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交换之国」—Changeling—-章节
第二十二卷
第三话「交换之国」—Changeling—
森林当中的路,为落叶所覆盖。
在这个秋意愈来愈浓的时节,所有的林木都转为红叶,并毫不留情的撒下片片落叶。
路也就因此为层层叠叠的落叶所覆盖,呈现出宛如细密编织而成的地毯那般的美丽模样。
「好难开!」
车子的驾驶对此给予负评。
平常的话因为看得见路面黄色土壤的关系,像路宽或是弯路就很好分辨;然而如今路面跟森林仿佛已经融为一体,对于握着方向盘的人而言,只有辛苦而已。
「喂喂,让开让开!」
小小黄色有些破旧的车子,一面以轮胎与风压将落叶排开,一面缓缓行驶。
坐在右边驾驶座上的人,是一名个子较矮但长相英俊的年轻男子。他的左腰上挂着一把点二二口径的自动式掌中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这里是指手枪)。
而在副驾驶座上,则坐着一名将黑色长发在左边扎成一束的妙龄女子。这位女子右腿位置的枪套中,收着一把点四四口径的左轮手枪。
时间是正午。
位于高处的太阳,在叶已落下的树枝之间若隐若现。
山间的路缓缓起伏,有时曲折有时笔直;车子喷出白色的烟,同时发出高亢的排气声响,在这条连绵不断的路上行进。
而在登上了长长的斜坡,又越过了一座大山之后。
「可以看到了喔,师父。」
男旅行者先将车子停下来,对副驾驶座发声说道。
在下坡路的尽头,一片鲜艳的红叶世界中,有一道石砌的城墙。
灰色的细线在遍染红叶的森林当中曲折延伸,由此可知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国家。
「终于到了啊。」
被称呼为师父的女旅行者略显疲累地如此说道。
「抱歉师父,毕竟路就这样。」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要表达路很远而已。因为是好久没有遇到的国家,我们就去把要卖的东西卖光吧。」
「这一点我大大赞成,如果是一大堆有钱人的国家就好了。」
「正好相反吧。」
「你的意思是?」
「在只有有钱人的国家里是卖不掉的。反而在贫富差距明显的国家中,富裕阶级才比较会乱花钱。」
「原来如此……」
男子往后座瞥了一眼。
一个行李箱大小的木箱,就置放在几支步枪的下方。
在抵达城门的两人面前等着他们的,是旅行者身份编号及大头照的身份证书登录发放作业。
「请将说服者之类的一切武器,寄放在这边给我们保管。」
以及这样的一句话。
「在我国,基于维护治安的需要,一般人持有武器会受到严格的限制。可以持有说服者的人只有士兵跟警官及通过严格审查的警卫而已。而且我国对于这以外的武器也有很详细的规定。」
一名接近退休年纪的男入境审查官告诉两人,说服者是一定要收走的,就连弓箭之类的射击武器、大型刀剑,甚至可以用来当作棍棒使用的物品,都要寄放在城门的保险柜中保管。
因为拒绝的话就无法入境,换句话说就没办法做生意,两人也只能同意对方这么做。
两名旅行者——
「你们到底带了多少过来……?」
提交了数量上让负责保险柜的年轻士兵目瞪口呆的说服者与实弹。如果他们就这么直接入境的话,这分量似乎连恐怖攻击或者是军事叛变都可以轻松发动。
「没有武器的话,不会觉得不安吗?」
男旅行者对女子悄声发问。女子则回答:
「只要把在身边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拿来当武器就好了。」
「的确。」
正在登记保管物品文件的入境审查官说:
「那个木箱是什么呢?不会是爆裂物吧?我想还是让我们检查一下。」
「才不是呢,是因为觉得可以卖才带过来的。不至于连旅行者做生意也会被禁止吧?」
男旅行者解开了束带并将箱盖打开,里头装的是木屑,而在木屑当中则埋放着黄金王冠、手环以及项链等装饰品。
全都是一眼就知道非常高价的东西,而且数量还相当庞大。
「…………」
男旅行者看着默不作声的入境审查官跟士兵这么说:
「很有破坏力吧?」
男入境审查官问话了:
「要、要去哪里、才可以拿到这么多这种东西啊……?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虽然他的问题应该完全就是在滥用职权,不过男旅行者并不在意,反而有些开心地回答:
「就是从这里往南走、在相当远的海那边的国家喔。」
「我没听说在海边之国可以淘金的……」
「这个就有一点内情啦。打从一开始,这些物品在那个国家就是『不需要的东西』喔。」
「不、不需要的东西……?」
面对眼睛张得圆圆的入境审查官,男子说明内情:
「那里是一个靠渔业维生的清闲小国,当然也不会从事采矿之类的举动。这些黄金雕饰,全都是卡在底拖网中的东西。可能是在大家都遗忘的过去当中,有满载财宝的船沉在海底了吧。然而,他们想要的是鲜美的鱼。也就是说像黄金雕饰之类的,就只是那种会卡在网子里头,不但麻烦而且还妨碍捕鱼的东西。有人一时好奇没把这些东西丢掉而是拿起来摆在身边,我们则是在那个国家用一打珍贵的肉罐头把它们交换过来了。」
「…………」
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的年轻士兵,完全说不出话来。可能在思索自己的薪水跟眼前物品的价格,然后在想东想西了吧。
「唉……」
入境审查官在大大叹了口长气之后,颇有感触的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光辉的事物到了认同其价值的地方,自然就会绽放出光辉』吗。所谓『生意』,还真的就是一种『交换』啊……」
小小的车子穿过了大大的城门。
跟国境外类似的森林,遍布在广大的国内。
两者不一样的地方是,在这处森林当中无尽延伸的路是铺上柏油的『道路』,弯路旁边附设了将铁板弯曲成波浪状的护栏,还有就是落叶被干干净净的清除到别处去了。
「这条路就好开了!」
车子随着男旅行者的欣喜之情一同顺畅奔驰,没多久就穿越森林,通往一个村庄。
村庄的木造民房在道路左右并列,不过这些小小的屋子真的是很残破。有肮脏不堪的、有开了洞的、连倾倒的房屋都有。
在那些屋子前面,有些衣衫褴褛、没什么干劲的居民们坐着。
「…………」
他们一直瞪着路过的旅行者的车子,似乎在无言的表达恨意。
「这还满那个的。」
男旅行者表露了不知是褒是贬的感想。接着,他迅速开车通过,将村庄抛到自己身后去。
在前进一段路又穿过一处森林之后,这回他们开到一座城镇了。
这里并列的是气派的建筑物。
人们朝气蓬勃,衣着光鲜亮丽;商店在营业,垃圾在哪里都没有落地。
面对这个简直是一个国家、两个世界般的光景——
「这个国家果然如我们所愿,贫富差距好像很严重。富有的人不论何时都很奢华,贫穷的人就是长年穷苦的样子。」
男旅行者表露了他的感想。
然后,他丝毫没有在意贫穷人们的悲哀——
「就努力卖给愿意出最高价买下来的人吧!」
似乎很开心的这么说。
在这之后两人继续在道路上疾驶。
过了中午,他们抵达了位于国家中央的都市,并马上在好像有很多有钱人的地方找到了一家贵金属店,把黄金雕饰带了进去。
然后,他们赚了非常大。
获利非常非常丰富。
他们在一瞬间所得到的金额,如果用肉罐头来换算的话可以买到一辆卡车都装不完。即使把旅行必需的服装跟工具和食物以及燃料都买到满,钱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在有钱人的区域中,找了间看起来是这个国最豪华的旅馆订了房间。
「那么,就偶尔让我疯狂一下吧。」
「随你便。不过,别像之前那样掉到坏警官的圈套了。」
「我会非常注意的。因为再让你大闹一场的话我就不好意思了。」
「这回我不会救你喔。」
「呜咿,那我走了。」
男子气势汹汹的向夜晚的街道而去。
女子则在自己房间里盖着白色被子休息,舒服睡了一觉。
这是在第二天所发生的事。
在非常晴朗的白天森林当中的道路上。
「已经要离开了吗?还是再爽玩个几天吧。」
在外过夜到今天早上才回来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说。
「那么,就只好我一个人来驾驶了吧。」
不过女旅行者则冷淡的回应着。
「啧。」
男子嘟了一下嘴,将细细的方向盘左转右转,穿过弯道向前行。
两人行驶的这一带是山的坡度较为平缓的地方。可能因为这样,这里看来就成了有钱人居住的别墅地区,在满布红叶的森林中,豪华的宅邸不时若隐若现。
「都是大房子呢~如果生长在这种『世界』的话,我大概也不会从小就学坏,会走着跟现在不一样的人生之路吧?」
男子一面回忆着自己远离已久的故乡往事,一面说。
但在说完之后。
「不对……要怎么说呢?也许我马上就过着糜烂的生活,走向『别的世界』也说不定呢。」
他又如此订正。
「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设法顺利活下来吧。」
「哇喔!被你夸奖我好高兴啊。」
「我没有夸奖你的意思,不过也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要我活得像我、忠实于自己的欲望活下去对吧!」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论,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顺着忠实于欲望这句话说下来,这个国家有没有更赚钱的『工作』啊?这车子还可以载更多喔?」
「就期待你自己的幸运吧。」
「了解!期待期待!我会满心期待!」
小小黄色有些破旧、但就是引擎特别有力的车子乘载着两人的对话,继续奔驰——
来到了一处岔路。
「喔?」
男子停下了车子。
在两人面前,森林中的道路清清楚楚的分向左右两边,两边同样宽度。不管是右边还是左边的道路都在森林中隐没,而且没有任何路标之类的东西。
「虽然我听说这条路就是一直线通到底……可是这个是要走哪边啊……?」
「谁知道。」
「啊啊,我知道了!师父,这个、就是那个啊。」
「是那个吗。」
「对!就是所谓『命运的岔路』啊!我们也有遇到过好多次对吧!在这个地方的选择,将会激烈改变今后的人生!」
女子转头对讲得很夸张的男子瞥了一眼,说:
「那就随你高兴吧。」
「好干脆!嗯~好烦恼啊……」
男子就这么烦恼起来。
「因为我是左撇子,所以是左边……?」
他继续烦恼。
「不对,要锁定目标是往右边会比较好抓,这里就右边……?」
他一直持续烦恼。
在经过几十秒以后。
「你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不过是在浪费燃料而已。不管去哪里,谁的人生都不会有什么大改变。」
就在原本一直沉默等候的女子终于说出如此话语的时候——
有个人从眼前的森林中飞奔出来。
是个女孩。
一头褐色长发在颈后扎成左右两束,虽然身材修长,不过从那带有雀斑略显稚嫩的面容可以推测出年龄来。她的年纪,差不多是在十二、三岁吧。
她身上穿的是灰色的粗花呢连身裙,脚上穿的则是稍微长一点的褐色靴子。
而且,这女孩还全身披满了落叶。
不管是头发还是身上,都有大量色彩缤纷的落叶黏附着。
「这穿搭真新潮呢,师父。」
从男子那边得到了这样的感想。
这名从森林奔跑出来的女孩——
好像是受到后方的某种威胁一般,保持向后转头的姿态奔跑着,在她回头向前的一瞬间,先是脚猛烈撞上车子的引擎盖,接着整个人也扑了上去,额头「吭」一声撞到前挡风玻璃,就这么失去意识。
「你醒了吗?」
女旅行者对睁开眼睛的女孩出声叫唤。
女孩横躺在平铺于路旁的睡袋上,男子则站在车子旁边警戒四周。
「咿咿咿!」
女孩一看到女子就相当害怕,连忙想要起身。
「放心,我不是『正在追你的某人』。」
不过在女子如此说完之后,女孩眨了眨眼睛好几下。
「您、您是、哪位?」
她以礼貌的语气问道。
「我是旅行者,不是这个国家的居民,昨天刚入境。」
女子说到这里,从怀中将旅行者的身份证书掏出来展示了一下,继续说:
「这个男的也是。为了去城门,我们正要通过这条路。」
「没错没错。午安,小妹妹。」
在男子说完以后,女孩慢慢撑起上半身,先是仔细并交互端详着两人的脸及两人的身份证书,然后安心的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
「救、救救……我……」
她以微细的声音如此说。
「救你是不打紧。那么,为什么你会逃到这里来,又是谁在追你,可以让我们知道吗?」
在听到女子沉稳的声音——
「说的也是,毕竟不知道状况的话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跟男子轻快的声音之后,女孩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虽然露出了悲伤表情,不过她马上明确答道:
「我、被奇怪的人缠上了——有这样的感觉……」
「被奇怪的人缠上了,有这样的感觉?」
女子温柔的以询问语气重述一遍,女孩则无力的点了点头:
「是的……」
「就算说来话长也没关系,你把详情告诉我们吧。反正我们没什么重要行程。」
「真……真是谢谢您。我的名字是——」
「那不需要说。因为我们也不会报上姓名。」
女子强硬插进来的话语,虽然让女孩瞬间愣住。
「…………我明白了。」
不过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可能已经靠自己得到了结论,坦率的点了点头。
然后,在男子以炯炯目光看向周围的同时,她向一直凝视自己的女子,开始讲述一段故事:
「五个月以前,我的父母亲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了。他们是既温柔又优秀的父母亲,这件事当然让我很悲伤,可是不管怎么悲痛他们两个人也不会复活,所以我心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是神明给我的试炼。」
「原来如此,这种心情是很难受。那么,你所谓『被奇怪的人缠上了的感觉』是?」
「这是我一个人生活、差不多三个月以前开始的事。在我走出当时住的公寓大楼的时候,或者是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还有跟朋友买东西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有人从远远的地方在看我的感觉……一开始,我甚至以为是天国的父母亲在守护着我……可是我想并不是这样……当然,因为我没有清楚看到是谁,所以我曾经觉得就当作是自己多心了。可是这样的事一再的持续发生,我就愈来愈害怕了。」
「原来如此。你以前是住在人多的都市地区吧?现在呢?」
「我现在住的家是在这座森林的深处。原本是别墅,不过因为大家跟我说住在充满自然风情的地方比较好,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这句话明显表示,这女孩在这个国家是活在「有钱人的世界」。
真好啊~
男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把话说出来。
「然后?」
「自从来到人少的这个地方以后,有人在看我的感觉确实就消失不见了。我还在想果然是我多心了,已经没问题了,没有跟任何人讲真是太好了……可是,刚才……我在森林散步时,大树背后出现人影……那个人穿黑衣服还用黑黑的东西遮住脸……眼睛放出尖锐的闪光看着我……」
女孩说到这里,可能鲜明的回忆起那时候的光景,突然全身颤抖起来。
女子伸手温柔的搭在女孩双肩之上,说:
「然后,你就害怕到慌慌张张地逃过来了,是这样对吧?」
「是的……可是!可是……那到底是谁、其实我不是很清楚……也许就只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可是、可是,可怕的事情只要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忍不住会觉得父母亲的意外身亡,他们开车撞到树,会不会都是那个人事先设计好的……我、我会不会也要被杀了……」
不安唤起不安,自己一觉得害怕就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某些事情。这个嘛也是常有的事了。
男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把话说出来。
「原来如此,我非常清楚了,谢谢你说这些事,站得起来吗?」
女子见女孩点点头,便让她慢慢站起身来。女孩撞到的额头,出现了肿包跟瘀青。
「你的头会昏吗?」
「我没事,谢谢您。」
就在这时候,女旅行者注意到在女孩的脖子左边,也就是扎起来的头发底下,有一个像痣的浅色斑点。
简直就像是小蝴蝶在飞舞一般,形状很可爱。
「你脖子后面,不是撞到的吧?」
「对,是天生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朋友对我说那是我的魅力所在。」
「你有很好的朋友呢。」
女旅行者如此说完——
「不管『有人在看你』这件事的真相是有还是没有,让你感到害怕这一点是事实。」
便回归正题。
「所以,接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去你家看看吗?如果真的有谁在那里,我们会守护你;即使没有任何人在那里,也可以跟你借个电话叫警察来。在警察过来保护你以前,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这样你觉得如何?」
女孩虽然烦恼了几秒钟,不过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直接请警察照一般程序带走并保护她不是比较好吗?
男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出来。
即使开车到女孩的家,也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虽说是一直线穿过这座森林猛冲而来,但男旅行者很清楚这个在后座缩成一团的女孩是在多么惊慌失措、而且是在多么拼命的情况下才这么逃出来的。
因为让她的不安复发也很讨厌,所以他当然没说出口,默默地握着方向盘。
「就是这里……」
车子在女孩指示下停下来的地方,是一间别墅的面前。
「哦~这房子不错。」
男旅行者这回说出口了。
在坚固的大门后方,有座因入秋而化为褐色的草地庭园、如今已没有水的泳池、以及金属卷门紧闭的木造车库。
另外,以红砖砌造的大屋子也矗立在那里。
这屋子是二层楼建筑,位于中央的暖炉烟囱笔直向上延伸。虽说也算是别墅的它是没有大到那个地步,不过就算这样也是一般庶民遥不可及的奢华程度了。
高高的栅栏在森林中将别墅用地围了一整圈,就像是城墙围绕国家那样。比成年人的身高还要高上差不多一倍的栅栏前端尖锐无比,似乎无法轻易越过。
车子在门前停下。
「那么我先去稍微看一下。」
男旅行者先下了车。
他在四周大略走了一遍,环顾是否有可疑的人,侧耳倾听,然后回到车旁,说:
「现在这时间点,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呢。」
「要进屋去吗?」
女旅行者发问。女孩虽然因为不安无法隐藏紧张的神色,但她还是用力点点头。
女子以守护女孩的姿态从车上下来,随即站在后者身旁。她紧紧跟在女孩的右后方前进,而在她们的左后方则有男子跟着。
三人离开了停在道路上的车子,往大门前进。
虽说是理所当然,不过那道大门也是重重上了锁。女孩用挂在她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三人进入门内,又将门紧紧关上。
因为女孩先前出来的地方是面向森林的后门,于是三人走过了视野开阔的庭园草地,往那道门而去。
女子与女孩在与门稍微有段距离的前方停下脚步,唯独男子向后门走去。这边的门也是紧紧关上的。
男旅行者在后门四周以几乎全身趴下的姿势将脸贴在地面,像是在检查些什么。女子则对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女孩如此说明:
「如果有人的足迹,他马上就会知道。别看他那样,在这种事情上他就是特别优秀。」
男子走回来说:
「虽然我觉得『别看他那样』是多讲的——啊,我的耳朵也很灵喔。这边的四周也没有异常。今天除了这女孩子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入这庭园过。」
「是、这样吗……」
女孩露出复杂的表情。
安全是件好事,不过自己的害怕果然只是幻想吗?她的表情混杂了这样的不安。
三人进入了屋子里。当然,正面入口也是大门深锁。
进到屋里一看,里头可说是美轮美奂。
一进门就来到客厅,墙边架上,摆设了看起来很坚固的花瓶,看不出来是谁的脸的大理石像,比人还要高的台灯,以及应该不存在于这个国家、以沙漠为主题的绘画——豪华的装潢与家具环绕四周,整个空间一尘不染。地板上铺的地毯又厚又蓬松,而且织工精细,如果要买下来的话得花多少钱,还真没办法估算。
男旅行者取得女孩的许可后,在屋里四处检查。果然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人侵入的迹象。
「总之,你父母亲留下来给你的这个地方是可以放心的。那么,为了确实消除你的不安,就先叫警察过来吧?」
对于女子的提问,女孩回应了「好」跟「不好」以外的答案:
「那个……果然……是我弄错了吗……?是我对不存在的人感到非常害怕……一直在自己吓自己吗……?」
「这点我还不清楚。不过,一直怀着不安活下去是很难受的。即使只有一点点,你也必须朝解决问题的方向前进才行。」
「会不会、明明我可能就是很离谱的弄错了,但还是去叫警察,这样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因为我们是旅行者,总有一天一定要出境。即使受你雇用,我们也不能一直守着你。如果是警察的话,他们在这之后也会受理你的咨询,而且也应该会守护你吧。」
没错没错,尤其如果你是有钱人的话,他们就会成为你的友军喔。
男性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说。
「就一步一步的向前进吧。」
女子以温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同时家中的铃声也大响起来。
「咿!」
女孩虽然小声发出尖叫,也小小颤抖一下,但她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是在正门旁边的呼叫铃,好像是有谁来了的样子。」
女子随即发问:
「有谁跟你约好要来访吗?」
「是没有,不过还满常有附近的人过来把菜肴分享给我。以前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不过最近还满频繁的。」
「这个就是那个啦——」
好久没开口的男旅行者开了口。
「担心你一个人住,就找个借口来看你喽。是很好的邻居嘛。」
他以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有钱人会很想帮助有钱人,因为这么做比较可以带来财富。
虽然他同时也想到了这样的事情,不过这种事他当然没有说。
「既然这样,就必须要出去应门了。要一起去吗?」
女子如此说完,两人便开始担任女孩的护卫。
女子先走一步。
「也好,可疑的人应该不会把呼叫铃弄响吧。」
男子则随口说着,紧跟在后。
三人走出屋子往门方向过去,首先看到的是在大门后方的旅行者的车子;而在那车子旁边,可以辨认出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以年纪来看,应该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留着一头整齐的黑色短发。
她身穿简单款式的黑色长裤,以及大尺寸宽松造型的奶油色毛衣。脚上穿的则是方便行动的鞋带式运动鞋。
「是住在附近的人吗?」
女旅行者提问。
「不是,是第一次看到的人。」
女孩回答。
三人继续走近,女人露出微笑。
「各位午安,我是昨天搬到隔壁那块地的人。我在散步的时候想到要顺便跟各位打个招呼,就回头走过来了。」
如此搭话过来。
「真的很谢谢您的关心。我刚成为这个家的主人,这两位是我的客人。」
在女孩以真诚有礼的态度,回答女人的问题之后。
「哇啊!听起来是有什么状况呢……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如果可以,我想跟您聊一聊,打扰您一点时间方便吗?」
女人这么说。
「咦?」
面对惊讶且忧心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女孩。
「没问题的,喘息一下也是有必要。我们这边的事情晚一点弄也没关系。要不要一起喝个茶呢?」
女旅行者温柔的说。
虽然女孩稍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没多久就点了点头。
「那么。」
女子将男子带在身边走近大门,从内侧打开门锁。
「请进。」
而在门开启之后。
「谢谢。」
女人在点头致意的同时进入门内,接着她将双手突然伸进宽松的毛衣下方,取出小型的双刃刀。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动,不然就把你们杀了!」
女人这句恐吓的话语——
「喝!」
跟女旅行者抓住男子手臂强力旋转的动作,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发生。
「哇!」
男子整个人被抛出,向双手持刀的女人飞去。
两人就这么激烈碰撞,形成男人压倒女人的态势。就在这个时候,女人所持的刀子刺进了男子的右手臂。
「呃啊!」「好痛!」
两人的声音听起来同步了。
「啊啊真是的!」
唉声叹气的男子,就这么顺势将女人向下压倒,同时以右手掌底,对即将倒地的女人左太阳穴给予一击。
「呃啊!」
女人就此昏迷,世界也迅速变得安静。
数秒之后。
「咿!咿呜!咿呀!呀啊啊!」
女孩用连惨叫都谈不上的声音打破寂静。
「这个人,就是一直缠着你的犯人喔。」
女旅行者则在女孩出声之后,以冷静的声调说。
男子将失去意识的女人身体翻成趴在地上的姿势。
「啊~好痛。我说师父,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拿我来当『武器』啊?」
同时加以抱怨。他的外套右手部位,开始渗出血来了。
「因为你就在身边。」
「的确……」
男子将女人的手拗向背后,用女人的鞋带将她的大拇指绑在一起。
「总之,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心了吧。」
女旅行者这么说。
在屋里的客厅里,被制伏的女性袭击者在椅子上坐着,一双脚踝跟被拗到背后绑在一起的两只手都用绳子固定于椅子上。因为总不能将女人绑在正面入口的门上,男子就将她扛到这里来了。
「我……我……果然没有弄错对吧……」
女孩一面非常紧张的看着依然失去意识的女人,一面在房间的最角落低吟着说。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虽然我没有这个人是犯人的确实证据,不过她露出马脚帮了我很大的忙。」
在她身旁的女旅行者,以实在干脆的语气这么说。
「从一开始,您就已经预料到了吗……所以,您才会提议引诱她进来吗……」
女孩完全理解了。
「是的。对于像是在利用你当诱饵的事,以及让你感到恐惧的事,我道歉。」
「不,没有那个必要。您帮助了我,我真的真的、很感谢您……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你客气了。」
「旅行者……您真的很强呢……可以正面抵抗拿着武器的对手……」
「因为拿武器的人容易轻敌,也就很容易搞定。让对手轻敌,可说是最重要的作战行动。」
面对如此平淡说着的女子。
「这样啊……」
女孩不知道是深受感动还是大为傻眼或者是两个都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报了警,在附近的警车好像马上就会过来了。」
男子这么说着,从电话所在的走廊现身。脱下外套的他,衬衫右手臂部位已经染红。
「对了!要处理伤口!」
对于女孩的建议。
「啊啊,没关系,伤口没有那么深啦。在旅行的时候——我订正,在跟这个人旅行的时候,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了。你可能很难相信,我甚至还为了要伪装而被这个人砍过。不过也好,就请你来处理吧。」
男子在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后,接受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也不能把这地毯弄脏了。」
在女孩用绷带将不是擦伤但也没受重伤的男子手臂包扎完毕;而女旅行者也把所有人的茶泡好的时候,警车在门外停了下来。
有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警官,乘坐一辆巡逻车过来。女旅行者走向门去迎接。
其中一名警官,大概是二十五岁上下或者近三十岁的年纪,是还算年轻的男子。
另外一名警官,则是个年过四十、可能已经迈入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也就是说这组搭档有父子等级的年龄差距。
女旅行者在带领他们进入屋中的同时,用目光打量了跟警棍与手铐一起挂在警官腰带上的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
而且,也看了在两人双肩上发亮的阶级章。
进入客厅的两名警官虽然对被捆绑的女人感到吃惊,但还是听取了女孩的说明。
女孩仿佛是在证明自己的头脑清晰一般,准确且不带赘词的简洁说明到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她也没有忘记对今天才偶然认识就帮助自己的两位旅行者表达深深的感谢之意。
女孩的说明结束之后,开口的是年轻警官。
「我非常清楚明白了,你一定很害怕吧,小妹妹,你已经没事了——再来是旅行者们,感谢你们的协助。你们漂亮拯救了我国的未来、也就是年轻的生命;请容许以我的名义推荐你们接受表扬。」
中年警官在他的旁边沉默不语,一副冷淡又无趣的表情。
男旅行者在这时候也察觉到了。
年轻警官肩上的阶级章星星比较多,也就是说他比较「高层」。
呵呵,所谓「以我的名义」,就是在说我要将功劳据为己有,你什么也别干啦。
男子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说。
男子转而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女人,同时对年轻警官询问:
「我并不需要表扬,不过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犯罪动机。虽然靠你们侦讯或者是法官判决之类的,不管用哪个方式都应该会真相大白,可是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国家待那么久。」
「我也持相同意见。那么,我们就稍微问问看吧。」
女旅行者径自快步走近女人身边——
「抱歉。」
她将对方的短发使力抓住,向上拉扯。
「呜……」
女人在尖锐的疼痛中皱起眉头的同时——
「呜?」
也恢复意识。
「呜嘎啊啊啊啊啊!」
接着就疯狂挣扎,就像是误触陷阱被关入笼中的野生动物一样。绑着她的椅子发出嘎哒嘎哒的震动声,仿佛马上就要散掉的样子。女旅行者不胆怯也不慌张,像是在丢垃圾一般的让头发离开自己的手。
「……!」
男旅行者站到再度因害怕而颤抖的女孩前面,警官们也抽出腰间的警棍。
「安静。」
不过女旅行者毫不留情地朝对方脖子劈了下手刀。
「唔!」
女人受到强烈的疼痛而扭曲着身体,同时逐渐安静下来。
「可恶……」
女旅行者站在呻吟的女人面前,询问道:
「五个月前,将这女孩的父母亲杀害并伪装成意外事故的人,就是你吧?」
这话语简直就像是在询问晚餐的菜单一样,语气甚为平常。
而被询问的人也以简直就像是在回答「今晚是牛肉浓汤哦」一样的口吻这么说:
「是啊,就是我把人偶往路上丢过去的。他们如我所料慌慌张张的打方向盘撞向树林,女的这边非常漂亮的撞烂了!内脏都从嘴里头跑出来,那模样看起来还真美妙啊!男的那边则还在死撑口气,我就痛揍他的头好几下给他最后一击啦,真爽啊!」
「…………」
女孩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肩膀几乎要垮下去。
「哎呀。」
男旅行者用包了绷带的右手臂撑住女孩肩膀,顺势让她坐在远离女人的豪华沙发上。
「刚才这些都听到了吧?」
对于女子的问题——
「是啊,听得很清楚,是杀人的自白啊。」
年轻警官将警棍拿在手上,以嫉恶如仇的表情回答。
「不过呢,我完全没有错啊!」
女人的语气跟在门边时那端庄有礼的问候完全不同,她以粗俗的声调说:
「如果听了我的理由,不管是谁都会非常赞同我的啦!所有人一定都会同情我的啦!」
那是确信犯——也就是『一直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确的犯人』的口吻。
「怎么说?」
在女旅行者附和之后,女人答道:
「因为在那里的那女孩,其实是我的女儿啦!」
经过了几秒钟的寂静后。
「啥啊啊啊?」
最先忍不住的人是男旅行者。
在女孩身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失神发愣的他,突然纵声高叫。
「不小心殴打到你的头,真的很抱歉。」
接着就向女人赔不是。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然后就被女人怒骂了,用脏话骂。
「我才没有被你殴打到头壳坏掉咧!原来打从一开始,你就以为我杀人是杀好玩的吗!别开玩笑啦!」
「是的对不起,那你意思是?」
「这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啦!」
「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孩子是这个家的孩子吧?她大概跟你不一样,是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长的——」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所以说,她当然是被交换掉了啊!」
「啥?」
「你给我把话听到最后啦!」
「我就听吧。请说请说。」
「十二年前!连爸爸都不知道是谁就怀孕的我呢,想说就算这样也要生下来,很拼命努力啊!然后在医院里,我吃足了苦头后终于生了个女孩!是个健康的孩子!我听到了很有精神的哭声!可是呢——!」
在沉静的客厅中,被捆绑的女人声音继续响起:
「在我累到不行睡了好几个钟头以后,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白痴的混账医生过来说了一件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事!说什么:『很遗憾,你女儿过世了!』然后交到我手上的,只有一撮刚火化过还热腾腾的骨灰!搞屁啊啊啊!」
「然后呢?」
女旅行者催促对方继续说。
「我连申诉都不准,明明肚子还在痛就被人从医院撵出来啦!说什么因为你是穷人所以就不收你钱,可是也不能让你继续住在病房里咧!我手上拿着装了骨灰的小袋子,呆呆的过了好几天跟死没两样的日子,然后我就发觉到啦!」
「发觉到什么事呢?」
「我的孩子就是跟某个人已经死掉的孩子交换掉了啦!一定是有钱人!因为有钱人的女人生下死胎了,就把我那健康的孩子交换过去养了!所以才会为了不让事迹败露把死胎拿去火化湮灭证据!那个医生会擅自决定要干这种事吗!不对不是这样!医院跟有钱人也都知道!所有人都串通好了!在这个国家,有钱人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就是那么干的!」
女人激动的一口气说到这里,稍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女旅行者将桌上原本是自己的杯子拿起来,给女人喝茶。
「啊啊!谢啦!我可以继续说吗?」
「请说。」
「发觉到真相的我,发誓绝对要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发现到她,我一直一直都想不到。在贫穷中拼命活下去很辛苦,我放弃了好几次好几次又好几次啊!可是呢,神一直有在看啊!那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我在又脏又臭的垃圾场工作时,有个机会看到从有钱人学校丢出来的文件!我拼了命的在学生名册上检查搜索相近的出生年月日——然后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在那里的那孩子,正是我那被交换掉的女儿!」
「哎呀……这已经不知该怎么说了……」
男旅行者先耸了耸肩,然后说:
「我是很佩服你的强大思考跟行动力啦,可是你这么说的『证据』呢?这些话会不会全都只是你擅自认定而已?虽然我不是很想说,可是有活力的小婴儿突然死掉的机率并不等于零喔?」
「这种事我知道啊!可是呢,我一看到那孩子就知道了!我有确实的证据!所有人去看那孩子的耳朵!耳垂很大对吧?跟我是一样的啦!」
男子往在旁边的女孩耳朵瞥了一眼。确实是有福相的耳朵,而且那个一脸得意瞪过来的女人也有相似大小的耳垂。
「不对不对,就只有这样而已喔……耳朵有福相的人很多啊,像我伯伯也是这样啊~」
在男子傻眼的那一瞬间。
「那么,这么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呢?」
女人粗野的笑了。
「我呢,虽然又笨又穷但只有记性特别的好!在我只抱过一次的女儿左边脖子上,有个像蝴蝶一样的痣!」
「咿!」
女孩小声惨叫,反射性的伸手触摸脖子。
看到这个动作的警官们也似乎有所理解。
「…………」
他们保持静默,看着女人跟女孩,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比对。
「怎样你们懂了吧!」
女人炫耀她的胜利。
「你们看吧!我没有错!因为我在跟她擦身而过时,确认过好几次好几次又好几次啦!怎样啊活该!混账医生跟混账有钱人!绑架我女儿的大坏人!活该!呀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她在继续大声叫嚣之后,又突然尖声大笑起来。
在笑得像是坏掉的机器一样有好一阵子之后,女人将脸转向两名警官,说:
「喂条子!我可是杀了把孩子抢走的有钱夫妇哦!我就是犯人!好了快点逮捕我啦!就算是混账穷人,也是有接受审判的权利吧!你们很想把杀了有钱人的我判死刑吧!好啊,就来审判啊!这样的话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那对夫妇又干了些什么!就把母亲对孩子被抢走的怨恨、对有钱人的愤怒全都说出来吧!一定会成为大新闻的!」
女人一面把椅子摇晃出嘎哒嘎哒的声响,一面似乎很开心的叫着:
「好了快点逮捕我啦!呀哈哈哈!」
女人的笑声。
「噗!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被男人的粗壮笑声盖过了。
直到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警官,突然噗嗤出声,随即放声大笑。
这下子连旅行者们也感到惊讶,男子瞪大眼睛还不停眨眼,女子则略略皱起眉头。
中年警官似乎发自内心感到喜悦的大声叫道:
「哎呀,这不是很有趣吗!有什么好隐瞒的,其实我也算是个混账,实际上我就是出身在一整个混账的贫民窟啦!不过还真讽刺,我竟然干上了曾经给年轻时候的自己吃了不少苦头的警官!即使现在,我还是最讨厌在警界高层作威作福的有钱人!我最讨厌这个国家的这些有钱人了!所以,如果能透过审判让内情明朗化的话就超有趣的!啊啊、好喔!我会很高兴的来逮捕你喔!我也来做侦讯笔录吧!这家伙还真令人期待啊!」
中年警官将警棍插回腰间,他的手则从腰包里拔出手铐来,往笑得不怀好意的女人那边走过去。
年轻警官在其身后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般,也还是将警棍插回腰间,他的手拔出左轮手枪,朝同僚的背射击。
砰砰砰。
三发枪声在客厅中响起。
「咿!」
女孩也在同时小声惨叫。
「嘎呼?」
中年警官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转过头去,用手触摸制服背后已经湿透的地方,再移到眼前看着手上鲜红的血。
「啊呜?」
感觉自己的头好像在摇晃昏眩,就这么脸朝天往地毯上倒下去。虽然巨大的身躯落在地板上,但拜厚厚的地毯所赐,几乎没有弄出声响来。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动作。不管从任何人的眼中看来,他就是成了一具尸体。从后方不断溢出来的血,迅速渗进高价的地毯并染遍四处。
年轻警官的右手继续拿着左轮手枪,几缕硝烟沿着枪身两侧分别扩散。
「啊啊真是的,败给你了。」
他开口说话了:
「你这样很让人困扰耶,突然对工作有热情起来干嘛呢,明明平常的你只会想着用单手抓甜甜圈借机摸鱼的说。贫穷出身永远干基层的警员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啊。」
「…………」
女人交互看着死掉的警官跟活着的警官,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切都是真的吗。」
女旅行者从女人的椅子后方退了几步,平淡的说。
「是啊。不好意思啊旅行者,让你们卷入奇怪的事情中了。」
减为一人的警官以极度平常的表情回答,随即将说服者的枪口转向椅子上的女人。
「…………」
面对已经整个傻住的女人,警官似乎是在晓以大义一般的陈述着:
「喂穷人,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呢。你说的没错啊,在这个国家的医院,像你们这种穷人生产出来的健康孩子会跟可怜夫妇俩生出来的死胎交换,这种事从以前就常有了。那个女孩子应该也是这样吧,应该就是你亲生的吧。」
「…………」
「运用这种交换管道得到健康孩子的富裕夫妇,会捐给医院一笔庞大的谢礼金;靠着这样的钱,医院得以健全的营运,以结果来说也可以救出更多的人命;而穷人的治疗费,就是从这笔钱支出的啊。身无分文的你可以免费生产,也是托那些人的福,你应该不知道吧?」
「…………」
「然后你想想看。像你们这样的穷人,在一个连正常的饮食都没办法供应、比家畜圈养的地方还要肮脏的贫民窟中,在周围充满无力感与暴力的环境下养育孩子;跟在一个像样的世界而且周围环绕着爱,不会饥饿也不用因为受寒而颤抖的环境下让孩子成长,哪一个地方对那个孩子来说比较幸福?你想让女儿背负跟你自己一样的劳苦吗?」
「…………」
「看看这个气派的家吧,这才是『人类的生活』。看看那个孩子吧,她被教养得非常正直、穿着漂亮的衣服、还能够说着有礼貌的话语。在那面墙壁上摆设的,可是著名的钢琴比赛冠军奖杯喔?而在那旁边的,则是幼年学校成绩最优秀学生的奖状。她不正是足以肩负这个国家未来的美好人才吗。如果她在贫民窟中在你的养育下成长,能够这样吗?不能吧。顶多就是长成像你这样的没品女人罢了。不过嘛,在这之前,她或许会因为营养不良就死掉了也说不定。」
「…………」
「所谓的人哪,如果没办法去到认同其价值的地方,光辉的人也绽放不出光辉啊。」
这段说得颇有感触的话语,引起了男子的注意。
「啊啊,原来如此!——警察先生,你也是那样的吧?」
「嗯?是啊。」
警官很干脆的、似乎还有点高兴的承认了。女旅行者则是一脸「就算是这样也不意外」的神情,默默点头。
不明白这段对话含义而目瞪口呆的女人跟女孩略略偏头表达不解,年轻警官转向她们两人答道:
「我也是『交换之子』啊,不知道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长什么样子,然后就在警察官僚的家庭中长大了。我的父母亲既严格又温柔,是最棒的亲人。在我凭实力录取警察大学的时候,他们把一切都告诉了我。那时候伟大的父亲说:『虽说是不断发生的惯例,但如果要严格的去适用法律的话,这是违法的行为。诱拐的追诉时效不会消灭,要告发我还是逮捕我,就以你的自由意志去决定』,而那之后我做了什么,应该也用不着说了吧?」
「…………」
「…………」
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两人当中——
「好了,小妹妹。」
警官面对比较年轻的那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左手伸向刚才自己所杀的男子腰间,将他的左轮手枪从枪套中用力一拔拿出来。
接着走到女孩眼前。
「小妹妹,你不想为亲爱的父母亲报仇吗?」
他将那支装了六发子弹的枪的握把对着她递了过去。
「咦……?」
警官一面看着女孩的眼睛,一面温和发问:
「这个女的,不过是个只有血缘跟你有关系的『无关人士』。而且,她残忍杀害你亲爱的父母亲,是最卑劣的凶恶犯罪者。虽然十有八九应该会作出死刑判决,不过她在审判时讲东讲西,对你的人生还是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吧。在这里就杀掉是最好的办法,当然由我来干也是可以的……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觉得『为父母亲报仇』还是要亲自下手啊。」
「…………」
「不用担心,你该记下来的剧本是这样的:『一个脑子怪怪的穷女人为了钱杀了父母亲,甚至还想杀了自己。那个女人偷袭了赶过来的两名警官,她抢了年轻警官的说服者,杀了一名中年警官。自己则把中年警官的说服者抢下来,浑然忘我的射击,结果女人就死了。』——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请放心,因为我会作证表示你说的没错,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
「…………」
警官将视线从因为大受冲击而僵住无法动弹的女孩身上移开,再度看着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女人。
他以发自内心的冷淡眼神看着她,自己也发出了痛苦的声调这么说:
「我说,你啊……你如果不做这种蠢事的话,这孩子就可以一直一直跟她亲爱的父母亲在一起,一直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啊。这点你明白吗?明明你就能够知道『虽然自己亲生的女儿不在自己身边,可是她过得非常幸福』的道理,为什么你就不能忍下来?说啊?」
女人虽然回瞪,可是她的语气已经没有直到刚才为止的力量:
「你怎么可能会懂……你怎么可能……会懂……」
「是啊,我不懂啊。我不懂。结果就是这样啊,这个国家里头有两个世界,别的世界的人类话语,我不懂。」
警官说到这里,中断他跟女人的对话。
他再度将温和的视线移到女孩身上,顺势将说服者的握把举起来,说:
「来,为你的父母亲报仇吧。」
「…………」
女孩脸上完全失去血色,简直就像是坐在椅子上的人偶。
「这种事情……」
但她发出仿佛来自心底的呻吟,开始组织语词说话:
「这种事情,并不是『我已故的父母亲』所期待的……」
「是吗……」
警官似乎深受直透心底的打击,将他左手所持的说服者放下。
接着将那说服者在手中转了半圈让自己拿住握把,就只射了一发子弹。
击发出去的子弹,打中一个人类的头。血从头部侧面像坏掉的喷泉一样飞溅而出,染遍了那个人的肩膀及地板上的地毯。
女人眼睛望向女孩——
「…………」
什么话也没说就断气了。女孩则一直看着那女人的脸。
「怎么样小妹妹,仇我已经帮你报喽。这样一来一个穷人就从这个国家消失了。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个国家是变像样了。」
「…………」
原本呆呆看着、大大睁开的女孩眼睛,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女孩吸了一小口气。
「不对,这个国家一点也没有变好。」
她瞪着警官,同时清楚说道。
「唉~真是的,连你也变得怪怪的吗?」
警官仿佛是在说「你完全无法理解」一般的摇了摇头。
「我说你们两位。」
他将说话的对象变更为旅行者们。
「差不多到了出境的时间吧?要不要送你们到玄关呢?」
男子耸了耸肩,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我们别再继续涉入,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就出境吗?」
「你一点就通帮了我大忙。毕竟所谓旅行者就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人啊,要处理也很麻烦啊。」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没办法像对部下那样轻轻松松的杀掉我们,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话这么说,但也不是『绝对不能杀』喔?只是很麻烦而已。所以嘛,虽然你们应该会在很多方面有所考虑,不过这件事就算继续涉入,你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嗯~我们的行动赚不到钱吗,这个就讨厌了啊——好啦,要怎么做呢?师父。」
男旅行者将话题抛向女子。
「这个嘛。」
女子看着年轻警官。两人的距离有数公尺,虽说警官的枪口还是朝向下方,但他的两手都拿着还有实弹的说服者。
「死在这种地方就敬谢不敏了。」
「很好的判断。」
「不过,我刚才对她说过:『如果是警察的话,他们在这之后也会受理你的咨询,而且也应该会守护你吧。』看来这句话似乎是错的,我没办法接受。」
「其实也没有错,那孩子只要保持到昨天为止一样的『平常』就好。遗憾的是,她被奇怪的人感化过头了啊。」
「这么说来,你在这之后是想对这孩子做些什么吗?」
「这个嘛只好先保护起来,请她暂时在医院住一阵子吧……这段时间我们会确实改变她的想法,让她以活在这个国家的这个世界之一员身份——」
「我不要!」
女孩的叫声打断了警官的发言。
「你要我对这一切都保持沉默吗!这种事我不要!」
「唉~真是的。那么,你就只能死在这里喽?你难得的人生在这种地方结束掉真的好吗?还是说,你想去跟你的父母亲一起作伴呢?算了,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这样也是很好啦。虽然我完全没有杀女孩子的意思,不过如果是为了要守护这个国家的话也没办法。」
警官将两手所持的说服者,大动作来回晃了晃。
「旅行者们……」
女孩主动对两人说话。她以坚定的表情传达充满决心的话语:
「我要雇用您们两位,请把我带出这个国家。」
「啥啊?」
警官愣住。
「报酬呢?」
女旅行者迅速问道。
「遗留给我、我拿得出来的所有金钱!」
「也好。」
女子当机立断。
「哇喔,赚很大!」
男子也露出笑容。
「白痴啊你们。够了,因为太麻烦所有人都给我死吧。」
在警官露出厌弃表情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两人同时有了行动。
原本位于警官左前方的男子,以双手抱起女孩的姿态一个转身跃向沙发后方,往墙边而去。原本位于警官右前方的女子,则藏到了保持坐姿死掉的女人背后。
「啧!」
原本想先杀掉比较近的人——也就是女子的警官,将右手持说服者的枪口伸向了她,而尸体则起身站立朝警官这边冲了过来。
女旅行者将尸体连同椅子扛起,就这么突击而来。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都没入尸体之中。会大大伤害体内的弹头,并没有贯穿出去。
「可恶!」
警官把右手上子弹射光的左轮手枪随意一丢,将左手上还留有五发子弹的另一把枪朝向扛着尸体的女子。
「嗯?」
女子冲到半路就停止突击,在尸体背后原地弯身蹲下缩成一团。
「哈!打中了吗!」
露出笑容的警官立刻停止射击,改以惯用手拿着左轮手枪。这是一瞬间的事。
「那么,死吧。」
再次进行瞄准的警官,其头部左侧——
匡啷!
有花瓶砸过来,发出钝重声响以及尖锐的破裂声音。
「嘎呜……」
警官在摇头晃脑又跌跌撞撞的踏了好几步之后,重重倒在地毯上。然而因为地毯很厚的关系,并没有弄出声响来。
从左边把花瓶丢过来的男旅行者——
「哈!打中了吗!」
说了跟警官一样的话。
然后——
「已经解决了喔~师父。」
他向女旅行者出声叫唤。
「是这样吗。」
女旅行者迅速从尸体背后起身站立。
她没有任何地方被击中,而且双手还握着女人曾秘密持有的刀子。
男子说:
「真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拿来当武器呢。还有师父,这个警官不能杀喔,这之后还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得请他给我们一些方便才行。」
女孩从男子后方慢慢探出极度恐惧的脸。
男子转头向后,对她这么说:
「把花瓶给砸坏了,真对不起。」
这是数天以后的事。
在秋天的清爽晴空之下,一辆小小有些破旧的车子,驶出国家的城门走了。
那是一辆后座上载放木箱,其周围则是许多包包、该国归还的说服者、水罐与燃料罐,还有这以外的行李堆积如山的车子。
跟卫兵们一起在城门旁边目送那辆车离去的入境审查官——
「赚翻了吗……真好啊。」
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而头绑绷带、身穿便服,在城墙上目送那辆车离去的年轻男子——
「…………」
则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狠狠瞪着愈来愈小的车子。
「已经可以了喔~」
副驾驶座的男子才刚说完。
「好的……」
就有声音从几乎要把后座占满的大木箱中冒出来。
原本捆扎木箱的束带自己松脱掉落,木箱的盖子由内侧开启。
「已经可以出境了吗……?」
女孩的头从里面冒出来。
驾驶座上的女旅行者回答:
「可以,还满轻松的。入境时愈严格的国家,出境时就愈不会啰嗦什么。」
女孩维持上半身探出木箱的姿态,慢慢的转头向后。
行李实在太多,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要先暂停一下吗?想看城墙最后一眼吧?」
男子问道。
「不用。」
女孩回过头来如此回答,又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会回去那个国家,也没有任何留恋。所以,请继续这样一直向前进。」
她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膀望着前方清楚的说。
「也好。那么,我们就按照所收到的报酬好好工作吧。」
女旅行者说完,便将油门踩得更深了。
这个嘛一定是会努力工作的啦!讲到这几天女孩将现金和不动产跟有价证券还有绘画以及家具换成宝石之类的数量!就觉得当初来到这个国家真是太好了!当时在那条岔路呆呆的思考真是太好了!
男子虽然在心中这么大声喝采,不过他当然没说出口,也没表现在脸上。
「好了,我一直想在出境后问你一件事,是很重要的问题。」
女旅行者对半身装在箱子里的女孩这么说。
「请问是什么呢?」
女孩感觉有些紧张的转头望去。女旅行者一面驾驶一面向后回头,以温柔的笑容问道:
「你的名字是?」
插图p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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