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复仇之国」-章节
第十八卷
第七话「复仇之国」-
Savior-
一辆摩托车停在草原上。
正逢乾旱期的草原大地又硬又坚固,几乎没长出什么草来。要是能闪避放眼望去四处耸立的大树,就是能任意奔驰的地方。
早晨的天空非常晴朗,空气也十分干燥。气温适中宜人。
摩托车的后轮两侧装了黑色箱子,上面堆放了大型皮包跟睡袋。然后以主脚架立在从大地隆起的小山丘旁边。
他的前面趴着一名人类。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夹克的人类,浅戴着附有帽檐的帽子,以趴下的姿势让身体紧贴大地,然后架着一挺说服者。
那挺说服者是自动式的步枪,后方是木制枪托,前方则是引人注目的金属制枪管。还装了能够改变倍率的狙击用瞄准镜。
而那挺说服者,并没有装入弹匣。叼住子弹进行来回动作的枪栓,也停在最下方的位置。
也就是说,那名人类举着没装子弹的说服者,从瞄准镜窥视前方。
「现在怎么办?奇诺。这样子,让人无法平静下来喔?」
摩托车从后面询问。
名为奇诺的人类,一边窥视着前方一边回答。
「嗯——好像还活着的样子呢……」
「可是,搞不好会被吃掉喔?」
「嗯?可是这附近并没有看到肉食兽呢,汉密斯。」
奇诺答道,至于叫做汉密斯的摩托车则是简短回答:
「上空。」
「嗯?——啊啊。」
奇诺的眼睛偏离瞄准镜并且抬头。
有三只翅膀长度约普通人类身高的大鸟,在蓝天画着圆圈飞翔着。
「那是什么呢……」
奇诺再次把视线移回瞄准镜。
在画着十字线的圆形视野里,距离数百公尺远的草原彷佛伸手可及。
那儿倒了一个人。
因为身上的衣服相当脏,若没有手脚跟头颅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野生动物。
她的体格是成人。有点胖,从体型看起来像是女性。
女性是趴着的,因为被长发覆盖的关系看不到她的脸。有时候,还会呻吟似地稍微动一下,所以才得知她还有一口气。
「是路倒吗?不过她没带行李倒是很不可思议呢……」
奇诺喃喃说道。那名女性的附近,完全看不到任何像包包的行李。
「要是有带的话,就可以迅速抢走呢。」
「别讲得那么难听。我才不会抢活人的行李呢。」
「也就是说,如果死了你就不会留情罗!对吧,奇诺。」
「这个嘛,要是已经死了,或许我就会有效利用她的遗留下来的物品。」
「同一件事会因说法不同而有迥异的结果呢。那么,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要救她吗?」
对于汉密斯的问题——
「…………」
奇诺沉默了五秒钟左右。
而那段期间,那名女性动了。
痛苦的她大幅度地扭转身子,试图要站起来。然后,一瞬间以为她已经坐起身了,想不到又马上倒下。
而那一瞬间,奇诺与汉密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看到了吗?汉密斯。」
「当然看到了。」
那名女性的手上,铐着坚固的枷锁。
那是一副木制的枷锁,把她双手的手腕紧紧固定在身体前面。而且那副枷锁,还用绳索紧紧绑在她的腰际。
「想不到她那副模样,还有办法走到这里。」
「不确定喔,汉密斯。或许她被人用车子载到附近,然后被推下车呢。」
「反正,就是两者其一嘛——」
「嗯,两者其一——」
最后,奇诺她独自这么说。
「喂,还有,我不可能去救她。」
奇诺边往后退边站起身,然后以跪姿开始分解步枪。因为所在的位置是在小丘陵的阴暗处,从女性的位置完全看不见奇诺跟汉密斯。
前半段与后半段,只解除安全锁就能拆开,变成两段。奇诺称这挺步枪为「长笛」。
「之前师父曾说过。『帮助别人的时候,必须做好相对应的觉悟』。」
「她的确说过呢!不过,那位师父救了奇诺你。」
「没错……所以我才会知道。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帮助那个人。」
「『认识自己的能力,不做超过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也是很重要的喔,奇诺』。」
「跟现在的状况非常类似喔。」
「是吗?太好了——!」
为了收纳分成两段的「长笛」,奇诺打开包包的盖子。
「现在怎么办,奇诺?不久之后那个人,或许会活生生被秃鹰啄食喔。那可是相当痛呢。既然没办法救她,何不走过去,给她一枪终结她的性命呢?」
奇诺并没有回答。就在她把「长笛」的前半段放进包包的时候——
「啊,还是算了。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汉密斯语气轻松地说道。
「嗯?」
奇诺往下看,也就是低头看汉密斯。
「我说的不是她,你往西北的方向看吧。」
奇诺往汉密斯说的方向望去。
「…………」
除了草原的地平线之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再等一会儿。你应该看到有三棵并排的树木吧?大概在左边与正中央的树木之间。」
奇诺相信汉密斯的话静静等待,最后终于看见了。
她看到树林间有个小黑点在移动,而且愈来愈大,不久后终于分辨出它的形状,那是一辆卡车。
大卡车扬起微微的沙尘,慢慢地奔驰在草原上。从奇诺的位置看对方的行驶方向,是从左侧开往右侧。
奇诺捧着「长笛」的后半段,慢慢地趴下来。
「其实可以不用躲起来的——它不会往这边来。」
「不过会从那个人的旁边经过呢。」
「司机如果不是特别糊涂,应该会发现到她吧。」
「还是看一下状况好了……」
奇诺稍微往前走了几步,趴在刚才同样的位置,并举起「长笛」的后半段摆出瞄准的架势。因为没有前半段,毫无步枪的功能或型态,只有瞄准镜可用。
奇诺调低倍率,用更宽广的视野监视卡车的行动。
卡车明显是朝着倒在地上的女性接近。然后,突然减慢了速度。
最后,卡车在距离女性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一名手持长型散弹说服者下车的壮硕男性,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那彷佛敲击小鼓般的微弱枪声,传到奇诺与汉密斯所在的地方。上空的鸟儿,当下放弃画圆圈后散开。
卡车上坐了三个人,全都下车了。一名是女性,两名是另性。
其中一人监视着四周,另外两人开始照顾倒在地上的女性。他们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身体,让她喝些饮料,卸下她手上的枷锁。
然后这三个人,把那名女性搬到照不到阳光的卡车载货台上。过了一会儿,卡车慢慢地开走了。
奇诺看着卡车,直到消失在山坡的另一头。
「她似乎得救了耶。看卡车立刻出发的样子,该不会比想像中的还要虚弱啊?」
奇诺边站起来边这么说,汉密斯则回答:
「应该吧——再晚一点的话,奇诺可能就会给她致命的一击呢,她真是好运。不过,反正已经不行了。那三个人会照顾她的。」
「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汉密斯。」
「我的意思是,或许那个人就这么死在那里会比较好。」
「嗯——不晓得呢……」
奇诺把「长笛」的后半段收进包包里,重新戴上帽子,把防风眼镜戴在脸上。
然后跨上汉密斯,发动引擎,再次确认是否有东西忘了拿。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知道结果会是如何——好了,走吧。」
「嗯,走吧。」
奇诺与汉密斯开始朝草原前进。
* * *
我的名字叫苏,是一辆摩托车。
我被设计成能够放在小客车的后车箱随身携带,是有点特殊的摩托车。我的车体原本就很小,把龙头跟座椅摺叠起来就变得更加小巧。不过,速度并不怎么快就是了。
骑乘我的主人叫芙特,性别是女性,年龄十七岁。留着一头长及背部的黑色长发。
历经许多事情,好不容易抵达这个国家的我们,开始在这里生活。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芙特变成有钱人——她对摄影愈来愈有兴趣,目前从事接受委托帮人拍照的工作。
而芙特(Photo)这个昵称就是从摄影而来的,她以前并没有名字。
这是发生在某个春日午后的事情。
芙特甩着黑色马尾冲进家里。
「苏——!你醒了吗——?」
在客厅的侧边打盹的我,被她那元气十足的声音吵醒。
「啊?——啊啊……我现在醒了……」
「苏!有旅行者来了喔!」
啊?你说有旅行者来这个国家,为什么非得把我叫醒不可啊?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他们昨天入境,正横渡这个国家,听说今天会在村里的旅馆过夜!我们去看看吧!去拍个照吧!」
「为什么?旅行者有那么稀奇吗?」
「听说他们开着一辆外形很不可思议的车子!我想拍那辆车啦!」
我还真不知道你对交通工具这么有兴趣。
不过,虽然我对人类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外形不可思议的车子」有一点兴趣。而且,既然被吵醒了,我就想往外跑了。
「准备安全帽吧,芙特。」
「好——!」
就这样,我跟芙特前往位于附近的某家旅馆。
虽说是在附近,但也花了整整三十分钟。其间还稍微兜了一下风。悠闲地行经白杨大道,还有一片新绿的田园风景,感觉真是舒服。
「冲啊——!」
背着相机包的芙特,毫不犹豫地猛摧我的油门,让引擎拚命运转。虽然几乎以最高速猛冲,但是在构造上,速度绝对不算快。
「回去以后要帮我把机油加满喔,机油警示灯差不多要亮了呢。」
「了解!」
芙特只有回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元气十足。
然后我们,抵达了看得见旅馆的地方。
这个村庄的旅馆,是把过去的小学校舍挪来使用。直到现在,若没说这是旅馆,看起来就像是一所学校。
尿本是操场的旅馆前方广场,聚集了相当多人。住在附近的村民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了。
我们一眼就看出要找的车辆,就在人群的正中央。即使是在人群中也看得相当清楚。
「喔——!就是那辆啊——!」
芙特开心地大叫着。
嗯,它的外形的确很不可思议呢。那是被称为「高底盘」或「拉高底盘」的车呢。
它的轮胎大得吓人,是一台将连接的悬吊系统也改装加长的改装车。而底盘看起来也很长。
车身是四轮驱动车常见的方正四角形车体。而燃料罐与旅行用品,大量紧贴在车体旁。车顶上装了载货架,摆在上面的,应该是摺叠起来的帐篷吧。
轮胎差不多一个孩童的高度,所以必须靠梯子才能坐进驾驶座。车上也准备了那个梯子。
「好棒喔!你知道那辆车为什么会那么高吗?苏。」
「我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好像很懂的样子。」
「咦?我当然不知道啊?」
「…………」
算了。
听过说明才知道,改造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提升行驶荒野的性能。轮胎很大,很容易跨越过障碍物,轮胎加宽的话,就算行驶在泥泞地面都不容易沉下去。
因为这样,燃料费花得很凶,加上重心提高之后也变得容易翻车,但撇开无法加速这一点,当旅行用车辆的实用性应该很高吧。
虽然,车体有些太高这点让人觉得挺讨厌的,但这应该是乘客个人的喜好而已。而且,了望的景致似乎不错。若在平坦的地方,优良的视野可是有许多好处呢。而车顶的帐篷,最适合用来保护自己免于野生动物的威胁吧。
当我跟芙特一抵达旅馆前面,使一一跟村人搭话。芙特在这个村庄也算是名人,她相当受欢迎呢。
「大家好!我们来拍照喔!」
至于芙特,则露出毫无顾忌的笑容跟众人打招呼,把我停下来并熄掉引擎。
「哎呀……是摩托车骑士呢,好难得喔。」
一名男子对芙特这么说。
对方是看起来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可能平常经过相当的锻链吧,体格相当壮硕。
他身上穿的是,有许多口袋的棉质夹克。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国家的人,铁定就是这辆车的车主吧。
「是啊。我在这个国家经营照相馆,地点就在这附近。我叫做芙特,这是苏。你就是驾驶这辆车的旅行者吗?」
「是的,你好。」
然后芙特跟那名男旅行者短暂地聊了一会儿。
因为芙特在去年夏天也是旅行者,所以两人很谈得来。
芙特并没有提到过去那些沉重的事情,反倒是告诉那名男子,自己也是开着卡车来到这个国家的,让男子相当惊讶。
获得男子的许可,芙特拚命帮这辆奇怪的车子拍照。
「好棒喔——!底盘这么高,好酷喔——!好勇猛的样子呢——!」
这个时候,从旅馆里走出一名女子。
她的装扮跟男子几乎相同,不用问也知道,应该是他的旅行搭档吧。要是猜错的话,就献出我的机车龙头。
她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跟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的男子相比,明显看得出年纪比较大。她有一头棕色的短发,是一位长相端正的美女。
不过,长相有点过于端正,她的美显得不太自然。
那名女子来到男子旁边,首先把脸凑近并吻了他的嘴唇。他们两人大概每天重覆几十次这件事吧。因为他们的动作极为自然。
「哇啊……」
虽然目击到那一瞬间,芙特却错失按快门的时机,红着脸不经意地发出叫声。
男子把自己的妻子兼旅行搭档的女子,介绍给我们认识。
「哇~可爱的摄影师!」
女子微笑地说道。我们也感受到,在我们后面那群村庄的男性,对她那艳丽的脸庞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我说老公,旅馆的人间我晚餐要吃肉还是鱼,我觉得两种都点似乎不错。」
「那么,我两个都要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去跟他说罗。还有,等晚餐准备好了,我会来叫你,你就慢慢聊吧。」
然后那名女子,又吻了一次男子,并对村民送了一个玩笑般的秋波,随即就进旅馆了。
男子露出难为情的笑容说:
「哎呀!真不好意思。无论我们到哪个国家,她都是那个样子。」
「你的太太好美喔——你们在一起旅行很久了吗?」
「不,我们『两个人一起旅行』并没有很久,差不多才四个月左右。」
他说「两个人」,表示之前也旅行过吗?
芙特提出这样的疑问,虽然她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其实这家伙的观察力很敏锐呢。
男子彷佛刻意让其他村民听到似的,告诉我们有关他个人的事情。
他有一个长自己十五岁的堂兄。
那个堂兄跟他的妻子是旅行商人。两人开着卡车离开祖国,采购大量的珍奇商品后,回国贩卖赚钱。
由于从小就听过堂兄的各种事迹,因此非常向往国外的生活。于是男子锻链身体,并且磨练射击与格斗的本领。然后,在十七岁的时候头一次被允许跟他们同行。
然后他们三个人的买卖行为,持续了大约六年。而他也磨练了驾驶技术与修理技术,还有敏锐的眼力,更加成长茁壮。
他跟妻子的邂逅,是在八个月前。
这是他们三人到远方做生意,在归途中所发生的事情。好像是刚好在草原上发现遇难的她。
她原本是某支旅行团的一员,但不幸遭到山贼的袭击、绑架,最后甚至还把她丢下不管。
当衰弱的抛,眼看着即将成为鸟类的食物时,刚好那三个人现身保护她,并一路照顾她,把她带回国内。她非常感激三人的救命之恩,于是提出希望在他们底下工作的请求。
这时候,堂兄的妻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加上他们觉得钱也赚得差不多了,于是两人决定不再当商人。
至于男子,他承接了堂兄的卡车,和这名女子继续做买卖,经过短短的三个月,就赚到相当多的钱。
同时——
「你们两人坠入情网了对吧!好棒喔!」
「没、没有啦……」
因为芙特把话讲得太直白,男子变得更难为情。然后——
「这、这个嘛,刚开始我向她告白却被她拒绝……因为她说她的年纪比我大很多,长得一点也不漂亮……」
「咦?她长得不漂亮吗?」
「以前长得不一样……」
哎呀。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
芙特露出对那回答感到意外的表情。于是男子把音量压得相当低,彷佛刻意不让村民们听到似的,只对芙特这么说。
「她啊,呃……这个嘛,她并非全然是个美女。老实说,她长得的确不漂亮。她本人似乎一直相当在意这件事。因为我的国家,医疗技术非常发达……所以就动手术改变了她的长相。」
「咦咦?那、那种事情办得到啊……?」
芙特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但还是小声反问男子。
是可以做出来的喔。
原来那就是让我感觉格格不入的原因。她的脸,实在太过端正了。无论是眼睛或鼻梁,都太过立体。彷佛是个制作精美的人偶。
男子对芙特简单说明了美容整形手术的事情,明确地表示她接受了那个手术。
虽然他不在乎女子长得丑,但既然本人渴望动手术,于是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长相。她用她自己赚来的钱,接受手术把脸变成那个模样,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变身为宛如人偶般美女的原因。
「这、这样啊……」
对芙特来说厅该相当无法理解吧,不过,这表示世上也有那样的爱呢。
于是两人结婚了。他们思考接下来要怎么生活,决定暂时出来旅行。原本似乎是她提议的,但他也二话不说,爽快地答应。
就这样,两人准备好可以长途旅行用的车辆,怀抱着度蜜月的心情周游列国。有时候也会做做生意,沿路赚一些旅费。
「哇!好棒喔!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棒的故事!」
「不客气,对了!既然你是摄影师,可以请你帮我们拍照吗?这是委托你的工作喔。」
「这是我的荣幸!」
哎呀。
就这样,原本只是单纯出门当看热闹的民众,却接到一件工作。
隔天上午,我跟芙特再次前往旅馆,拍了许多那两个人跟车子的照片。
因为天气晴朗,可说是绝佳的摄影日。
随后芙特马上把照片冲洗出来,又隔一天,把照片送去给准备离开村庄的他们。他们俩非常满意那些照片。
而且,芙特还发挥她的创意。
「我还试着做了这个。」
她把两人开心欢笑的合照,冲洗成约指尖大小的照片交给他们。
两人对这超小的照片感到奇怪,于是芙特向他们说明。
「有一种『照片盒坠链』——可以将这照片放进像这样,差不多这个大小又附有盖子的坠链里。为的是能够随时戴在身上。」
两人都对这坠链感到非常开心。看样子,他们并不知道这照片盒坠链的事。
由于这个村庄里并没贩卖那种坠链,因此照片交给他们,请他们稍后到经过的大城镇购买。
「谢谢你……我们会马上把它弄成坠链戴在身上的!」
男子显得非常感动。
「来到这个国家,真的太棒了。」
男子最后留下这句话,然后跟「美丽的」妻子一起挥手道别,开着高大的车子离开了。
在天气晴朗的天空下,沿着两旁都是白杨树的道路行驶,芙特笑咪咪的说:
「太好了呢——!照片果然是一种回忆呢——!」
这让我不禁想要吐槽她。
「这个嘛,在他们离婚以前,应该会把那个坠链一直戴着吧。」
「你又说那种话了——爱情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那是什么意思?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而且,也不需要。」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俩奇迹似地邂逅。非常重视对方。那两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迎接悲伤的分离喔。」
「那是什么意思?」
之后,芙特她乐天的言论,与我的吐槽仍持续下去。
嗯,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珍惜放了那张照片的照片盒坠链。
最起码在他们感情融洽的时候。
要是交恶的话——就丢掉吧,往海里丢也行。
总之在变成那样以前,希望两位得到幸福。
* * *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我有着又白又蓬松的长毛。虽然我总是露出开心欢笑的表情,但那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是天生就长这个样子。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着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开着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个沉默寡雷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情。
「如果考虑移民的话,我认为那个国家是最棒的。」
在湖畔遇到的商人,对持续旅行的我们那么说。
那里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水累积而成的大湖。
这是与山岳远远相对,周遭环绕着绿意的蓝色湖泊。是一处景色非常美丽的地方。
不仅有一钓就上钩的鱼,饮用水也十分容易取得,以营区来说,再也找不到条件这么好,让人不禁想定居的地方了。
不过,这里之所以适合居住,是因为正值盛夏的关系,到了冬天似乎会变得相当寒冷。
声称每次经商都会顺便来这里,让身心好好休息几天的商人团一行人,是与我们擦身而过时认识的。
基于休息与维修越野车的原因,于是跟他们一起在这里共同生活了三天。
蒂的钓鱼技术虽精湛,不过一名同样喜欢钓鱼的商人,教了她一种叫假饵钓法的全新钓法。
把长得像小鱼的鱼饵,或是假饵远远抛出,再用装了叫做卷线器这种卷线工具的钓竿,一边卷一边移动。让误以为那是饵的鱼,紧紧咬住不放的方法。
这种钓法,好处是不需要鱼饵。只要抛出假饵的位置够准确,能吸引不少鱼儿上钩。虽然这种钓法需要某种程度的技术,但比起蒂的绝招——用手榴弹的冲击让鱼儿断气这种钓法,就各种层面来说温和许多。
西兹少爷他们向商人们借了橡皮艇来到湖面上,垂钓的成果相当丰硕。那天钓到的鱼一部分经过美味的烹调后吃掉,另一部分则是商人之中的女性抹了盐之后拿去晒成鱼乾。
时间就像这样平静地流逝,西兹少爷询问了商人他们,这前面是否有让人想移民,而且愿意接受这方面申请的国家。
「如果考虑移民的话,我认为那个国家是最棒的。」
然后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商人介绍的,是从目前所在位置往北穿过山岳地带后的某个国家。
那是建立在深山谷底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人口虽少,历史却很悠久。因为生产可以在其他国家高价贩卖的石艺品,对商人们来说是很有魅力的国家。
为了减缓人口减少的速度,移民条件似乎相当宽松。但相反的,国内的法律非常严峻,但少有不合理的事情发生。
那个国家没有死刑,取而代之的是放逐国外这项罪刑。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放逐至国外根本就等于死路一条,但西兹少爷应该没问题吧。话虽如此,也不能在国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供的资讯。那么,我们就到那里看看。」
西兹少爷如此说道,决定了我们前往的目的地。
道别商人们以后,我们朝险峻的山路前进。
由于道路相当崎岖,路面也有不少落石。西兹少爷偶尔得下车用铲子把岩石铲下山谷。
「需要我,帮忙吗?」
单手拿着手榴弹的蒂说。
「那个,留到更需要人手的时候再用吧。」
西兹少爷拒绝她的帮忙,继续流着汗拚命铲石头。
越过山岭后,道路也变宽了,越野车飞快地狂飘。然后,离开湖泊几天后的早上,我们终于抵达那个国家。
那是以石砌的城墙把山谷围起来,正如商人所说的,是个小巧的国家。从远方眺望它的模样——
「那里,或许将成为我们的新住处,真令人期待呢。」
「的确很期待呢,西兹少爷。」
「嗯。」
接着我们为了入境,慢慢地接近——
然后,我们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
城门呈现半开的状态。大概只够车身较低的车辆可以通过。幸好,那个高度足以让我们的越野车通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们丝毫不觉得我们能马上通过那道城门。
因为,地上躺了许多曝晒在夏季朝阳下的尸体。
从他们身上风格一致的服装来看,应该是这个国家的居民吧。无论男女老少,数十人的遗体就躺卧在城门附近。
他们看起来像是拚命想从国内逃出去,最后却气绝身亡。
「西兹少爷,这是?」
「陆,你保护蒂。蒂,如果到了紧要关头,可以用这个。」
西兹少爷停下越野车,并把之前在某个国家得到的榴弹发射器交给蒂。
他会允许使用这个危险的武器,就表示事态相当严重。
「…………」
蒂不发一语地点点头,并接下那个榴弹发射器。
她「卡喀」地打开中折式的榴弹发射器,把一发可击出硬橡胶的榴弹装在里面,并且关上保险。
虽然不会要人命,但那是能把人轻易轰飞的子弹。我知道蒂在想些什么。只要发现到任何疑似敌人的人类,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射击。
西兹少爷确认过腰际佩刀的位置后,接近尸体,并且蹲下来进行调查。
「是毒呢……真可怜……想必死得非常痛苦吧……」
西兹少爷喃喃说道。
每具尸体都露出苦闷的表情。
他们都睁大眼睛,露出在绝望中拚命挣扎,饱受折磨后死得非常痛苦的模样。仰躺在地的尸体,口中还残留着白沫。
光是我们附近就死了这么多人,还有,完全没有人在意那堆积如山的尸体,这就表示……
「里面也……所有人全都……」
西兹少爷的喃喃自语应该是正确的。
「我们用走的进去。蒂,你要紧紧跟在我后面。陆,你殿后警戒。」
西兹少爷十分明白,就算他自己一个人去,蒂也会跟上去,所以才邪么命令我。
「嗯。」
蒂轻盈地从越野车上跳下来,两手捧着榴弹发射器,然后肩膀背着装了子弹与榴弹的斜背包,亦步亦趋地追着西兹少爷。我则是在她后面持续保持警戒。
「我认为他们是被毒死的,所以不要碰任何东西。当然,也小心不要吃进嘴里。」
「嗯。」
「我知道了。」
我们排成一列,走进过于安静的国家。
然后,看到了感觉构造沉稳的历史建筑与石板路,以及——
堆积如山的尸体。
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人。
我提高警觉,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音与奇怪的味道,但什么也没发现。
西兹少爷试着走进其中一栋建筑物。
「…………」
不久,沉默不语地摇着头走出来。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西兹少爷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我不经意地看了招牌,建筑物的旁边有着非常可爱的文字。
「大家的儿童医院,用笑容恢复健康的地方。」
上面写了这样的内容。
走了约一个小时,映入眼帘的净是绝望。
目前所知道的,只有毒杀的方法。
西兹少爷说,看来这个国家的自来水,似乎是从山谷的上游引清水下来。国内架了用来让水流通的小桥,连接到每户人家的家里。
而那些水似乎含了剧毒,起床后喝了那些水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痛苦而死。
若是速效性的毒药铁定会被发现,因此使用的应该是缓效性、无味无臭,而且威力惊人的毒药吧。
「怎么办?西兹少爷。要埋葬这些遗体吗?」
我如此询问,但也知道答案是什么。就物理因素而言,只靠我们的力量应该无法做到那种事。因为根本无法估计究竟有几千具尸体。
接下来气温将慢慢上升,尸体铁定将开始腐败。只要经过一天一夜,这狭小的园家,应该会变成腐臭味四起的地狱吧。
「只能离去、啊……」
西兹少爷喃喃说道。清晨原以为会找到期待的新天地,没想到居然变成令人厌恶的墓场。这已经——
「没办法了。」
蒂简短说道。
我们离开吧。我吸了口气,准备这么说。
就在此时,隐约听到了枪声。
「唔!」
西兹少爷迅速跑了出去。
「…………」
蒂和我循着那个声音追过去。
枪声因为建筑物引起的回声不住作响。就我们所听到的,似乎是从距离数百公尺远的地方发出的。没有第二发的声音。
「抱歉。」
西兹少爷一边跨过到处躺在地上的尸体,一边这么说。
然后,我们一度在疑似开枪地点的前方转角处停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转角探头窥视前方的状况。
西兹少爷一直探头窥视,我也从他的下方采出了头。蒂则是从西兹少爷与我之间采出头。
然后,我们看见了。
看见在死尸遍布的大马路上,一名男子的背影,他的手上拿着散弹说服者。
他的对面,大约距离三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站了一名如人偶般美丽的女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男子大喊。
单就他的背影与声音判断,似乎是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因为经过锻链的体格,使得他手上的散弹说服者看起来变小了。
刚刚那个枪声,应该是他对空鸣枪吧。
「大家都死光了耶!全死光了!」
男子持续叫喊着。
「你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才买那个『毒药』吗?农药不是用来拯救被害虫所苦的国家里面的农民的吗?」
连正在窥视的我们,也了解那些话的意思。
那对男女互相认识。很可能是夫妇或情侣,而且是旅行者。比我们先入境这个国家。
然后,那个美丽的女子,在这个国家的自来水中下了毒,所有人都死了。
发现这件事的男子,现在正在诘问那名女子。
「已经结束了。好了,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吧。」
女子说的话,宛如「血拼完了,离开这家店吧」——那种感觉。
「为、为什么——!」
男子一边流泪一边大喊。并且「唰喀」地滑动散弹说服者的枪机,空弹壳从右边弹出,继续装填下一颗散弹。
男子把散弹说服者瞄准女子,并且大叫。
「为什么要那么做——!」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然维持着美丽的面容说:
「对了,我们是不是该拿一些能卖钱的东西呢?如此一来,就可以在下一个国家贩卖喔,老公。」
「为什么————!」
举起说服者的男子,身体微微颤抖着。从我们这里看不出他的手指是否扣在板机上。
只不过,散弹说服者仍然瞄准着女子。散弹只要一射击,子弹就会整个散开,无论如何女子都会中枪吧。
这时候女子把手指伸进脖子,拿出什么东西给男子看。
连接着细链的那个东西,并不是武器。结果她掏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坠链。
那是一个心形的银色坠链。女子把那个坠链举高到眼前,链坠左右开启,那应该是盖子吧。然后,她先自己看了那个坠链,几秒钟后,把它对着男子。
因为那坠链太小了,里面放了些什么,我们当然看不见。不,视力不错的西兹少爷或许看得见吧。
女子美得很不自然,只见她静静地微笑着。
「我爱你,老公。」
「唔……哇啊——————!」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就算死也没关系。」
「…………」
「可是,我真的很爱你。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话,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死去为止。」
「…………」
「如果,你拒绝的话——就开枪吧。能够死在你的手上,我无怨无悔。」
「为……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要杀死这个国家跟我们毫无关系的人……」
「就算对你来说是毫无关系,但是我有。就是这样而已。」
我觉得,愈来愈了解是什么状况了。
我小声地对西兹少爷,还有蒂这么说:
「那个女的,该不会是过去曾经被放逐到国外?而那名男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留她,然后把她带到这里。」
西兹少爷点点头。
「对国家复仇啊……可是,再次入境的时候应该可以从她的外表辨识出来啊……」
的确没错。
既然受到等同死刑的处分,应该无法轻易再次入境。但那两个人,恐怕是经过正式的手续,正大光明地入境才对。真的是个谜。
「老公。」
女子继续说道。
「不管你怎么做,这个国家的人也无法复活。」
这的确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
男子一直沉默不语。
「如果你还是无法原谅我,就开枪吧。一切由你决定。」
「…………」
男子跪在地上。说服者掉在石板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女子慢慢往前走,一步步地接近男子。
「看够了,我们走吧。」
西兹少爷小声说道,并且往后退。
「…………」
蒂不发一语地跟在他后面,我则是在后面追着他们两人。
我了解西兹少爷的想法。
他应该无法原谅虐杀无辜居民的女子吧。而且,她还夺走了我们移民的希望。
不过,如果西兹少爷在这时候杀了女子(应该是轻而易举吧),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根本就于事无补。
不仅没有人会复活,我们也无法移民。那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杀戮。
那名女子,把一切都委托给自己的丈夫。
所有一切,都是他们俩决定的。
正当我们再次穿过城门,回到越野车前面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枪声。
声音虽然微弱,但听起来很熟悉。是那把散弹说服者的声音。
枪声只有一响。
「我们走吧。」
西兹少爷坐上越野车,我也坐上副驾驶座。蒂也上车了,并且把榴弹从榴弹发射器退出来。然后,将下巴抵在我头上。
「走吧。」
越野车的引擎发动,迅速往前冲,城墙也跟着被抛在后头。
后来没听到第二声枪响。
最起码,我们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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