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在红雾之湖上‧a」─Soared̷-章节
第二十三卷
尾声「在红雾之湖上‧a」─Soared‧a─
「就是那个吧,师父,可以看得到喽。」
男旅行者在一辆黄黄破破,看起来随时都会拋锚,但还没有报废的车子驾驶座上这么说。
这名握著方向盘,个子较矮但长相俊俏的男子──
「啊,睡著了吗……」
一面看著睡在左边副驾驶座上的女子,一面自言自语。
车子持续行驶著。这里是湖边道路,彷佛宣示这里是在国内一般,路旁矗立了电线杆,也拉了电线;连注意动物出没的看板跟速限标志都有。
在道路右边,有一片低矮的森林。初秋森林中的树叶还没开始染红,依然保有深浓的绿色。
左边是一片湖。路旁紧挨著湖水边缘,再过去就是宛如镜子一般的湖面,向外开展到水平线。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湖。
在道路尽头,差不多距离这里三公里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艘船。
全长大概有一百公尺以上吧,是一艘大大的客船。以白为基调的船体颜色,清楚映照在早晨的蓝色天空与青色湖面当中。
在那里有一座港口,船就停泊在水泥制的大型栈桥旁边。那里周围的森林被开辟出一大块土地,建了许多仓库,也盖了旅馆,甚至连城镇都有。
即使从远远的地方望过去,也可以知道港口周边非常热闹。
好几台大大的卡车往来于船与港口之间,正搬运著行李。船将位于船首的开口大大敞开,就这么将卡车吞入其中。
「原来如此,那就是之前人家讲给我听的『汽车渡轮』啊。车子可以这么直接开进里头,确实是满方便的啊……用起重机把车子吊到船上,不知道会不会一个失误就掉下去,满可怕的。」
男子一面继续自言自语,一面沿著湖岸道路向前行驶。港口也变得相当大了。
「好啦,到底会不会是可以去搭的东西呢……」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呢。」
「哎呀,我把你吵醒啦。」
副驾驶座上被称呼为师父的女旅行者,睁开眼睛醒来了。
「你都碎碎念成那样了。」
「这就不好意思了。因为自言自语,算是我的老毛病──怎么说呢,如果你想成是我主动去对不存在于这边的人讲话,就不会觉得不自然了吧?比方说,像幽灵之类的。」
「下回你再说这种话,我会开枪喔?」
「我不说,好好,我不说。」
男子让自己的表情正经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名女子会真的开枪。接著他问道:
「那么,我们可以去搭吧?」
「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可是,很危险的喔?你还记得之前听到的事吧?」
「是『红雾的事』吧?当然。」
将时间稍微回溯,这是在昨天发生的事。
身为旅行者的男子与女子在这个国家东边的城门,他们正在接受入境审查中。
「旅行者你们是要往西边走吧?也就是说呢~你们是为了渡湖而来的?入境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这位虽然连敬语都不使用,但态度上也不会很没礼貌的中年男性入境审查官这么一问──
「什么?」
「啥啊?」
让两人都歪著头表达不解。
「什么啊你们不知道吗?真叫人惊讶!」
男子对不断眨眼的入境审查官问道:
「因为我们是漫无目标的旅人,也只是在闲晃的路上过来探访这个国家而已。那么,你所说的湖是?」
入境审查官以很想说的表情,跟很想说的语气回答道:
「在这个国家的西边,有一片大大的湖。我们没有特别取名,就只是单纯地叫它为『湖』。那是一片非常大、简直就像海一样的湖。而在那片湖的对面,也有一个国家。我们跟那个国家之间,有船定期航行。」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搭那艘船就可以去对面的国家。」
「没错,就是所谓的湖上之路。早上出发,抵达的时候是后天傍晚,渡湖差不多要花三天的时间。因为可以一口气而且很轻松地进行长距离行动,所以很方便喔。」
「车子在那种情况下要怎么办?是要当作行李堆在船上吗?」
「不用。因为是渡轮所以直接开进去就好。」
「你说的『渡轮』是?」
在听完入境审查官对汽车渡轮的说明之后,男子转头望向女子,说:
「好像很有趣吧?师父。」
「不过,也是有危险的喔?」
入境审查官抢在女子前面开口说话:
「这件事必须要事先好好说明才行。在湖的中央附近,一直弥漫著红色的雾。虽然好像是某种物质从湖底浮出来之后,就这么形成了红雾的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而且,船不论如何都必须要通过那个区域。」
「这样啊。不过嘛,如果只是雾,只要谨慎航行就──」
「慢著慢著,我现在才正要开始说。那团红雾有非常强烈的毒性,如果大人在有浓雾的地方吸到它,一个弄不好就会突然死翘翘了喔。」
「唔呃?」
「因为船上装了不让外界空气进入船内的空调设备,只要在穿过雾区的时候让它运作,大致上是不会有事。」
「那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如果那个装置故障了呢?如果是船本身故障,开始漂流了呢?虽然船上也有防毒面具,但那种东西就跟救生衣一样只能维持一阵子,我们有必要在乘船时考虑到最坏的状况。毕竟乘客可是被要求用书面简单声明『我在这趟航程途中就算被雾毒死也不会有怨言』的啊。」
「哎呀我的天,就算这样,航运业务还是在继续运作吧。」
「因为即使有风险,还是压倒性地方便啊。如果走陆路绕过湖,会花费好几倍的时间跟金钱;作为必要物资的运输通路,航运有非常高的重要性。如果没有那条航线,两国就不会有发展可言,而且今后也不可能不继续发展;即使已经有好几个可怜的乘客被毒死也一样。」
「原来如此,真是不得了啊。」
原本一直默默听著的女旅行者,这时候开口了:
「刚才你提到『大人』的意思是?」
入境审查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很敏锐嘛,大姊。」
又说: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啊。虽然现在也还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即使吸了红雾,也很难转成重症。所以──」
「原来如此,所以船员都是小孩子们啊。」
两名旅行者正在港口。
他们把车子停在港口的宽广停车场,抬头仰望船。
好几辆满满装载著货物的卡车,进去了像巨大鲸鱼一样张开大口的船当中。
位于船上高处的甲板那边,可以看得到船员忙于清扫的身影,也可以看见他们刷油漆修缮的模样。
不管是引导车辆还是甲板作业,所有执行者都是孩子,每个人都穿著灰色的连身工作服。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
从外表看起来最年轻是十岁起跳,最年长是十五六岁──如果依照入境审查官所说的,应该是十五岁以下吧。
「我们起用了孩子们担任船员。在航海途中,不管怎么说就是有必要在外面作业,像是监视啦、外部修缮啦,特别是修理空调异常的时候更要这样。那条航线,可是靠两国的孩子们撑起来的啊。你问我孩子们就算会吸雾也要在船上工作的理由?这种事当然就一个答案啊。」
「果然还是为了钱吧?」
「是的。在那艘船上工作的孩子们,只要做到十五岁退下来就可以拿到一大笔钱,是足以让他们上大学的金额啊。而且为了不让坏心的大人把钱抢走,还是由国家来管理他们的户头。想当船员的孩子们,实在是很多啊。」
「原来如此。可是,就算你说『也很难转成重症』,还是会有把身体搞坏,最严重就是会死翘翘的事情发生吧?」
「这个嘛,多多少少是会有啦。这种情况就要看运气了,就跟军人和警官或者是消防队员的殉职者一样,都是一种『无可避免的牺牲』啊。而且一个人死了,就会空出一个位子,照计画就是在下一次航海的时候,由某个幸运的新人递补上来工作了。」
「不管在哪一个国家,小孩子都是为了要活下去而拚死努力吗……要加油啊。」
女子看著低声自语的男子,以略显傻眼的表情主动发话说道:
「你又在自言自语了吗?差不多要准备搭船了哦。」
「啊,好的好的。」
孩子船员们似乎完成了卡车的装载作业,开始接著引导卡车以外的车辆,并朝这边大大挥舞著旗帜。
旅行者们一坐进小小的黄色车子里,就发动引擎向前行驶,开进大大的隧道中。
「里头看起来还满舒适的嘛。」
两名旅行者分别抵达了自己的舱房。
他们在宽广的车辆甲板下车,只拿著必要的行李,沿著狭窄的阶梯往上走到底,就到了舱房的楼层。
虽说理所当然,但他们在船内接受了严格的携带物品检查,像说服者之类的东西都必须留在车内;不用说,回到车上的行为也是被禁止的。
这艘船的客舱等级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而两人各自拿在手上的都是一等舱房的船票。
这是一间以固定床来看是住单人,或者说把预备床摊开来就可以住两个人的套房,空间比旅馆的单人房要小。
淋浴间跟厕所都挤在一公尺见方的空间里面,非常狭小。虽然到处都有一些细微的地方生了锈,不过因为是在船里,而且单凭房间里有卫浴这点,也就只能想成是比其他地方还要好了。
即使这样,这里是从上面起算比较先数到的舱等,价钱也是有那样的等级。
不过,两人动用了将以前透过不太方便跟他人说的方法所得到的宝石卖掉之后换来的资金,结果还有零钱可以找。
男子开始严格检查自己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并不是因为喜欢船才这么做,他也不是想对清扫工作不确实提出指正的恶婆婆。
这是他总是假设自己在房间里悠闲度过时会遭到暗杀、或者会有绑匪闯入之后的习惯动作。像是有没有可以让毒针吹进来的小洞、或是有没有装设窃听器或监视摄影机之类;还有就是自己一路做到今天的事情会不会做不来了。
看来似乎是没有问题。
虽然是在这段作业的过程当中才知道的,不过面向船舷的圆形窗户完全无法开启,而且窗户跟铁板之间的空隙也做了填补处理,连一点缝都没有。应该是对付那团雾的策略吧。
在固定于房间里的床下,事先备妥了遇难时的救生衣,以及乘客专用的防毒面具。
虽然还诚恳细心的写上了防毒面具的使用方法,不过也同时出现了像「因为面对红雾没办法保持这么久的功效所以请勿过度期待,与其一点一点痛苦到死,不如乾脆拿下来立即去死也许还比较轻松」这样的恐怖警语。
男子在结束检查之后。
「好啦,就到处散步去吧。」
就利用出港以前的时间,在船内四处闲逛。
虽然特等舱房的门紧闭著没办法窥视,但从船内地图看来应该是附有阳台的套房,价格也是贵到让人傻眼的程度就是了。
他一眼瞥过的二等舱房是有二套上下铺的四人房,三等舱房则是十六人房。当然里头没有厕所或洗脸台,连窗户也没有。
设有客舱的甲板有二层,上层是特等与一等舱房,下层是二等跟三等舱房,另外还有休息室和餐厅。
在船上旅行时,餐厅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男子一面喃喃自语,一面用眼角余光看著正在准备盘子的孩子们与自己擦身而过。在船内工作的孩子们,身上穿的并不是连身工作服,而是像学校制服的衬衫和长裤。
位于船首附近的操舵室虽然禁止进入,不过可以看得到出入人员们的身影。船长以下的几名船员果然还是大人。这些穿著正式船员制服的大人,分散配置在操舵室与轮机室等各单位担任主管,众多孩子们则是他们的部下。
没过多久时候,船内广播就播出了小孩子的声音。
这艘船将会准时在十点出港,明天从早到晚将会在红雾弥漫的区域中航行,届时要注意的事项之类的,陈述了很多事情。
特别是像「乘客如果在浓雾场所打开房门擅自外出、最严重会遭到射杀」这般,实在很难想像会出现在船舶介绍的讯息,就这么公开播放著。
「才不会出去哟。就算你拜托我,也不会出去哟。」
男子一面在自言自语中加入节奏一面回到房间,结果马上有人来敲房门,让金属门传出沉闷的声响。
「来了来了~」
以为是女旅行者到来的男子开了门,但那里没有任何人在。
不对,有人在。他将视线从水平向下移去,一名娇小的女孩船员就在那里。
「旅客你好……我负责这个区域,拿热水过来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身穿船内制服的小女孩。
褐色皮肤棕色短发的她,年龄应该在十~十二岁之间吧?脸上还留有强烈的稚嫩感。而且她的表情非常僵硬,连可爱的「可」字都谈不上。
她用双手递到面前来的东西,是又大又重、简直就像是炮弹一样的保温瓶;似乎是为了让客人可以喝茶而提供热水服务的样子。在房间里头备有茶杯跟茶叶。
「谢谢,辛苦啦,看起来还满重的,你好厉害。」
男子微笑著接下了保温瓶:
「哎唷!」
实际上真的相当重,重到就算大人也需要用双手才拿得动的程度。
「因为这是工作……如果还有需要,什么时候都没关系,请叫我,我会马上过来。」
小女孩手指的东西,是位于门旁边的小小开关。虽然没有任何特别标示,但应该是用来叫服务生的呼叫铃。
「知道啦。航行期间请多指教喽。」
男子露出笑容,目送小女孩沿著通道步行离开,同时还推著装载大量保温瓶的大推车。
推著那些看起来非常重的东西走在船的长长通道上,是相当重度的劳力工作。
「这种事,明明可以让大人去做啊。」
男子喃喃自语,不过他没有出手帮助。因为他不能去跟小女孩抢工作。
宣告出航的汽笛声,高亢地响了起来。
十点整。
船在慢慢驶离港口之后开始加速,一路向西前进。
没多久就完全看不见陆地了,船以相当快的速度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掀起波浪前进。
客舱里传来了由柴油引擎所发出来的小小震动与低音,而且还加上些微的摇晃。不过完全不用担心会晕船之类的状况,似乎会是一趟非常平稳的航程。
男子为了不让自己受凉穿上了外套,试著走到甲板去观看。在船的后方,有一处广大的甲板。
往船尾方向望去,可以看到被船切成两半的湖面。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螺旋桨拍打出来的白色水花笔直延伸,由船首所掀起的水波则分别自那道水花左右两边向外扩展。
虽然吹进来的风稍微有些寒意,不过暖呼呼的太阳则给予船跟空气以及男子温暖。
「不错耶……想不到这样的我也会悠哉悠哉地搭船啊……」
男子在甲板的长椅上坐下,眺望著蓝天。在女旅行者于午餐时间过来找他以前,他一直就这么坐著。
虽然乘客是在餐厅用餐,不过不论是可以吃饭的时间或者是餐点都是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的,没办法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来,也不能随自己高兴点东西。
在船内的时钟显示为十二点的时候,所有的乘客都坐在桌边了。
数十名乘客当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工作在两国之间往来的商人。
其余就是旅客,在这趟航程有六名。这些外地人一同热络地在最角落的桌子那里坐著。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两人也多少知道了其他四人的事。
一对四十多岁的男女是夫妇,也是船刚离开的那个国家的居民。他们说因为很喜欢接下来船要航向的国家,所以每次休假都会去探访,连这艘船也搭乘了好几次。顺带一提,他们住特等舱房。
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则刚好相反,是接下来船要航向的那个国家出身的富裕学生。因为在邻国留学的关系,现在就是回老家途中。
最后那位最年长、年约七十多岁、脸上的圆框眼镜跟下巴的长长胡子都很好看的老爷爷,是出身于远方其他国家的人。他说为了体验人生最后的乐趣,把包含房子在内的一切变卖之后得到了一辆豪华的露营车,开著它独自一人悠闲环游这个世界,甚至做了死在旅途中也无所谓的觉悟。
担任服务生的孩子们,将放在手推车上的餐点端了上来。有面包、汤、沙拉还有肉,虽然菜色简单但很好吃。
旅客们一面吃这些餐点,一面热烈的对话。
女子跟男子理所当然地询问有关红雾的事,他们请教的对象是已经搭船过好多次的三名旅客。
那对夫妇在回答「船是足以信任的」之后,又继续说:
「没问题啦!我们都直接冲过好几次了,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死过啊!」
年轻男子则说,自己果然还是有点害怕,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有留在有窗的一等舱房,而是待在船中央附近的三等舱房长椅上。接著他又这么说:
「我是这么想啦,其实我的家境富裕是件好事……如果命运稍微不一样,或许我的孩提时代就会在船上度过也说不定,而我也有可能……早就运气不好死掉了。」
最后,老爷爷这么说:
「我对红雾真的很有兴趣!哎呀怎么讲,我差不多就是为了那玩意儿才来搭船的!可以让我随便用一用防毒面具吗?」
竟然有这么喜欢没事找事做的人啊。
所有人以同样的心情,看著圆框眼镜深处那闪亮的眼瞳。
在午餐吃饱喝足之后,接下来也没有事要做,就是闲。
旅客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享受著以午觉为名的休闲时光。
然后,当窗外染上橙色时,他们又在晚餐中碰面。因为船内禁酒的关系他们热烈的情况还算适中,而这一餐也到了尾声。
「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男子一回到自己房间躺平,便早早睡了。
隔天。
男旅行者在黎明时分醒来。
其实他并没有要早起的意思,是因为忘了拉上窗帘就睡的关系,所以来自窗外的亮光就变刺眼了。
「好了……雾呢?」
男子战战兢兢的向外面看,跟昨天比起来并没有特别不一样。镜子一般的湖面,在晨光下不断流动;红雾弥漫的区域,还在有一段距离的前方。
因为距离早餐还有一大段时间,男子想要喝茶,手伸向呼叫铃──
「…………」
又重新考虑了一下,停止动作。
他决定靠自己的脚去拿热水,先看过船内地图,再寻找茶水间的位置。
看样子似乎是在餐厅隔壁,于是他往那边走去。
他在抵达之后发现门是开著的,于是朝里头窥视,看到担任服务生的孩子们一大早就开始工作。他们正忙著将热水换装到大量的保温瓶中。
从相连于巨大锅炉的水龙头底下汲取大量涌出的热水,看起来是相当危险的作业。
「这也是工作啊……」
但是男子并没有出手介入。
然而,他将疑念说了出口:
「喂你们,负责我房间的小妹妹呢?」
昨天看到的那个褐色皮肤棕色头发的小女孩不在这里。虽然他以为她是不是今天休假,不过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如果是卡秋雅的话──」
他知道名字了。
回答他的那个男孩子,以真正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用简直就像是回答今日天气一般的语调,流畅地答道:
「她的身体不会动、也起不来了喔。看她那样,应该是已经不行了吧?」
「怎么了……」
急促的敲门声让女旅行者离开了床。
原本穿著衬衫与长裤入睡的女子,为了防止遭到枪击,以一如往常的习惯动作紧挨在门边站立而非站在门前,然后才开口说:
「这么早,是哪一位呢?」
「是我啦师父!总之请开门吧快点!」
「真是的……」
女旅行者将锁解除把门打开,她的男性旅伴则用双手抱著小女孩站在那里。
「什么?」
虽然这举动果然超出女子意料,不过她理解了男子想做的事,将门前的空间让了出来。男子一进到房间内,就让小女孩躺在还有余温的床上,迅速把毛毯盖上去。
将门关闭并上了锁的女旅行者来到床边站立,俯视著脸色不论怎么看就是很差,呼吸则有气无力的小女孩。从刚才开始,小女孩一直痛苦地紧紧闭著双眼。
「是红雾的毒吗?」
「很像是。」
男子继续回答:
「照孩子们的说法,就算不会立即发作也会不断累积,身体会因此突然不能动,然后就要看运气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也很喜欢没事找事做啊。」
面对以阴沉的视线看著自己的女子,男子耸了耸肩回答道:
「因为这孩子是我房间的服务生啊,如果让她死掉,我就拿不到热水了。」
「就先当作是这样吧──不过,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哦?」
「真是谢谢你。不过,总比在那间童工寝室里头被大人臭骂好吧。我对其他孩子们说,就当作是『因为客人的命令』才放她到这里来的。」
「真是的。」
女子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高亢的警报声突然响遍船内,是应该可以让所有睡著的人都醒过来的超大声响。
「应该不是晨间唤醒服务吧?」
男子明知故问。
船内广播宣告马上就要进入红雾弥漫的水域,接著又澈底诵读了一次注意事项。
男子将脸颊紧紧贴上了窗,尽可能朝行进方向探望:
「是那个吗……」
宛如血一般的红色空气在水平线上开展,从湖面到上空,将整个世界覆盖。
广播继续宣告,预定十一点与僚船会合。
「『与僚船会合』?」
男子歪著头表达不解。
「谁知道。」
女子也表现出「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的神态。
「是另外一艘、船……」
以微弱的声音回答的人,是名叫卡秋雅的小女孩。
小女孩微微睁开眼睛看著男子,不过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就是了。
「哎呀你醒来啦?感觉怎么样呢?等到你好一点再说,慢慢来不用急喔。」
虽然男子露出笑容如此说,卡秋雅还是选择了回答问题:
「从对面之国开出来的船……一定、会在途中、跟我们会合……因为雾很浓,所以对方的船会用电波确认位置、在我们的船旁边暂停一下……」
「这个、为什么又要停?」
「为了在雾中继续航行的时候……不要相撞……还有就是、因为要让我们去、换乘……」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两名旅行者都明白了。
也就是说,孩子们是不能去别的国家的。所以,他们被勉强去做一件既麻烦又危险的事,就是所谓在湖中央换乘到另一艘船的举动。
男子望向窗外,直到刚才为止还是蓝色的天空,已经让红色略微占居主色调了。
「好啦,卡秋雅,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没关系的。因为你状况不好,应该也没有必要移到对面的船去吧。我会帮你说明的。」
「不用了……没用的……我大概、要死了……」
「你又来了。」
「我已经、看过好多人、这样了。这就是……死。」
「…………」
「不用了……不过、最后……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所以我要到外面去……」
女子代替沉默下来的男子发问:
「那是什么事呢?」
卡秋雅答道:
「在死以前……我想再看一次……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脸。」
男子把照顾卡秋雅的工作交托给女子接下来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上的他所见到的窗外景象,已经红到像是潜入血海当中一样。
「初恋对象啊……」
刚才卡秋雅是这么说的。
她想再看一次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脸。
虽然语气虚弱,但她对自己很清楚地这么说明。
在僚船上,有一群跟她相同境遇的孩子们;其中有一个比她年长的男孩子。
她曾经在两船接舷后走过铁板准备换乘时差一点滑落湖中,他是在那一瞬间撑住她的救命恩人。
在那以后,他们又交谈了好几次,最后两人终于可以在工作中的极短暂休息时间彼此谈心。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就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幸福。
然后,两人下定了决心。
等到这份工作结束之后赚了大钱,他们就要结婚并一起过生活。
「可是……好像、不行了……所以、最后、换乘的时候……只要、见一面……」
卡秋雅说到这里就陷入昏迷一般的沉睡。
「怎么看都是动不了了啊……」
很难想像她能转乘到另一艘船去。
「真是够了。」
男子按下紧邻于门旁边的呼叫铃。
过来的人,是临时负责这个区域的小男孩:
「旅客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嗯,我有个问题。也许会是个满不舒服的话题,不过希望你回答。你们如果不小心死在船上的话,尸体会怎么处理?」
「是的,因为在回国以前船不会有地方放的关系,所以我们会水葬,几乎都会在接舷中的时候进行。只要汽笛发出长鸣声,我们光听次数,就会知道有某几个伙伴受到雾的影响死掉了。因为事故死亡或自杀是不会让汽笛发声的。」
「原来如此,那么下一个问题。」
「请尽管问。」
「你们服务生单位的大人主管是谁?我想请你叫他过来。」
「所以,这就是你把宝石交出去的理由了吧。你真的很喜欢没事找事做啊。」
「算啦,反正还会在某个地方再拿到宝石的啦。」
两人在女子的房间中,一面喝茶一面谈话。
「不过,贿赂的威力是很完美的。卡秋雅在接舷以前,都可以留在这个房间里了。」
「这真是太好了。你对那个大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对于女子的询问,男子静静地将脸转到一边去,说:
「你不知道比较好。」
「就这么办吧──所以,你想要把那个男孩子叫来房间里,让她见上最后一面。」
「又不一定是最后,搞不好她会恢复精神也说不定喔?」
虽然男子露出笑容这么说,不过先前一直看顾卡秋雅的女子并没有任何回答。
在深红色的雾中,两艘船逐渐接近。
甲板上的孩子们,不戴防毒面具就站在那里。之所以没有戴面具,据说是因为视野会明显变差、声音也传不出去、反而会更危险之类的理由。
有负责以强力探照灯引导僚船的人,有在接舷的时候将绳子搭在两船之间的人,也有设置渡板的人;再来就是仅仅为了要移动到另一艘船而在船外等候的其他孩子们了。
卡秋雅并没有在那些人当中。
僚船从雾中不断发出雾笛声,也不停闪烁著探照灯接近过来。
在外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幽灵船的船上甲板那里──
乘载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幽灵的对面之国的孩子们。
透过窗户看著那艘船的男子。
「那么我就稍微出去一下了。」
以像是要去散步的口吻,从房间走了出去。
手上拿著防毒面具。
把只有一口微弱气息的卡秋雅和女旅行者留在房间里。
男子出去之后,大概只过了十分钟的时间吧。
「我回来啦~」
他又很顺利地回来了。
手上还是拿著防毒面具,而另一只手则拉著一个男孩子过来。
是个穿著连身工作服,差不多十五岁,脸上还留有稚气,但身体已在严苛的工作下锻炼到相当强壮的不均衡少年。
「…………」
看著男旅行者拉著体格跟他差不多相同的少年的手过来,女子将头略略歪向一边。
少年一看到横躺的少女,便从后方冲过男子旁,紧靠在床边蹲了下去,探头盯著少女的脸:
「卡秋雅!卡秋雅!」
他呼唤她的名字。
卡秋雅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她想见的人的脸出现在那里。
「啊啊……我好高兴……」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就要死了……不能一起活下去、对不起……」
「不要管这种事!拜托你!不要管这种事!」
卡秋雅虚弱的声音,跟在对比之下少年单纯强力的声响,在狭窄的房间中都听得见。
「在那个世界,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的!」
「啊啊……我真、开心……我会等你……可是,请你尽量晚一点来啊……」
「……我知道了!」
「我们一定要再见面哦……」
留下这句话之后,卡秋雅的嘴巴就不再动了,脸也一直保持微笑。
女旅行者伸手从静静留在原地的少年身体旁边越过,探量了卡秋雅的脉搏,又倾身近看少女还睁开的眼睛之后,以手掌轻轻的将她的眼睑阖上。
「看来是赶上了呢。」
男子的声音。
「你真的很了不起。」
让站起身来的女子有一点感动。而先是看了还待在卡秋雅遗体前方祈祷的少年背后一眼。
「不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带过来的就是了。」
才将视线转过来,彷佛像是在说「把做法告诉我」的女子。
「这个嘛……『除了我以外谁都办不到的事情』,其实是有很多的喔。就只有这些事,师父大概也做不来吧。」
则让男子将目光转到一边去,彷佛像是在说「我才不想要回答」。
「是这样的吗?」
「可以听我说一个请求吗?师父。卡秋雅的那个大人主管应该在餐厅里,可以请你告诉他卡秋雅身亡的事吗?我就趁那段时间让这个少年逃走。」
「也好。」
女子起身站立,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留下一个死掉的人,跟一个活著的人,在房间里。
「好了,差不多可以上路喽。」
男子这么说。
两艘并排停靠的船──
各自发出一道非常非常漫长的汽笛声。
「今天是两个人吗……真可怜……」
在三等舱房长椅上读书的学生对隐约可以听见的那声音有了反应,他低声自语:
「诚心祈求你们的灵魂安息。」
他闭上眼睛,献上祈祷。
男子的房间传来敲门声。
「请进~门是开著的喔~」
女旅行者走了进来。
「好像要吃午餐了。」
「啊啊,真是谢谢你。」
一直望著窗外的男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在红雾弥漫的世界里,停泊在旁边的船看起来很朦胧──
而他在两艘船的中间,看到了卡秋雅与少年相互依偎并露出笑容挥手的模样。
在男子轻轻挥手回应之后,两人的身体就彷佛溶解在红雾当中一般的消失了。
「掰啦。」
男子低语之后起身站立,对表露出疑惑神情的女子这么说:
「抱歉,自言自语算是我的老毛病了。」
在船的餐厅中,坐在午餐餐桌周围的人有──
妙龄女子、个子较矮但长相俊俏的男子、四十多岁的夫妇以及一名七十多岁戴圆框眼镜的胡子老爷爷。
船的窗外,是为红雾所包覆的世界。
老爷爷一面指著那窗子,一面说:
「我说各位,我得到了关于那片雾的有趣资料,你们愿意听我讲吗?会愿意听我讲吧!」
男旅行者回问道:
「资料?是什么样的呢?或者这么问吧,你是怎么得到资料的呢?」
「你愿意听我讲很好!其实我呢,事先在船上甲板设置了观测机器!当然是偷偷放的!是可以采取雾的成分并进行分析的机器!刚才它的资料已经传输到我房里来啦!」
「这样啊,你还真行呢。」
不光只有说出这句话的男子而已,就连女子跟夫妇也都以既惊愕又佩服的表情看著老爷爷。
「详细的分析数据因为就算讲了你们大概也不懂,就略过不讲了──不过,我发现那片雾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力量!透过机器所取得的各项资料,也证实了这一点!」
「哦,是什么样的?」
男子如此发问之后,大家也各自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老爷爷。
「是吸取人类意识的力量!」
餐桌为一片寂静所包围。
夫妇用力皱紧了眉头,女旅行者则将视线朝上望去。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老爷爷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这样的反应,或者根本无视,总之他继续说:
「红雾本身具备了可让微量电流传导的性质;而且,我还发现到它能从人类皮肤把电流刺激带走的事证!换句话讲,暴露在雾当中的人,脑内的电流讯号会受到影响,其结果是意识会被雾吸取之后带走!当然就会死了。大人在这片雾中马上会死,是因为大脑已经成熟、电流刺激的路径也简化到容易掌握的关系!小孩子则是相反!只不过,就算是小孩子,如果具有像是明确的人生目标以及坚强的意志之类的心态,应该也很容易受到雾的影响吧!而接下来要开始讲的事情就很重要了,在那片雾当中,被这么吸走的意识甚至具有在维持自我的状态下继续存在的可能性!换句话讲,人是可以在那片雾中继续活著的!不过这个部分就需要有更详尽的研究,才能取得实证了!」
面对刚结束一场大型演说的老爷爷。
「您说的话还满复杂的,我们是听不懂啦……」
「我有同感。」
四十多岁的夫妇这么说。
「唔……这样啊……」
让老爷爷感觉相当寂寞。
「你呢?」
「很遗憾,我也听不懂。」
被圆框眼镜对到的女旅行者,如此老实回答。
在她旁边的男旅行者,则低声说了这句话:
「啊,我是相信的喔──这个说法。」
「喔喔!很高兴!是很高兴……不过是为什么呢?身为科学家,我想知道理由!」
在激动询问的老爷爷、表情愈来愈疑惑的夫妇以及虽然表情仅有一丝变化不过确实是在惊讶的女子面前。
「因为──」
男子如此答道:
「这样讲不是比较美吗?」
对这个回答感动的人是夫妇当中的太太:
「哇啊!真浪漫,这样的理由真是太美好了!」
沮丧的人则是老爷爷:
「什么啊……」
至于女旅行者,则是以疑惑的神情默默看著旅伴的侧脸。
男子望著窗外,船开始慢慢发动了。
在雾的深处隐约可见的另一艘船,正持续远离。在男子的眼中──
「啊……」
可以看到红雾弥漫的湖上,有两道红色的光。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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