃,里头传来轻快的铃声,之后便是脚步声。香织立刻又变回刚跑完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的跑者,双腿瘫软。「不行,我这次真的一步也走不了了。」
「你没事吧!振作点啊——啊,请问您是旅馆的工作人员吗?」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名穿着围裙,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女性。胸口的名牌证明她正是欧风民宿的工作人员,名叫橘静枝。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其实我——我们两个晚上走山路迷路了,正想说有没有哪里可以住一晚,刚好找到这间旅宿,所以就过来了——对吧,香织?」
「对呀,我们真的好累又好饿,拜托,可不可以让我们住一晚……」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两位应该没有预约吧?」
「是的,非常抱歉。」铁男低下头。「如果知道今天晚上会这样,昨天晚上我们就会先预约了。」
「这样啊,真是伤脑筋。」
静枝露出困扰的样子,很明显不欢迎太阳下山后才贸然出现的两人。当然,这也是因为铁男两人虽然装作遇难的登山客,但夸张的演技反而看起来更像是可疑人士的关系。糟糕,这样下去真的要露宿野外了。
就在此时,铁男身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救赎之声。
「在夜里迷路吗?还真是可怜啊。」
铁男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穿着西装,看不出来算不算年轻,但气色不是很好的男子。简直就像突然从玄关大厅冒出来的他,似乎在暗中偷听铁男他们对话有段时间了。男人直接向静枝说道:
「这附近除了这间民宿,没有其他可以住的地方了。要是你让他们就这样离开,他们根本无处可去。虽说现在是夏天,要在这座山中露宿一晚也很辛苦。我也帮他们拜托您了,就让他们住一晚吧,老板娘。不对,在欧风欧风民宿称老板娘似乎有些不合适,还是称您为夫人吧。夫人,请赐予他们一夜温暖的床铺与菜肴——」
「嗯,您说的是,被您这么一说……」一见静枝的态度转向模糊,香织连忙补上一句。「若是钱的事,请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先付订金的。」
两人一同低下头,静枝一脸真没办法的样子,表情也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们刚好也还有空房——」
就这样,铁男与香织顺利住进了月牙山庄。这点不用说,完全是因为那名陌生男人的说情发挥了效果。两人填写了入住资料,提前付清了住宿费。
铁男从静枝手中接过房间钥匙后,转身对那名亲切的男人表达谢意。
「谢谢你帮我们说话,我们才能顺利入住。」
「托你的福,我们不用露宿荒郊野外了。」香织喜孜孜地向男人敬了个礼。「方便知道您的姓名吗?我叫作有坂香织,这位是我的朋友马场铁男。」
「客气了,我本无名之辈,不足挂齿。」话刚说完,男子马上又自报家门。「我叫鹈饲,鹈饲杜夫。不过是见到需要帮助的人,就无法见死不救的一个普通男人罢了。」
「怎么会普通,您太谦虚了!」香织一脸感激地注视着这名「普通的男人」。
结束初次见面的寒暄后,铁男和香织转身离去。玄关大厅通往二楼有一段很长的阶梯,两人一边踩着木制阶梯往上走,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真是太好了,遇到像鹈饲先生这么好的人。」
「真的,根本是救命恩人。」
走到途中,他们又止住脚步,回头向鹈饲行了一个注目礼。鹈饲向他们轻轻挥手示意,随即转向柜台的静枝。「对了,话说,夫人——」
铁男两人听着后方传来鹈饲的声音,慢悠悠地走上阶梯。
「能否向您请教一件事?我想知道我的一位朋友有没有在这里住宿过。是的,您需要名字,我朋友的名字是山田庆子——」
「!」铁男一不注意踩空了楼梯,
「!」吓了一跳的香织伸手搂住了铁男。
接着两人便紧紧拥抱着,
「唔」「呀」
「哇」「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啊」「啊」
「……」「……」
一口气摔下长长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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