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清闲的战队长的一天-章节

短篇五 无可奈何的五里雾中

异常清闲的战队长的一天

“——〇七三六时、起床。检查TDD-1的指挥室。没有问题。和在声纳室的下级士官交换意见。”

(摘自T?泰斯塔罗莎上校的日记)

她梦见自己指挥的潜艇沉没了。

60海里的超高速航行中,水中的巨大“强风”——“内部波”将艇体往下压。理应立刻执行紧急上浮的措施,可她却误判断事态,利用通常的操纵方式试图恢复原先的深度。可是在她的指挥下,高速航行中的潜艇仅仅10秒内就降低了200m深度。

在她发出下一条指令之前,潜艇已经冲破极限深度。

顷刻间屈服于水压,艇体被挤压破碎。

一同被引爆的弹药类。猛地被推入内部的大量的水。

重要的部下们零零落落沉入海底。她拼了命在海底徘徊、搜寻散落得像益智拼版一样的他们的手脚。急忙要拼起来,却发现怎么样都不吻合。假如现在立刻能拼起来,还应该能救几个人的……无论怎么动脑筋、无论怎么移动自己的手,就是拼不起来。

就像解不开九连环(翻译注:一种几个形状不同的铁圈套在一起的玩具,通过特定的步骤可以拆分。)的小孩子一样,她焦躁不安、大声哭泣着。为自己的愚钝。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

“——呜。”

被噩梦缠到最后,泰蕾莎?泰斯塔罗莎睁开自己已经湿了的双眼。

已经梦见过许多次的噩梦。

对,许多次——几十次了。因为实在是见得太多了,恢复过来也非常快。朦胧的头脑中只是闪过一条“啊,又来了”就没了。

据兼任心理医生的戈德贝里上尉说,噩梦是健全的精神活动。日常生活中囤积极大疲劳的人通过做噩梦来消除这些疲劳。因此,睡不着才是危险的信号。累了以后睡得很熟——这还不是问题太严重的阶段。

泰莎现在也能睡得很香,吃的也不少——自己也很头痛。但没有问题。

“嗯……”

她发出像是没有睡够的声音,回头四顾。

常常看到的简朴的桌子和客间。这里是强袭登陆潜艇TuathadeDannan狭小的舰长室。泰莎卷起白色的床单,想从折叠式的沙发床上下来。

“……嗯。”

她正准备从床上缓缓起身——踩到了自己裹的床单、摔倒。即便如此她还是迅速地起身,还沉浸于混沌中的意识的一角跳出这么个念头:

(对了,还得指挥潜艇……)

似乎熟睡了很久。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呢?现在这艘潜艇在哪个海域?

想不起来。

她挠挠始终不肯运转的脑袋,将手伸向桌上的舰内电话。

呼叫指挥室。没人接听。通常情况下不出3秒就会由值班士官接听的啊。

奇怪。太安静了。

泰莎披着床单,晃晃悠悠离开舰长室,向指挥室走去。潜艇内的通道略微有些昏暗,四处充满静谧的气氛。

工作人员根本就找不到。

稍稍有些模糊的视线上下左右摇晃着。好多次都差点跌倒——不过她总算也到了指挥室。

指挥室里果然也是漆黑一片。

无人。潜艇的控制中枢——指挥室中空无一人。正面显示屏也是黑漆漆的。大大小小的设备和控制台也完全没有运作的迹象。

“达纳?”

潜艇的AI[达纳]也没有响应她的呼唤。

她就以大脑一片浆糊的状态站在指挥室正中央。不知道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的她抓起艇内全域播放的麦克风,

“那个……哈……我是舰长。有没有人啊?各部署……请现在立刻报告情况……当班士官……请尽可能快地……回到指挥室……”

没反应。艇内播放系统也死了。

“呜——”

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到哪去了?谁来回答我……

而且这里是——啊,明白了。大概还在继续做梦吧。

忽然,有个惊讶的声音叫她了:

“上校大人?”

指挥室深处的声纳室中探出陆战队下士官的脸。东方人。绷着的脸和抿住的嘴。穿着橄榄绿的野战服。

SRT(特别对应班)所属的相良宗介中士。

他一看见泰莎,双眼立刻瞪得如同满月,随即马上转过头。

“上……上校大人。请问您有什么问题么?”

“相良先生……?”

无人的指挥室中,居然出现陆战队的宗介。

完全不正常的状况。为什么他会在声纳室?身为陆战队员的他,通常应该不会有事到这个房间里来的。

果然这是继续在做梦。

“相良先—生—……”

泰莎走近宗介,“扑”的一下扑进他的怀抱。

“上、上校……!?”

宗介困惑的声音。前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缓缓传来的他的体温。

“上校,这是?希望您能说明一下……”

“状况……?我一点都不想说……直到刚才为止,还在做非常可怕的梦……你的出现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哈?那个——”

“顺便……我、是不是应该提个小小的要求呢……呵呵。我说相良先生。像之前那样……叫我泰莎吧。反正是在做梦,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吧?我觉得……偶尔……也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她一边用非常娇气的声音说着,一边不断蹭他的面颊。

当然如果是现实中,她绝不敢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动;何况是在象征舰长重责和权威的场所——指挥室。

“做、做梦?抱歉上校,我完全无法理解——”

“真是的,相良先生你这个坏心眼!你要怎样……才肯叫我泰莎?告诉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嗯哼哼……”

“那、那么……泰……泰莎。我明白了。我现在立刻就拨打基地的电话,把军医叫过来。不要紧,我不会说什么其它话的。因此请先——”

“……?”

正在此刻。

平时用不上万分之一的大脑终于开始以正常的速度运转了。

彻底地——由于超越常轨的嗜睡、如同豆腐一般的软乎乎一团糟脑浆逐渐取得往日的功能。如果比作电脑,就是硬盘咔咔飞转的时候。全程序强制关闭。OS再启动。扫描硬盘。“检索错误中”。检索病毒。任务栏上的图标一个个出现。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理解状况了。就梦而言,这细节太过清晰了。

不是梦。

这个相良宗介是真的。

“呀!?”

“哇……”

泰莎用似乎要撞飞对手的力气一把将宗介推开。

“那、那那个。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我绝不会——”

语无伦次的她再次思索当前的状况。

说到底,这艘潜艇在航行吗?

不对。TuathadeDannan正在梅利达岛基地的专用船坞内休眠;昨天刚刚完成整备工作,正在等待新的任务。工作人员们已经上陆到基地里去了——无论怎么叫都不会出现在潜艇内的。

没有任何人是正常现象。

那么为什么,相良宗介会从声纳室里走出来?

也想起来了。为了和声纳员德吉拉尼中士检测M9Gernsback的水中航行音。昨天是她亲自允许宗介等人的器材使用要求的。大概彻夜都在测试整理数据吧。因此宗介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声纳室深处远远传来的德吉拉尼中士的鼾声。

因为睡迷糊抱上去了。而且还用那种傻乎乎的声音,做些死乞白赖的请求——

“上校大人,身体——”

“我、我啊!?没关系!我并没有那种意思、只是脑子有点奇怪、也不是开那方面的玩笑或者有丝毫逆向性骚扰的意图、虽然我真的是希望相良先生那样称呼我可绝对不是因为有某方面的意图而只是单纯地睡迷糊了我确信这一定是有复杂的原因的那就是我常年都有非常不正常的低血压你当然应该知道有患低血压的人睡相和起床都不佳的俗说航海中自然决不允许有如此的失态可一上陆我就放松了,但说到底虽然我抱有为什么我在TDD停靠的情况下会睡在舰长室的疑问可我非常清楚身为指挥官是非常不好的行为。因此对我来说——那个,相良先生?”

一口气吐出那些相对头脑运转速度、更需要肺活量的台词,泰莎发现宗介比正常情况下愈加惊慌失措。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满脸的脂汗盯着别的方向?为什么他坚决不看我——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打扮。

蕾丝花边的内衣外披着的制服衬衫,而且纽扣都没纽上——纤细的肢体直接暴露在外。金灰色的辫子也散开成乱糟糟的一团头发。她就这副打扮来到了指挥室。

“哎、哎呀,我真是……”

拉扯一下抓在手中的床单、裹紧身子,一步、两步向后退——却被台阶的高低差绊倒了。

“啊……”

她猛地向后滚下去,臀部着地的同时后头部又撞上了椅子扶手。视界变成漆黑一片,眼前飘着无数的星星和火花。

宗介脸色大变,奔向晕头转向的她。

“上校大人。没事吧、上校?!”

“没、没关系。仅仅这点……”

在被抱起之前泰莎赶忙起身。她连如何掩饰的言语都想不出,只是一个劲说着“我没事、我没事”慌慌张张从指挥室里逃出去。

身后的宗介一脸的惊讶。

“〇九四一时视察AS用格纳库。从负责人处接受由1名SRT和第11AS整备小队共同负责的项目说明。E-005及E-008发生事故。善后处理交给负责人。”

“虽然我很清楚你刚起床时候的奇怪行为……这次也未免太过头了吧。”

在基地格纳库内咔哒咔哒敲打着键盘的梅莉莎·毛上士说。她身边的2架秘银AS——M9Gernsback正以搭乘姿势跪倒着。

毛的背后站着已经完完整整打量好衣服的泰沙。和往常一样的咖啡色制服外面套了件夹克,头上戴着绣有“TDD-1”的帽子。现在已经稍微有点活动的氛围了。这是她每次长时间巡视基地的时候必定的打扮。

毛继续问,

“那么,之后呢?说了些意义不明的话语,胁迫部下,然后摔倒?真是乱七八糟。那简直就是老年痴呆症嘛。”

“老年痴呆症……”

“否则就是发情期的猫。总之是没什么补救方法的。就简单地对他说‘不好意思,我有病’不是更好吗?”

面对毛尖刻的评论,泰莎气得鼓起腮帮。

“我没有病。我只是在早上容易犯迷糊。作战中我会更清醒的。”

“话虽如此,也得有个限度吧。再怎么迷糊通常也不会半裸着在潜艇内徘徊吧?”

“梅莉莎,你之前不是也有过吗!?”

“那不是我睡迷糊了,是药的关系……不过不是挺好嘛?又没让其他的组员看到。宗介又不是那种大喇叭型的人。”

“可再怎么说,在相良先生面前出了从未有过的大丑,让我感觉非常失落呢……”

重新压了压帽沿,泰莎的脸发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

“借睡迷糊了对他撒娇、本来还想再继续一会儿的……可太不成体统了。简直就是魅惑。我一定被他鄙视了。”

毛用鼠标拖动液晶显示器中的CG,优哉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团气。

“不是很好吗?至少让他认识到你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可那样明明连普通都说不上……!”

“嗯——确实。”

叼着香烟,毛不在意地回答。

“那个——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就那样同意了……”

“噢。话说回来,你今天还真闲啊。”

“是啊,太不幸了。”

如果和往日一样忙的话心情应该会好转一点吧。

今天的泰莎异常清闲。

那是当然了。为了腾出时间,昨天那么拼了命地努力工作。

恰好昨晚相良宗介回到这个梅利达岛了。往常泰莎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手段巧妙地和他拉近关系——这份心情也在今天早上的事件后彻底消散了。

因为害羞,鼓不起和他见面的勇气。

在反恐作战中,拥有最大限度利用机会的智慧和决断力的指挥官,在恋爱场上却和无法完全判断状况的新人少尉的水准持平。

(糟了,太糟了……)

在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东京的千鸟要和他的距离在逐渐缩短。表面上“我对宗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却在暗地里每天晚上做饭请他去吃(太狡猾了!)。

香港事件之后,接受宗介选择的泰莎也曾有过绝望的感觉。再怎么说都是那死板木宗介和连自己都要欺骗的别扭的小要。综合毛和克鲁兹的说法,两个人的关系实质上并没有什么进展。

虽然她也觉得小要是个不错的人,可不能就因此有所顾忌。在状况允许的条件下,将自己的情感直直地表现出来——这就是到如今为止短短的人生所得到的贵重的经验。

(对啊,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鼓起干劲、握紧小小的拳头——这就是最近的她。

话虽如此,可今天早晨的丑态——

(真、真的……已经完了……)

号啕大哭。大脑短路。因此恋爱是难事。

所以她才会寻求能够倾听她心中苦闷的人,抱着希望来到了毛那里——可她管她自己在那里忙着工作,似乎一点都没有认真对待的意思。

“这么说来你为什么会睡在潜艇里呢?昨晚应该还在基地的房间内的。”

“嗯,确实应当是那样……”

昨晚,泰莎将大量的公务一口气扫平——为了今天能够悠闲一点,她将所有能做的工作都完成了。揉着快要挡不住睡意的眼睛回到基地内自己的房间,发现果然毛又在房间内兴奋地大口大口吞着啤酒。泰莎也在她的推荐下喝了一罐饮料——

之后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

“我一点都不明白。因为脱掉的制服在舰长室,似乎没有裸着在基地内四处晃悠。另外……”

泰莎语塞。

“另外?”

“我回到基地的房间时,他不见了。”

“他是?”

“抱枕娃娃啊。不是一直在床的边上吗?”

“噢,那条小狗啊。”

“是我特别喜欢的、最重要的抱枕娃娃。也许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带着他外出、把他放在什么地方了也说不定。昨天梅莉莎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你回来后我马上走了。我半开玩笑塞给你一罐Chuhai,你不是一口气就喝完了嘛。喝完以后你连衣服都没换立刻‘噗嗵’一下睡倒了。因为太无聊我就先走了。你不记得?”

“嗯,一点都不……那个,你刚才说的一罐Chuhai是什么?”

“日本的鸡尾酒。在烧酎中勾兑饮料的酒。”

“原来如此,上了一课呢……你说什么,酒?!你让我摄入酒精了!?”

难怪会从一起床开始就头疼到现在,始终觉得身体不舒服、一直晕乎乎的。

“偶尔有一次也不是挺好吗。”

“不行!酒精会破坏脑细胞。如果想干这行干得长久点——”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和某根死板木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行不行?!”

毛厌烦地挥挥手,按下键盘上的“实行(回车)”键。她对站在M9肩上——驾驶舱旁边的整备员大叫:

“完成了!启动吧!”

“OK——”

整备员拔掉连接在驾驶舱内的笔记本端末插头,关上舱门、熟练地落到地上,快跑着远离M9。

“我始终想问。你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干什么呢?”

也许是心理作用,泰莎似乎翻着白眼问她。

“计划书不是已经给你了?M9的动作模式研究。更广泛而高度的无人机动。”

“可是要在复杂的地形进行无人的战斗——现在的AI还是不可能的。即使在瞬间意识的决定上能够优于人,可根据大局、对应复杂的状况下判断的力量,还是人的直感——”

“不是不是,不是那回事。那份计划书只是借口而已。”

“?”

“你就看着好了。”

毛输入资料的那架M9一下子站起。对面一架待机中的M9也同样启动、起立。不知为何,那架M9的腰部缠着一块连带防水塑料遮布的大布头。

“那裙子是什么?”

对,简直就是裙子。

“气氛而已、气氛呀。”

“……?”

格纳库在地下基地内也算格外开阔了。这块区域的大小完全可以进行简单的动作测试。2架无人的M9一步、一步迈向测试用的空间,面对面站住。

2架机体都没有装备武器。然而那场景酷似在圆形斗技场对峙的角斗士。

(要开始格斗战吗?)

测试用的空间再怎么大,M9的力量也不是闹着玩的。队里有明确的规定禁止除在地上演习场外的一切模拟战。在泰莎为了以防万一、准备提醒毛的时候,她又开始大叫起来。

“好!那就开始!”

“OK——那么,开始!”

整备员手中提着的CD播放机中流淌出古老的乐曲。

非常悲伤的管风琴旋律。这是探戈。

配合着缓慢的序曲,2架M9一步步走近。1架摆出男性的动作。另1架穿裙子的摆出女性的动作。

管风琴的独奏中加入大小弦乐器,曲子变得有力而奔放。

锵!锵锵锵、锵,锵!

2架M9以完美的时机“啪”的一把抱住,传感器与传感器互相凝视着;接着牵起手,同时将脸转向侧面,抱着对方左右来回移动。

发出喧闹的脚步声,2架M9利索地跳起舞。

“好,好极好极。这次似乎会顺利。”

远远望着2架M9,毛和整备员们满意地点着头。充当女性的那架华丽地躺倒在充当男性那架的手臂上;本以为拉一把她就会起身的,然而她只是打着转离开了一下,又再度躺到对方的手臂上——裙子高高扬起。

“哼哼哼。怎么样,了不起吧?”

“非常奇怪而已……这就是研究?”

“嗯。反正特意设计成人型的,试试各种各样的玩法不好吗。”

“……我可不希望价值数千万美金的最新锐高科技兵器被你随便玩。以战队长的身份哟。”

一边用手指拨弄自己的上校阶级章,她一边翻着白眼说。

“好,来了!就是这里……很好!成功!”

“那个——你在听吗?”

“这个音节的转身……好!这么一来圣诞节派对的隐藏节目非我们莫数了!”

完全没听。

跳舞的M9。兴奋的整备员们。

下一秒,事故发生了。就和操线木偶一般在打着转跳舞的2架机体的手打滑了。在外侧旋转、充当女方的M9被可怕的离心力甩飞出去。

“啊……”

M9扫倒空集装箱,和墙壁发生碰撞。撞击折断了裸露在外的铁管和钢筋上,整块区域回荡着震破耳膜的巨响。从折断的管道中喷射出大量的水或蒸汽,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四周。

“啊,怎么会这样,可恶!”

“停下、快停下!”

“关掉阀门!喂、危险!会触电的!”

空气中交错的悲鸣和怒号。东奔西跑的整备员。试验场的正中央,失去另一半的男方M9还在独自继续怪异的舞蹈。

在突然降临的大骚乱面前,毛垂下肩,伫立在原地。

“又失败了。本以为这次会行得通……”

泰莎轻轻在悲叹的毛的背上拍了一下。

“别这么沮丧。打起精神,梅莉莎。”

“泰莎……谢谢。”

“不用,不需要感谢我。我会直接化身死神,对你不客气地挥舞镰刀的。战队从某方面来看还真的是非常贫乏呢。”

毛冻结了片刻,问:

“……那个,果然还是扣薪?”

“全体有关人员的检讨书和被害报告。明天之前交给我哦?”

她的脸上浮出宛若女神的微笑。

“工作至一〇五六时。和作战部长通电话。受到荣誉而隆重的邀请,慎重地辞退。”

抛开身后因为事故吵闹不堪的格纳库,泰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上班。因为昨晚告诉过秘书“明天会晚来”,所以没什么大问题。

写完数封E-mail的回信、在打理各种小事的时候,悉尼作战本部来了个电话。是作战部长博塔提督。说这说那聊了一会儿后,博塔提督问道:

“泰莎啊,再下星期的周末有空吗?”

“如果是重要的事情,也是可以腾出时间来的啦……什么事?”

“哎呀其实,我和海军时代的旧友有个小小的会面。以前也把你带过去过一次啊?那群家伙都很喜欢你呢。这次也一定——”

“我不要。”

她果断地回绝。

“为什么呢?每个都是出色的海之男啊。”

“他们当然是啦……”

一年前泰莎参加聚会时,她留下了糟糕透顶的回忆。

来聚会的都是和提督年纪差不多或者更老的大叔。朝鲜、越南、海湾战争——都是经受过20世纪后半主要战争的猛士们——

可无论如何,应付他们都很累。

全都是些肌肉大叔、喜欢战争的老爷们,不断抽雪茄和香烟,嘴里不停地吐出F打头的话(翻译注:就是FuckingXXXXXX,意思请查字典,我对这类翻译最不在行——|||)。总之就是很有活力、少年般的一群家伙。又因为她不得不向他们表示敬意,脸上也不能表现出什么不满。

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和他们一起讨论海战、地理学,他们虽然显得挺高兴,却始终不能达到随便谈的程度。假如是关于最新锐的兵器或者系统,他们则会回以“这啥呀。现在的海军不借助器械就不能读海图吗”之类的话。

因为会被彻底地打磨神经,她非常不愿意出席。

“告诉我原因。是不是凯文和女人玩的话题你不喜欢?”

“并不是这个。”

“那么是托马斯给你看他有那个什么的纹身?”

“当然是……!这是我一生的心灵创伤!我可是把他当成值得尊敬的潜艇舰长呢。请你想象一下我有多失望和惊恐!”

因为全都是些老古董,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理解性骚扰的定义。他们认为面对有吸引力的女孩子就必须多嘴胡话,这才算有礼貌。出席者中自然也有在外拥有近乎传说的声誉的人——在泰莎见到的时间段内,不过是些素质低下的下流大叔们罢了。

“别这么说。不都是些有趣的家伙吗。”

“与其这样评价还不如说是精力旺盛的不良少年集团……!”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仔细告知他们行为举止要绅士点。能不能抽出时间来参加?”

“我不相信。”

“你不是也学到不少嘛?何况他们都是心理负伤的纯朴的男人们。为了度过退役后空虚的余生,围着一个可爱的少女开个小小的宴会,我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骗人。他们只是想把困惑的我当成玩物甩、弄得场面一团糟而已吧。”

“嗯……确实是这么回事。不不、泰蕾莎!别挂!玩笑啊!”

正准备挂断的泰莎的手一下子静止了。

“已经没有其他事情了不是吗?叔叔你也很忙呢。”

“别这么憋气嘛。被请到那种聚会上可是一种荣誉呢?若不是和马度卡斯同级的是不会被邀请的啊。”

“那请他如何?”

“他(迪克)太无聊了,一定只会缩在房间的一角,手里拿着计算器算这次宴会的支出。”

想象着那非常可能出现的画面,泰莎的眼前一片昏暗。

顺便一提,秘银里年纪大的美国人偶尔会将理查德·马度卡斯称为“迪克”——虽然身为英国人的马度卡斯本人不喜欢这种叫法。

“……总之,我不去。而且会场是在东海岸吧?我没时间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明白了。只要地点近就同意了是吗?比如夏威夷、关岛一带。”

“请不要。我不会去的哟?”

“总之我先和他们谈谈。今年的管理者是乔治,应该可以说服的。我会再联系你。那就这样。”

“请等等,喂?叔叔?!……啊啊,真是的。”

盯着对面已经挂断的话筒,泰莎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为了以防万一得赶紧寄一封E-mail过去。如果因为自己进行会场调换,那要拒绝也就不可能了。虽然是一批坏小子一样的人,可也有了不起的过去。曾经是舰队指挥官的人也不少,秘银内部也有数人十分崇敬他们。

“上校大人。”

一直在等电话挂断吧——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的秘书官杰克利奴·维兰少尉问她。维兰是25岁左右、一头金发和小麦色的肌肤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女性;看上去是喜欢运动的类型,她周遭漂浮的气质却给人“她是图书管理员”的感觉。

“有什么事?”

“有条来自MM公司负责人的传言。他们送出了关于MH-67的改修作业中新型消音系统的规格报告书。”

“是吗。有没有其他的传言呢?”

“没有了。”

机械地回答完,秘书官走出房间。

维兰的态度始终是漠不关心。一点都不想和她谈私人的问题。虽然一开始时泰莎好多次想“也许,她讨厌我?”,可似乎也并非如此。她会非常用心地为她泡红茶,偶尔还会给她吃自制的蛋糕;去年圣诞节还送给她很漂亮的八音盒。“只是单纯的恬淡性格吧。”现在她已经如此接受了。

打开邮件浏览器,过目马丁·马利埃塔公司送来的规格报告书。列出疑问点、寄出。5分钟都用不了。

“那么……”

重新在办公椅上坐好。想不起还有什么其它工作。真稀罕呢。

清闲。

干什么好呢。

忍不住无所事事的状况,她站起身。

(对了,那个抱枕娃娃……)

一边溜达视察部下的情况、一边寻找行踪不明的抱枕娃娃。她实在不愿意委托维兰,让其他人一起帮忙寻找私物。

想象画面——

“少尉,请联络设施中队,安排他们寻找我的抱枕娃娃。最优先命令哦。”

“是,立刻去办。”

“茶色的小狗哦。如果没有他,我完全睡不着。明白没有?”

“了解了,上校大人。”

——这么一来,全军的士气都会低落吧。

在制服外披上夹克、戴好TuathadeDannan的帽子,用运动鞋换掉高跟鞋。

遗失物处理中心在设施中队的办公室。对维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后,她走出办公室。

“一一四四时,访问设施科。视察出勤状况。和SRT中尉相遇。加深了对中尉的气质、性格了解。”

“上、上校大人,您完全不需要亲临呀……只要您一句话,我们一定会把东西找到送到您那里去的。”

兼任遗失物管理员的设施中队二等兵紧张得像缺少机油的机械一样。

一直指挥着马度卡斯中校加里宁少校这些老将的她——在这些兵的眼中,泰蕾莎·泰斯塔罗莎是“神秘”与“谜”的象征。泰莎自己还没有注意到,现在二等兵的脸上正写着“哇,还是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看”。

泰莎的脸上浮出柔和的微笑。

“不,是非常私人的东西。而且我是顺路经过。”

“原来是这样。那么,请问您寻找的东西是?”

“是……呃……”

她在为要不要说“是抱枕娃娃”而踌躇不决的时候,设施中队的办公室外走进来一个穿野战服的下士官。

金发碧眼的帅哥。SRT的克鲁兹·威巴中士。

“好~咦,不是泰莎吗。你在这种地方做啥?”

“威巴先生?没什么,只是……”

“丢了什么?便当盒、体操服、教科书还是笔袋?”

“虽然不是这种小学生用的东西……小小的私物而已。”

“哼嗯~算了。另外,你就是管遗失物品的?”

说完,克鲁兹转向二等兵。

“是的,中士大人。本来是储备管理员,这星期负责桌面工作。”

“啊,是吗。这是我捡到的。”

他往桌子上放了个长方形大纸袋。二等兵检查了一下纸带里面,发现是数盘录像带。

“这是……?”

仔细一看,全都是动画片。迪斯尼的《美女与野兽》、《赫拉克里斯(翻译注:国内放的时候叫《大力士》……)》。也有日本的《龙猫》、《魔女宅急便》。

“掉在更衣室的。如果有人来找的话就还给他。”

“明白了。那么请在这个记录本上签名——”

“啊,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

“那个,中士大人?签名——”

“后面的你适当处理一下。那么就这样。”

克鲁兹头也不回匆匆跑出办公室。似乎是在察看目睹全过程的泰莎的反应,二等兵嘟囔着,

“真是的,明明规定……”

“呵呵。算了,就不用太在意了。又说不上是非常贵重的物品。”

“非、非常感谢,上校大人。”

“不用谢。关于我的遗失物……”

“啊,确实。非常抱歉。”

二等兵打开记录本,开始过目。

“近两天送来的遗失物除了刚才的录像带以外还有四件。手表、素描本、化妆品和硬皮精装书……有没有呢?”

“只有这点吗?”

“是。”

泰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不是了。我去看看其他地方。”

“请问您遗失的是什么?如果之后送到我会通知。”

“不、不用了。我还会来的。”

泰莎挤出假笑,正准备走出那里时,贝尔凡刚·库鲁佐中尉进来了。

库鲁佐是高大而肌肉发达的加拿大黑人。10月时刚刚出任SRT的领袖,每天都过着繁忙的日子。

“啊呀,库鲁佐先生。”

“您好,上校大人。”

库鲁佐用敬礼回答泰莎时她才刚刚发现,似乎他非常疲劳。因为库鲁佐是黑人,面色的变化几乎看不出,可是他双眼充血、瘦长的下颚周边长出凌乱的须根、平时打理得笔挺的野战服看上去也显得乱糟糟的。

“你也丢东西了?另外,你看上去很劳累啊……”

泰莎一脸关切的询问使库鲁佐受宠若惊。

“不,只是稍微熬了几个通宵。就是那个新器材的事。因为已经见到了样本的规格,战术需要重头开始再进行排演。”

关于这个器材泰莎也知道,是借助外部人员的力量开发、针对M9的新装备。武器……还说不上,但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会有各种各样的用途(翻译注:在长篇的OMO中已经出现使用)。

“是这样吗。但是那个距离完成还差得很远。随她的性子改变器材的式样也是有可能的。一直这样弄下去,库鲁佐先生的身体会垮掉的哟。”

库鲁佐露出微笑。

“谢谢关心。可是仅仅这点程度的劳动量完全没事。我始终会以最佳的状态投入战斗。”

可再怎么狡辩,库鲁佐的声音始终是有气无力的。似乎察觉到泰莎在想“真的不要紧吗?”一样,库鲁佐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今天准备彻底轻松一下。我打算等一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泡杯茶、悠闲地鉴赏电影。然而最重要的录像带却找不到了……”

“录像带?”

“嗯,落在原来所属地的录像带昨天送到了。我放在更衣室里面的……”

“啊,如果是那个,刚才已经送到了,对吧?”

泰莎回头问二等兵。

“是,在这边。”

库鲁佐从二等兵处接过放有录像带的纸袋,确认了一下内容。

“这样就行了吧,中尉大人?”

“嗯?啊、是……的确是我的私物。麻烦你了。”

道谢完后,库鲁佐凑到二等兵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二等兵愣了愣,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了解了”。

接着,他走到泰莎身边。

“……上校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是?”

“想请教一点无聊的事……您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是啊。很不妙吗?”

“不、不是,怎么说呢……如果可以,请您帮我隐瞒一下,关于我喜欢看这类动画的事情。”

“为什么呢?”

她只是因感兴趣而提问。库鲁佐低下头,目光落到地面上。

“我是SRT队长。”

“哈。”

“在陆战队中的实质就是加里宁之下的人。为了管束住实战经验丰富的士兵们,必须始终以一个战士的身份示众。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强调自己是男子汉的傻瓜,可也不能被他们当成是容易感伤的人。像我这样的士官应该看更加正经、无聊的电影——社会问题纪实文献什么的……”

“需、需要这样吗?”

“是的。绝对要这样。”

库鲁佐以强烈的口气断言。

“是……理所当然。我在任务后为了缓和一下糟糕透了的心情,有每次都要鉴赏这类电影的习惯。为了了解新作的出版情况,非常喜欢读这方面的杂志;还经常上某个网上的相关评论页面。这些一旦被不下知道了……会非常麻烦。这影响从大的角度来看甚至攸关部队的士气。”

他的额上流出脂汗。冗长的说明。

来寻找抱枕娃娃的自己所处的立场究竟变成什么了……泰莎暗想。

“不要紧的吧,就动画而已。”

“不,很要紧……!”

有些生气的库鲁佐说。

“上校大人,请仔细考虑。为了维持陆战队的战斗力,我的兴趣必须要隐瞒。这决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请退一步想,我是从维护战队的士气的角度考虑才会这样拜托——”

“既然你这么害怕,那别看不就好了……?”

泰莎的轻声嘟哝使库鲁佐被雷劈一样,全身发硬、僵住了。

漫长——经过异常漫长煎熬后,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话。

“如……如果这是命令,我会服从。”

看上去很痛苦的回答。就像是被下令“无差别射杀无罪的市民”时的反应。

“……开玩笑的,库鲁佐先生。我没有让你放弃你小小的兴趣的意图,也没有打算将这个告诉其他人的。”

库鲁佐因为放下一块石头而长出一口气。

“非常感谢,上校大人。请原谅我说了这么多冒昧的话。那么,失礼了。”

规矩地敬了个礼之后,他快步离开办公室。

(居然,哎……他会?)

由超精英部队SAS转来、在AS驾驶技术上即使对宗介也拥有压倒性实力的他,居然有这样的一面——泰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感慨着。

“一三〇三时,对今晨起的闹心事进行若干的调查(内容是机密事项)。与陆战队作战指挥官谈话、共进午餐。加深了一层对他的了解。”

忘在哪里了呢。

思索着抱枕娃娃可能所在的地点,泰莎独自走在基地的大动脉“〇号通道”上。道路的宽度足够电力驱动式的基地车辆来来往往,两翼还设有高出一截的步行者专用通道。

宽幅约2km的梅利达岛基地大半都被架设在地下。因为大部分的预算都砸在强袭登陆潜艇上,这个设施建得相当朴素。现在她正在行走的通道也到处都是钢筋水泥、配管配线,颇杀风景(翻译注:配管:敷设(水、煤气等)的管道;配线:电气机械流通电力用的电线。)。和建设中的隧道非常相似,这儿每过几天就会有一次严重的漏雨现象降临。当排水设备的一部分出现问题时,必须要让基地的全体人员出动进行水桶接力赛。

用同样的预算在地面上建造普通的基地的话,可以造出更加像样点的——可这有不被允许的原因。[秘银]是极密的佣兵组织。为了能将作战内容和日常活动等等瞒过美国、苏联等等超级大国,只得将基地建在地下——为了蒙蔽他们拥有的侦察卫星之眼。美国的“Keyhole”就是其中的代表(翻译注:Keyhole,详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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