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吃都不会腻」等级的料理-章节
修密特所写的店家,是间位于第20层主要街道的小小酒馆。这家在蜿蜒小路旁挂着招牌的店,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做出「每天吃都不会腻」等级的料理。
但是,隐藏的美食往往出现在这种店里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费了不少工夫才压抑下自己闯进店里把菜单从头试到尾的欲望。如果葛利牧罗克是那个长袍刺客,那么他应该已经看过我的长相才对,要是先被他发现,那他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我和亚丝娜躲在附近的阴影处,开始确认周围的地形,接着发现一间可以清楚看见目标酒馆的旅馆。我们两个看准人潮中断的瞬间冲进旅馆里,然后租下二楼面对街道的房间。
正如我们所料,从房间的窗户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酒馆入口。我们关上灯后把两张椅子拿到窗边,接着并排坐下开始监视。
但亚丝娜马上就说了句「那个……」然后皱起眉头。
「……监视归监视,但我们根本不知道葛利牧罗克长什么样子吧。」
「嗯。所以我原本想带修密特一起来的,但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死都不会愿意来才对……虽然对方当时穿着长袍,但我刚才也算是从近距离看过那个疑似葛利牧罗克的玩家了。只要注意身高和体型,等到有相似的家伙出现,我就豁出去直接邀请决斗来确认是不是本人。」
「什么——?」
亚丝娜随即瞪大眼睛叫出声来。
在SAO里头,只要把目光聚焦在其他玩家身上,就会出现绿色或是橘色的情报视窗——「彩色游标」。但是初次见面的对象,游标里只会出现HP条与公会标签,根本无法得知对方的名字与等级。
这是为了预防各种犯罪行为所做的必然手段。要是姓名单方面被人得知,就有可能碰上不当使用「及时讯息」的恶作剧:此外如果能简单得知别人等级,就能够轻松地在街上寻找等级低的猎物,然后跟踪他到练功区后才进行强盗·恐吓等犯罪行为。
但像这次一样需要找人时,这种无法得知对方姓名的系统就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若要确实得知初次见面的玩家姓名,我所知道的方法就只有一种。那就是一对一的决斗,也就是得向对方提出决斗的邀请。
按下选单视窗的决斗键,在选择决斗模式时用手指指定对方的彩色游标,我的视野里面便会出现【向谁提出了1对1决斗的邀请】这样的系统讯息。只要看见这个,就能够知道对方姓名的正式拼法了。
但同一时间,对方的视野里也会出现我向他提出决斗邀请的讯息。所以我没办法躲起来调查对方的名字,而忽然提出决斗又是相当没礼貌的行为,更糟糕的是对方很可能会接受决斗而拔出武器。
听见我的话后,亚丝娜开口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她应该是想说「这样太危险了」吧。
但亚丝娜马上又闭起嘴唇,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她应该也理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于是她接下来所说的是——
「……但是,和葛利牧罗克说话的时候我也要一起去唷。」
听见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原本要叫她在房间里等待的话也只能吞了回去。
这次换成我犹豫地点点头,然后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时间。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分,差不多快到各层街道因为来吃晚饭的玩家而变热闹的时候了。那间酒馆虽然外表不怎么起眼,但是店门却时常被拉开。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身高·体格与那个长袍嫌疑犯相近的玩家出现。
虽然我们只能把一切赌在这间成为最后线索的酒馆上,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不安要素存在。那就是在第57层的旅馆里,修密特宛若呻吟般说出来的话。『屋顶上那个黑色长袍克……不是葛利牧罗克。葛利牧他还要更高一点』——我虽然怀疑吓得惊慌失措的修密特是否能在那一瞬间做出正确判断,但如果他所言不虚,这场监视行动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而且只能一整晚在这里看着那间隐密名店的门不断被拉开,然后连一道菜都尝不了…………
刚想到这里就有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上心头,让我不由得按住胃部。
此时,忽然有一包东西被推到我面前来。那玩意儿用白纸包着,散发出诱人香气。当我仔细凝视着那包东西时,视线依然看着酒馆的亚丝娜简短地说了句「拿去啊」。我反射性地再度确认了一次。
「……要、要给我吗?」
「在这种状况下不给你要给谁?难道你以为我只是拿出来炫耀一下而已?」
「不、不是啦,抱歉。那就谢谢啦。」
我缩了缩脖子,迅速把纸包接过来:接着我又瞄了亚丝娜一眼,发现她还是继续在监视,但正相当灵巧地把另一个纸包实体化。
我马上把包装纸剥开,里面出现一大块欧风三明治,烤得相当脆的面包中间夹着满满的蔬菜与烤肉。正当我呆呆望着三明治出神时,亚丝娜再次用冷静的声音说:
「耐久值差不多要归零了,很快就会消失,所以你还是快点吃比较好。」
「咦,好、好的,那我不客气了!」
听她这么说我便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了。除非使用特殊食材,否则食物道具的耐久值算是相当低,我也曾有过好几次正要吃的便当忽然从手中消失的经验。但只要把东西放进由大师级工匠才能制作的「永久保存盒」里,就算放在练功区里也永远不会腐烂,可惜盒子的尺寸实在很小,大概只能放进两粒花生米而已。
因此我尽可能张开嘴巴迅速地晈了下去,然后立刻沉浸在欧风三明治多层次的口感当中。调味虽然简单却带有适当的刺激性,让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下去。食物的耐久度不会影响味道,所以只要还存在,吃起来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虽然将视线固定在酒馆入口上,不过还是一口气将一大瑰欧风三明治吃了个精光,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来。我瞄了一眼在旁边优雅嚼着三明治的亚丝娜,道了声谢后才接着说:
「多谢招待。不过你什么时候买了便当?刚才经过的摊贩里没有卖这么好吃的料理啊?」
「我刚才不是说过耐久值快要归零了吗?这是我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今天早上特别准备的。」
「哇……不愧是KoB攻略组的负责人啊。我完全没有想到吃饭的事情耶。顺便问一下,是在哪家店里买的?」
刚才那份香脆面包搭配蔬菜与烤肉的欧风三明治,已经可以排进我的美味店家排行榜前几名了;由于我决定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里要把它拿来当成攻略时的粮食,所以才会继续这样问。然而亚丝娜微微耸肩,给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非卖品。」
「咦?」
「不是店里卖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到这里便安静下来,似乎不打算多开口了,感到很奇怪的我在想了一阵子后才终于理解。若非购自NPC商店,亦即自制道具是也,这便是KoB副团长大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愣了十秒后,才想到得快点说些什么才好,却因此陷入了轻微的恐慌当中。绝对不能再做出早上完全忽视亚丝娜精心打扮那种丢脸至极的事情了。
「那……那个,该怎么说呢……没、没有仔细品尝就吃光实在太可惜了。啊对了,应该拿到阿尔格特的市场里去拍卖才对,一定可以大赚一票的哈哈哈……」
喀滋!亚丝娜以白色皮靴用力踢了一下我这张椅子的脚,让我整个人吓得挺直了背杆。
充满紧张气氛的几分钟过去后,自己也用餐完毕的亚丝娜才低声说了句:
「…………都没出现耶。」
「咦、唔、嗯。不过根据修密特所说,葛利牧罗克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会来。而且如果那个黑袍人就是葛利牧罗克,刚PK完之后应该也不会马上想吃东西吧……看来我们要有在这里待上两、三天的心理准备了。」
我连珠炮般说着,并且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从开始监视到现在还没满三十分钟。虽然我已经决定不论得花多少时间,多少日子,都要在这里监视知道找出葛利牧罗克为止,但不知道副团长阁下是怎么打算的。
想到这里,我再度看了亚丝娜一眼。但她还是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毫无起身的意思。
……难道说,刚才那段话意思也有可能变成「一起在这里住两、三天」?我现在才注意到这点,手心不禁开始流起汗。此时亚丝娜忽然丢出一句:
「我说桐人啊。」
「什……什么事!」
幸好——或许也能说可惜,她接下来所说的话跟我刚才的想法完全没有关连。
「换成是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金苹果的成员,然后遇见超稀有的宝物掉下来时,你会说什么?」
「…………」
我先哑口无言了几秒,接着又默默思考了几秒,然后才开口这么说:
「……这个嘛,我本来就是讨厌这种情况才选择当独行玩家的……在接触SAO之前玩的游戏里,曾经有过成员藏匿稀有宝物,或是侵占贩卖宝物之后的利益,而使得公会发生纠纷,最后让公会整个崩溃的经验……」
大部分MMO玩家玩游戏的原始动机是要获得优越感,这点我无法否定。而把优越感换成更简单易懂的指标,便是所谓的「强度」。极端一点来说好了,靠着锻链出来的能力值以及强力稀有装备来打倒怪物或者是其他玩家,这种快感大概只有在网路游戏里才能尝到。而被称为「攻略组」并获得受人敬畏的快感,无疑是让我到现在还愿意长时间打怪练等的理由之一。
假如我属于某个公会,然后在组队时遇上带有强力性能的稀有装备掉了下来——而公会里也有适合这种装备的成员……
我能够对那个人说「应该由你来使用」吗?
「…………不,我说不出口。」
低声说完后,我便摇了摇头。
「虽然不会跟同伴说自己想装备,但我也不是能把它笑着让给其他成员的圣人。所以……如果我是金苹果的成员,我应该会赞成拍卖戒指吧。那亚丝娜呢?」
我一这么问,亚丝娜马上毫不迟疑地回答:
「属于捡到的那个人。」
「咦?」
「KoB里有这样的规定。组队时随机掉下来的宝物,全部都归幸运的拾获者所有。因为SAO没有战斗过程(Combatlog)纪录,所以只能自行申告捡到了什么样的宝物。那么为了避免藏私也只有这么做了。而且……」
亚丝娜稍微停了下来,这时她虽然还看着酒馆入口,不过眼神已经不再那么严厉了。
「……正因为这种系统,这个世界里『结婚』的责任才如此重大。只要结婚,两个人的道具库就会合并对吧?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轻易隐藏的宝物,结婚后也就藏不住了。反过来说,如果曾隐藏过自己捡到的稀有宝物,那么就没办法和自己公会的成员结婚。『道具库共通化』其实是个相当现实(Pragmatic)的系统,但我同时也觉得它相当浪漫。」
她那种口气,让人感觉到某种憧憬,于是我忍不住眨了两三下眼。接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了起来,在没有仔细考虑之下便以兴奋的声音说:
「是、是吗,原来是这样。那、那如果和亚丝娜组队,我一定不会私藏获得的宝物。」
亚丝娜随即因为连人带椅往后飞退而发出「喀哒!」的声音。
由于房间里没有点灯,所以无法看清她的脸,不过在蓝白色光线下还是可以见到「闪光」脸上轮流出现了好几种表情,她最后才举起右手大叫着:
「别……别说蠢话了!你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啊,那、那一天指的是和你组队的日子唷。还有,你、你好好监视酒馆啦!要是漏看嫌疑犯怎么办!」
哇——一声怒吼完,亚丝娜便迅速把脸转到一边去。在对话中一秒也没将视线从酒馆上移开的我多少有点受伤,但在软弱地反驳完「我有在看啦」后,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造成金苹果崩溃的那只戒指。说起来,一开始是掉到谁的道具库里的呢?
事到如今这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如果不惜杀害会长也要把戒指夺走,那么一开始就把它藏起来不是简单多了吗?也就是说,自我宣告捡到宝物的玩家绝对不是杀害会长的犯人。
想到应该顺便问修密特这件事情的我,忍不住绷起脸来。由于我和亚丝娜都没有将修密特登录成朋友,所以也没办法传讯息向他确认。虽然只要知道姓名,就算不是朋友也能传送即时讯息,但这种讯息不在同一层里就没办法送达,而且能写的文字数也相当少。
反正下次遇见修密特时再问他就好了。因为我们追查的并非半年前的「戒指事件」,而是目前仍在进行当中的「圈内杀人事件」。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不死心地拿出修密特写给我的羊皮纸。
对着亚丝娜依然浮现奇妙表情的侧脸说了句「暂时别把视线从酒馆上移开」后,我便确认起羊皮纸上列举的所有金苹果成员的姓名。
葛莉赛达、葛利牧罗克、修密特、夜子、凯因兹……由潦草的字母所写出来的八个名字。当中至少有三人已经不在这座浮游城里了。
不能再让牺牲者出现。绝对要阻止葛利牧罗克,找出圈内杀人的手法。
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准备将羊皮纸收进道具库里。
但是,当小小的羊皮纸要从实体转换成文字所表示的道具名称时——
我的视线忽然被羊皮纸上的一点给吸了过去。
「…………咦……?」
我急忙把眼睛靠近羊皮纸。结果聚焦系统立刻产生作用,羊皮纸上头文字的表面解析度马上随之增加。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听见我的呢喃后,依然注视着酒馆的亚丝娜便小声问道:
「怎么了?」
但我现在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拼命思考眼前情况的意义、理由,以及推测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几秒后。
「啊……啊啊…………!」
我边叫边踢倒椅子站起身。右手上的羊皮纸反映出我所受到的冲击而剧烈地晃动起来。
「原来啊……原来是这样吗!」
我喘息般大叫完后,亚丝娜便发出了疑惑、不耐以及焦躁的声音。
「什么啦,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我……我们……」
我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然后用力闭起双眼。
「……根本没看见事实。我们以为看见了,但其实根本没有。实现『圈内杀人』的武器、技能、逻辑,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9
这是我之后才听说的事。
身居公会「圣龙联合」重装盾战士(Defender)队队长要职的攻略组玩家·修密特,即使在回到公会本部自己的房间之后,也完全不想就寝或解除重金属铠甲。
他的房间位于石造城堡——或许称为要塞会比较合适——深处,四面墙上完全没有窗户。其实就系统上来说,也只有会员才能进入公会根据地,所以只要待在房间里就很安全。他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将视线从门把上移开。
眼睛一离开的瞬间,门把会不会无声无息地转动呢?穿着长袍的死神会不会像影子般滑进来,于不知不觉间站在自己的背后呢?
虽然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大胆的坦克战士,但修密特之所以会拼命让自己的实力保持在攻略组的前几名,其实最大的动机就是「害怕死亡」。
这个死亡游戏开始后大约一年半,某一天他在「起始的城镇」的中央广场努力地考虑……不对,或许因该说是迷惘。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最有效的办法当然就是绝不踏出起始的城镇一步。因为所有的主街区都有「禁止犯罪指令」保护,只要待在里面,数值化的生命——HP条就不会有任何减少。
但现实世界里除了是网路游戏玩家外也是运动员的修密特,很清楚规则是会改变的。谁能够断言「街道是安全区域」这SAO的规则在未来——一直到游戏被完全攻略的瞬间都不会改变呢?假如有一天街道不再是「圈内」,全部的门都有怪物像雪崩一样冲进来该怎么办?从来没有离开过起始的城镇,也就是从未获得任何经验值的玩家,这时只能像无头苍蝇般逃亡。
所以,要活下来果然还是得变强。而且要用安全的手段。绝对不能冒任何的险。
烦恼了一整天的修密特,最后选择了「变得更加坚固」这个选项。
他首先到武器店去,买下手头上的金钱所能够买到的最高级铠甲与盾牌,然后用剩下来的钱买了棒状武器。接着便到城里的北门去,在无数募集成员的小队中找到最重视安全的队伍并加入他们。他第一次的狩猎,是十个人一起围杀SAO最弱的怪物——小型山猪。
之后,修密特便用长时间弥补低报酬的方式来赚取经验值。升等的效率当然远远不及少人数队伍或独自进行高风险狩猎的封弊者们,但是对「坚固」的无穷执着,最终还是让他爬上了攻略组最强公会「圣龙联合」的队长职位。
修密特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现在他的最大HP、装备的防御力以及锻练出来的各种防御技能,已经可以说到达艾恩葛朗特最坚固的程度了。
他有自信,只要右手拿着巨大的护卫长枪、左手拿着塔盾展开防御,就算有同等级的三只怪物从正面来袭,也能够撑个三十分钟左右。对修密特来说,身上穿戴像纸一样的皮革装备同时武器与技能构成完全偏向攻击的伤害制造者——就像数十分钟前碰过面那个全身漆黑的独行玩家——全都是脑袋有问题的怪人。事实上,所有的角色构成里,死亡率最低的确实是全身穿着坚硬铠甲的坦克战士。当然,由于他们欠缺歼灭敌人的能力,所以一定得参加大规模的队伍才行。
总之身上已经拥有「最强防御力」的修密特,终于能够不让「死亡的恐惧」对自己产生影响了。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
能够无视大量HP、铠甲性能以及防御技能……总之就是能够穿越所有系统性保护的杀人者已经出现了。而且那家伙还很明显地针对自己而来。
当然他并未真的相信对方是幽灵。
不对,或许连这一点都已经无法确定了。禁止犯罪指令目前依然是这里的绝对规则,但这个死神却能够像黑雾般穿越这种限制,然后用一只小小的短枪或飞刀来轻松夺取玩家的性命。那会不会是「那个女人」被杀之际,将怨念透过NERvGear传入伺服器而生的电子幽灵呢?
如果是这样,无论多坚固的城墙、多厚重的门锁、甚至是公会本部的不可侵犯性,全都发挥不了作用。
那个人一定会来。她一定会趁今晚自己睡着时到这里来。然后用第三把有倒刺的武器夺去这条性命。
修密特坐在床上,用包覆着银色护手的双手抱住头部拼命思考着。
要从她的报复下存活,只剩下一种手段了。
那就是乞求她的原谅。直接下跪并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向她谢罪,希望她能够因此而消气。要亲口坦白自己的罪过——那个半年前,为了追求更强的实力,不对,应该说更加坚固的防御好转移到强力公会时所犯下的唯一一个过错——然后由衷地表示忏悔。这样一来,就算对方是真的幽灵应该也会大发慈悲才对。因为自己也是误上贼船,是被人怂恿之后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那种轻微的犯罪行为——不对,不能称为犯罪,应该说是稍微违反礼仪的行为。自己真的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引起那样的悲剧。
修密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打开道具库,选出一颗为了紧急时刻而库存的转移水晶并让它实体化。接着他用无法使力的右手握住水晶,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呢喃着。
「转移……『拉贝鲁库』。」
修密特的视野立刻被蓝色光芒包覆,当光芒变淡时,他已站在一片夜色当中。
目前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而且这里又是偏僻的攻略完毕楼层,所以第19层的转移门广场前几乎看不见任何玩家的身影。周围的商店也早已关上铁门,路上可以说连一个NPC都没有,所以修密特顿时有种不是来到圈内而是跑到练功区里了的错觉。
大约半年以前,金苹果公会在这个村庄的边缘设置了小小的公会本部。虽然已经很熟悉这里的景象,但修密特这时甚至有种整个村子都在抗拒自己的感觉。
厚重铠甲下的壮硕身躯虽然微微颤抖着,却依然死命地拖动那双随时都要丧失力量的脚往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离开主街区后步行约二十分钟的小山丘上面。那个地方当然是「圈外」,所以禁止犯罪指令也就无法发挥效用。但修密特却有无论如何都得到这里来一趟的理由。若要让那个黑衣死神饶过自己,他也只想得到这个办法了。
修密特拖着双脚登上山丘顶端,从稍远处凝视山丘顶唯一一棵蜿蜒矮树下方的某个物体,接着身体便开始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那是一块已经风化且长满青苔的墓碑。这当然就是「金苹果」的会长,过世的女性剑士,葛莉赛达的坟墓。空中照射下来的朦胧月光,将十字架影子刻画在干燥的地面上。不时吹起的夜风,让枯木的枝哑发出嘎嘎声。
树木和墓碑原本都只是地形物件。没有经过什么特别设计,只是系统放在那里当成风景的装饰品而已。但是葛莉赛达被杀后数天。金苹果决定解散的当日,剩下来的七名玩家便决定把这里当成她的墓碑,并将她遗留下来的长剑埋于此地——正确来说是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值归零而消灭。
所以墓碑上没有碑文。但如果要向葛莉赛达谢罪,修密特也只想得到这里了。
他忽然重重地跪下,然后爬行着靠近墓碑。
修密特额头贴着满是沙石的地面,用力咬紧牙根数次之后,才挤出所有的意志力来张开嘴说话。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然还相当清晰。
「抱歉……是我不对……饶了我吧,葛莉赛达!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完全没有料到你会被杀啊!」
『真的吗……?』
忽然有声音响起。那是一道有着奇妙回音的女性声音,仿佛是由地底传出来的。
修密特拼命不让自己昏厥过去,然后畏畏缩缩地往上看。
有一道黑影无声地由弯曲的树干阴影里出现。那人身穿漆黑长袍,袖子重重地垂了下来。在黑夜中根本看不见兜帽深处的脸。
然而,修密特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由兜帽深处放射出来的冰冷视线。他用双手按住几乎要发出惨叫的嘴巴,接着开始不停地点头。
「是……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只是按照指示……做了……做了一点点小事而已……」
『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修密特……?』
修密特瞪大的双眼,看见从长袍的右边袖子里伸出一条细线。
那是一把剑。但是剑身非常细。那是几乎没人在用的单手用近距离贯通武器,「刺剑」。让人联想到大型缝衣针的圆断面剑身上,有着排列成螺旋状的密密麻麻倒刺。
第三把「倒刺武器」。
修密特由喉咙深处发出「咿~~」的细微惨叫,然后不停重复磕着头。
「我……我!我只是……在决定拍卖戒指当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腰包里多出了水晶和一张纸条……然后上面写着指示…………」
『是谁啊?修密特。』
这次换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谁给你指示的?』
修密特的脖子顿时变得僵硬,整个人像被冰冻住了一般。
他好不容易才抬起似乎变得跟铁块一样重的头部,往声音来源瞄了一眼。这时刚好第二个死神也从树荫里现出身影。这人身上也穿着完全相同的黑色长袍。身材大约比第一个人还高了一点。
「…………葛利牧罗克……?」
修密特马上再次低下头,然后发出几不成声的呻吟。
「你也……你也死了吗…………?」
死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无声地向前踏出一步。这时候从兜帽底下又传出了阴森的扭曲声音。
『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你……?』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修密特以沙哑的声音大叫着。
「纸条里……纸条里只写着要我跟在会长后面……等、等她进了旅馆登记完住房,到外面去吃饭时,就潜入她房间设定回廊水晶的位置,然、然后把水晶放进公会共用的道具库里……我、我所做的就只有这些事情!我没碰到葛莉赛达一根汗毛!真、真的没想到……对方偷走戒指之后……还、还把她给杀掉了!」
当他拼命为自己辩解时,两名死神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吹拂而过的夜风晃动着枯木树枝与长袍的衣摆。
修密特的恐惧虽然已经达到界限,但他脑海里还是回想起事情发生时那短暂的时间。
半年前的那一天。当他从腰包里拿出羊皮纸并看见上头所写的指示时,马上就觉得这种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但同时他内心也为这种缜密的手法感到惊叹不已。
系统虽然会将旅馆的客房上锁,但除了睡觉之外通常会设定成朋友/公会会员可以开启的状态。对方就是利用这一点,要他潜进房间后把回廊水晶的转移位置设定在房间里,然后趁房间主人熟睡时才入侵。接着就只要提出交易申请,自行动着对方的手指按下承诺键,然后选择戒指再按下交换键就可以了。
虽然有被发现的危险,但修密特直觉这应该是在圈内夺取宝物的唯一方法。纸条末尾所写的报酬,是卖掉戒指之后的一半所得。只要成功,就能一举获得四倍金额;如果失败——会长在交易中醒过来,被她看见的也只会是给自己纸条的人,也就是盗取戒指的实行犯。就算那家伙事后想把自己拖下水,也只要打死不承认就可以了。自己只是潜入旅馆把转移的座标设定在房间里,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修密特虽然犹豫了一阵子,但产生迷惑这一点就已经算是背叛了公会与会长。这一切都是为了早一点升上攻略组。如果这样对完全攻略游戏有所帮助,那结果也算帮到会长了,修密特就这样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然后完全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去做。
隔天晚上,修密特才知道会长被杀害的事实。又过了一天之后,正如纸条里所写的,他就在自己床上发现了装满珂尔的皮袋子。
「我……我很害怕啊!要是把那张纸条的事情告诉同伴,下次就会有人想要谋害我了……所、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人写的!请、请饶了我吧,葛莉赛达、葛利牧罗克。我、我真的没想过要帮忙人家杀人。拜托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修密特在尖锐的惨叫里硬是挤出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又不停地磕着头。
这时夜风开始变强,枝桎晃动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当一切声响停下来时,一道完全没有之前那种阴森回音的女性声音忽然静静地响起。
「我全部录音下来罗,修密特。」
这是相当熟悉的声音——应该说最近才刚听过而已。修密特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然后因为惊讶而瞪大了双眼。
黑色兜帽迅速被摘下来后,出现的脸孔正是几个小时前才被这长袍死神所杀的那位女性。她那波浪状的深蓝色头发,正轻轻随风飘扬着。
「…………夜子…………?」
修密特几乎不成声的呢喃道,但随即又因为看见旁边另一个死神露出朴实的脸孔而差点晕过去,不过他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凯因兹。」
10
「你、你说他们还活着……?」
面对发出惊愕叫声的亚丝娜,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嗯,还活着。不论是夜子小姐还是凯因兹都一样。」
「但、但是…………但是……」
急促呼吸了好几次之后,亚丝娜才在膝上阖起双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反驳:
「但是……我们昨天晚上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被黑色短枪贯穿然后从窗户上吊下来的凯因兹他……『死亡』时的模样……」
「错了。」
我用力摇了一下头。
「我们所见到的,只是凯因兹的角色洒下大量多边形碎片,然后散发出蓝色光芒『消灭』的现象而已。」
「所、所以啦,那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死亡』吗?」
「……你还记得吗?昨天从教堂窗户被吊在半空中的凯因兹,忽然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我伸直了右手食指放在脸前面并这么说道。亚丝娜点了点头回答:
「应该是看自己的HP条吧?看着它因为贯通持续伤害而不断减少……」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并非如此。他看的东西其实不是HP条,而是自己身上那件全身铠的耐久值。」
「你、你说他看的是耐久值?」
「嗯。今天上午试验贯通伤害在圈内会变成怎么样时,我不是脱下左手的手套了吗?若是在圈内,无论玩家做什么HP都不会减少。不过物体的耐久值还是会降低……就像刚才的欧风三明治一样。当然装备类的耐久值不像食物一样会在街道里自然减少,不过那是在没有受到损伤的状况下。听好,那个时候凯因兹的铠甲已经被短枪贯穿了。所以短枪所削减的不是凯因兹的HP,而是铠甲的耐久值。」
说到这里,原本皱着眉头的亚丝娜忽然瞪大眼睛说:
「那、那么……那时候飞散的不是凯因兹的肉体而是……」
「没错。只是他身上的铠甲而已。说起来我原本就觉得很奇怪,明明是去吃饭,为什么还要穿着那么厚重的铠甲呢……结果那是为了要让多边形爆散的效果尽可能夸张一点。而凯因兹算准了铠甲毁坏的瞬间,立刻就……」
「利用水晶转移了。」
亚丝娜这么低声说完后,像是要在头脑中播放当时的画面般闭上眼睛,接着又继续说:
「……结果发生的就是『散发出蓝色光芒且有多边形粉碎,玩家也随之消灭的现象』……也就是虽然近似于死亡效果,却没有人死亡的现象。」
「嗯。我想凯因兹应该是在圈外用那把枪贯穿自己的铠甲及胸口,然后利用回廊水晶移动到教堂二楼,把自己的脖子挂到绳子上后,在铠甲快要被破坏之前才从窗口跳下去,最后配合铠甲破坏的时间使用转移水晶移动到别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依然闭着眼睛的亚丝娜缓慢且深深点了点头,最后还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那么,傍晚夜子小姐的『消灭』应该也是用相同的手法吧。原来如此……他们还活着吗…………」
亚丝娜无声地说了句「真是太好了」,接着又马上用力咬紧嘴唇。
「但、但是……虽然她确实穿了许多衣服在身上,不过飞刀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呢?在圈内的话会被指令阻挡,根本就碰不到身体才对吧。」
「从一开始就刺在她身体里面了。」
我马上这么回答。
「仔细想想。从我们和修密特进到房间里起,她从来没有让我们看见她的背后对吧?当我们传过去即将到访的讯息后,她就马上跑到圈外在背上刺了飞刀,然后穿上披风与长袍之类的衣物再回到旅馆里。她又留着那种发型,只要紧靠在沙发上,那种小飞刀的刀柄一定不会被别人看见。然后她一边确认衣服耐久度减少的情形一边和我们对话,算好时间才面对着我们倒退至窗边,最后用脚踢墙壁或是什么东西来弄出效果音并向后转。在我们看起来,就像她转过来的瞬间马上被从窗外飞进来的刀子给刺中了一样。」
「接着再自己从窗户上掉下去……那是为了不让我们听见转移指令对吧。这么说……桐人你追踪的那个黑色长袍就是……」
「我看八成不是葛利牧罗克,而是凯因兹。」
我一如此断定,亚丝娜便往上空看去,然后短短叹了口气。
「那根本不是犯人而是受害者嘛。咦……不过,稍等一下……」
她皱起眉头,探出了身子。
「昨天晚上,我们不是亲自到黑铁宫去确认过『生命之碑』了吗。凯因兹的名字上确实被划了一条横线啊。死亡时刻也没错,而且死因也确实是『贯通属性攻击』。」
「你还记得那个凯因兹的拼音吗?」
「嗯……我记得应该是K、a、i、n、s对吧。」
「对,因为夜子小姐是这么告诉我们。而我们也就深信不疑了。但是……你看这个。」
我把引导出这一连串推理的那张羊皮纸递给了亚丝娜。那是几个小时前,修密特写给我的「金苹果」成员一览表。
伸手接过去的亚丝娜看了一下纸片的内容,然后随即发出「咦——」的叫声。
「『Caynz』……?这才是凯因兹真正的拼音吗?」
「如果只是一个字就算了,既然有三个字不同,那应该就不是修密特记错了吧。也就是说夜子小姐故意告诉我们错误的拼法。而这全都是为了让我们把K字头的凯因兹误认为C字头的凯因兹。」
「咦……那、那……」
亚丝娜绷着脸,压低了声音说:
「所以说……那时候我们在教堂前面目击C字头凯因兹伪装死亡的瞬间,艾恩葛朗特的某个地方也同时有位K字头的凯因兹因为贯通伤害而死亡了吗?这应该……不是偶然吧……?难道说…………」
「不是啦不是啦。」
我一边轻笑,一边用力挥动右手。
「不是夜子小姐他们的共犯配合在那个时间点杀害了K字头的凯因兹。你想想看,生命之碑上面的死亡记录是这样的……『樱花月22日,18点27分』……艾恩葛朗特里的樱花月,也就是四月的二十二日呢,其实昨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啊…………」
亚丝娜顿时哑口无言,接着才跟我一样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呢。那是去年的今天对吧。去年的同一天、同一时间里,K字头的凯因兹,也就是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玩家就已经去世了……」
「嗯,我想这应该就是他们这个『计划』的出发点。」
我深深吸了口气,在整合思绪的同时继续说下去:
「……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应该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同样念成凯因兹的某人在去年四月时死亡了。一开始可能只是当成聊天的话题而已,但那时他们其中一人便注意到似乎可以利用这个偶然来制造凯因兹死亡的假象。而且还不是一般在对怪物战斗时的死亡……而是加上了恐怖演出的『圈内杀人』。」
「…………确实,我和你都轻易地上当了。发音与自己相同的死者姓名、在圈内由贯通持续伤害所造成的装备破坏,以及同时间的水晶转移……利用这三个要素,就能让圈内PK看起来像真的一样…………而这么做的目的就是……」
亚丝娜轻声说下去:
「为了将『戒指事件』的犯人逼入绝境,好让他露出马脚。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反过来利用自己也可能是犯人的立场,演出自己遭到杀害的杀人事件,创造出一个虚幻的『复仇者』。这个能够无视禁止犯罪指令在圈内进行PK的恐怖死神出现之后……会因为恐惧而展开行动的就是……」
「修密特。」
我点了点头,然后用指尖摩擦了一下额头。
「我想,他们一开始就有点怀疑修密特了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但修密特确实是从中坚公会『金苹果』跳级加入了在攻略组里最大规模的『圣龙联合』,这实在是很少见的例子。如果不是经过疯狂的练等,或者是花了大笔金钱更新装备根本不可能办到……」
「因为加入DDA的条件相当严格啊。不过……那他就是戒指事件的犯人吗……?杀害葛莉赛达小姐,夺走戒指的人就是他吗……?」
身为攻略组作战参谋的亚丝娜,曾经在会议里见过修密特好几次。这时她睁大了眼睛直盯着我看。
我先在脑海里回想那个长枪使的模样,然后才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虽然确实有令人怀疑的动机……但要是说到那家伙有没有『红色玩家』的特质嘛……」
SAO里的杀人者,也就是红色玩家,通常都带着一种超乎常轨的气息。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在这里杀害其他玩家,也就等同于阻碍攻略游戏,换言之那些红色的家伙甚至认为「不能离开这里也没关系」——又或者他们可能积极地希望「这个死亡游戏永远不要结束」。
这种负面的愿望,时常会在他们的言行举止里表现出来。但是,从那个打从内心害怕黑衣死神、甚至要我们护送他到公会本部去的修密特身上,我感觉不到「红色玩家」的疯狂气息。
「…………我没办法确定。不过我相信他跟那个事件一定有某种程度的相关……」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像是要表示同意般也点了点头。我们把背靠在并排在窗口那两张椅子的椅背上,像是已经忘记正在监视对面酒馆一般把视线往街道上空移去。
「…………无论如何,修密特现在应该已经被逼到绝境里了。他完全相信复仇者的存在,连圈内……不对,应该是连位于公会本部的自己房间都觉得不安全了吧。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假如戒指事件有共犯,那么他应该会和那个家伙连络吧。我想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先生正是想让他这么做。不过,如果就连修密特本人也不知道共犯者目前的所在地,嗯……如果换成是我…………」
如果换成是我会怎么做呢?因为一时的欲望而杀害其他玩家,等事情结束才觉得后悔时,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我在这个世界里,还没直接夺走过玩家的性命。不过,却有因我而死的伙伴。我的愚蠢加上那丑陋的自我表现欲,让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公会同伴全都丧失了生命,这件事经常让我感到懊悔不已。那时当成本部的旅馆后院里有一棵小树,而我就将那棵树当成他们的墓碑,虽然这么做也没办法赎罪,但我还是时常拿着酒或花束去祭拜他们。所以,修密特恐怕也——
「…………如果葛莉赛达小姐有坟墓,修密特应该会到那里去请她原谅自己吧。」
亚丝娜似乎很敏感地察觉我说话的语调有所改变,于是从椅子上笔直看着我,同时露出平稳的微笑。
「是啊。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KoB本部里,也替之前在魔王攻略战中丧生的成员做了坟墓——对了,我想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先生一定也在那里……他们一定也到葛莉赛达小姐的坟墓去了。他们会在那里等待修密特的出现…………」
她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
「……?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忽然想起一些事情。如果葛莉赛达小姐的坟墓在圈外呢?那么修密特到那里去忏悔……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先生会就这么饶过他吗?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他们这次要是真的准备复仇……」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的背部瞬间感到一阵寒意。
我无法否定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因为夜子和凯因兹对戒指事件犯人的憎恨,已经足以让他们做出如此费功夫的「圈内杀人事件」演出了。他们至少因此而使用了两个转移水晶,说不定还用了一个回廊水晶。这对他们两个人的等级来说,应该是笔相当大的开销。在经过如此精心准备之后,光是让犯人到坟墓前谢罪这种结果真的能满足他们吗……?
「啊……对了……原来是这样……」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便摇着头说道:
「不会的。那两个人不会杀掉修密特。」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
「因为亚丝娜跟夜子小姐应该还是处于朋友状态吧?没看到对方解除登录的表示对吧?」
「啊……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因为我相信她已经在旅馆遇害,所以认为已经自动解除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状态应该没有变化才对。」
亚丝娜挥动左手叫出视窗,迅速操纵了一下后点点头说:
「确实还是登录状态。如果能早点察觉,就能发现事件的手法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夜子小姐当初要接受我的朋友登录呢?计划很有可能从这儿露出破绽不是吗?」
「我想……」
我闭起眼睛,脑袋这次换成回想那个有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女性。
……除了是对欺骗我们所做的谢罪之外,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她相信我们吧。就算从朋友登录状态发现她还活着,并且从这一点推测出他们的真正企图,也不会去阻止他们让修密特说出真话。亚丝娜,你试着追踪看看夜子小姐的位置。」
我睁开眼睛这么说完之后,亚丝娜便点了点头并再次敲了一下视窗。
「……她目前在第19层的练功区里。那是距离主街区有点距离的一座小山丘上……那么这里就是……」
「金苹果的会长,葛莉赛达小姐的坟墓。凯因兹和修密特应该也在那里才对。如果修密特在那里死亡的话,我们便会判断是夜子小姐他们下的手。所以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杀害修密特才对。」
「那……反过来呢?戒指事件的秘密被发现后,修密特会不会因为想要灭口而杀了他们两个人……?」
听见亚丝娜依然有些担心的口气,我也稍微考虑了一下,但这次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样也会被我们发现是他干的好事,说起来那个人根本无法忍受自己因为变成犯罪者,不对,应该说是杀人者(红色)而被攻略组放逐吧。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杀害对方。就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我们在这次事件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虽然完全上了夜子小姐他们的当,然而……我倒是不会觉得不高兴。」
我这么一说,亚丝娜也沉思了一阵子,最后点头并且露出微笑。
但是,我和亚丝娜这时还没看清楚事件的真相。
事件其实根本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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