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铁假面的议论《Controversy about Iron Mask》-章节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贪婪的国王请求神赐予他无限黄金。神满足他的愿望——但充满了恶意。”

——摘自弥达斯(Midas)王的传说

1.

这是久远过去的故事。

*

mylo.starscraper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的成长方式有点特殊。

也因此,他时常对别人做出奇怪举动。

“哟,大家相处得还好吗?不行,一定要好好相处。毕竟人类可是为了相互温柔而生的生物啊。”

一边说着这样的口头禅,一边在作战会议上把脖子伸进意见冲突的军队高官中,或是亲切地拍着长时间排队领取战时口粮而杀气腾腾的人群肩膀。

大家都知晓他的特殊体质,不敢忤逆他,总是用僵硬的笑容回应“知道了知道了”。于是他便心满意足,一个人自顾自地点头。

“嗯嗯,这才对嘛。大家平静地,互相尊重、认可是最好的。”

他还有别的奇怪之处。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外表。

全身覆盖着钢铁铠甲。当然,脸上也戴着他的绰号缘由铁假面。完全一幅中世纪骑士道故事的样子,没有一处肌肤裸露在外,这也是他的体质使然。

“这样子很酷吧?”

他问大家,大家纷纷点头称是。虽然心里觉得像个怪物,却没人敢说出口。

据说如果摘下假面,会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但实际看到的人几乎没有。理应见过的宇宙防卫军特战队员也对此缄口不言。不仅是长相,连关于他的话题都是禁忌。

军医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公开机密、开放军队之类的事。军纪严明,士兵们被严格的纪律约束,丝毫不敢表露对敌人的畏惧。这对士兵们也是一种救赎。

当压倒性的恐惧摆在眼前,只有自己不做判断,按命令行事,才能消除他们的负担。

没错,是压倒性的恐惧。

可怕的敌人正从外宇宙向当今人类袭来。

敌人叫作虚空牙。

那是以宇宙空间为活动领域的超存在。

远超人类智慧,以超光速在空间中穿梭,发射足以将人类宇宙飞船蒸发的波动击——使人联想起天使的巨大人形,它们以超光速飞至,将粉碎小行星的轰炸施以人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来自何处,目的为何,谁也不知道。

当然,名字是人类起的。虚空牙只是一味进行攻击,人类方面的交流尝试全被无视,以失败告终。

地球近乎全军覆没。各行星卫星轨道上的殖民地被接连分割,毫无办法地毁灭了。前往其他星球的胶囊船团也杳无音信。

地球圈内曾一度达到两千亿的人口,短短几年内就骤减到三亿以下。这比人类只待在地球上的时期还少。明明是为了寻求新的扩张才前往宇宙,结果却成了这样。

这样下去,人类将面临灭绝的危机。

……这时候,我们的铁假面——mylo.starscraper登场了。

他是人类最后的希望,能够对抗虚空牙的独一无二存在。

*

“那个‘他’是怎样的心情?”

“独自一人成为人类守护者,这很难想象……而且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前提。”

“他从小就这样——没有触碰过任何人。”

“所以,一味去保护无法接触的人,是怎样的心情?”

“——军事中央司令部未必信任他,这也难怪。只要他有心,反过来毁灭人类易如反掌。”

“——但事实上,除了依靠他,我们别无他法。”

*

话说回来,他没有父母。

不,并不是说他是合成基因的产物,总之就是——孤儿。

母亲在他出生不久就死了,被认定死亡。至少医学上处于无法检测生命反应的状态。

前来抢救她的医生也死了,被认定死亡。接着,婴儿的父亲也死了,被认定死亡。护士估计也死了,总之,接触mylo的人都是同样的结果。

话说,这里好像要讲些题外话,诸位读者应该知道那个过去的故事吧。

有位贪婪的国王对神请求道:

“请赐予我黄金。”

于是他接触的东西都变成了金子,令他苦不堪言。就那个。

对,说得明白点,mylo.starscraper和那个国王是一样的体质。

有生命的东西只要一接触他,就会变作透明的水晶体。

——咔嚓。

就那样僵住了。

虽然不是黄金,但在谁也不能接触这一点上完全没差。好在只限于有机物,那个国王一喝水,水就成了金沙,mylo到是没那么严重。饮料能喝,食物能吃。只是仅限合成饮料和食品,自然物还是会结晶化。

那么,那样的他怎么就成了人类最后的战士呢,因为这个体质对虚空牙也通用。

他刚出生不久,所在的殖民地就遭到虚空牙袭击,全军覆没。当救援部队赶到现场,他们看到的是殖民地中被重力扯碎、漫无边际飘散的虚空牙结晶体碎片。

随即,他被回收研究,但始终无法得出解析成果。

*

“……所以?”

“所以——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

“您问的是?”

“……你们是受过高度知识训练的科学家吧?数千年岁月所孕育的人类技术,集大成者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些学者吗?结果就算全员到齐也只是一句‘我不知道’?”

“……话虽如此,我们也需要解析,但除‘他’以外没有任何线索。调查与其他物质的相似、差异、性质——这是观测的基本。唯一的东西没法逻辑化啊!”

“既然是‘他’固化的结晶,应该留有样本。不能从这方面着手?”

“被结晶化的东西,其强度简直不像是世间所有,至少以我们现在的任何方法都无法将其破坏。恐怕即便是亚空间爆破器(blaster)的直击也无计可施——因为使用能量过大,目前这项实验还未进行。”

“——总之,你们也不知道?”

“您说得没错。”

“难以置信!你们全都只会煞有介事地说‘我搞不懂,没办法’!什么支撑人类文明的科学家!真没出息!”

“……对此我不做反驳。不过,即使不知道‘他’是什么,至少可以保证……‘他’的反应,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只是非常普通的人。”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要尽力避免对他抱有畏惧态度的普通人接近,不能让他产生轻视人类的心理。同时也要充分考虑精神荒芜带来的‘叛逆期’。”

“……现在能对付虚空牙的有效武器只有‘他’了,要注意的就只有‘不要靠近’、‘抑制不良化’之类的吗?”

“这是事实,至少科学无法解释。现阶段除了逻辑性的东西外,我们不会再发表任何意见。”

“……”

*

在科学家们的自我绝望中,他与其他人隔离着长大了。

啊,没错。正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他是在被禁止一切肌肤接触的环境中长大的。

从猴子身上做过实验,某种程度上高等生物的成长离不开肌肤接触。事实证明,如果没有爱,婴儿无论得到怎样的营养,都会衰弱而死。

也不是说真的要被爱,重点是被抱起来、触碰脸颊、摸头。如果动物的话是舔舐,也就是接触。

但谁也不能碰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戴着厚实的手套,全身裹着绝缘服的护士战战兢兢来换尿布,这种东西根本算不上接触。还不如交给机器人来做。

说起来,他的排泄物也是结晶。

体内应该很普通的东西,一旦排出体外也会结晶化,所以也没法从这方面着手分析。依靠机械手段采集的基因信息进行克隆,却没发现任何能力。说到底,能力只有“他”本人才有。

究竟有何缘由——谁也无法想象得到。

2.

他被作为武器使用。

用法是在空气和能量场包裹状态下,由宇宙战斗机<nightwatch>的武装臂抓住,作为“武器”粗暴地向虚空牙发起冲锋。不论虚空牙如何放出空间波动击,在他面前只会统统分解、化作闪闪发光的粒子。正所谓矛即最强之盾,可以说是“矛盾”本身的存在。

这应当是极其危险的事,但当时尚年幼的他,对这项高危作业很是兴奋。

虽然多少有些不顺,总之,只要“直接命中”对方就能完全解决,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仅用“装备”他的一架战斗机就成功击坠了超过五十架虚空牙。

在此之前,人类和虚空牙的交战击坠率是三十比一,我们完全无法得胜。因此,这是空前绝后的大战果。

就这样,虚空牙的攻势在人类灭绝之际被阻止了。

*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吗?”

“不,还不能放松警惕。”

“赞成。虚空牙的侵袭确实有减少,但这还远远不能说是我们的胜利。”

“那么,该如何对待‘他’呢?”

“交给cybrator的教育,确实做得很好,但总感觉有些不安定。”

“据将‘他’作为武装探头实际使用的宇宙战斗机<nightwatch>驾驶员<core>报告,他对战斗没一点紧迫感——不过,改造人<core>也算不上纯粹的人类就是了。”

“冷静观察就会发现,在我们人类与非人的战斗中,也许就好像晃荡漂浮着的——虚空中的宇宙尘埃一般。”

*

为弥补缺乏肌肤接触这一致命障碍,他被赋予各式各样玩具和音乐等近乎一切娱乐。虽然偶尔会号啕大哭,但他基本上都很乖,安静地成长着。

渐渐懂事后,他有了教师。当然不能直接见面,是隔着屏幕上课。

“你必须守护人类。”

教师们亲切地教诲着。那不是人,只是cybrator创造的拟似人格。若是真人,就会存在暴露出对他的胆怯、惊慌失措的危险。所以,没有哪怕一个“人”与童年时期的他见过面。

“为什么?”

他问。

“因为大家都很重视你,你也应当重视大家。”

“嗯。我不太懂,总之我们必须好好相处吧。”

“对,真是个好孩子。”

“好好相处的话,我也能去大家那里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时的表情,不难想象会多么叫人难过。想必是满心期待而两眼放光的表情吧。但在那时那种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挚回应那份心情。

“是啊,一定能去。”

只有拟似人格不负责任、毫无根据的话语。

“当然,如果你一直是个好孩子的话。”

哪怕说这些话,拟似人格也不会因良心受责备而动摇。为了不使他内心荒芜,机器们满不在乎撒了许多谎。

作为回应,他用力点头,一一回答“嗯!”。

直到十四岁前,他就这样过着被关起来,时不时同虚空牙战斗的人生。

不知从何时起,他养成了沉思片刻的习惯。究竟在思考什么?十五岁生日那天终于真相大白。

组装作为礼物要求的机器和装饰品,制做出包裹全身的铠甲。这不是普通的铠甲,内部带有极薄屏障,身体绝对无法接触外界,可以说是移动式结界。

“穿上这个,我也能出去了。”

他戴上铁假面,得意说道。

*

“——怎么办?”

“快想想办法!这样的事绝不允许!”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只要像那样保护,一般人几乎不会有危险。”

“绝对称不上安全!”

“现在可是战争时期,仅凭一丁点危险作为驳回理由是不够的。”

“可实际上,‘他’和普通人完全不可能共存。”

“但你要怎么跟‘他’解释?如果导致‘他’对人生感到疲惫、失去干劲,我们就全完了。”

“……这样一来,只有招募志愿者这招了。”

“怎么可能有人想和‘他’见面!”

“不——也不全是。我们实验室里就有个奇怪的人才。”

“你是说,和‘他’接触成为结晶?自杀志愿者什么的根本不像话。”

“不,不是的。是位非常优秀的科学家,只是——有一点文学性,或者说空想性。”

“那个男人就能毫不畏惧地自然而然与‘他’接触吗?的确,我们需要招募志愿者,合适的学者更是再好不过。”

“我明白了。看来只能交给你,让那个部下去准备吧。”

“是——不过,各位恐怕产生了一些误解。”

“嗯?什么意思?”

“不是男人——我的助手是位年轻少女。”

*

就这样,一位少女在故事中登场了。

很遗憾,记录上没有留下她的名字,民间也并未流传。没办法,我们姑且称她初子(化名)吧。

初子是位军人。话虽如此,在那个虚空牙大侵略时代,全体人类都是防卫军军人,根本不存在平民,老人孩子也都是军属。这是个没有余裕的世界。

初子是位天才儿童。

哪怕在集中高素养孩子培养的特别战略班里,头脑也是遥遥领先,将来必定会成为托付人类命运的指挥官,嗯,就是这样的孩子。

初子对我们的mylo.starscraper非常感兴趣。

“那个能力,一定有什么重大理由。应该是关乎全体人类的明确目的。我想不只是为了攻击虚空牙。”

她常和周围的人说类似的话,并且不断向上级申请直接与mylo会面,确认自己的假说。

但军方本就为如何处理mylo感到棘手,批准她的个人要求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她仍不死心,开始写论文探讨把‘他’关起来的危害,快完工的时候,上级突然下达与之前相反的命令,让她和‘他’会面。虽然不太清楚前后缘由,但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太好了!这次会面将关系到全人类的未来!”

初子兴致勃勃穿上绝缘服,来到mylo的住所。

但当看到迎接她的mylo时,初子瞪大了眼睛。虽是自己的住所,他依旧戴着铁假面和铠甲。

“——”

铁假面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她。不,因为眼睛没露出来,所以只能从脸的朝向大概判断是往这边看。

“……”

沉默。

“……总是穿那个吗?”

一阵寂静之后,初子指着他的铠甲问道。

“诶?”

mylo猛地缩了缩身子。

“你、你说什么?”

“所以,这副铠甲。就算隔离区里只有你一个人也穿着?”

“……我想一定要习惯才行。”

“习惯?习惯是指?”

“穿这个就能出去。我是说,到时穿上就不用担心了。”

“……你是被禁止外出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假面一时语塞,不停摇头。

“可、可是——”

“可是,说不定哪天就会允许,你是这么想的?”

“嗯,是啊!所以你才来这里和我见面吧!”

他突然大叫起来。

“真的,不敢相信,其他人会这样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能量不足。”

面对兴奋的铁假面,初子冷静说道。

“诶?”

“如果有充裕,也可以让全息影像的人群环绕在你周围。无论如何触碰都不会结晶化的人形幻影。不过那些设备已经破坏得所剩无几,没有充裕的时间和材料新建了。你出生太晚,至少一百年前,这种程度的设备还残存不少呢。”

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这是初子身为天才的老毛病。

“……”

铁假面默默听着。

“不过,即便如此,应该还算赶上了本来目的。”

“目的?”

铁假面歪头。

“对,目的。你这份能力,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我不太懂。不是打倒敌人吗?大家都这么说。”

“啊——”

初子摆了摆手。

“那恐怕只是第二位。打个比方,就像古代人类只把原子能用于炸弹和发电装置一样。我认为,这份能力应该有更合理的用途。”

“可、可我只是个可怕的怪物。”

“最好不要这样评价自己。”

“但是,总觉得大家跟我说话时很害怕。cybrator一点儿也不怕我,因为它是机器,被我碰到也不会结晶。”

“那是因为无知好吧?你大概相当于第一个学会用火的原始人。其他人都还是猴子,只有你一定——最接近真理。”

说着,初子脱下绝缘服,转眼变成露出肌肤的轻装。

“——哇!”

铁假面慌忙后退。

“啊,危险!”

“为什么?只要你戴着假面,我就不会有危险,对吧?”

“话、话是这么说——但。”

“我,不能原谅愚蠢。”

初子毫不在意,主动接近mylo。

然后用力抓住被铠甲包裹的手。

mylo吓了一跳,想把手缩回去,但初子没有松开。

“——你看,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理所当然。”

她用力点头。

mylo茫然了好一会儿,终于战战兢兢地说:

“啧。你——还真厉害。”

语气里透露出发自内心的感动。

此刻,初子一脸茫然,然后哧哧地笑了。

“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面对困惑的铁假面,初子摇头:

“被人类的救世主称赞‘真厉害’——忍不住笑了。”

诶嘿嘿,铁假面也发出细微的笑声。

让mylo外出没有任何问题,这份初子向上级的提议终于得到认可。

铁假面喜出望外地进了城区。上级事先对人们严加警告,没人敢说他怪异或者愚蠢。如果有,那个人肯定会因违抗军令而被处死。

“哟,大家都相处得还好吗?一定要好好相处才行啊。”

一边说着歌唱般的话语,一边跳舞般迈步闲逛,周身铠甲咔咔作响。

初子常常在他身旁陪伴。

*

“所以干扰作战绝无效果。不如反过来,收敛意图寻求突击。”

“嗯。”

“和虚空牙对抗,曾经人类之间的作战战略毫无参考价值。毕竟对方完全没有损失撤退的想法。”

“嗯嗯。”

“说到底,我们完全没有可作为范本的历史记录。明白吗?”

“不,太深奥了。真难懂。”

听着铁假面轻描淡写的话,初子不由笑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其实我也不太懂。”

“是吗?不过你好像明白什么。”

“虽然有许多推测,不过没有压倒性的数据。”

“有了那个,大家就能明白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吗?”

“怎么说呢……我想我们一定没闲工夫说这种话。”

“?”

“人类赋予自身的选择权已近乎剥夺……而且,恐怕其中也包括‘理解一切’这一项。”

“没有——那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了。哪怕不知道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你想到了吗?”

“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你。”

“是、是吗?”

“当然,你无可替代。”

“……可是,我不能碰任何人。”

“谁都存在缺点。你的能力异常强大,但你是个很棒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真的?”

“是啊,心地耿直温柔,听你说话时心里感到很温暖。你怎么样?和我说话的时候,讨厌吗?”

“没、没那回事!我很开心。”

“谢谢。我想我对你的感受也一定相同。”

“是、是吗?”

“嗯,至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谢谢……!”

这位铁假面明显爱上了初子。这是原始意义上的恋爱。

想要触摸她。

想要感受她的温暖。

只想着那个。对他而言,再多的愿望都过于遥远,无法想象了。

然而,他的现状还算幸福。回想起那时的事情,只要她陪伴自己身边,心里就仿佛亮着一盏明灯。

“可是mylo……有时我会想。”

“怎么了?”

“你守护着人类……但人类真的值得你守护吗?”

“没那回事。”

“是吗?刚才我也说了,人类的历史是不断战争的历史。像现在这样人类团结一致的时代,过去是没有先例的。有时研究历史也会感到厌烦——而且,这对如今作为子孙的我们的困境毫无帮助——”

“可是,人类也有好的地方吧?”

“比如说?”

“比如——”

不是还有很棒的你吗,这句话还未出口,mylo就沉默了。并不是害羞,如果她在说出这话后流露厌恶之情,他想自己一定无法承受。

对这样的他,初子点了点头。

“不过,你很温柔。”

“诶?”

“比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要温柔——你一定是这样的人。为了拯救人类,为此而降生。”

“——真、真不好意思,不过挺高兴的。”

“当今时代,在历史上应该属于不像样的一类——不过,我还是觉得生下来真好。因为这个时代有你。”

“——诶,诶嘿嘿……别这么说。”

铠甲包裹的身体摇摇晃晃颤抖着。这种时候,他真的很开心。

……不过,人类已经没有维持这种幸福的余裕了。

3.

“——你最近的行事,在军方上层相当受关注,这你知道吧?”

“是。”

“……赢得‘他’的信赖是莫大的功绩。但太过公开表现与‘他’的亲密关系,难免有人怀疑真实意图。你被认为是在讨好‘他’以便获取更高地位。”

“这也难怪。”

“既然知道,那就控制一下。你的作用毋庸置疑,没必要故意树敌。”

“人类守护者并非掌权者,与之相关的人却可以毫无疑问做到,这样吗?太古时代的皇帝,几乎都是世袭制下决定的‘象征’,实际行使权力的都是其身边的人——是吧?”

“——即使没那种打算,周围的人也会这么看。”

“确实很有‘人味儿’。”

“这并不好笑——实际上,甚至有人提议罢免你。但这样做‘他’的反应会很可怕,所以还没有公开。”

“博士——博士您怎么想?”

“‘他’对你怀有极深的个人好感,这是肯定的,如果过分利用——”

“啊啊——不,不是那种天真的事——我是说关于mylo.starscraper的能力。考虑这一点,你不觉得几乎大部分‘人类情感’都毫无意义吗?”

“……”

“将军阁下和普通人们,难以想象几乎所有人都害怕权力集中于我,却没有勇气与他亲近。为何我们科学家能立刻察觉到这点?”

“——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关于mylo的真实身份。博士——您该不会说没想过吧?”

“……”

*

这场侵袭,最初并不被认为有多严重。

当然,接到紧急起飞<scramble>讯号,mylo仍迅速卸下铁假面,换上力场屏障制成的特制宇航服,作为宇宙战斗机<nightwatch>“banstilve”的武器一同出击。

[mylo,这次好像很轻松啊。]

nightwatch驾驶员<core>用感应通信轻松说道。

“但愿如此。”

mylo暧昧地点点头。

banstilve尝试先行突击逼近的敌人,将其在侵入人类生存领域前击溃。

罕见的只有一个,也可能是做侦查之类。

“威吓一下会逃跑吗?”

mylo试着问。

[不,mylo,现在可不是天真的时候。总之,先下手为强。]

banstilve继续加速接近敌人。

从对面射来波动击,被作为“盾”的mylo轻易结晶、分解。

[已解决!]

banstilve举起作为“矛”的mylo冲向敌人腰部。

眼看敌人化为巨大的结晶——这一瞬间:

虚空牙的后背爆炸了。

然后碎片四溅——没有结晶。结晶化的效果到达以前,先一步进行了自爆分离。

[什、什么?!]

等发觉不妙已经晚了。碎片各自变形成小型虚空牙,然后越过banstilve向人类生存领域袭去。

“糟糕!中计了!”

mylo叫道。banstilve慌忙改变轨道逆行。但小型虚空牙们速度很快,当他们追上的时候……

“……啊!”

地球近邻轨道处的殖民地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殖民地……怎么会?那个殖民地是军队中央司令部所在基地,而且初子也应该也在里面。

“——哇啊啊啊!”

mylo收拾掉殖民地附近的虚空牙,从banstilve上分离。

[等等,mylo!]

连声音都没听到,他从殖民地上的大洞跳进去。只要按下身上的开关,身体立刻就会覆盖铁假面和铠甲,变成对应人类世界的装备。

内部遭受严重破坏。整个殖民地受到冲击,仿佛刚经历大地震的模样。

周围全是尸体,不见活人。mylo万分焦急,去控制整个殖民地的控制中心找她。

果然,初子正倒在控制室的控制台前。

她也想保护殖民地吗……

“振作点!”

mylo用覆着铠甲的手臂抱起初子,她全身看上去受了非常严重的冲击。

“——啊,mylo……”

尚有呼吸的初子睁开眼,但眼神已逐渐失去生机。

“没关系,这个区域已经封闭,气体泄漏停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救我——”

她用颤抖的手抓住mylo的手臂。

“——带我到控制台——拜托了。”

虽然很在意她的伤势,但mylo还是依照指示,搀扶着她坐到控制台前。

在mylo帮助下,初子打开开关。

这是作为紧急措施,向殖民地大气中释放生物强化用细菌气体的操作。说是细菌,其实是具有保护人体免受低氧症、失重障碍以及创伤伤害等作用的“药”菌。这剂活药被撒在了当时还活着的数十万幸存者身上。

不久,“散布结束”信号出现。初子重重叹了口气,趴在控制台上,看上去很是痛苦。

“好了好了,你自己也快治疗吧。”

mylo将初子抱起。

“喂,mylo……我们,究竟是为何而生……?”

她虚弱地说。

“那、那一定是为了活下去吧?不管有多辛苦,人不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出生的吗?”

他如此回答她虚弱的发言,她微笑着。

“mylo……我喜欢你,所以一直很痛苦……但现在,‘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已不再孱弱——而是充满决心。

“诶……?”

就在mylo想要反问的时候,她迅速把手伸向mylo的身体,然后打开刚才使用、裸露在外的“开关”。

那是控制mylo铠甲的开关。

盔甲立即解除,露出mylo的真容。

然后她微笑着,迅速而准确地将手指伸向他,唰,触碰了一下。

她立刻凝为结晶。

于是,接触她的、弥漫在大气中的细菌也结晶化了。接触结晶化细菌的细菌也结晶化了。然后接触到那些细菌的细菌也结晶化——

变化是一瞬间的,并且是戏剧性的。

“——!”

mylo明白发生什么了。

控制台的显示器上,出现了殖民地幸存区域的影像——在闪闪发光的结晶粒子中,一切都凝结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冲击。

整个殖民地都为之震动。

本以为是敌人的直击,奇怪的是,震动中带有一股稳定。显示器上显示着殖民地状态。

<推进剂已点火>

<殖民地正向地球移动>

<三分钟后,进入大气圈内>

*

“所以——问题是mylo的身份,博士。”

“……不要说出口。这是不该有的想法。”

“对,博士——殖民地中其他人都灭绝了,只有mylo活下来,而且只有mylo击溃了虚空牙。哪有这么巧合偶然的事——”

“……从概率上讲,确实难以想象。”

“而且,还有更合乎逻辑的可能性。”

“……”

“那就是‘他也是虚空牙’。”

“……”

“方便的话,至少可以理解为虚空牙对刚出生的婴儿做了什么——虽然他自身并未意识到。”

“……但这种想法很难得到军方和公众认同。”

“是啊。毕竟虚空牙是特意把迎击来袭自己的手段赋予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于人类——对于被践踏、生存条件逼至极限的我们来说难以想象——这是虚空牙的‘游戏’。”

“……”

“对,只能认为是在玩耍——在对方看来,人类是微不足道、无所谓的存在吧。所以才允许让步。”

“……但是,承认这种想法,不就意味着人类已经没有任何救赎了吗?即便如此,你还是……如此平静?”

“我并不认为人类没有任何救赎。”

“……?可你刚才?”

“我始终相信,mylo.starscraper是人类的守护者。不管他是不是虚空牙,都不成问题——他的能力是为了拯救人类,但并不一定只是为了与虚空牙战斗。”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他的力量——是将生命结晶化的能力,但它会杀死生命吗?说不定,变成结晶,意味那个‘生命’正被保管着。”

“……?!你、你想说什么呢,不会是——”

“是的。如果假设属实,他会不会是将人类保存在无法破坏的状态——这样的存在呢?”

“——没有任何观测能证明这一点!首先,谁也无法保证结晶化的生命‘总有一天会醒来’!”

“这种事我知道,并且我也知道人类没时间验证这个——”

“——呜、呜呜……”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这么做。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只有赌了。”

“——你、你……你打算做什么?”

被这么问时,她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灿烂笑容。

“到那时候,我会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

“……”

mylo注视着仍保持向他伸手姿态的初子。

下坠的殖民地中,现在活着活动的只有他了。

“……”

他想,难道她是利用了自己?

但自己也知道这问题毫无意义。

整个殖民地因火箭推进而震动不断。

他是为何而生,她说得非常明确。

保护人类。

而且对她来说,他的使命,将世界整个包装(packaging)起来的目的一定已经完成。

“……”

他呆呆望着结晶化的她。

那张脸上满是满足。

注视这一幕的他,能做的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

震动,外加更细微的颤动。

殖民地一端率先与地球大气层接触。

宇宙中建造的大地,开始向更为广阔的地表坠落。

*

没错,落在地面却仍未破坏的结晶体——虽然无法知道究竟经过多少漫长岁月——他们获得解放,成为始祖,才有了今天这个文明显著倒退的世界——这样的童话。略有差异,但高度相似的故事在各地流传。

当然,我们无法确认这一“神话”是否属实。

被困在地面上的我们已经不再受到虚空牙侵袭,但现在的我们,人类间分为枢机军和奇迹军两派对立,战争在看不到尽头的状况下持续了数千年。

人类摆脱虚空牙的威势后如何重新站起来的经过,已经成为遥远的传说。在两大势力的争斗平息以前,各地掌权者们各自随意编造出无数“神话”,结果早已无任何真实可言。

但——倘若这位mylo.starscraper的传说是可信的碎片,那么他应该是人类史上首位公开确认的奇迹使,此外——人类之间的战争依旧继续,也许我们仍活在虚空牙反复无常的游戏之中吧。

而且,说不定“他”现在也——

*

[——那是?!]

虽与mylo分离、失去了最大武器,banstilve仍在与小型虚空牙搏战。当看到点火的殖民区朝地表坠落时,他大吃一惊。

[——发生了什么?]

中央司令部和隶属它的宇宙都市毁灭这点没得说,为什么它会发动,朝地球方向坠落?

但他没时间烦恼。

即使中央司令部已被摧毁,周边城市仍在这片空域。还有很多幸存者,他必须恪尽职守。

[可、可恶!]

拼命移动机体压制敌袭,不过,无论有多小,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敌人,只靠常规兵装是不占优势的。

虚空牙们全体转向,朝着其他宇宙都市前进。

[——不好!]

banstilve慌忙追击,使用亚空间爆破器(blaster)设法命中——但也因此,背后出现毫无防备的空白区域。

[糟了……!]

注意到时已经晚了,两架虚空牙同时滑入那个死角。

完了——就在他绝望的时刻,有什么东西:

喀嚓。

——仿佛眨眼的一瞬间,两架敌人同时停止动作,然后——化为熟悉的结晶,失去控制,朝不相干方向飞去。

[——]

banstilve茫然无措,这时远处传来感应通信。

“……久等。有劳了。”

那是非常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

[啊,mylo!]

铁假面全身包裹力场,使用紧急用推进力,如巡航导弹一般飞来。

[平安无事吗?——没事吧?]

对这个问题,铁假面平静回答:

“敌人还在……先收拾了再说。”

言语中带着不容再追问的可畏。之前他身上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里只有战士的气息。

好像在说,既然为了拯救人类而生,那就始终贯彻这一点,有什么可意外的?

无人能接触也好,救济已经结束而遗忘也罢,无所谓了。

如果不得不做,那就去做好了。

铁假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再没有能议论的余地。

[了解了mylo,快点。]

banstilve将mylo作为武装探头装备完毕,宇宙战斗机<nightwatch>再次向虚空之敌发起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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