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羊群的草原」—Stray Army—-章节

第二十卷

第八话「羊群的草原」—Stray Army—

有一处春天的草原。

那是一处非常广阔,无边无际的草原。大地几乎一片平坦,朝著地平线方向的地形略有坡度,四周无山。

度过漫长冬天开始生长的草,将大地覆上一整片绿色。绿海当中点缀著几处密集生长的树木,彷佛像岛屿般浮在海面上。

天空晴朗的亮丽,明亮的蓝色直上高空。空中不见一丝云彩,早晨的太阳悬浮在东方天空,持续温暖大地。

在这片草原上,一辆摩托车奔驰著,那是一辆后轮旁边的黑色箱子上,绑著包包和捆起来的睡袋的摩托车。

摩托车骑士是名年轻人,黑色短发、一脸精悍,戴著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和银框的防风眼镜。

骑士穿著黑色夹克,腰间系著皮带。右腿上挂著掌中说服者的枪套,里头收著一把大口径说服者,腰后还插了一把枪身细长的小口径自动式手枪。

草原上虽然有道路,但罕有车子通行,成了一条和其他地方相比只是草长慢了点的「线」。在这条一不小心就会和其它绿色搞混迷失的道路上,摩托车缓慢地奔驰著。

道路大致上以东西向延伸,摩托车现在正向西行进。

「身子很暖和,有点想睡。」

骑士说道。

「别睡,奇诺,会摔倒喔?不过这里是草原,摔倒的损害也比平常小。」

「我不会睡,汉密斯。摔倒的话,要把汉密斯抬起来非常辛苦。」

「每趟都花很多时间啊,其实我很想冲快一点。」

「谁叫汉密斯太重,如果减肥就可以快了。」

叫奇诺的骑士,左手离开龙头把手,将夹克靠近脖子上的拉炼稍微拉下,让风灌进胸口。

叫汉密斯的摩托车,则问奇诺:

「虽然有点早,要在这一带休息吗?吃点心?」

「嗯,吃完睡一下好了。就在那个森林张吊床,睡几小时。」

奇诺指著从左前方接近的「岛」如此说。

那里和其他森林相比,特别的大。

虽然不知是什么理由,但有许多枝叶繁茂的高大树木生长著,也因此无法看透森林深处,树枝与树干连结的部分无法晒到阳光,黑色的溃烂部位明显可见。

在那处森林里,有一团白色晃动。

「嗯?」

奇诺察觉到这点,持续投注视线。

在森林中、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团白色摇曳著。那并不是一团大的东西,而是由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东西聚集成一团蠕动著。

「那是什么……?」

「啊~那是羊,奇诺。」

视力远比人类好的汉密斯说。在距离更近的时候,奇诺也明白了。

那是羊。大小和一般的羊一样,不过是体毛不多的种类,外型相对清爽。它们头上可以看到弯曲的短角。

「真的,是羊群。不过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游牧民族居住吗?这么说来,没看到牧羊人。」

「大白天在森林里睡觉中?」

「如果是这样,就别打扰他们。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奔驰,森林的位置也从左前方慢慢移到正左边。愈靠近森林,就愈可以看见大量的羊脸并列,凝视这边的状况。

然后,在奇诺他们正好经过森林侧面,也就是最接近森林的那一瞬间。

羊群开始跑出来了。

一头羊先跑出来,全部的羊则像被它带领一样接连跟上。看不出是否有几百头那么多的白色绵团,一齐出动,以奇诺与汉密斯为目标。原本间隔有差不多一百公尺的距离,开始逐渐缩短。

「什──」

奇诺眼睛睁大看著这片光景,右手则稍微加快油门。

羊群用它们的全速,毫不留情地往开始加速的汉密斯冲过来。

从森林出来的羊群数量没有止尽,绿色的草原逐渐染上一片白。可以听见大地发出来的响声,还有「咩~咩~」的吵杂哭叫声。

「天哪~那是什么?是要来吃奇诺吗?」

「或者是要来吃汉密斯?」

「不管吃谁都不好,快点奇诺,加速加速。」

「我知道。要是被那一团包围,我可受不了。」

奇诺再加快速度,汉密斯的引擎声也变高亢了。被摩托车后轮踢飞的草支离破碎,向后方高高飞舞。

全力快跑的羊群,速度当然跟不上摩托车,慢慢地向后退了。

数秒过后。

「应该没问题了吧?」

稍微放松油门的奇诺,回头向后张望。

「啊,奇诺,这里不行!」

汉密斯尖声说。

「咦?」

奇诺回头看向前方,正好他们越过一块山丘,下坡路上可看见一处浅浅的洼地。

「哇……」

那里已经被白色的生物填满了。

奇诺按了剎车。

在另外一团巨大羊群前方停下来后,她又回过头去。原本摆脱在后的羊群,又再度逼近过来。虽然速度缓慢,它们确实往奇诺他们这边迫近中。

「这下没办法了……要从道路上离开了,汉密斯。」

「我知道,注意地面颠簸。」

奇诺用力打档,同时汉密斯向右大幅度倾斜。在后轮豪爽的横向滑行过后,汉密斯一瞬间就将方向转往北方。

原本在洼地的巨大羊群,开始行动,朝奇诺他们过去。

两团羊群,袭击朝北方草原逃走的奇诺。几百头、甚至几千头羊,或者应该说是两片白色海啸,分别从左右两边逼近过来。

「怎么会这样……虽然被动物惊吓的经验有好几次,但想不到羊也能吓人!」

奇诺一面撑起腰身,缓和颠簸不平的草原带来的冲击,一面以比刚才在道路上还快的速度奔驰。

「你都把人家猎捕来吃了好几次,它们一定是来报仇的。」

「那是因为真的很好吃。如果现在道歉的话,它们会原谅吗?」

「应该不会,你看它们继续追过来。算了,我们只好跑到它们累了不想追为止吧。」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在草原上奔驰。虽然每回头一次,羊群就稍微远一点,但只要速度慢一点,这些不知道疲累的羊就马上逼近过来。

「好烦啊,这些羊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一头羊的身上有挂铃铛,它们是不是没有被饲养啊?」

「不管有没有都很烦。」

「要射杀它们吗?今晚就吃小羊排大餐!」

「子弹根本不够。」

「那要不要吓它们看看?」

「试试看好了……」

奇诺按了汉密斯的剎车,在草原中央停住了。在转身同时,奇诺从右腿拔出她取名叫「卡农」的说服者,用大拇指将击锤扳起。

为了让枪声传遍四方,她把目标对准上空──

砰!

开了一枪。

枪声轰隆隆的传遍了草原。

「不行,这招没效……」

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羊群连一瞬间的恐慌都没有,朝这里过来的速度也没有放缓。奇诺把「卡农」插回枪套,把枪套扣好以防掉落,再度驾著汉密斯向前奔驰。

「看样子,就算杀个一两头应该也没办法……」

「说不定还会追加报个『杀同伴之仇!』呢。」

「算了,不要随便杀生,我们逃吧。」

奇诺再度催著油门,急遽加速准备爬上小斜坡,就在这时候──

「不行!停下来!」

在汉密斯尖锐的叫喊声下,奇诺尽一切力气急速煞车,最后让摩托车后轮在草皮上大幅度向右滑行,几乎要打横才停止住。

在上坡前方,也就是汉密斯停住的场所前面一点点位置,大地裂了一道口子。

「唔……」

奇诺说不出话来。

「天哪~!好险啊~!」

汉密斯叫出声来。

在奇诺眼前,草原出现了一条裂口,宽度大约有五公尺。

裂口底下是陡峭的V字形深沟,表面尽是土壤。深沟的斜度几乎垂直,深度有十公尺以上。奇诺仔细观看深沟底端,宽度大约有二公尺,中间有水流过。

奇诺迅速往左右看去,深沟延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这是什么……」

「是地裂吧,会不会是地震造成的?」

「掉下去就不得了,谢谢你,汉密斯。」

「不用客气。可是,现在也很不得了喔?」

「也对……」

白色波浪正从左右逼近,还差大约两百公尺。因为横向宽度太广,就算现在出发,想沿著深沟逃走也来不及。

「呜──」

正当奇诺向枪套伸出右手时,汉密斯以冷静的语气说道:

「没办法。奇诺,你先逃出去吧。」

「去哪里?」

「深沟底下。奇诺你可以沿著崖边下去,陡成这样,羊也下不来追你。」

「汉密斯怎么办?要滑下来吗?」

「这样我真的会坏掉。所以,你把我放倒在这边就好。」

「………如果先调头再过来的话,没办法跳过这里吗?」

「这种宽度没办法,如果有跳板的话就另当别论。好啦好啦,它们要过来了!快点!包包带著就走!」

奇诺回过头来:

「我绝对会回来接你!」

然后,她就照汉密斯说的行动。

她从汉密斯上面跳下来后,没有脚架支撑的汉密斯砰咚一声,向左边草地上倒下。

奇诺把后座上绑住行李的束带解开,把皮制的大包包抓起来,往深沟丢下去。包包沿著土坡滑落著。

羊群来到眼前了。

当奇诺从双脚开始向后转身,开始沿著崖边手脚并用向下爬行时,羊群波浪已将汉密斯吞噬了。

奇诺在最后的数公尺,几乎是用滑的下去,最后一屁股坐在已掉在地面的包包上。她抬起头来一看:

「………」

在那里,是一片并排在大地裂口边缘的羊脸,非常壮观。它们用横向细长且不怀好意的眼神,一起盯著奇诺。

「可恶……」

奇诺拔出「卡农」,对准一头羊打算扳起击锤。

「没用的──你不如先逃吧~!这些羊,看起来只会找人类麻烦!你可以爬上对面吗~?」

她听到崖顶上汉密斯的声音,就停止射击,将击锤与转轮回归原位。

奇诺望向对面的崖坡,那里的坡度远比自己刚滑下来的还要陡,手稍微碰一下就有大量土壤崩落下来。

「看起来有困难!」

「那么,你往水流方向,沿著深沟快逃吧~!」

「我知道了。汉密斯!我会想办法回来接你的!」

「我知道了~!不过,因为我不会饿,所以你不用急!说不定,我跟这些家伙也可以有话好好说!」

「你可以跟羊说话~?连我都不知道!」

「我现在就要请它们教我~!」

「那么──待会见!」

奇诺把包包背在背上,整个脚踝泡在泥水里,在深沟底下踏出脚步。

羊紧跟过来。

奇诺将沉重的包包提在手上,沿著深沟向东走走停停,羊则在旁边紧跟著。它们在深沟顶上,用大量的眼睛、横向细长的眼神,一直俯瞰著奇诺。

「………」

奇诺偶尔朝羊群瞪回去,又继续向前步行。

她走到过了中午,才在羊群的注视下休息。

她啃著先前分好放在包包里的携带粮食,把几乎是泥浆的水用净水器过滤后倒入杯里,以固体燃料煮沸后当茶喝下。

「食物有几天份……其他几乎都放在车轮旁边的箱子里……」

奇诺一面检查包包内部,一面喃喃自语。

「不过,看来不会冻死了。不愧是汉密斯。」

包包里有换洗用的内衣裤,和折成一小件的褐色大衣。

以及最重要的──

在奇诺持有的物品中,收藏了一支不论射程或火力都是最为强大,在这种开阔场所压倒性有用的前后两截式步枪。奇诺称它为「长笛」。

用餐结束后的奇诺,就在羊群眼前,开始组装「长笛」。

她把附有木制枪托的后半截,插入全金属制的前半截枪身里,用固定具锁紧;再将瞄准镜装在枪身上,把可以容纳九发强力步枪子弹的弹匣扣上去。

奇诺没有装填子弹,就透过瞄准镜对准十公尺上方的羊:

「如果我的肚子真饿了,就把你们当中某一头吃掉哦?」

奇诺用吊带把「长笛」背起来,用手提著已经轻很多的包包,再度踏出步伐。

直到太阳沉下、世界转为黑暗时,羊群仍一直跟著。

奇诺该休息时就休息,该行走时就再度行走。或许实际上并非同一群羊在跟著,说不定羊群可能有分批换班,不过从外表分辨不出来。

这段时间,一直可以听到一阵一阵的「咩~咩~」叫声。

「好吵,又好烦……真是的,你们没有家吗?」

羊群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从奇诺这里看不见,但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世界逐渐黑暗,气温也愈降愈低。

奇诺把能穿的衣服全部穿上,用大衣裹住身体,在狭窄的深沟底下,靠著崖坡坐下。

「晚安。」

她向盯著自己的羊群打过招呼,就在疯狂闪耀光辉的群星底下,抱著「长笛」入睡。

第二天。

奇诺无法熟睡,夜里有好几次因为细微声响而惊醒,但最后她还是如往常一样,与黎明同时醒来。

「……好了。」

奇诺一面注意让自己不弄出声响,一面朝崖顶望去。那里没有羊的身影。

世界从昏沉逐渐明亮,在空中闪烁的星光数量也减少许多。

「这样一来,希望可别爬上去,才发现羊群就在附近啊……」

奇诺留下「长笛」,慢慢地攀上悬崖,虽然有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但最后还是站稳脚跟,右手拔出「卡农」──

「………」

悄悄的从崖边探头出来。

那里什么也没有。早晨的草原,笼罩在一整片薄雾底下。

虽然因雾的关系看不见远方,但即使环视周围,就是看不见羊的身影,连羊叫声也没听见。

「好了,该怎么办……」

奇诺先回到深沟底下,一面吃著携带粮食当早餐,一面用手指在悬崖的土坡上画著简单的地图,进行计画。

「前往目标国家,只要花上几天,应该不是走路到不了的距离。食物和水可以想办法解决。不过,如果被那群羊追上就逃不了……」

奇诺左右摇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

「先轻装回到汉密斯旁边,立刻骑上他逃走……?行李可以之后再回收。最糟的状况,就是先抵达国家再重新计画……如果,就算羊再少还出现在附近的话……」

这回奇诺背著「长笛」爬上悬崖。

太阳已经出来,雾也完全散去。

在与昨天一般清澈的青空下,奇诺尽可能压低身子,端著「长笛」用瞄准镜窥视。

西边,沿著深沟向尽头望去──当然看不见倒在草原上的汉密斯,不过在那尽头附近,可以隐约看到记忆中的那块大森林。

没错,就是那时候从侧面经过的森林,而且──

「………」

在那森林附近,可以看到大量白点,就像是全部从袋子里洒出来的芝麻一样。很明显它们是羊群,把原本的绿色大地满布到几乎要变了颜色。

奇诺一面盯著瞄准镜,一面缓慢的环视四周。在瞄准镜中流动的景色,尽是一片无可取代的青翠草原。奇诺暂时放下瞄准镜。

然后──

「………」

她又再一次举枪摆出姿势。这回她将瞄准镜的倍率调到最大,仔细的观察。

奇诺看见东边有什么东西被太阳光照到,发出灿烂的亮光。

以距离来说走了数公里。

脱下大衣汗流浃背的奇诺抵达的地方,停著一辆前轮掉在沟里的车子。

不断延伸的地裂深沟,到这里已经变浅了。宽度愈来愈窄,沟底也愈来愈浅。

如果羊群一来很快就会逼近这里,而且奇诺也打算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就逃走,不过四周没有羊的身影。

奇诺在数百公尺以外的距离,用瞄准镜观察车子。

那是一辆旅行者常用的四轮驱动车,后方有类似小型卡车的车斗,上面盖著帆布。车子的颜色是大地一般的焦褐色。至于让奇诺发现到它的原因,也就是后照镜,则反射著太阳发出亮光。

虽然是辆大轮胎高底盘的车子,它的一对前轮却整个卡进已经缩窄到一公尺宽的沟里。很明显这辆车开过来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就这么掉在那里。

在车窗内,不论是驾驶座还是后方座椅,都看不到人影。

「是驾驶放弃从沟里开出来,坐别的车逃走了……?不对,还是说……」

奇诺沿著愈来愈浅的沟步行,走近车子。

她带著包包走到身体高度就要超过沟深的地点,就在那里把包包放下来。接著她把「长笛」抱在胸前,以随时可以连射的姿态,压低身子向前进,抵达车子旁边。

然后──

「果然,没有逃走成功吗……」

她发现草原上,散落一地人骨。

奇诺一面警戒周围,一面对刚才发现到的遗骨进行探查。

一人份的白骨,散落在车子四周数十公尺的范围内。

骨头上有好几处小型齿痕,似乎曾被羊以外的野生动物或是栖息在草原上的小动物啃食过。

原本穿在身上的西式服装,被撕裂的破破烂烂,肋骨和脊椎骨则是一同被发现的。从骨头大小推测,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当她发现下述这些骨头的同时,就知道车主是怎么死的。

腓骨,亦即小腿上的骨头,不分左右都大角度的折断了。这种地方如果有这么严重的骨折,在激烈疼痛下,想有任何动作都办不到。

「首先,车子卡进视野死角的沟里。当车主想从沟里开出来而下车时,一不小心就被羊群用身体撞到……连走路都没办法,就死在这里……」

奇诺推理当时的状况,打了个冷颤,摇了摇头。

这个推理,在发现车主的记录时获得证实。在男子的指骨附近,连同他的掌中说服者一起被发现的记事本里头,就有他的旅行纪录。

如果从记事本里可以辨识的内容看来,从旅行一开始到中途,他曾将这一趟人生梦想中的旅行,以数年时间周游各种国家增广见闻的心得,满怀兴奋的随手记述。

「………」

最后几页,记载了这个春天开始的日期。

从被羊袭击、为激烈疼痛所苦、期望有人会经过这里;到后来绝望、最后决心自杀的过程,都连同恐惧与怨恨一起被刻写进记事本里。

奇诺把掌中说服者与笔记本一同放进夹克口袋,开始调查他的车。

这辆前轮栽进沟里、大角度倾斜的车,车斗上有一只长方形的大铝箱,箱子里装了帐篷、绳索、换洗衣物、以及备用弹药等等。

他的旅行物品,就这么留在这里。

或许是为了要让这辆很耗燃料的车子可以长途旅行吧,一只圆柱形的大燃料桶固定在车斗上,桶内几乎还是全满的。如果车子的燃料箱空了,这桶燃料就会照计画从这里移过去补充。

奇诺发现了铁板。

宽度五十公分,长度二公尺以上。这两块基于减轻重量的理由以等距离方式钻出圆洞的薄铁板,在车顶上被大螺丝钉固定著。

这种板子叫「沙梯」(sand ladder),是在车轮开进沙地、泥泞地、雪地陷入空转时使用的工具。

奇诺把固定用的螺丝钉转开,将两块铁板拿下来,垫在陷落沟里的前轮底下。接著她踢了好几下,让沟里的土把铁板深埋起来。

坐进右方驾驶座的奇诺,将一直插著的车钥匙,慢慢转动。

「拜托了……」

虽然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但正如奇诺所料,车子还有电,引擎也很乾脆的启动了。

在运转引擎一段时间暖车过后──

「真的是好久没有驾驶四轮车了。当初有请师父教我真是太好了。」

奇诺打入一档,气势十足的发动车子。

前轮与后轮都通过沙梯,真的就这么一下子,车子就脱离绝境了。奇诺在草原上绕了几圈,确认这辆车的动作一点问题也没有。

奇诺用车上的铲子在地上挖洞。她把洞挖深,再把所有的白骨聚集过来埋在这里。

虽然没有立墓碑,奇诺还是在墓前脱下帽子,静静祷告。

然后她说:

「您的车,请借给我使用吧。」

白天的草原上,一辆车奔驰著。

在天顶照耀的太阳底下,这辆焦褐色的四轮驱动车,沿著地面上的深沟疾驶而过。

大森林的风景,映照在司机奇诺眼前。而从森林里出现,宛如白色海啸般的羊群,也看在她眼里。

奇诺踩下了油门。

「喔?喔喔喔喔喔~!」

一直倒在崖旁草原上的汉密斯,发出高亢的叫喊声。

一开始听见的是羊群哀叫声,然后连车子引擎声也能听见。最后,就连倒地的汉密斯也能看见了。

看见焦褐色的四轮驱动车逆向白色波浪靠近过来的样子,还有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脸。

「奇诺~!」

奇诺不断冲撞宛如白色波浪逼近过来的羊群,一路前进。

为了不让可能的冲撞对引擎造成损伤,四轮驱动车的前方会设置一道铁管造型的保险杆。

奇诺毫不留情的冲入羊群,在白色羊体上方或侧面不断飞跃,或者应该说是用前后轮不断辗过羊的肉体,一路前进。

血与内脏不时喷溅,在车子各处染上新的涂装。令人难以想像是这个世界会有的哀叫声,响遍整片草原。

逼近过来的羊群成为障碍,降低车子的速度。

不过奇诺并没有放松油门,反而是踩到极限。

大轮胎辗过在底下当肉垫的羊,车子一点一点的向前进。愤怒发狂的羊用身体冲撞,让车子左右的钣金陆续出现凹陷。

奇诺辗死了好几十头羊,来到了汉密斯附近,大约是三十公尺的近距离。

在车子停止的瞬间,周围一下子就被羊群塞满,满到似乎可以直接在羊背上走很远的程度。虽然羊群不断头槌让车子摇晃著,但还不至于真的冲进车里面。

在「咩~咩~」的怒吼声中,奇诺喊叫著:

「汉密斯!我来救你了~!」

「奇诺~!你这是什么~!是买的吗?你又乱花钱了~!」

「不是啦!我是在逃亡的终点,偶然发现的!」

「你用偷的?车主不会生气吗?」

「不会,我每杀一头羊,他在九泉之下也应该会高兴一点!」

「怎么会这样!──好吧奇诺,总之你先去最近的国家,再找人来救我!」

对汉密斯的提案,奇诺否决了:

「不要!」

「为什么~?」

「我不能保证,下个国家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救你!」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在驾驶座旁边推挤的羊群身上,突然有另外一头羊跳上来。然后它朝著打开车窗叫喊中的奇诺,一头撞过去──

砰!

它中了奇诺右手上的「卡农」一枪,喷洒著血与脑浆落地了。

「可是,这里是没办法逃走的!」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汉密斯,你的燃料没有漏吧?没有哪边坏掉吧?」

「这倒没事!」

「很好!」

奇诺听到汉密斯的回答后,再次开动车子。她「砰咚砰咚」的挤开羊群,或者应该说是「嘎吱嘎吱」的辗过羊体,与汉密斯拉开了距离。

接下来,当她抵达深沟东侧的边缘时,叫了一声:

「要来了!」

奇诺用力拉扯绑在后方车斗上的绳子。

这条绳子,就绑在圆柱形燃料桶的开关上。燃料就从被绳子拉开的开关那边,不断洒落在地面上。

奇诺又一次开动车子,继续在草原挥洒大量燃料。

虽然有几头羊想冲过来,但在强烈的臭味对眼鼻的刺激下,没有羊跟在车子后面了。

奇诺像是绕汉密斯一圈般,沿著半径约五十公尺的圆形路线持续行驶。前头不断辗杀羊群,后头则不停挥洒燃料。

「真的想不到,你这次行动真豪迈啊,奇诺。」

当汉密斯还在感动,或者应该说是还在惊讶的时候,奇诺画完了半个圆形,圆桶也刚好全空了。

奇诺让车子与地面上的燃料线拉开一段距离,然后将事先立在副驾驶座底下的「长笛」取出,穿过车窗摆出射击姿势──

「看招。」

她向地面发射一枪。

在曳光弹尾端发光的化学药品,一击命中燃料线──

轰!

绿色的草原,生出了红色的火焰。

洒在地面上的燃料起火燃烧,一下子就分别朝左右方向疾走,画出了一道半圆。

火焰一开始,烧到人的身体高度,凡是靠近的羊群都被烫得发出哀叫声。有几头羊直接被燃料沾上,就这么变成几只左跳右跳的火把。

半圆形的火焰,正如奇诺的预期,成为限制羊群行动的栅栏。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奇诺抓著「长笛」,从车窗翻了个身,登上车顶。

她一面感受著燃料燃烧时的热风,一面扎实的将「长笛」抵在肩窝上。

闻著血、内脏、燃烧中的燃料气味,她说:

「别怪我。」

就开始毫不留情地连续开火。

在火焰栅栏里的羊,从最远的开始被子弹射穿身体。羊群的心脏与肺部被打穿,一只一只的倒地,前后脚抽搐几下就死了。

奇诺更换「长笛」的弹匣,持续开枪射击。

她把持有的子弹全数打光,开了有数十枪。接下来就用「卡农」对近一点的羊群射击。

在「卡农」的备用弹匣也打光以后,她掏出了腰后那一把被称为「森之人」的自动式手枪。

乾涩的声音响起,确实贯穿了奇诺附近的羊群眼睛──

「唔~嗯,毫不留情~」

车子周围,终于没有一头活羊了。

火焰栅栏的高度也降低了一半。在栅栏对面,充满恐惧与疯狂的羊群,发出尖锐的叫声,或者应该说是吼声。

奇诺背著「长笛」,从车上跳下。她紧抱著原先放在后座上的包包,跑过充满血迹的草原,来到汉密斯旁边。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奇诺一口气扶起汉密斯。

「你还是挺能干的!」

然后,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包包绑在汉密斯上面。

「怎么办?现在用那辆车逃走不行吗?要不要想办法,把我放在车斗上?」

「没办法。剩下来的燃料,全都用在那道火焰栅栏上了。」

「怎么会!那该怎么办?」

奇诺没有回答,离开汉密斯又回到车子那里。

「咦~?」

然后,她用双手把铝制的大箱子抱回这里来。这只箱子原本装著车主的行李,但现在里头当然是空的。

奇诺把箱盖打开后,整个倒过来置放在深沟前缘;在上面跳了好几下,让箱体的锐利边缘整个埋进地面。

「咦~?」

奇诺再度回到车子那里,这回抱著先前脱离用的一块沙梯回来,将它以斜上方向搁在刚才那箱子的侧边。她继续用力踩踏,让沙梯的一边也整个埋进地面。

「不会吧~!奇诺,慢著,你认真的?」

面对汉密斯的问题,奇诺答道:

「不是说有跳板的话,就另当别论吗?」

「我当时只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啊~!」

「现在才讲来不及了!」

奇诺跳上汉密斯,脚用力踢著启动杆,发动引擎。她毫不留情的催动油门,粗鲁暖车。

「啊啊好过分。如果不是这个紧要关头,我一定会很生气的送上零分血液书啊,奇诺。」

奇诺想了很久后,说:

「……是『离婚协议书』吧?」

「对,就是那个!」

汉密斯说完,就变得好安静。

这段时间,火焰栅栏的高度一直在下降。汉密斯的引擎声,开始盖过了火焰「啵啵」的燃烧声音。

「已经可以了!奇诺,走吧!」

「了解!」

奇诺让汉密斯快速前进,直到火焰栅栏正前方。草原遍布羊的尸体与血,轮胎变得很容易打滑。

「加速慢一点!可是,要稳一点!」

「这要求太难了!」

奇诺转身背对火焰,戴上防风眼镜。

就在这时候,一头羊跃过火焰中比较低的场所。尽管它跃过时脚被烤到,身负很有可能最终难逃一死的烧烫伤,仍然不顾一切。

「这羊真勇敢。奇诺,如果要吃羊肉就吃它,保证让你精力充沛。」

这只羊用头对准奇诺的右脚冲撞过来。

「这一发,是替那个人开的!」

奇诺用右手拔出插在皮带里,原本是那男子使用的说服者,开了一枪。

那只有勇气的羊头部喷出血来,倒下了。

「走了,汉密斯!」

奇诺把说服者插回皮带里,加快汉密斯的速度。

在此同时,不知是因为被那只有勇气的羊激励,还是因为单纯习性的关系,羊群不顾脚被烤到,一头一头跃过已经变矮的火焰栅栏。

它们组成一团,准备用身体撞向汉密斯的后方──

「走了!」

「啊啊真是的,不管了~」

在草原加速的汉密斯,直线冲向跳板。

先是前轮压过铁板,接下来后轮也压过去,之后一人一车就都在天空。

「摩托车也可以飞~!」

在汉密斯的话声中,铁制物体、旅行物品和骑士,在空中移动著。

羊群追逐当场运用跳板飞过去的汉密斯,也直接往深沟跳出去,纷纷掉落到十公尺下方的沟底。

飞到空中的汉密斯完美越过深沟,在草原上以后轮略为偏斜的状态著地──

同一瞬间就向左横向滑行,倾倒了。

在草原的缓坡上,汉密斯载著奇诺向左倾倒,车体横向滑行,沿途的草皮被铲掉一片。

「哇啊啊啊!」

奇诺没有能作的事。

「哎呀~!」

汉密斯也没有能作的事。一人一车不断持续滑行,终于在缓坡底下停止。

「你还活著吗?奇诺。」

躺在地上还保持骑车姿势的奇诺,长叹口气回答道:

「呼~……还好……伤的话,大概,没有……不过没想到,会摔成这样……」

「结果都好,摔的真是太好了~!真的好险~!」

「怎么说?」

「这一摔,原本著地时的冲击就横向卸掉了。要不然,不是后轮被压爆,就是骨架可能也会断掉。奇诺,你的坏运气真好!」

「………」

奇诺无言的仰望天空好一会儿,才从汉密斯旁边站起身来。

「你也扶我一下啦!」

她放著倒地的汉密斯,爬上刚才滑下来的斜坡。

爬上坡顶后,她看到隔著深沟的数公尺对面,被一片雪白埋没。

而且非常安静。没有一头羊发出叫声。

它们只是默默的,用横向细长的眼瞳,对已经站在构不到地方的奇诺,紧盯不放。

奇诺也冷静的回瞪它们,冷静的发问:

「你们,为什么那么好斗?又不是为了要吃我,太奇怪了。」

没有任何回应。

当天傍晚──

夺回汉密斯以后已过了半天。

虽然担心会不会再次巧遇凶暴的羊群,也忧虑深沟会不会挡住去路,奇诺与汉密斯还是在草原上使尽全力全速奔驰。

「到了……」「到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被灿烂的新绿森林围绕的城墙面前。

年约三十多岁的男性入境审查官出来迎接他们,说: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见的贵客啊!欢迎来到我国!欢迎!这里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从这座城门外走进来过了,真的很难过!」

他用无与伦比的微笑,迎接累坏的奇诺他们。

奇诺提出三天期间的入境申请,获准后,城门旁边的一扇小门就开了。

「这会是什么样的国家呢,奇诺。」

「我只要床,其他什么都不管。」

「啊,你真的累坏了。」

「这扇门开了以后,我要冲到第一个看到的床上,睡觉去。」

在门开启的过程中,入境审查官询问道:

「对了奇诺,你在路上,东边的广大草原地带那里,有没有看到羊呢?」

奇诺轻轻点头说:

「是,有羊。其实,有很多……」

入境审查官以无与伦比的喜悦笑著说道:

「真的吗!太好了~!那些原本是我国饲养的斗羊呢!」

「『斗羊』……是什么?」

「就是像斗狗或斗鸡一样,把羊关在一起,叫它们面对面,用头互相冲撞打斗。斗羊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我国非常盛行的一种庶民娱乐。羊也因此接受品种改良,生产出具有足以战斗的强大力量,面对任何敌手都不惧怕的勇敢羊。不过──」

「不过?」

「基于动物保护的观点,刻意让动物相斗,有时甚至可能会斗死的行为并不可取,所以大约十年前就经过国民投票废止了。当时国内还有几百头斗羊,也放生到食物丰富的草原上。原本大家都说一旦野生说不定就活不下去,真的很高兴它们还很有活力!请你一定要跟所有国民,宣扬这个好消息!」

奇诺交互看著一脸微笑的入境审查官,和已经打开的门。

「………」

她默默的停下了动作。

汉密斯在下方发问了:

「怎么办奇诺?要宣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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