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史上首位太空人-章节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野生的郁金香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周围盛开,苦艾飘出像药的独特香味。虽然四处都还可见残雪,但景色和伊琳娜飞上太空的十二月有著很大改变。
四月九日。
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抵达后,经过了三天。
明天就到了中央委员会决定的预定发射期间「四月十~二十日」,但搭乘者及发射日期到现在都还没发表。
和同伴分开的列夫与米海尔,在基地角落的小屋共同生活。上面命令他们共同生活,做为训练及选拔的一环。隔壁的小屋有医师团在监视,床上铺著感应器,睡眠状态也受到检视。身体要是有异状得马上接受检查,若发现状况不良将会用预备人员替换。
隶属基地的科学家告诉两人正在寻找最适合发射的天候,但那是真的吗,会不会又发生不得不修正的缺陷,真相没有人知道。
无法形容的恐惧垄罩列夫,他感到胸口像被锁炼缠绕般地痛苦。
该不会要延期?
当这种想法在列夫脑中的角落浮现,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国家的精英人才——委员会的干部及柯罗文等人——抵达基地,正在小河旁的露台集结,这也使得基地的职员们骚动起来。
听到这件事,列夫的心跳加速。
肯定是维克托中将提过的「决定搭乘者的临时委员会」。
露台上,中间用过简餐的非公开会议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内心静不下来的列夫和米海尔,在小屋吃完晚餐后,期待与不安混合在一起的两人待命著。
无法承受尴尬的沉默的列夫,开口和米海尔说话。
「还开真久……」
米海尔不发一语地点头。
列夫因太紧张而口渴,喝下必要以上的水。
平常沉著冷静的米海尔也不断坐下又站起来,还有看著窗外深呼吸。
安静到听得见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经过小屋外面的车子引擎声,以及远方工厂的金属敲击声。
然后,突然地。
——叩叩。
有人敲了门。
列夫和米海尔被叫到基地内配色单调的会议室。
表情严肃的维克托中将,站在全身僵硬宛如在等待判决的两人面前。
「发射时程决定了。三天后的四月十二日,预定在上午九点左右。」
一如往常不说多余的废话,只是事务性地告知。接著中将瞪大双眼,来回地看著列夫和米海尔。
「至于搭乘者……」
列夫吞下口水。
米海尔也屏息。
列夫在心中不断念著自己的名字。
列夫-雷普斯。
请让我实现梦想。
于是维克托中将用锐利的眼神看著列夫。
「列夫-雷普斯中尉,是你。」
噗通。
列夫的心脏跳了一下。
惊讶和喜悦掐著五脏六腑,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我会尽力完成职责……!」
责任沉重地压在他的背上。以前被选为最终候选人时,他兴奋到冷静不下来,但这次他无法有那种心情。
落选的米海尔只有眨了一下眼睛,一动也不动。
维克托中将用残酷的视线看著米海尔。
「米海尔你是第二号,是紧急时的替代人选。」
宛如雪人般冻结的米海尔。
「……为什么?」
在发出沙哑的声音后。
砰!
他挥拳用力捶向长桌。
「为什么!我所有的科目都是第一名!他比不上我,还是曾一度沦落到候补人员的人啊!为什么会选列夫!」
维克托中将无情地对因情绪失控而气到满脸通红的米海尔说。
「这是共识。接受吧。」
「可是……!」
「我们祖国的太空火箭不是载著你的梦想,而是载著大家的梦想飞行。只有能完成背负大家的梦想、给大家带来笑容这项职责的人,才拥有成为英雄的资格。适合当英雄的人正是列夫-雷普斯。」
中将冷淡地告诉他,并在最后加上「刚才那些是我的想法」。
「……」
米海尔应该也很明白决定事项无法推翻,但他无法压抑情绪,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到身体跟著颤抖的地步。维克托中将注视著他,摇晃著壮硕的身体走上前,像在鼓励似地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一切并不是这次发射完就结束。夏天预定进行更严苛的二十四小时飞行。到时要借重你的力量。」
「……是。」
米海尔咬著嘴唇,微微地点头。
中将像卸下重担似地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再次面向两人,立正站好。
「关于决定搭乘者这件事,明天会再度在官方场合发表。在发射前,有个东西要先让你们写,那就是……」
维克托中将在面露犹豫后说出这句话。
「遗书。」
列夫兴奋地发热的身体整个冷了下来。
仅只成功数次的发射实验,并不保证能生还。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这种超高速在未知的空间中飞行,无法预测的情况要多少有多少。即使计算出来的机率是非常低,但也是有可能发生漂在太空的小石头把座舱撞出个大洞这种事。
列夫和米海尔回到小屋,照著命令开始写遗书。
一旦载人太空飞行成功,这份遗书会马上烧毁。因为不能让世上知道,祖国发射需要写遗书的瑕疵品。
米海尔面无表情地默默写著遗书。他完全不看列夫,筑起拒绝的高墙。
列夫想跟家人报告他被选为搭乘者,但没获得许可。自从去年底和家人联络说「我得出差所以无法回去」后,就没有再联络过。
当然也无法跟伊琳娜报告。
家人可以在返回地球后见到面,但列夫担心著是否能跟伊琳娜重逢。
现在柯罗文来到这座基地,他明天要参与关于太空飞行的讨论。伊琳娜在设计局工作这件事,列夫考虑要在那时跟柯罗文直接确认。
但他立刻改变主意觉得别这么做比较好。
过去,列夫在从候补人员复职为培训生时坚持追问伊琳娜的处置,「你有这种觉悟吗?」柯罗文这么告诫他。
在被选为太空人的现在,他不想问不必要的事给柯罗文不好的印象。
而且设计局的事情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让柯罗文知道伊琳娜打破规定也不太好。
还是别这么做吧。
列夫继续动笔写原本搁著的遗书。
不知道伊琳娜会不会看到写在上面的内容,当然也不能写出伊琳娜的名字,但列夫投入感情,写下「我们一起训练,看著相同的月亮,我想对亲爱的你致谢」。
四月十日。从黎明前就急速进行著火箭发射准备。
离发射预定时刻剩不到五十小时,基地内乱哄哄的,不过对与计画无关的人必须保密,所以也能看到优闲地在小河钓鱼的居民。
礼堂里举办著关于载人太空飞行的中央委员会。
只不过这场会议是纪录用,只是在形式上对国家的重要人士们发表列夫已知的事情。
「将列夫-雷普斯中尉任命为太空人。」
担任司仪的委员叫到列夫的名字,他照著事前的吩咐起立,冷静地宣誓。
「我发誓,我会带著荣耀完成名留青史的任务。」
列夫沐浴在巨大掌声中。
摄影团队的摄影机只拍著身为赢家的列夫。罗莎等候补人员一面拍手,一面对身为输家的米海尔投以怜悯的眼神。
在台上完成任命太空人的程序后,列夫从礼堂的角落感到异样的视线,便不经意地看过去。
稍微露出微笑的琉德米拉就站在那里。
琉德米拉轻轻地对列夫挥手,接著在没得到周围任何人的许可下,像理所当然地离席。
当委员会结束刚走出议场时,柯罗文把列夫和米海尔叫来。终于要开始关于太空飞行的缜密讨论。
四个月不见的柯罗文留著胡渣,不健康地消瘦。虽然带著一眼就能看出他不眠不休地工作的疲劳,双眼却炯炯有神,散发出充满活力的光芒。
「好久不见啦,翼龙啊!祝福就等你从旅途归来再说吧!」
列夫紧紧握住柯罗文因为沾到油污而变黑的手。
「是,主任!」
接著柯罗文体贴地对失魂落魄的米海尔说。
「你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是……」
米海尔除了公式化的回答外,几乎都不出声。列夫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但他实在太过沮丧,让列夫不太敢跟他说话。
列夫和米海尔一坐到事先准备用来讨论的会议室位子上,没有坐下的柯罗文,嘴巴深感歉意地扭曲。
「本来是不该发生要你们准备遗书的……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关于返回地球的方法,使用逆喷射装置著陆的方法没能来得及实用化。因此得跟伊琳娜同志时相同,会是从座舱逃生后跳伞降落。」
「那是没关系……」
列夫一点头,柯罗文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希望在返回地球的报告中会是『搭著座舱著陆』。」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柯罗文在困惑的列夫面前,拿出盖有委员会印章的机密文件。
「这是为了留下纪录。」
会要他说谎的理由,是要向国际航空协会申请飞行高度的世界纪录。协会的规定中,就算飞得再高,返回时要是进行逃生就视为失败。换句话说,跳伞降落不会得到承认。
柯罗文对列夫深深一鞠躬。
「真的很抱歉。遗书,还有纪录的伪造我都觉得很不甘心。但……这样很像在找藉口,不遵从的话开发预算会分配到别处。『就算没有坐人,无人机就可以取得观测资料』这种意见在管理预算的家伙们脑中根深蒂固……」
列夫对罗文的难处很能感同身受,他用同情的语气说。
「我会完成吩咐的任务。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列夫内心很过意不去。自己的谎言将永远留下,未来的孩子们会将谎言当作事实学习。这件事可以光用一句「没办法」来打发吗,列夫心中产生疑问。
这时柯罗文似乎察觉列夫的心情,他像刻意要改变话题似地拍手。
「好,我们来讲点开心的事情吧。首先是关于代号。我想这会在历史上留名,一直无法下决定,很烦恼呢。」
代号的条件很单纯,容易听清楚,并且是在通讯中不会用到的字眼,那不管是什么都行。
列夫此时问了他先前一直觉得很奇妙的事情。
「为什么伊琳娜是彼岸花(莉可莉丝)?是从眼睛的颜色联想吗?」
列夫对有毒的彼岸花没什么好印象。
「她的眼睛确实是那种颜色啦……」
对柯罗文支吾其词感到很在意,列夫继续追问。
「那么是为什么?红色的花还有很多种吧?」
「嗯……」
柯罗文有些难为情地搔著头。
「花语是『期待重逢的那一天』。我抱著你要平安生还的想法,才给了她那个代号。我偷偷只告诉那小姑娘,她很高兴喔。」
「原来是这样啊……」
列夫一直以为单纯是从眼睛的颜色取名,感受到柯罗文深厚的感情后,内心相当感动。为她的生命著想的人不只有自己。列夫除了感觉受到拯救,同时也觉得设计局那件事应该是真的。
「嗯?我会用花语让你感到那么意外吗?」
「是。」
列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后,发现很失礼而焦急。
「啊,不是,没有那种事……!」
不过对方看来没感到不快。
「科学家这种生物啊,大致上都是浪漫主义者喔。话说回来代号的例子,比如说雪松(Cedar)如何?有『为你而活』的意思。注入为了祖国这层的意义。」
列夫摇头,并自己提议。
「有『祈祷远方的人平安』这种意思的花吗?」
「嗯……?」
「我想注入从太空为共和国民,为重要的人祈祷这种想法。」
柯罗文一瞬间沉思了一下,然后他像察觉了什么而笑出来。
「那就是『紫菀(亚斯塔尔)』。」
到了四月十一日的下午,发射准备进入最终阶段,被运往发射台的火箭笔直耸立。彷佛是巨大高塔的银色躯体,在春天柔和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列夫和米海尔在附近和柯罗文一起进行搭乘的预演。
伊琳娜乘坐的火箭发射时,列夫虽然有看到火箭,一想像轮到自己搭乘,就产生令人想缩起身子的敬畏。
米海尔仍旧是一脸很落魄的样子,但叹气的次数变少。
柯罗文从凌晨五点开始陪同火箭的搬运工作,系统检查也都在一旁观看,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但他没有坐下休息,而是比手画脚地热心指导。
「飞行计画和她那时相同。」
到达太空后在无重力空间飞行六分钟,绕地球一圈再返回地球。
关于飞行中的报导,柯罗文有做出说明。
「太空人和地上的通讯并不是直接向世界现场转播。在太空中确认安全后,由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向全世界发出『发射成功』的第一报。你的通讯录音则是预定在晚上的新闻中首播。」
指示书上记载,注意事项为飞行中就算感觉不舒服也要说「感觉良好」,在身体状况实在太差的时候就保持沉默。
听完这项说明,列夫有一点想要问柯罗文。
万一在第一报发出去后发生事故无法生还时会怎样发表。该不会是要将米海尔当作替身,把他扮成返回地球的太空人。列夫甚至抱持这种怀疑。
正烦恼该不该问的列夫偷看了柯罗文一眼,发现他的额头浮出异常大量的冷汗。
瞬间,柯罗文痛苦地呻吟,接著按著胸口瘫坐在地上。
「主任!?」
列夫和米海尔连忙冲到柯罗文身旁。他的脸色发青,呼吸紊乱。
「唔……抱歉。能把我带进小屋里吗……」
柯罗文原本差点失去意识,但在吃完药过了三十分钟后好转,他用手做出要在床边守候的列夫和米海尔离开的动作。
「我没问题。你们继续进行预演。」
柯罗文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从容地点起香菸。
列夫想留在这里,但到发射前他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学习。
「主任,请好好休息。」
列夫把柯罗文交给医生照顾,回到发射场。
现场的所有人都在担心柯罗文的身体状况。
他虽然都不主动提起,但过去因为冤狱被关在矿山时,他受过就算丧命也不足为奇的对待。
被管理员打到连骨头都碎掉,也没饭吃而生了病,强制劳动侵蚀了他的心脏。他在那种地狱中抱持著「想让火箭升空」的想法,在六年后成功生还。
然后,柯罗文以国家机密的天才科学家身分震撼了联合王国,梦想虽然朝实现迈进,曾一度搞坏的身体却无法完全治好。
消耗灵魂的结晶,正是现在要将要飞上太空的火箭「米契达」。
四月十二日,发射当天。东方的天空开始渗出白光的上午五点三十分。
医师摇醒了睡在小屋床上的列夫。
「起床时间到了。」
「……嗯……啊,早安。」
看来假睡有骗过医师,列夫松了一口气。
就算想睡觉,遗书、柯罗文、家人还有伊琳娜——各种思绪在脑中浮现又消失,完全无法睡著。医师有来巡过好几次,但列夫装睡来蒙混过关。
就算即将发射,要做的事情也不变。
他一如往常地做些轻松的体操,接著吃早餐。
太空食物、浓汤和果酱面包配上咖啡,列夫和米海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著这些东西。
米海尔还是不愿卸下心防。
昨晚回到小屋后,列夫对他说「希望主任的身体能在发射前好起来」,但只换来冰冷的视线。
列夫在发射前想跟米海尔恢复以往的关系,跟他说话感觉反而有反效果。
然后两人在没有交谈的状态下默默准备时,身为小屋管理员的女性职员拿来饯行的花束。
「我啊,原本有个开飞机的儿子,却因为战争失踪了。他一定是飞到存在于太空的神身边了吧。你有见到他的话,帮我跟他问好。」
列夫收下花束,亲切地微笑。
「当然可以。那么,能告诉我你儿子的名字吗?」
列夫笑著谈话的同时,感受到米海尔那无声的视线。
两人顺利通过最后的身体检查,在机库的更衣室换上太空衣。头盔的前缘有著代表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文字「CЦCP」。
以前列夫替伊琳娜写上的东西得到正式采用。
当时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
列夫冲进来时,包围伊琳娜的技师们正要将项炼抢下。周围全是敌人的她到底有多么担心受怕啊。
那时列夫看到穿著太空衣的伊琳娜,觉得她是名卓越的太空人。
自己看起来有没有像卓越的太空人呢?
列夫虽然想问伊琳娜,她却不在场。
「出发的时间到了!坐上巴士!」
维克托中将发出指示。
在没有余裕去思考多余事情的情况下,列夫搭上前往发射场的巴士。
列夫坐在前排,米海尔坐在他后面。车内客满,除了维克托中将及医师等军方相关人士外,官方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也在车上。伊琳娜那时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而偷偷前往,跟那时比起来,车上笼罩著异常的兴奋感。
巴士以低速开往三公里外的发射场。
列夫看向车窗,燃烧般的朝霞中,能看见火箭正悠然地耸立。
列夫虽然越来越紧张,大家找他说话他还是会用无聊的笑话来回应。另一方面米海尔则是闭著眼睛,独自保持沉默。
接著过了不久,列夫突然感到强烈的尿意来袭。
该怎么办?
发射场没有厕所,干部和重要人士们都在那里等待。
离发射还有两小时,能忍到返回地球吗……
「喂,你怎么了?」
医师察觉到列夫的异状,便出声叫他。
已经忍不住了,列夫下定决心。
「……对不起,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列夫严肃的语气使得车内紧张起来。
「什么事?」
「我要小便!」
一瞬的沉默。
接著是全场爆笑。
「哇哈哈!别让人担心啦!」
「下车找地方上!不准你污染神圣的太空!」
列夫难为情地满脸通红,大家的紧张一口气烟消云散。
「离发射还有很多时间,你就慢慢来吧。」
列夫慌忙地下了巴士,原本想找寻可以遮的地方,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只好面对巴士的后轮。
「呼……」
当列夫对著车轮小便,米海尔也下了车并站到他身旁。
「啊,你也要上?」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笨蛋。」
「哈哈,抱歉。」
接著米海尔轻拍了正在尿尿的列夫肩膀,并把脸凑向他。
「……恭喜你。」
「咦?」
突然接到祝福的话语,列夫差点就尿意全消。
「背负大家的梦想,给大家带来笑容,能完成这种职责的人……说得没错呢。」
「米海尔……?」
列夫上完厕所重新穿好太空衣,米海尔当面对他说。
「假如是选我当太空人,我要是跟你一样说想小便,大家一定会一脸困惑……不,换成是我一定说不出口。我会试著扮演完美的英雄。而那种英雄只是幻想。」
米海尔注视著耸立在远方的火箭,似乎觉得那东西很耀眼。
「我就老实说吧。昨晚你在祈求主任的身体好转时,我在祈求你的身体变差。连到刚才,我都还在祈祷发射前你的太空衣会发现缺陷。这种人当然会落选。哈哈……」
自嘲地笑完,米海尔彷佛在忍著泪水般说道。
「这几天来我和你一起度过,我觉得我了解到你会负责诺斯菲拉特计画,及你会被选为太空人的理由。」
「谢谢……可是我现在自己也还不太明白。卓越的太空人该是怎样……」
列夫吐露出穿上太空衣时所感觉到的疑问,米海尔开朗地大笑。
「你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根本没有人知道太空人该有的样子是什么东西。」
「确实是这样没错呢……」
接著米海尔拥抱列夫,像要亲吻脸颊似地,把头盔撞上来说道。
「把我的梦想也传达给太空吧。」
列夫看到清爽地微笑的米海尔,感觉胸口变轻松不少。
朝日如同在祝贺光荣般地闪耀,美丽地照亮火箭。
蔚蓝天空万里无云,微风轻拂草木。
由春天的芳香包围的发射场中,人数比起将伊琳娜射上太空时多了数倍。中央委员会的成员、基地的主任、科技师及科学家、送货员的副议长、以及预备人员的罗莎等人。聚集而来的人之中也有很多对诺斯菲拉特计画完全不知情。
穿著太空衣的列夫一走下巴士,就受到热烈的掌声欢迎。
柯罗文的脸颊神采奕奕,彷佛昨天的不舒服是骗人的。
「早安!今天是绝佳的发射日子呢!」
「主任,您的身体……」
彷佛是要排除列夫的担心,柯罗文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从远古时代起,人们就在梦想著天空的尽头。今天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做为梦想的结局,不久的将来,抽奖的奖品会列出太空旅行的票券喔。」
看到柯罗文说著笑话的样子,列夫松了一口气。
「列夫-雷普斯同志啊。」
发出老奸巨猾气息的委员会议长率领著委员们站到列夫面前。
列夫立正敬礼。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中尉!已准备完毕!」
委员会议长满足地回礼。
「人类首次的太空飞行。这是会永久留在记忆中的伟业。祝你好运。」
列夫放下敬礼的手,周围的人就一口气围上来,递出劳动证和油性笔。
「同志!请在这里签名!」
「咦,签名……?」
当列夫因为意料之外的情况感到慌张,维克托中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盔。
「趁现在先习惯。等返回地球,你要巡回世界应付好几亿人。」
「好、好的……」
列夫用笑容应对技师们,但在签著名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该由伊琳娜签名这种矛盾的想法在心中萌芽。官方摄影师热衷地在拍著列夫,但伊琳娜穿著太空衣的照片或影片却完全没有留下。
维克托中将大声地呼吁所有人。
「来!诸位同志,要送行了!坐下!」
和伊琳娜那时相同,用共和国的习惯为列夫送行。
「出发!」
列夫沐浴著掌声往火箭走去,人们热情地包围他。太空学家猛烈地亲吻头盔导致嘴唇受伤,技师呜咽地流著泪。
十二月十二日,列夫在这里送走代号为「彼岸花」的她。被黎明的蓝色光芒围绕并往前走的她,有如幻影般重现在眼前。
接下来要搭乘的火箭,是以她赌上性命的实验为基础改良。
太空的安全性,已由她的身体证明。
我只是走在由她所开拓,前往太空的道路上。
越是受到祝福,矛盾的芽就越是生根、成长。
伊琳娜是太空人这件事会从历史上抹消,只要列夫成功返回地球,她就会在设计局以技师身分工作。
虽然是这么回事。
奇妙的不舒服感在列夫的腹部中蠢动。
列夫与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拥抱并握手,但罗莎指出「你脸色不太好喔?」
「没有啦……我大概是在紧张吧。哈哈。」
虽然笑著蒙混过去,但对伊琳娜的感情已经膨胀到要爆发开来。
在队伍的最尾端,连结火箭上半部的升降机前,柯罗文以感概万千的表情等待著列夫。
两人在莱卡44分开的那天,伊琳娜告诉列夫。
——要是你能搭我有参与设计的火箭飞向月球,那就太棒了。
既然是月球火箭的开发,那肯定是在柯罗文的指挥之下。
「……」
此时若是在这里讲出多余的话——抵触到「严禁泄漏」的话,或许会遭指精神错乱,立即得将太空人的位子拱手让给米海尔。即使如此,考虑到有可能无法回到地球,列夫实在无论如何都想传达这件事。
列夫靠近柯罗文,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
「伊琳娜进了设计局之后,请多关照她。」
这时柯罗文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咦?之前伊琳娜跟我说委员会中这么决定……」
柯罗文收起笑容,不发一语地摇头。
「她说谎……?」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听到那件事,是在我从候补人员恢复为培训生时——
——刚才主任才警告过你,你已经忘了吗?他说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吗?
——我等到检查结束后……会活用在太空飞行过的经验,在设计局工作。
该不会伊琳娜是为了让我不去在意她的处境才说谎?
所以在移送前的别离时刻她也——
——我没事,你要加油喔。等你成为太空人后再见面吧……
列夫理解了一切,抬头仰望天空。正因为相信她会在设计局工作,列夫才能屏除一切杂念,集中精神在选拔考试上。而现在列夫以太空人的身分,正要搭上火箭。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主任,伊琳娜会受到什么处置?」
列夫忍不住发问。
柯罗文表情严肃地对列夫说。
「很抱歉,我只是负责开发现场的一介厂长。关于她的未来,并没有我能决定的事情。」
说完柯罗文便像意有所指地,用余光看向和火箭位于相反方向的送货员副议长。
列夫对他很有印象。他在伊琳娜返回基地时,用冷酷的视线看向伊琳娜。
茫然的不安袭击列夫,柯罗文用力地抓住他的双肩。
「我会去做我能办到的事情。」
柯罗文深深地点头,看来光列夫那句「她说谎」,就让他理解了情况。
「听好了,翼龙啊。你所憧憬的太空就在眼前。你的梦想是我们的……也是她的。」
「是……!」
列夫心想现在要集中在任务上,必须完成太空人的职责。要是航行日志有写错,或是跳伞著地失败,那会被伊琳娜笑的。
搭上升降机的列夫在上升到座舱前,回想著伊琳娜发射升空时的情景。
目送伊琳娜的时候。
看著伊琳娜搭乘升降机往上的背影,列夫发誓自己总有一天也要飞上太空。
那就是今天。
四月十二日。
喀当一声,列夫抵达了最上层。
从发射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万岁!」
地上的每个人都对列夫投以羡慕的眼光,并拚命挥著手。
没错。我背负著大家的梦想。
列夫笑著对大家挥手。
「我要出发了!」
列夫在心中对著人在遥远的瑟格朗多的伊琳娜呼喊。
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我会完成任务,当个不输给你的卓越太空人。
然后,我们一定要重逢,彼岸花。
早上七点三十分。
是大部分的共和国民吃完早餐,正开始要去工作或学校的时段。
也是地球另一端的联合王国正迈入深夜,进入梦乡的时段。
列夫在狭窄的座舱内,听著静静地低吼的气阀和马达声,等待一个半小时后的发射升空。
仪表类都显示著正常的数值。
天花板上和伊琳娜时相同,挂著黑龙玩偶。
关上的舱门在接合处装有小型炸弹。这是发生飞行失败的紧急事态时,可以将舱门炸开逃生。
从三扇舷窗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
《「黎明」呼叫紫菀(亚斯塔尔)。装在口袋里的是紧急粮食。就算肚子饿也别拿来吃喔。》
从发射管制塔的柯罗文传来夹杂玩笑话的通讯,列夫也用玩笑话回敬。
「别担心,太空食物很难吃所以我不想吃。」
《——里面也有辣味腊肠。》
「真遗憾。就算有下酒菜,我现在禁酒中。」
《——没问题,听说无重力下感觉像喝醉。》
通讯的另一端发出笑声。
大家都很放松。这也难怪,因为在伊琳娜的发射时已经有过一次经验。
话虽如此,这依然是需要遗书的危险行为。
当预定时间逼近,气氛变得更为紧张,双方更是没有对话。
八点四十一分。
《——紫菀,还有十五分钟。》
「知道了。」
脉搏,呼吸次数正常。
列夫戴上手套,把头盔的面罩盖起来。
每当时钟的长针前进,记忆就在他脑中回荡。
搭木制的飞机从屋顶上摔下来的少年时代,曾和双亲讲过月球旅行。
今天要去的虽然不是月球,仍是要飞往原本是幻想世界的太空。
不想带给双亲遗书,而想传达成功的消息。
不,一定会成功。
大家的梦想绝不会破灭。
伊琳娜赌上性命的飞行绝不会白费。
返回地球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先去跟伊琳娜见面。那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最重要的是,她会受到什么处置。
当列夫正在这么想。
《——主引擎点火!》
剧烈的噪音刺进耳中。
集中精神!
列夫这么告诉自己。
心跳变得很剧烈。
火箭微微在颤动。
《——紫菀,点火指令!》
「是,点火!」
《——预备燃烧——中间燃烧——主燃烧——》
脉搏加速。
《——升空!》
管制塔发出的命令吊臂松开的声音。
引擎的吼声。
振动和巨响摇晃全身。
喷射口喷出火焰。
为了准备紧急状况的逃生,列夫绷紧神经。
每一秒都觉得像永远。
接著。
漫漫…
慢慢地…
机体摆脱重力,
从发射台升空。
上午九时六分五十九-七秒。
「来,出发吧!」
身体一面受到地球牵引,一面朝万里无云的蓝天前进。
座舱内变成噪音澡堂。
引擎声、通风装置的换气声、生命维持装置的运作声、通讯机的通讯声。
太空还在前方。
不久过了一分钟后,振动出现改变,晃动的幅度变大。
「紫菀呼叫,黎明请回答。」
《——黎明回答。》
柯罗文用很快的说话速度来回答。
「感觉良好,顺利地在飞行。那边呢?」
《——没问题,很顺利。》
仪表指针没有乱掉。
一百五十秒,盖住窥视窗的盖子松开,列夫能够看见地上。
「现在我正眺望著地球,好美。」
不能看景色看到入迷。
和地上通讯是列夫的任务。
「感觉良好、机器状况也良好。」
通讯的内容是伊琳娜不准说出来的自身以及太空船的状态,还有——用简短的句子不断说明地球的样子。
「我能看见大河。海岸线、大地的起伏、广大的森林。」
地上一下子变得很小。
「我能看见地平线、看见白云。好美。」
列夫没空去想些有的没的。
机械性地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口。
并尽量简洁地写在航行日志上。
火箭通过故乡的上空。
双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的第一报要等到达太空之后。
「彼岸花」。
希望你看向天空。
我现在正飞在由你所描绘,通往星星的道路上。
第一节的引擎分离,咻……速度降低,然后又像被顶了一下似地加速。上升的负荷压在身体上。
「呼叫黎明,积云盖住了地表。」
十二月的发射升空时,伊琳娜在这个高度失去意识,通讯跟著中断。
但列夫承受得住。
多亏那些撞向石墙的严苛训练。
然后。
上午九点二十一分。
列夫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黑龙的玩偶浮起来,铅笔飘在半空中,座位的安全带压住试图往上浮的身体。
列夫尽可能压抑到达太空的兴奋,进行通讯。
「进入无重力状态了……!」
重量从手脚上消失,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东西,轻飘飘的奇妙感觉。
——我是喝醉了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十二月时听见的,伊琳娜的通讯声音,简直像她就在耳边似地重现。
「……」
《——黎明呼叫,紫菀请回答。》
不知不觉间恍神的列夫确认完机器后,冷静地回答。
「紫菀回答。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温度二十度,座舱情况正常。已适应无重力状态。身体非常轻。」
接著,地球从窥视窗映入眼帘。
「啊……!」
列夫的心脏揪了一下。
「地球,我看得见地球的圆弧形状。」
不过,那幅光景和从伊琳娜那听到的内容相同。
——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非常美丽——
「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透过通讯传达的内容也是。
——想到自己住在那颗星球上……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感受到的事情也是。
一切都和她在那片雪原上所说的一样。
太空已经不是未知的世界。
在沙漠上形成影子的云。
受到太阳照射而闪闪发光的海。
蜿蜒流过热带雨林的大河。
在积雨云中交错的闪电。
全都是伊琳娜看过的景色。
透过她说的话已经得知了只从照片或地图上看过的世界。
列夫写著航行日志的手停了下来。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
有她的日志就够了吧。
「这种东西……」
《——紫菀,怎么了吗?》
「啊,没有,我看景色看到入迷,不小心……」
列夫马上敷衍过去。
为了完成任务,列夫接著像个机械般继续通讯。
「地球与太空的边界非常美丽。」
列夫进行通讯。
说著和她说过相同的话。
说著和她的航行日志相同的话。
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话。
把这些当作史上首位太空人说的话。
传达给地上。
「太空是黑色的,深沉的黑暗。」
——星星就像茴芹(Chervil)的花——
在你的眼中星星看起来像花朵啊。
列夫想说如果是自己,应该想不到那种富有诗意的表现,因而对伊琳娜抱持尊敬。
然而。
「星星就像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似地闪闪发光。」
列夫无意识地直接说出口。
她是史上首位看见太空的人,该把她的话当做官方纪录留存,还是该用自己的话来传达,列夫脑中感到混乱。
色彩从蓝色转成深蓝色的地平线。
覆盖地球,美丽又透明的极光。
越是看到神圣的光景,就越曝露出自己内心的污秽。
伊琳娜说的话彷佛幻听般在脑中响起。
——月球看起来也很美——
「月球……月球……」
月球像在躲著列夫,到处都遍寻不著它的身影。
——虹湾……梦之湖…沉睡之沼……——
她所吟咏的月之诗,虚无地消失在记忆的彼端。
「……从这里无法看见月球。」
列夫想著自己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如果太空中有神,祂会处罚扮演史上首位太空人、进行通讯的我吗?
——我绝对要登上月球……还不能死——
座舱有如狭窄又昏暗的单人牢房,正遭受太空的黑暗侵蚀。
在发射场签名时的不对劲感重新涌现心头。
那个签名有什么价值吗。
不是史上首位的太空人,而是第二号的签名。
「伊琳娜……」
伊琳娜人在离了一百公里以上的地球,列夫对著她说。
你从太空传达的茱萸果实酒及「亲爱的你」。
听著那段通讯时,你的心意打动了我的内心,有股炙热的东西涌现。
比起那个,现在我所送出的话语并不是你所期望的,而是世界所期望的东西。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无视你的飞行。
你才是真正的太空人。
「……我们用肉冻来祝贺这个成功吧。致上我最深的感谢。」
可是在胸口发芽的矛盾往全身扩散。
因无重力而变轻的身体,变得有如铅块般沉重——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十时零二分,从发射后大约过了一小时。
瑟格朗多的街角,从铁柱上的扩音器,大声地响起通知重大新闻的讯号声。
《这里是瑟格朗多!这里是瑟格朗多!》
行人停下脚步,想说发生什么事了而不安地竖耳倾听。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发出成功的第一报。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二日。载著人类的太空船「米契达」号,已自共和国飞向太空!》
「……太空?」
「会不会又是假消息?」
国民们半信半疑地等著后续报导。
《搭乘者为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公民,共和国空军的列夫-雷普斯少校!》
一说出飞行中特别晋升两级的列夫之名,群众瞬间产生骚动。
「是真的吗……!?」
人们聚集到扩音器底下,看著彼此的脸,接著逐渐露出微笑,脸颊也跟著涨红。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承受住无重力状态,正活力十足地在飞行!》
人们一起望向天空。
各种交通机关都停摆,市民聚集到扩音器或收音机旁。
《现在,征服太空的新时代来临!》
「列夫-雷普斯少校!」
市民们欢欣鼓舞。
「万岁!万岁!万岁!」
胜利的怒吼响彻街道。
狂热的市民把路过的空军将校拋到空中。
「共和国空军,万岁!」
互不相识的人们拥抱、接吻著。
学校一播放广播,老师和学生都把教科书拋开。
「停止上课!」
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对著天空挥手。
「列夫!列夫!」
新闻一瞬间传遍全国,每个城镇及村子的广场或集会场所都挤满了人潮。
位于共和国东边尽头的列夫故乡,像戳到蜂窝般陷入喧嚣。
事前没听说任何消息的列夫父亲正在田里工作,一开始他完全不相信。
「我儿子不是少校。搞错人了吧。」
但村子里的公共电话接到中央委员会直接打来的电话,他吓到腿软。
母亲则是对著天空双手合十,祈祷孩子的生还。
「怎样都好,你要平安回来……」
载人飞行成功的新闻震撼了世界。
询问涌进位于各国的共和国大使馆,电话线路因而满载。
尚处于半夜的联合王国,被丢了比任何恶梦都还可怕的炸弹。
「列夫-雷普斯!」
一小时前还默默无闻的空军中尉,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
世界中的人们认为列夫开启了通往新时代的门扉而欣喜若狂。
然后——
「——万岁!万岁!万岁!」
「……嗯?」
在军科学医院单人病房里睡觉的伊琳娜,听见外面传来的狂热叫声而醒来。
「怎、怎么了……?」
「——列夫-雷普斯!万岁!」
「列夫!?」
伊琳娜感觉异常到从床上跳起来,并将紧闭的窗帘稍微打开。
明亮的太阳光虽让眼睛刺痛,但眼前街上的光景,冲击大到让她忘了眼睛的疼痛。
「咦……!?」
拿著国旗或标语的人们挤满大街,国家像要整个翻过来。虽然不知到睡著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标语上可以确认到「太空」这两个字。
「该、该不会……!」
当伊琳娜呆站在原地,有人用力打开单人病房的门。
「飞、飞、飞上去了……!」
脸色惊恐的阿妮雅发出颤抖的声音。
「什么飞上去了!?」
「列夫先生他……现在正在太空中飞行!」
「现在!?」
「就是现在!」
伊琳娜已经坐立难安。
「我要去顶楼!」
伊琳娜撞开门前的阿妮雅,穿著睡衣就冲出房间外。
走廊上的送货员一面听著收音机一面热衷地看著窗外,没注意到伊琳娜。看护员和研究者也都放弃工作,和患者一起用大音量听著收音机。
伊琳娜在走廊上奔跑,刚睡醒还在乱翘的黑发随风摇曳。
「列夫……!」
阿妮雅拿著伊琳娜的上衣,连忙去追她。
「请等一下!」
即使阿妮雅叫她,伊琳娜依然头也不回,一次两阶地跑上楼梯,冲到顶楼。
「万岁!」「雷普斯少校!」
顶楼上挤满想更接近太空一点的人们。大家都挥舞著国旗,感动地流泪、互相拥抱。
太阳光照在看著天空的伊琳娜身上。外露的肌肤和眼睛,传来像用很烫的针垫碰触的痛楚。
「唔……」
无法承受的伊琳娜只好逃进水塔的阴影并蹲下。这时阿妮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连忙把上衣递给伊琳娜。
「请穿上。」
「谢谢……」
穿上上衣,披著头巾的伊琳娜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空中看不见太空船。
即使明知看不到,还是会想找在哪里。
「列夫他……真的在飞吗……?」
收音机以大音量鼓噪。
《列夫-雷普斯少校!现在正飞过联合王国的上空!》
市民的欢呼声爆发,引发了地盘鸣动。
「共和国的胜利!」「人类的胜利!」「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列夫!」
欢喜的波浪朝伊琳娜打来。
列夫飞上太空。
列夫的梦想实现了。
「太好了……」
最喜欢的列夫受到大家的称赞。
伊琳娜心想还好有骗他设计局那件事。
《列夫-雷普斯少校,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伊琳娜也跟著市民们一起呼喊。
「万岁……!万岁……!」
她胸中百感交集,都快要掉泪。
阿妮雅也高兴地拍著手仰望天空。
伊琳娜实地感受到整座城市都在祝福列夫,胸口充满著幸福。但另一方面,到目前为止没在意过的想法,在心中深处涌现。
伊琳娜自嘲地把那种想法在阿妮雅耳边小声说出来。
「我那时只有躲起来吃罐头呢。」
「是啊……」
阿妮雅困扰地苦笑。
那时伊琳娜并不想要人类替她祝福,但自己跟列夫的巨大差别,让她的脑袋和内心的理解追不上。
《请给史上首位太空人,给人类的胜利盛大的掌声!》
如雷的掌声包覆整座城市的同时,伊琳娜陷入了异常的孤独。
——我算什么?
《雷普斯少校他说了!说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那是我说过的话喔。
《说星星看起来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
——那也是我说过的。
——你并不知道茴芹。
——为什么你要直接说出我说过的话?
「列夫……」
伊琳娜差点要遭到类似嫉妒的感情所支配,她摇了摇头。
——不对!
——你是用我的话语,代替我诉说对吧?
《说要用肉冻来庆祝!》
你看,果然吧。
那是我为了帮列夫庆祝所做的料理。
他不可能忘了我。
他代替无法对别人说出口的我,将我的话语传达出去。
我的航行日志一定会遭到烧毁,所以他代替我保留下来……
因为通讯声音也会遭到删除……一切都不会留下……
我会变成怎样?
我会就这样消失吗?
我无法跟你一起去月球……
我会被杀掉……
不要,我不想死。
「救救我……」
一说出口,压抑在心底的不安如同怒涛般涌出。
伊琳娜撑不住了,泪水接连从眼中滴落。
胸口不断传来痛楚。
实在太难受,她甚至喘不过气来。
「呜……呜……」
伊琳娜低头咬著嘴唇,但止不住呜咽声。
明明不想哭,泪水却涌出来。
她实在很讨厌爱哭鬼的自己。
不想让人看到,她于是用力地拉住头巾遮脸。
「呜……」
伊琳娜受到太阳灼烧的手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伊琳娜从头巾的前缘偷偷瞧出去,就看到阿妮雅很担心地以包覆的方式握住她的手。
「……怎、怎样啦……」
阿妮雅移动到伊琳娜前方,像要帮她遮阳似地重新坐下。
「你没事吧?」
阿妮雅用同情的眼神窥探,伊琳娜再度低头,并别开视线。
「……我讨厌那种眼神……」
声音孱弱地颤抖,泪水滴到地面。
想要消失的想法让伊琳娜缩起身子,突然阿妮雅隔著头巾紧紧抱住她。
「啊……」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耳朵隔著头巾传来阿妮雅温柔的声音。
「他提到我们一起努力做出来的肉冻呢……太好了。」
「……我不知道啦……」
伊琳娜还想要逞强,但泪水却停不下来。伊琳娜在阿妮雅的怀中,边感受她的心跳和温暖的呼吸,边身体颤抖地发出呜咽声。
「我知道伊琳小姐一直都很努力……伊琳小姐的庆功宴,我也不想用罐头,想要更盛大地替你庆祝。可是,对不起……我只能陪你一起吃饭,或陪你说话……对不起。」
这样就够了,伊琳娜很想这么告诉她。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她。
就算无法跟列夫见面,还是有她陪在身边。
庆祝新年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
因为她的鸡婆,让我能跟列夫约会。
来到瑟格朗多之后,她每天陪我散步。
如果一个人接受检查,我一定会无法忍耐,整个人崩溃。
正因为有她的支持,我才能像这样迎接列夫成为太空人的一天。
即使想传达这份感谢,伊琳娜却泪流不止,喉咙颤抖,说不出话来。
所以。
伊琳娜反过来用力地抱住阿妮雅。
紧紧地,为了传达这份想法。
传达谢谢。
周围的人都望著天空,没有人去注意她们两人。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万岁!」
在充满新希望的世界中,只有两人沉入阴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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