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第一话「有机器人在之国」─Sustainable─

在森林中，有一间木屋。

一条道路穿过了高耸树木茂密生长的森林，路旁盖了一间以原木建造的住家，旁边还有一块小小的农田向外开展。

而在这四周，除了森林以外就没有别的。

在道路延伸到地平线之外的这个地方当中，这间住家以孑然孤独的姿态静居一处，彷佛只有这一家是盖错了位置。

在面向森林的木屋平台上，有两个人正悠闲地做著日光浴。

晚春午后的阳光和煦照射的对象，是一名将银色长发在后方绑成一束，身穿围裙的老婆婆，还有一名将黑色长发在后方扎成一束，穿著长裤跟长袖衬衫的十二三岁少女。

两人并排坐在平台的椅子上，她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摆放了装有茶水的杯子及茶壶。

「这个嘛……在长时间的旅行以后，是有许多国家带给我深刻回忆──」

老婆婆平静悠然地讲述著。

她闭著眼，彷佛在怀念往昔的日子。

「不过那个有机器人在之国，我是不可能会忘记的啊。」

自从开始旅行以来，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并不是没多久，但也没有过非常久。

我独自一人开著小小的车，自由自在地旅行。

开车还满轻松的。毕竟想睡的话，只要在车内让身体缩成一团睡下去就好了；而且还可以载许多行李。

不过呢，车子跟摩托车不一样，只要道路有一点崩塌，或者是有大块落石掉在路面上，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那是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我行驶在一条于草原中往前延伸的泥土路上，抵达一个国家。

只要有路，那条路就会通往国家。因为人在往来国与国之间的时候就是要行动，而道路则是基于这个需要而开辟的。

话是这么说，但任何事都有例外，所以也是有基于「因为这前方有美好的景色」之类的理由而让道路延伸下去的情形……不过算了，这个就先不说了。

而国家除了极少数的例外，通常四周都围著城墙。

为了守护国家，而且也为了不让国民轻易外出，城墙是要有的。

虽然高度与结构各有不同，不过没有城墙的国家应该非常稀少吧，如果可以见识到这种国家的话就太幸运了啊。

再来，城墙会有城门。大致上会设两处，不是在东西边，就是在南北面。

即使有城门，也不可能随便就进得去，非得要拜托入境审查官同意入境不可。

在审查过程中，要摆出「自己不是危害这个国家的人」的态度。只不过，也没有必要去勉强谄媚对方，那样做反而会被怀疑。

持有的武器要全数展示并申报。旅行是危险的，完全没有护身用武器的人会被怀疑。

许可下来之后，就可以入境了。

这个世界──虽然连我也不明白理由是什么，不过不同国家的科学技术发展程度差异很大。

有的国家没有电力，有的国家则有一种被称为「电脑」的电子头脑。

有的国家靠马或牛拖曳车辆，有的国家则有一种被称为「磁浮艇」的飞空交通工具。

有的国家军队持有的是剑、矛或弓，有的国家则配备了一秒可以连发一百颗子弹的说服者。

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世界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组成的？我不明白。

另外，旅行者的特权之一，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识并体验这些事情。

旅行者带来的东西，在技术上有古老也有创新，足以让人傻眼也足以让人惊吓。

尽管这样，这些国家的人们对旧东西的看法就先姑且不谈，他们对于新东西并没有特别的需要。曾有人说就算得到了，如果没有维持管理的能力也是没辙，看来他们也很明白呢。

好啦，话题稍微绕得有点远了。

就来说说有机器人在之国的故事吧。

我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日落前一刻，审查也花了一番时间，在穿过城门时已是夜晚了。

城门旁边有一处简单的旅宿设施，我就借住在那里睡了。

然后在隔天早上──

在晨霭残存的一大早，我开始在平坦且非常非常广大的国内行驶，在开展到地平线尽头的马铃薯、洋葱和胡萝卜田当中，我看到了机器人。

知道机器人是什么东西吗，有需要说明吗？

这个嘛，「人类造型的机械」，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说明了。虽然在故事中是很常出现的东西，但我在那时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实际看到它。

我所看到的机器人，是像人偶的放大版，材质则是以金属制成的东西。

高度的话，比我的身高再稍微高一点。

头的形状像是倒过来戴著的水桶，在头的四方各自设有一个镜头，应该是眼睛吧；它们具有黑色光泽，彷佛就像是深渊一般。

上半身跟腰部是深银色的金属制四方形箱子，就像是在餐厅中用来搬运食物的四方形铝制深型容器。

手臂跟腿是既圆又粗的棒子；关节部分是两个轮轴紧密相连，可以弯曲到一百八十度；脚掌则是比鞋子要大一点的金属板子。

在手臂前方，虽然不知道到底可不可以说是手指，不过像细长软水管或者应该说像蚯蚓还是蛇的东西，正扭来扭去地伸展并动个不停。

我惊讶地将车子停住，看著在农田中行动的机器人好一阵子；结果看起来，机器人似乎是在进行耕作的样子。

它们的手拿著剪刀跟铁锹还有浇水器之类、都是人类同样会使用的工具，持续清除农田杂草、修整田畦、进行洒水。

这简直就像是普通的农民一样。

我发动车子稍微开一段路，结果更加惊讶。因为在我前进方向的农田四处，还有许多机器人。

有几台，不对，我看到了有十几台。

机器人们当中有些看起来是身形相似的，也有些则彷佛像是有个性差异一般，在造型上有细微的不同。像是手脚特别粗或是特别短，还有外形很明显不一样的机体。

到底这些机器人是什么呢？如果找个人问的话对方会不会告诉我呢？

虽然我的兴趣被引发了，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

来找居民吧。我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开车行驶，没多久就抵达了一处城镇。

虽然说是城镇，但眼前是一片只有十来间木造住宅并列于道路左右的悠闲景色。

在那里，有几个居民刚从建筑物里头走出来。我主动上前攀谈，他们告诉我是因为早上的祈祷时间结束才走出来的。

我问了他们，有关在农田里工作的机器人的事。

我说，那些是什么呢？

答案让我又惊讶了一次。

我们不太清楚那些是什么，也不太清楚是谁制造的。

很吃惊对吧？那些机器人们，并不是这个国家制造出来的东西。

的确从这城镇看来，这个国家几乎没有机械，是一个科学技术没怎么发展的国家。

因为他们看到我的车并不感到惊讶，于是我前往国家中心区域。虽然可能有少数人的驾行速度很快，不过大家都是骑马行动，而且是用牛所拖的车来搬运物品。

既然不是这个国家制造出来的东西，那么比较大的可能性就有两个。

它们在国家创立以前就原本存在于这个地方，或者是在建国以后由外地前来，就这二个。

正确答案，是后者。

居民们异口同声地告诉我：

那些机器人们是在差不多五年以前，几百台集结成一团前来这个国家；据说它们是擅自越过城墙而来的。

想像一下大量机器人步行前来的样子，会觉得相当奇特对吧？如果在旅行途中目击，应该会怀疑自己眼睛有没有问题吧。

听说它们虽然外观是那个样子，但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话语，也能照人类所说的去做。要求它们待在那里，它们就会一直待在那里；叫它们跟过来，它们就会跟过来。

只不过，它们似乎不能说话。

一开始觉得相当害怕的居民们，没多久就明白那些东西对自己无害，也就不去理会。

因为比起那些东西，每天的农事都忙不完了。

结果机器人们展开了完全无法预料的行动。它们竟然开始边看边模仿并帮助居民们的农事了。

居民们一开始当然很惊讶，而且也不想要被干扰。

可是，在看到机器人们积极努力地模仿，而且动作愈来愈熟练之后，这回他们就好好地去教导机器人了。

先叫唤机器人到自己身边，并展示想要对方做的行动，如果机器人做错了就加以修正。简直就像是教导小孩一般的细心。

想像一下人类教导机器人务农的样子，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对吧？

之后机器人们就将必要的行动全都记住了。

而且，只要一个机器人记住作业程序，似乎别的机器人们也一样能轻松执行同样的作业。

就这样，居民们跟机器人开始一起务农了。

机器人们记住了人类无法工作的时间，比方说早上的祈祷时间、中午的吃饭时间，当然还有睡觉时间之类──在这些时候它们会先行下田。国民们也说，这对他们有非常大的帮助。

好啦，我的故事到此要做个结束了。

我在这个国家待了两天，跟这个国家的领袖也就是「国长」交谈了。

我将周围各国的情况，毫不隐瞒地告诉对方；对方也让我享用了非常美味的餐点作为回礼。

然后我就从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家出境，继续旅行去──

只不过有一股强烈的念头，一直悬在我心上。

啊啊，这代表「我在感到忧虑」了，也可以说「我有危机意识」。

我一出境就有这种感觉，即使在过了几十年的今天，感受依然强烈。

那就是──

「那就是？奇诺？」

「其实呢，汉密斯……我记不起来了……」

「哎呀糟糕。」

在穿越整片草原的泥土路上，一辆摩托车（注：两轮的车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正行驶著。

摩托车拥有银色的油箱，后轮左右边满载旅行用品。

骑士是名年轻人，十五六岁，戴著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以及银框的防风眼镜。

身上穿著黑色夹克，腰上束著粗皮带，右腿的位置挂著一把用枪套收纳的左轮手枪。

万里无云的初夏天空，呈现一望无际的清澈苍蓝。

在长度及膝的草原中笔直延伸的泥土路上，摩托车背向朝阳疾驶。

「嗯～是什么呢……师父悬在心上的强烈念头……想不起来……」

名叫奇诺的骑士，有些不甘心地说。

「会是到头来她还是不知道机器人从哪里来的事吗？」

「不是，我确定不是这件事。啊啊，一直想不起来会很介意啊。」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回到师父那边去听她再说一次吧！」

「我就在这边等好了，可以拜托汉密斯你独自一车咻一下飞上天空去吗？我一面喝茶一面等你半天可以吗？」

「不要叫我做我办不到的事啦～」

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说完后，奇诺说：

「对吧。所以，我只好靠自己想起来，或者是在现场找线索了。另外，有关机器人为什么会来的谜题，如果可以知道答案，我也想知道。依照旅行者的传言，它们还在那个国家。」

「不过，你没办法跟那些机器人们说话吧？」

「人类是没办法。不过，如果是摩托车汉密斯，或许就有可能性了吧？」

「虽然奇诺把摩托车的能力捧太高有一点讨厌，不过算了，我就尽力去做做看吧！」

在汉密斯充满活力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城墙从地平线的下方浮现出来了。

「我会期待的。」

「到目前为止的情况，都跟师父告诉我的一样。」

奇诺与汉密斯在入境审查结束之后进入国内，整个上午就在国内缓缓行驶。

在入境审查的时候，入境审查官语气平淡地对询问机器人是否还在的奇诺这么回答：

「就在那边。」

事实上对方也没说错。

奇诺与汉密斯行驶在泥土路上，沿路左右两侧分别向远方扩展的农田当中，可以看见许多机器人们。

即使奇诺以极近距离通过，机器人也没有注意到她这边，就如同「目不转睛」字面意义一般地专注工作。

在道路上，奇诺他们追过了正拉著拖车把大量西瓜搬运出来的机器人。

「好厉害……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虽然机器人那玩具一般的外形，确实就跟师父所说的一样，但在机体四处却有颜色不一样的部位。这些部位贴上了别块金属板，就像是补丁一样。

「原来如此……是用来『治疗』损伤的部位吧。」

「这个嘛，毕竟都用了几十年啦。」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行驶，但不管行驶到哪里，都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踪影。

「没有任何人在耶。」

「是吃中饭的时间吗？」

「还是说，可能所有作业都已经交给机器人去做了吧。」

「啊，原来如此，这个想法比较有道理。也就是说，居民们可以不用工作悠闲过生活了。」

「真是乐园呢。奇诺要不要也住住看？」

「不，今天就不用了。」

「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了。」

奇诺与汉密斯进入城镇中。

虽然说是城镇，但眼前是一片只有十来间木造住宅并列于道路左右的牧歌风格景象。

「这里也跟师父所说的一样，就算经过几十年，他们还是过著同样的生活。」

「奇诺，有人哦，左边。」

汉密斯发现到的是一名老婆婆。她坐在位于建筑物旁边阴影当中的木箱上，正对几只小鸟撒饲料喂食。

奇诺在老婆婆前方隔了一段距离的地点将汉密斯的引擎熄火，以惯性靠近；不过即使这样，还是让所有小鸟惊吓到逃离现场。

奇诺将汉密斯停下，推著摩托车走最后一段路。接著她持续朝那名非常高龄，看起来似乎超过九十岁的女性走近。

面对往这边看过来的老婆婆，奇诺脱下了帽子跟防风眼镜点头致意：

「午安，我是旅行者。抱歉让鸟飞走了。」

「你好喔～」

结果老婆婆摇了摇头，说：

「啊，这种事情就别在意了，反正它们马上就会飞回来。重要的是，我还比较不容易看到旅行者。那台机械会说话吧，我第一次看到啊。」

奇诺将汉密斯以主脚架立妥之后，继续走近老婆婆身边：

「我叫奇诺，这位是我的伙伴汉密斯，我们刚入境不久。关于这个国家，我有事情想问，不晓得可不可以？」

「好啊，想问什么都行。」

老婆婆从自己原本坐的位置稍微挪了挪，用右手拍了拍木箱。奇诺往那里坐了下去。

「我想问的是，在农田里工作的那些像人类的机械的事。我是把那些机械称呼为机器人。」

「嗯，嗯，在这个国家也是这么叫的。」

「我听说机器人不是这个国家制造出来的东西，是从某个地方过来的。是真的吗？」

「对，对，是这样没错。那个人告诉你正确资讯，是个好人呢。」

「告诉我的人说这是几十年以前的事。我听说在那之后它们就帮助你们务农了。」

「是这样没错，是这样没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有一天那些不可思议的机械人们突然前来的事，还有那个时候全国大骚动的事。」

「现在机器人也在工作，我没看到人的身影。现在所有的务农作业都交给机器人做了吗？」

「啊啊，这个就完全不对了哦。」

「你的意思是？」

「今天是『人类的休假日』啊。我们呢，只要自己工作了三天，就会去休假一天哦。」

奇诺与汉密斯向老婆婆道谢之后，便出发前往国家中心区域。

「为什么要特别过去呢？明明所有的事情都问那位温柔的老婆婆就好了啊。可以问她，为什么人类跟机器人要轮流休假啊。」

「汉密斯，让老人讲太久的话不好喔。而且小鸟们也围过来想吃饲料了。再说──」

「再说？」

「如果师父的故事是真的……」

「是真的？」

「我只要跟国长见面并传达旅游情报，就可以吃一顿饭了吧？」

「哇啊，天生穷苦命～！你还先把小鸟们跟老婆婆什么的拿出来讲，原来这才是理由啊～！」

「是的，这才是理由啊。」

「那我们就走吧！」

就这样，奇诺与汉密斯一面看著在这边跟那边工作的机器人，一面持续不断的在漫长的道路上行驶。在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广大国家的中心区域。

他们在这个国家首度发现到的「都市」，就在这里。道路铺上了柏油，路的两旁建造了最高约有五层楼的石砌大厦，步行的人也很多，而且虽然数量少但也有汽车在行驶。

「这里算是『第几大道』啊？我想尽可能地到市中心去。」

奇诺在十字路口一停下，就被一名跑过来的警察主动出声叫住了。

「是来逮捕的？」

虽然汉密斯很开心地说，不过对方并不是来逮捕，而是来介绍今晚住宿的场所，并进一步邀请他们参加国长的晚宴。

警察告诉他们，有来自东边城门的联络，如果旅行者来到首都就要奉命招待对方与国长共餐。

奇诺爽快的接受了：

「真是『完全符合计画』。」

「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在贪小便宜。」

傍晚。

奇诺与汉密斯正在应该是这个国家最豪华的餐厅当中。

穿著白衬衫的奇诺坐在椅子上，汉密斯在其身后立好脚架，跟一群身穿西装的男女共同将宽大的餐桌围住。在他们的周围站著几名强壮的男子，应该是随扈吧。

国长是位满脸胡须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在慎重地向奇诺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便提议是否先行用餐，奇诺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的理由嘛，反正很闲～」

汉密斯在奇诺后方低声地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奇诺将以蔬菜为主而且多到满出来的套餐一扫而空之后，有人向她询问周边国家的情势。

而她也毫不欺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数回答了。

「国外的情报对我们非常有助益，我代表国家表达感谢，谢谢。」

被国长道谢的奇诺还没开口说话──

「我这边也有事情想问，可以吗？」

汉密斯就抢先用相当无礼的语气发问了。

国长完全没有表露心情变差的神态，而是以坦率的语气说：

「哎呀真是的，什么都可以问！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你想问的事情，就算不用问我也知道！是有关那些机器人的事吧？」

「宾果！」

汉密斯答道。奇诺点了点头，说：

「是的。虽然我曾经听以前见过面的旅行者说过，知道机器人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事──可是有件事在我来到这个国家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心中一直有疑问。」

「嗯，你说的那件事是？」

「为什么，它们要跟人类交替休假呢？」

国长还有其他的大人物们，对奇诺的问题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虽然显露了似乎是要说「我真的听不懂你这问题的意思是什么」的表情，但没多久国长就理解并点了点头：

「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笑容从胡子底下浮现出来的国长这么说：

「奇诺你们认为那些机器人是机械吧。」

「是的，是这样没错……」

「这想法很合理。毕竟事实上，不管怎么看都是机械啊。不过，在我国是不一样的。那些机器人在我国是『伙伴』。虽然不是人类，但他们跟人类一样，都是在一起工作的伙伴。所以，就像我们人类有休假一样，他们也有休假的必要。」

「原来如此……」

「你们能够接受吗？」

「不能。不过，我们非常清楚明白理由了。」

「有话直说很好。因为他们不会疲劳也不需要食物，所以，我们确实是可以要求他们不分昼夜、连日不断工作；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食用他们种植出来的农作物活下去。可是，这样子我们无法接受。我们自己去吃食物，工作时间却总是比他们短，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

汉密斯说话了：

「所以，每三天就会休一天假吧～」

「是的。几十年前，我们以国民投票选择休假天数，将最多人选出来的天数予以采用并作为国家的方针。即使如此，因为在他们来之前我们的务农作业是全年无休的，这个结果是让我们也轻松了不少啊。」

隔天，也是奇诺他们入境之后第二天的早上。

奇诺在黎明时被叫起来。

在天空刚开始微亮的清晨，高亢到足以将人惊醒的扩音喇叭声响就传遍全市：

『各位国民早安。今天也要快乐有活力地勤勉过完一整天喔。今日也是天气晴朗、微风徐徐、绝佳务农的好天气。不要忘了补给水分跟盐分，请多摄取加了盐的西瓜吧。』

这段广播，以相当大的音量播放著。

「唔啊……？」

奇诺从床上一撑起身子──

「好厉害啊～真不愧是农业国，整个国家在这个时间就开始工作了。」

在窗边以脚架立好的汉密斯就说话了。

「这个国家的人们，真的是工作狂啊……托他们的福，我至少可以不用去做把汉密斯叫起来的工作了。」

「那真是太好了。早安奇诺。」

「早安汉密斯。」

奇诺与汉密斯将绝大部分的旅行用品留在房间里，就这么从昨晚国长分配给他们住宿的旅馆出发了。

离开城市之后，他们又一次行驶在开展到地平线尽头的农田当中。

虽然景色是跟昨天相同，不过今天工作的全都是人类。

在广大到令人傻眼的农田中，汗水从这个国家居民们的额头上流下来。

「要耕种这么广大的农田，而且几乎都是用手工作业……真辛苦。」

「是啊，不过嘛──」

「我清楚明白他们的心情了。如果是『伙伴』的话，就像是对我而言的汉密斯那样吧。」

「哎呀好高兴，那么奇诺，我们要不要试著交换一下角色看看呢？」

「这提案不错！」

「要踢奇诺的哪个地方，才可以发动引擎呢？」

「谁知道？我不知道。汉密斯，你就随便到处踢踢看吧。」

奇诺与汉密斯一面愉快闲扯，一面行驶。

「话说回来了，奇诺，谜题还没解开对吧？」

汉密斯从下方发问，奇诺摇了摇头，说：

「没解开……师父到底是对这个国家的什么东西这么担心呢……？」

「会是什么呢？现在这个国家还是好好存在著，而且也看不出来有问题。」

「如果可以跟机器人对话，或许能够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线索也不一定。因为得到了许可，我们就去试著跟机器人『见面』看看吧。」

「去哪里？」

「从这里直走，会有一间已经无人使用的大型谷物仓库，据说非工作日的机器人好像会回到那里去躲避风雨。他们说就算进去里面也没关系。」

「怎么会？你什么时候问到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对话，你别太期待喔。」

「我会期待的。因为汉密斯这么说的时候，都会留下相当好的结果。」

「你又来了。」

奇诺与汉密斯平顺行驶，终于在地平线的正中央，看到了红褐色的仓库。

前谷物仓库可说是一栋会让人联想到学校校舍的超大型建筑物。

这是一栋有著粗大钢骨结构、给人一种不易亲近感受的长方形建筑物，屋顶是镀锌的波浪板。可以看得到几处在经年累月的耗损下凿穿出来的破洞，以别的波浪板修缮过的痕迹。

广大的周围区域铺上了砾石，还放置了好几十台拖车，应该是给机器人上班──或者应该说是上工时使用的吧。

因为没有任何人类在场，奇诺与汉密斯缓缓驶近，在敞开的滑门前方停下。

奇诺从汉密斯上面下来。

「午安……？」

她慢慢窥视昏暗的内部。

「呜哇！」

并被眼前这番光景震慑到向后退却。

在仓库中，机器人们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它们身体横躺、头部位置相互交错，至少有大约二十台机器人一层一层躺在同一处地点。

因为有这么多叠机器人在建筑物当中接连并排的关系，总共到底有几百台还是有几千台，完全无法推测出来。

「嗯～好壮观呢。」

汉密斯在后方发声说。

奇诺慢慢地推著汉密斯向内部行进。

她仅以眼角余光瞥过这些并排著好像要准备出货的机器人们。

「好像都没有正在动的机器人啊……」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前进。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微弱的金属敲击声。那道声响是从堆积如山的机器人身体后方那一头发出来的。

「在后头呢。」

「过去看看。」

因此奇诺先将汉密斯推出仓库，再发动引擎。他们绕过仓库外围，来到了与刚才的入口完全相对的位置。

「啊啊，原来如此。」

知道了声响的原因。

在那里，有几台机器人正在修机器人。

一台机器人从这个国家弃置车辆残骸之类的废弃物处理场中将零件取出，然后以可怕的力量扭断了零件。

它将那零件碎片往伙伴锈穿的破洞部位贴过去，以人类所使用的气焊机进行熔合。

「原来靠自己也能用那样的做法修缮啊……好厉害的机械……」

奇诺深受感动，汉密斯则从下方开口说：

「动力来源会是什么呢？是单纯用太阳能电池吗？还是说是核能呢？或者说是反物质炉吧？也有可能是来自于人造卫星的雷射供电。你怎么看，奇诺？」

「在我怎么看以前，其实我不太懂汉密斯所说的话啊。」

「那就算了。重要的是，它们能不能说话对吧。」

「没错──汉密斯，希望你试著去搭话。」

「如果它们能说话呢？」

「希望你问它们：『你们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帮助这个国家的人们呢？』。」

「它们说：『不知道』。」

「什么？」

汉密斯对睁大眼睛、嘴巴合不起来的奇诺说：

「不管是谁，也就是说不管哪个机器人，都说这个问题它不知道。」

「咦？」

奇诺来回看著机器人们与汉密斯，接著她问道：

「呃，汉密斯……你已经问了吗？」

「问了啊，它们可以对话喔。」

「呃，然后你说，它们告诉你：『不知道』？」

「没错，它们说在这里的每一个机器人都不知道，还说它们只是接受指令要帮忙减轻这个国家人们的劳力，又说要对人的命令全面服从。其他好像还有像是不可以伤害人类啦、不可以看人受伤就放著不管啦、在这些以外的情况下要保护自己身体之类的规则，不过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啦。」

「…………」

「有得到线索了吗？想起来些什么了吗？」

「没有……很遗憾……」

「算啦，反正这个国家的人也都一直不知道真相就跟它们共存了，奇诺就算把这件事跟谜团一起当成回忆也没什么不好喔。」

「汉密斯你……竟然说出了非常美好、而且正经的事情……」

「你很没礼貌耶。」

「谢谢你，汉密斯。」

奇诺看著持续焊接修理伙伴们的机器人，说：

「在这之后，它们跟这个国家的人们，就一直都是伙伴了吧。」

「是啊。」

「那就好。」

在奇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机器人将水桶一般的脸往上抬了一下。

然后，以一个镜头静静看著奇诺。

「它说什么？」

奇诺发问，汉密斯回答：

「没耶，没有特别说什么喔。」

隔天。

在奇诺入境后第三天的早上，奇诺在黎明前没多久的时候醒来。

她一醒来那扩音喇叭就响声大作，开始广播。

「汉密斯？」

因为汉密斯没有醒来，奇诺就进行早晨的拔枪射击练习，然后她似乎有些离情依依的淋浴完毕，吃了早餐。

在太阳升起时分她敲醒了汉密斯。

「唔啊？」

「早安汉密斯。」

「早安奇诺。」

并将所有的行李用品装好载满。

果然是个好天气的日子。

奇诺与汉密斯在城市补给燃料，随后出发。

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他们行驶于人们一早就开始工作的农田当中道路上；在持续行驶到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西边的城门。

奇诺与汉密斯在入境审查官那边办好出境手续，穿过城门隧道。

然后他们一下子来到城墙外面，再度眺望延伸至地平线的草原。

在今日也同样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下，高度及膝的浓绿颜色在微风中摇曳。

「好了，就走吧。带著谜团一起走。」

「走喽！」

奇诺与汉密斯向前奔驰。

向前奔驰到城墙沉没于地平线的下方，即使回望也看不见的时候。

「啊，有机器人在。」

因为汉密斯有所察觉的关系，奇诺紧急剎车。

「唔哇啊，好粗鲁！」

汉密斯生气了。

奇诺骑在一路甩尾至道路正中央停住的汉密斯上方。

「在哪里……？」

来回转头张望。全周围三百六十度，只看得见一片绿色地毯与一条道路。

「嗯～怎么说呢，我现在请它出来喔。」

「什么？」

汉密斯这番话，让奇诺一脸疑惑的将引擎熄火。

在寂静下来的世界里，一个绿色物体从草原中起身，彷佛像稻草人一般的站在奇诺眼前。

「唔……！」

这物体跟在国内的机器人非常相像，但全身只有一种绿色，不知道是不是迷彩涂装。

「这个……如果隐藏起来真的无法分辨啊……」

奇诺将原本扠在腰上的手缓缓上举，说：

「汉密斯，拜托你了。」

「嗯。话说回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向前走喔？就算你不管它向前进，它也不会生气喔？」

「如果你跟『它』可以交谈，希望你可以问它各式各样的事。问题的内容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

汉密斯开心地叫喊。而在这之后还没有经过一秒钟的时间，他就说了：

「奇诺，它问：『你们有没有任何一丝丝回去那个国家的可能性？』，回答它『没有』可以吧？」

「…………就回答『没有』。」

「了解～」

「它说：『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可是如果你们听完一切之后还要回去那个国家，我就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攻击了』，似乎是很谨慎地再做确认，怎么办？」

「也就是说，如果不回去，它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

「它说：『没错』。」

奇诺凝视著绿色的稻草人那黑色的镜头，回答了：

「我们不回去，希望你告诉我们。」

「它说：『那就告诉你们』。因为我会一次把所有问题问完，可以稍等一下吗？」

「你说的一下是？」

「差不多五秒。」

「好快！」

接下来，奇诺度过了什么也听不见的五秒钟。

原本还站著的机器人，第六秒钟有了动作；在奇诺度过七秒钟的时候，从奇诺的视野消失。

「咦？」

不管怎么搜寻，都已经找不到机器人的踪影。整个地方就只剩下草原而已。

「那么奇诺，我们走吧。我问到的事情，就在路上边走边跟你说。」

「我知道了……」

奇诺发动汉密斯的引擎，让喧闹的排气声响起，沿著道路向前行驶。

不过奇诺仍不时转头向后张望。

「没问题的，它不会跟过来啦。因为那个机器人一定要在那个地方一直监视才行。」

「汉密斯……你问了什么样的事？」

「那些机器人们的任务。」

「那任务……是什么？」

「其实它们真的有目的，说是为了要『完全灭亡那个国家』。」

「…………怎么做？」

「把工作抢走。」

「什么？」

「就是突然擅自闯进那个国家，一心一意工作，让人乐得轻松。让人不需要去做任何事也可以活下去，就是这些机器人们所背负的使命喔。」

「所以，它们才会被要求对任何指示都要服从吗……」

「没错。」

「然后呢……？」

「这么一来，人类们就不需要去做任何劳动了。一旦人类们体验到轻松的感觉而懒惰下来，变得再也无法认真工作时；换句话说，只要机器人们不在，人类们的所有一切生活就无法顺利运作的话──」

「它们就会一齐停止活动……？」

「很可惜答错了。它们会一齐出境，再到别的国家去重复做同一件事。而在它们灭了那个国家之后，又会到下一个国家、再到下一个国家、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也就是说，是某个谁下达这样的命令并制作机器人吗？」

「好像是。」

「好像是？」

「它说它们也不知道啊。就像是人类在懂事以前没有婴儿时候的记忆一样，它说它们也只有携带这种命令存在以后的记忆。所以，它们没有停止的理由，也不知道停止的方法。」

「这还满……可怕的……」

「是可怕啊。可是呢──」

「是啊……」

奇诺一面行驶一面转头向后望去。虽然从刚才开始就已经看不见国家了，不过这回果然还是看不见。

「那个国家并没有变成那样。国民把机器人们当作是『伙伴』，并没有做出把自己的工作全都拋弃的事情。」

「没错，几十年来都是这样。而且，可能从今以后也是这样。」

「所以机器人们──只好一直等下去了……」

「就是这样。那个绿色的机器人也说，它一～直一～直躲藏在草原中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诺大叫，汉密斯摇晃起来。

「怎么了奇诺？你肚子痛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啦！汉密斯，我想起来了！我刚刚想起来了！」

「是忘记东西吗？不能回去那个国家了喔？」

「不是啦！是我曾经忘记的事情啦！是师父悬在心上的──强烈念头！」

接著奇诺笑出声来，她开心地笑著、笑著、笑著。

「好奸诈！告诉我！」

笑到让汉密斯生气之后。

「好啊，我告诉你！师父说她悬在心上的强烈念头呢──」

奇诺才回答问题：

「就是『在那个国家的人该不会到了某一天都变得不想工作，一旦机器人坏掉的话就全死光了吧』──这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