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人类之国」─the Ark─-章节
第二十卷
第一话「人类之国」─the Ark─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我有著又白又蓬松的长毛。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是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著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著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越野车在寒冷的空气中前进著。
这里是树木高耸且茂密生长的森林地带。因为未受到人为砍伐的关系,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绿色植物。这当中,也有叶子全数凋落的林木。
一条大河缓缓的在大地上流动著,河边有相当长的一段没有树木,可能是因为河川泛滥时大量流水经过的关系,这些河段长不出树来吧。这些地方成了小草丛生的平坦空间──也正好形成道路。
道路沿著河边平缓的蛇行著,一路蜿蜒到森林中。道路也继续向前延伸。
天空一片灰色,从早上开始就只能看见阴沉的云层。虽然好像马上就要下雪的样子,不过意外的是,过了这么久的时间都还没有开始下。
虽然看不到太阳,我的生理时钟正告诉自己,差不多已经是中午了。
「休息一下吧?」
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西兹少爷说完,就在路上最靠近河岸的地点停下来。他脱下套在绿色毛衣外层的防寒服,放在越野车的座位上。
坐在副驾驶座,让我缩在她双脚之间的蒂,则轻快地将娇小的身躯从越野车上跳下来。她也将原本穿著的内里铺棉的防寒衣裤脱下,只留下平常会穿的长袖上衣与短裤。是外头没有吹风?还是她不怕冷呢?
在大自然当中午休时,该作的事早已决定好。不用特别提醒,角色分工就已经安排好了。
也就是说,西兹少爷负责汲水,蒂负责去森林捡木柴,至于我则用嗅觉确认是否有危险动物──当然包括人类,同时在蒂身边保持警戒。
虽然看不见,不过西兹少爷应该正在用布制水桶汲水,再用简单的净水器过滤。
净水器是一个不怎么大的圆筒、里头装著几层大小石头、砂子、木炭和布等物体。即使是看起来多少有点混浊的河水,在连续通过好几个净水器后也能将脏污与尘土排除掉,过滤成相当透明的水。
当然,我们绝对不会直接喝生水。
会把它制成茶水。先煮开一次杀菌,然后再用茶叶替水加味增色。虽然多少有点污染,至少可以放心喝下去。这就是人类的智慧。
「你看。」
蒂与我回到越野车旁,将装满木柴的布袋递给西兹少爷。袋子里头,装著乾燥的树枝、树叶还有松果等。
「谢谢你,蒂。」
西兹少爷将它们堆在一起,用金属制的打火工具对准最容易燃烧的东西点火。
对习惯野外生活的人类来说,升火就像是在厨房用瓦斯炉点火那样轻松。这是生活培养出来的技术。
他在小火堆上放著锅架,那是一只有圆环的三脚架,然后在锅架上放装有水的茶壶,寒冷的世界开始产生蒸气,水也逐渐煮沸。
今天的午餐,是携带粮食和茶。
旅行者在可以猎捕鱼或动物的场所,就能食用它们。如果无法马上食用,也会动手将它们制作成可携带的保存食物。
说句题外话,蒂非常喜欢这种一般旅行者评价不怎么好的携带粮食,从来没有抱怨过。再说句更不相关的话,西兹少爷其实不怎么会钓鱼。
嚼了几口携带粮食,喝了加入大量砂糖的热茶后,简单的午餐就结束了。
西兹少爷喝著在寒冷世界里冒出蒸气的第二杯茶,同时泡茶准备储进水壶里,对蒂谈论接下来的预定行程。
「如果我们的目标国家真的存在的话──大概日落以前就会到了。」
西兹少爷会这么说的原因是,有人说那个国家「当然存在」,也有人说「绝对不存在」,但他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如果没有实际去一趟是不会知道的。
「如果那个国家存在,而且可以永久居住的话就好了呢。」
西兹少爷用期待的语气说,这是他的真心话。
蒂则简短回应:
「存不存在,都没关系。」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西兹少爷为了蒂的生活与教育,希望能在某处定居下来;而蒂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只要能与西兹少爷一直在一起就好。
这两个人并不是一直都很协调。
就像是两个本来紧邻著,慢慢愈转距离愈远的齿轮一样,彼此都很有精神的旋转著。
这样一来,我的位置在哪里呢?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我和这两个人一起同行。
即使这样还弄不清楚,也没关系。
我不在乎。
正如西兹少爷预料,那个国家日落以前就到了。
差点就错过了。
那个国家的构造相当特殊,简单的说,它是「隐藏」的。
这是我们入境以后才知道的事──
在森林里的地面上,被挖了一个直径约五公里,深约一百公尺的巨大洞穴,那个国家就在那洞穴里。其坚固的屋顶就位在与地表相同的高度,而屋顶上头覆盖著土壤,土壤上则种植仿照森林的树木。
也就是说,那个国家光看是看不出来的。从地表看当然看不见,就算是飞到空中也观察不出来吧。
这次能发现,都是因为西兹少爷与蒂的优秀直觉。
西兹少爷将先前问到的资讯比较分析,确认就在这一带,一面注意一面慢速行驶。而蒂则在森林里,发现非常浅的轮胎痕迹。
在冬季还残留下来的杂草,因为被轮胎辗过,折凹成辙状。因为有没有折到差异真的很小,我和西兹少爷都是在蒂解释以后才勉强理解。
西兹少爷慎重地将越野车开进森林里,轮胎痕迹突然变成道路。
森林里有一条道路。很明显是人工作出来的道路,树木被砍伐出可以让卡车通过的宽度,路面的土也凝结的很坚固。
当然,从刚才的河边道路是看不见这里,也就是说,「只有知道的人才能到这里通行」。
在确信前方有国家之后,西兹少爷加快越野车的速度。
高速行驶一段时间,眼前道路突然变成一片森林,林木之间竖立著小小的告示牌。上面的文字有点小,看不出写些什么。
我们从越野车上下来,靠近告示牌。
「你们是旅行者吧,要入境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西兹少爷告诉对方旅行的目的。
寻找一个我们能安心居住,也值得以爱国者的身分为国家和居民贡献的地方。
对方的声音很遗憾的回应:
「我国自建国以来,从未准许任何移民……这个请求无法答应。」
「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您。」
「以观光和休闲为目的的入境是可以同意的。我们也很希望与久未遇见的旅行者交谈,可以无偿提供食物,你们意下如何?」
因为没有刻意期待,西兹少爷同意对方的建议。
那么接下来,在这个没有城墙的国家,该怎么入境才好呢?
对方的声音很快就告诉我们。
在平坦的森林中再开一小段路到达指定场所,长满草的地面就会倾斜成下坡道。真是豪爽明快的机关。就这样开著越野车往下坡道开进去。
在进入隧道后,就会抵达一处顶端挑高、照明很亮的巨大地下空间。有一块专门停车、宽阔的画线区域。如果商人搭乘卡车进来的话,就会使用这里吧。
声音说:「到这里来」,西兹少爷与蒂脱下防寒服,各自带著最低限度的必要行李,离开越野车。
西兹少爷把刀留在车内,要蒂把手榴弹和榴弹发射器也留下来。他判断既然已经入境,那么在国内就没有必要携带武器;他也认为既然这个国家的机关构造如此精巧,刀和手榴弹也没用武之地。
我们在声音的引导下通过敞开的门,走到一条明亮的走廊,看到一座大型电梯。我们搭乘它,直直向下,却久久到不了最底层。真是可怕的深度。
电梯终于停了下来,在继续穿过三道门后,我们来到一间墙上绘有美丽花园的房间。
「欢迎光临,西兹大人、蒂大人、陆大人。」
连我的名字后面都加上「大人」,除了那个当我是「狗大人」的国家以外,这里大概是第一个这样称呼的吧?
那里有一张巨大厚重的长方形餐桌,有十位国民围坐著。
他们年纪在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七名男性三名女性,穿著设计奇特、剪裁宽松的衣服。
「欢迎光临我国。」
先前的声音,是坐在餐桌最边角的胡须老人发出来,看起来也最年长。
「我们被称为『十贤者』,是这个国家的领导团队。虽然没有排名,但照年龄,由我代表发言。」
胡须老人说。
不是以血缘继承的国王、也不是以投票选举的政治家,而是以公认为「贤能」的人来治国,其实这样的国家在其他地方也存在著。
即使如此,能让领导团队的所有成员都来欢迎我们,还是觉得惶恐。
西兹少爷不愧过去曾经是王子,他殷勤的礼貌回应,然后自我介绍,再介绍蒂跟我,并在作结论时表达希望知道这个国家的一切情况。
「那么,明天就让你们见识这个国家的详细情况吧。今天要不要一起共进晚餐呢?我们也想知道周围国家的情势、世界的情势。」
西兹少爷同意了,这一天我们就稍微早一点吃晚餐。
从肉、蔬菜、到别国制造的酒,是一场非常豪华且餐点美味的晚餐会。料理一道接一道,由盒状的机械人自动运送过来。
西兹少爷应对方邀请讲述他过往的人生,非常详尽。
从他自己的出身、离开国家、到回来的故事。然后是他与蒂的相会,还有到目前为止的种种旅程。
我和蒂一面默默的听,一面吃,真好吃。
老人们则彷佛像是一群围观拉洋片的小孩一样,炯炯有神的听著。
第二天早上。
我们在特地安排的房间里醒来。虽然这房间像病房,色调毫无生气,不过清洁舒适。
房间里有三张大床并排(也就是说连我都是睡床),浴室里流有丰沛的热水,打开水龙头就有冰凉的饮用水。
因为位于地下并没有窗户,但温度与湿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西兹少爷吃著由机械人运送过来的美味早餐,说:
「这是一个机械化、自动化相当进步的国家。位于地下的国内是什么样的情况、国民们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我真的很有兴趣。」
「我有兴趣。」
很难得蒂会好好说出同意的话。这应该是她表达自己充满兴趣的方式吧?
约好今天上午对方会来介绍国内的情况,西兹少爷跟我在向导来临以前,试著想像了一下。
在地下的国家,空间与外界隔绝,一年到头应该很舒适,是个和酷热与寒冷都无缘的世界。
因为所有工作都交给高度发展的机械人去处理,这个国家的居民只要作自己喜欢的事──例如嗜好或者是艺术活动,快乐过一天就好。这应该是大多数人类梦寐以求的幸福世界。
到底这些想像会不会准确呢?
「那么,请让我为各位带路。」
约定的时间一到,胡须老人只身前来房间担任我们的响导。
「………」
西兹少爷呆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很久没有看到西兹少爷傻住的表情了。
「………」
蒂以平常一样的表情,看著眼前的景象。
虽然蒂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我还是觉得,蒂应该对这样的景象觉得有趣。没有理由,就是直觉。
然后我嘛──
「………」
果然还是一声不吭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虽然这里没有镜子,但我的表情应该也是傻住了没错。
在胡须老人的引路下,我们通过长长的走廊,搭上小型电梯上升到一处开放的场所,一出来看到的景象,就完全超过我们的想像。
谁能想像得到呢?
所有国民,都过著像动物一般的生活啊。
眼前是一片草原。
大致上平坦、柔软的草密集生长的草原,就像是绿色绒毯。
在地下当然是没有天空,不过在头上数十公尺的地方有一片涂成青色的天花板,还有几个光源,非常明亮,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太阳与天空一般。
空气是暖和的,对习惯寒冷的体质来说会感到热的程度。湿度适中,草的味道很舒服。虽然不知道是透过什么样的装置,还吹著力道足以让草摇曳的微风。
居民们就在那里,是人类。男女老少,所有不同的世代都在那里。有抱著婴儿的女人,也有年轻人与中年人。当然有已经驼背的老人。
而他们每个人都是裸体的。
是全裸,完全没有衣服。
所有人看起来特别白的皮肤,完全裸露在外。屁股、生殖器官,完全没有遮掩。
如果要问这些人类到底在作什么的话──就是随心所欲的自由过日子。
有在草原作白日梦的人,也有活泼玩著捉迷藏的孩子们。
虽然远方看不太清楚,不过有个正在吃东西的人。
相反的,有吃就有拉。也就是说有人在草地上直接蹲下去,正大便中。
还有还有,完全不顾周围眼光「交尾」的年轻男女。
有小孩正跟著一对男女行动,可以想见这应该是一个家庭。
看不出来他们有使用言语的迹象,沟通的方式就是摆出姿势挥动双手,再不然就是拉对方的手或拥抱之类的身体语言。
情绪表现也非常明确。
有人一直笑著、也有人为了争夺食物互相瞪眼。这时候,虽然不用言语,他们还是会发出某种声音,是尖锐的喊叫声。
这样看来,根本就是动物啊。就像是不知何时在某处看到的猴群一样。
「这……」
连西兹少爷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一开始,他可能觉得这应该是开玩笑或那一类的。他一定认为,胡须老人、贤者们还有居民们,可能都在愚弄久未遇见的旅行者。
不过以愚弄而言,这样的场面也太夸大。纯就眼前的景象来说,很难想像全是刻意人为的。
「好有趣。」
蒂觉得有趣,我的直觉正确。
「看起来好像动物。」
嗯,没错。虽然我这只狗没立场说这句话。
我们一直看著他们,他们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这里。虽然有人随兴奔跑靠近过来,不过却完全没有关心我们,又离开了。
「贤者大人……这……到底是……?」
西兹少爷对胡须老人问道。
他面对西兹少爷与蒂,回应说:
「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居民。」
从那充满皱纹的脸,看不出来他的话是在开玩笑。西兹少爷也认真发问了: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今天才这样?」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可能性啊!
也就是说只有今天是:「全员全裸,回归野性;模仿动物,重新思考人类为何」的节日啊。
胡须老人希望让旅行者偶然见识这个国家今天举行的奇妙庆典吗?连这点都能察觉到,不愧是西兹少爷。
「不是。」
不是啊。
「他们不论何时,都过著如你们所见的生活,没有一个例外,现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的人也是一样。这个国家目前人口有三万二千四百四十九人,每个人都过著如你们所见的生活。」
「………」
「看起来就像是『牧场』对吧?嗯,虽然这个国家没有,不过我们知道有这种场所。而且以前的旅行者告诉我们,这个词是最好的举例方式。」
确实正如胡须老人所说,这里就是一座粮食与住所都有保障的牧场,专门圈养人类这种生物。
「……我真的不太懂。他们,是人类吧?」
「您说的没错,西兹大人。」
「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是学者……但我认为就算没接受学校之类的高等教育,人类天生就一定有高度的智慧,会说复杂的言语,也会制作使用物品。」
「您说的没错。」
「可是……现在看到的他们……看不出来有这些能力……」
西兹少爷表达疑惑,我也有同感。
只要身为人类,不论教养方式为何,都会发展出某种程度的智慧,就算是工具也能操作自如。当然不是教了就马上有智慧,但把每个小小的发现累积起来,积少成多也可以不断发展成长。
在现在看到的他们身上,完全看不出有这样的迹象。真的就像是「披著人皮的野生动物」四处活动一样,不协调的感觉很强烈。
不过嘛,我这只会说话的狗好像也没立场这样想……
「简直是……真的无法想见,光靠本能就可以过日子……」
「不愧是西兹大人,连这点都注意到了。」
胡须老人语毕,这么补充说道: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先让你们实际见识,接下来就要说明了。只是,因为在这里可能会被他们打扰,我们就回房间吧。」
胡须老人话才说完──
「反倒是,我们才打扰他们。」
蒂突然开口。而胡须老人则用奇妙的表情点头说:
「没错。」
我们进入空无一人的餐厅,在大桌与胡须老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其他贤者们的身影,并未看见。
机械人将美味的茶水送上,连我也有一份。
「看来,必须要说明一切了。不过,如果当中有任何问题,请随时发问。」
胡须老人直接切入正题,西兹少爷也用力点头。
「他们,即这个国家的居民们,是靠动物的本能生存著。肚子饿了就想找点东西吃、排泄欲望有了就想从体内拉出来、性欲高涨了就想交尾──这些行为,就跟绝大多数的动物一样。」
果然如此。
「虽然这回没让你们看到,他们会在地面凹陷处铺上枯草作『床』,就在那里度过光源熄灭的夜晚。早上一起来,就去固定的场所吃事先准备的食物,其他时间就自由的过。」
这样真的可以好好过日子吗?会不会有争吵之类的?
当我在心里疑惑时,西兹少爷直接提出意思差不多的问题。胡须老人答道:
「不论何种动物,只要能确保生活场所、食物与繁殖,就不会产生剥夺生命的争斗。而且这个国家里,他们没有『天敌』。」
原来如此。
「而你们是刻意让他们这样的。」
「您说的没错,西兹大人。」
「这怎么可能?啊,不对……因为已经是可能的,从刚才看到的景象来看──我订正。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西兹少爷如此混乱的样子,很久没有看到了。
「详细的说明就省略了,总之是用药物进行人为操作。在食物里经常性添加药物,抑制脑发展成人类的样子。不动任何手术。」
「原来如此,难怪这个国家能成为这样的国家,我明白了。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很长的时间了吗?」
「大约八百年了。」
虽然胡须老人讲得很顺口,但这是个非常不得了的数字。西兹少爷倒吸一口气后:
「那么,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还有一个问题,各位具有普通人类知识的十贤者,担任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西兹少爷直接问道。
「先从第二个问题,有关我们的角色回答起吧。我们十个人,是为了经营这个国家而存在的。虽然国家设备的保全与维护、食物生产、国民的健康管理等事务,都由机械自动化处理,『决策』还是不能交给机械人来作。因为机械人不会自己思考行动,人类的判断与指示是绝对必要的。」
原来如此,不能依赖人工智慧,最终意思的决定权一定要由人来掌握。所以就这样,具有智慧的十个人是必要的,这点我明白了。
「那么,有关为什么,这个国家八百年持续这样的问题──」
胡须老人回答我们最想知道的事。
「是为了『保全物种』。」
西兹少爷对这简短的回应,追问确认:
「也就是说……要让人类这种生物,就这样生存到未来……?」
「没错。身为智慧生命体,人类绝不能灭绝,一定要永续生存。」
「我认为这样的企图,非常美好。只是,……就算用普通『人类』的方式活著,也是可以生存下去啊?」
「没错,我们也知道,绝大多数的国家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只是,我们知道人类随时有可能因为相互残杀而灭绝,也有国家是这样灭亡的。我们追求的是『绝对』生存,所以选择这样的方法。」
「为了这样,就让他们『赖活』到未来去生存?」
「您说的没错。没有智慧、没有本能以外的欲望、也没有争斗,就只是让他们赖活著。」
到目前为止我都明白。
虽然无法理解过去这个国家的人们为何作出这样的结论,甚至执行下来的理由,但应该是陷入某种迫不得已的使命感的关系吧?
即使如此,脑海还是浮现一个疑问。人如果以「物种」的姿态这样生存下来,智慧又要怎样处理呢?
人这种动物会成为具有智慧的人类。如果大量饲养并繁殖「与人类一模一样的动物」,将来却只有他们这些动物存活下来时,又该如何是好?
西兹少爷又提出了相同的问题,我只要等著回答就好。真的是很有趣。
虽然从一开始只有西兹少爷发言,蒂用她那双翡翠绿眼睛直盯著胡须老人,聆听他们的谈话。当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您问到重点了。不过,有关智慧的问题,完全不用去担心。」
胡须老人说。
「到时候会进行必要的处置。因为人类的头脑品质非常高级,即使一口气输入大量知识,也能承受下来。」
这也太扯了。
「听起来好像很扯啊。抱歉问一下……这样作……真的有可能吗?」
听到西兹少爷的问题,胡须老人微微的笑了。虽然他到目前为止一派淡然,喜怒哀乐也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一瞬间,笑了。
「我知道了。」
蒂终于开口了。
我其实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就连西兹少爷也是一脸惊讶,看著坐在他身旁的蒂。
「不愧是蒂大人。」
只见胡须老人一面说著,一面大大点头。
不对,是不愧在哪里啊?
「我们十个人,就是这么来的。」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西兹少爷的声音,和我的心声完全同步。
「包括我在内的这十个人,并不是在孤立环境下生养培育出来的。」
其实我也一直这么想。而且我认为,他们也有他们的家人。为了诞生贤者,我总是觉得要有贤者家庭。
「我们十个人,以前都各自生活在那片草原里。然后有一天,我们被选中了。」
「怎么会这样……」
西兹少爷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前这个人类,以前竟然是那些动物,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而我的表情大概也跟他很像。
「我到今天还是记得那一天的事情。原本遵循本能活著的我,突然被机械人压住绑架了。我被带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恐怖空间,被迫躺下行动也被拘束,然后被打了各种针剂。」
「………」
「等到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一切。我被加添了智慧,成为其中一名『贤者』,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原来如此,就算让全体国民都得到智慧,也没什么好担心。
「怎么会这样……那必要的时候,只要十个人全体都下同样的决策……全体国民就都可以得到智慧了。」
「没错,这些药物一直都被妥善保管著。」
「您的话……我非常清楚明白了……谢谢您。」
西兹少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深深鞠躬说。
「不会不会,您太多礼了。我只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请坐。」
西兹少爷坐回椅子后,胡须老人提出了一道谜题。
「您知道新的贤者,什么时候会选出来吗?」
这个谜题连我都能马上解答。虽然蒂什么话也没说,但她应该也知道。西兹少爷则是答道:
「十贤者当中的某一个人,死亡的时候。」
「没错。」
胡须老人大大的点头──
「呜……呜……」
突然就哭出声来。
原本就坐的直挺挺的他,两只眼睛突然像瀑布一样开始流泪。就像是用「滂沱」两字来形容一样。
西兹少爷与我都只能──
「………」
默默的凝视著。
「………」
蒂虽然也保持沉默,但因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所以她是在凝视、还是只有视没有「凝」,这我就不清楚。
「好想回去……」
胡须老人的泪水在眼眶打转,望著远方喃喃自语:
「好想回去……那片草原……那段自由活著的时光……本来可以和好多人们一起生活……一起死去……亲爱的妻子……可爱的孩子们啊……原本不用言语,就可以和他们相互理解了……好想回去……但已经回不去了……」
先前胡须老人说过,他有当时的记忆。
也有当时以前的记忆。他记得那段靠本能生存的时光,而现在的他,也具备明白那段时光已经无法再度挽回的智慧。
「啊啊……那时候……真的……很美好……」
胡须老人最后说了这番话,便从怀中掏出手帕擦乾眼泪。
再次看到他睁开双眼,已经没有泪水。充满皱纹的脸,表现出贤者风范的坚毅表情。
「西兹大人,您是位完美正派的人物。到目前为止在我带领的旅行者当中,您是最像贤者的人。」
「谢谢,您的赞美……」
西兹少爷只能用最安全的话这样回应。
「既然已经回不去了,我也要活得像贤者、死得像贤者。」
胡须老人的话,并不是对我们说的。听起来应该是对他自己说的。
就像是要证明那句话一般──
这回胡须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玻璃瓶,打开盖子一饮而尽。
马上就有大量的血从老人喉咙里喷出来,我也知道那应该是剧毒。血差点就喷到西兹少爷与蒂的身上。
「啊啊……」
西兹少爷忍不住出声了。但他大概知道已经来不及救援,并没有任何动作。
「………」
蒂则是默默的凝视著这位即将死去的人。
「呜啊……呃……喔啊……」
在挤出几个不成意义的言语后,胡须老人的脸倒在桌上。
被留在现场的我们,在还来不及烦恼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
门一声不响地打开了。九名贤者一起静静地进入房间,淡淡地确认趴倒在桌上的男子的死亡后,开始默祷。
「西兹大人、蒂大人、陆大人。」
一位老婆婆站在我们面前,用平静的语气开口说话:
「我是第二年长者,代表贤者们发言。」
西兹少爷对老婆婆回应说:「我明白了。」
「在这个不论什么样的病都可以用药物治好的国家里,贤者死亡的原因就是二选一:衰老或自杀。我们承认『自我人生自由终止权』,随时携带药品,让自己可以在喜欢的任何时间死去。」
原来如此。
没有动物具有自杀的能力。
虽然可能有个体因为精神错乱而狂奔至死,但基本上是没有的。就算是大家常说的旅鼠集团自杀,也只是个都市传说。
胡须老人──以动物的姿态诞生、成长,后来成为人,死的也像人类。
老婆婆继续说:
「他应该是看到那片很久没有见过的景象,所以打从心底感到满足,或者是再度感到绝望了吧。虽然已经尽力不让他看到,但如果他要担任旅行者响导,我们也没办法阻止。」
原来我们是其中一个原因啊。不过因为我们不会知道这种事,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所有人,都很明白他的心情,感同身受。」
也就是说,在那片草原靠本能生存其实比现在要幸福的太多太多,这是他们的心声。对他们来说,虽然还有终止人生的自由,但光凭维持这个国家的使命感,就得过著被责任感束缚的艰苦余生啊。
「原来是这样啊……」
被接二连三的沉重话语冲撞后,西兹少爷也只能如此回应。
谁都没有错,只是成了一场非常不堪回味的访问,而且到此也差不多接近尾声,该是出境的时候了。
正当西兹少爷深吸一口气,应该是准备要这么提议的时候──
「西兹大人,您要不要移民这个国家,成为其中一名贤者呢?」
老婆婆说。
「依照寻找新贤者的规定,国外人士是可以破例加入的。」
老婆婆继续说。
「不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来把蒂的位子给空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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