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法师的真实-章节
1
此处是废弃游乐园的中央广场。
这是个平凡无奇,感受不到任何设计创意的圆形广场。这座游乐园原本就是泡沫时代为应付缴税问题而建造的产物,粗制滥造也是难免的。
但现在——
拥有某种眼眸的人应该看得见虹彩的漩涡。
咒力的波浪带着万种颜色盘旋流动,宛如昔日动画片里出现过的景象。庭园里波浪飞溅,许许多多的能量为夜晚增色。那股能量依循一定的节奏和规则,流递广场每个角落。
简直就像管弦乐团一般。
极具幻想之美的风景,想必任何戏剧都模仿不来吧。
这是独一无二的魔法管弦乐团。
其中——
伫立在乐团中心的纯白剪影,正是塔布菈·拉萨。
「——啊,你来了。」
她白色的眼眸缓缓转向外围。
一头乾草色发丝的年轻人站在中央广场入口。他穿着纯白西装的身影仿佛与少女成对。
菲因·库尔达。
「我不必去迎击敌人吗?」
「嗯,我有其他东西想交给你保管。」
「其他东西?」
听塔布菈·拉萨这么一说,菲因皱起眉头。
她轻轻一弯腰,抬起眼珠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就是这个。」
少女指向身旁说道。
「——!」
年轻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脸上掠过极为罕见的动摇之色。
经过一拍的空白后,他开口发问:
「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人选只有你。」
塔布菈·拉萨的吐息有些痛苦的中断了。
她捣住胸口,有数秒钟低着头。
这段期间,周遭咒力仍旧持续演奏着。对少女而言,操纵咒力靠的并不是技术而是生态,一旦决定施展魔法,几乎就可用无意识状态维持下去。
属于第三组织的——非人者的生态。
盘旋的咒力量已超乎魔法范畴,达到天灾境界。不过,这时候该赞美的对象与其说是塔布菈·拉萨,不如说是梅奇欧雷。
(他……取得了跟这道灵脉连结的钥匙。)
菲因心想。
不是每个魔法师都有办法与灵脉接触。每条灵脉都有各自的个性,不是在非常熟悉的土地上,就无法触及灵脉的精髓。这也是众多魔法结社之所以彻底调查自家土地的原因。
梅奇欧雷拥有强行连接灵脉的资质。所以去年袭击伦敦的(学院)时,才由他接下压制灵脉的任务。
如今〈螺旋之蛇〉以他的死为代价,触及了布留部市的灵脉。塔布菈·拉萨的魔法一度与灵脉连接过后,轻松采收了新的红色种子,启动最大规模的魔法。
亦即行星魔法。
正如其名称,塔布菈·拉萨的魔法将从布留部市扩散至整个日本——最终遍及整个世界。
到时候,人类想必会获得新的祝福。
那份祝福正是——
「——妖精眼。」
少女嘴唇微动。
菲因则面不改色,隔着眼皮摸了摸眼眸。
「能够看穿所有魔法,就等于能够接纳所有魔法。当然,妖精眼持有者无法像第三组织一样,实际使用所有魔法,不过,可以代理我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咒力在穿着祭司服的少女周围不断盘旋,彷佛随侍在侧。
少女操纵着向世界扩散的莫大回路,将自身化为回路中心。
「当然,我们现在准备赋与世界的『力量』尚且无法达到那个地步。真可惜,如果能够实现的话,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就会变得远比现在更加和善了。」
少女万分遗憾的垂下眼眸。
她彷佛极想否定自己的台词,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般连连摇头。
少女咬着嘴唇,表情如人类般扭曲起来。
心情转换只在短短一秒之间。
她倏然抬头。
「所以,你很适任。」
塔布菈·拉萨笑咪咪的开口。
「在〈螺旋之蛇〉内位居中间——代表中立的『协调』之座,就是这样的位置。」
「…………」
菲因没有马上回答。
塔布菈·拉萨不在乎的往下说道:
「那些家伙很快就会前来毁灭我。」
她的声音十分沉静的沁入夏夜空气中。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站在对方的立场,是我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我很想说我们会赢,却没有笃定的胜算。毕竟双方都赌上了性命,无法轻易臆断结果。」
赌上性命。
少女天真无邪的说出口。
仿佛在告拆年轻人,向来都是如此。
仿佛从没有一次不是赌命而战。
「可是。」
少女补充道。
「可是就算没把握,我们也不能输。否则怎么对得起梅奇欧雷,也对不起纳齐姆、杜马、玛契拉,与现在还在生死关头挣扎的杰克。更对不起在女巫狩猎中牺牲的魔法师,以及从更久更久以前起就为〈螺旋之蛇〉而死的众多魔法师。」
她直率的正面直视着菲因的眼睛,清楚说道:
「所以,我想交给你保管。希整你担任我们最后的保险。」
「…………」
年轻人沉默半晌。
那段沉默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在夏季暖风的吹抚下,乾草色头发的年轻人宛如突然化为一尊石像。
「不行吗?」
塔布菈·拉萨沮丧地垂下目光。
「我明白了。」
然后,菲因点头答应。
「可以吗?」
「嗯,没什么好吃惊的吧?」
年轻人微露苦笑,闭上眼睛。
仿佛小愿让任何人窥见他的眼眸深处。
接着——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我本来就是为实现愿望而生的。」
身为专门实现他人愿望的愿望机,年轻人接受主人的要求,深深一鞠躬。
*
今宵的夜空产下了各式各样的物品。
比如说,如流星般在游乐园降落的两个物体。
一样是陈旧的扫帚。
如今顶多只能在旧货店里看得到的橡木制室内扫帚。
另一样是银鲛。
不同于现实银鲛湿淋淋的鳞片,那头魔物浑身散发着略带人工感的银光,外形庄严。
又有谁知道它是七十二魔神之一的弗内乌呢?
一对男女从魔神背上降落地面。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还好吗?」
「……还好。」
穿着漆黑洋装的少女抬起头,望向呼唤她的少年。
「……现在感觉……轻松多了。毕竟不是卧床休息就会痊愈的病。」
少女淡淡微笑。
然而只要看到她惨自的脸色,就让人无法直接听信这番回答。安缇莉西亚藏在洋装下的膝盖也在颤抖,抬起的手也随着颤抖变得透明化。
徘徊于灵体与实体的缝隙间。
不仅如此,安缇莉西亚白皙的手更不时变化成魔神令人毛骨悚然的蓝色手臂。
对魔法师来说,这也是十分罕见的现象。
「现在的安缇,处在化为魔法的过程中。」
穗波如此说道。
短发少女自扫帚降落,向上推了推女巫尖帽。
她触摸安缇莉西亚的手指与发梢,接着从怀里取出槲寄生,沿着好友的颈部到胸口描摹数次。那双毅然决然的蓝眸比平常更加有力,彷佛直盯着好友的体内深处。
将精神集中到极点仔细检查过后,少女吐出一口气说道:
「嗯,因为术式比贾拉先前用的洗练,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变化。」
「不过,光是抑制变化——」
树正想反驳时,安缇莉西亚本人轻轻点头开口:
「——没错,光是抑制没有意义可言。」
少女好似呼吸困难般,肩膀明显的上下起伏,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她觉得表明自己的意思更加重要。
宛如化身为跟现在截然不同的存在,远比死亡更加恐怖一般。
「照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化为魔法。若能顺利与魔神结合便罢,万一不顺利,那么我将会在更悲惨的状态下死去。对,就像在此地——」
她是否想说,就像在此游乐园丧生的父亲一样?
安缇莉西亚说到一半便闭上嘴巴。
然而树却放声大喊,拒绝少女往下说。
「我不要!」
少年坦率的感情爆发,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无法插嘴。
「我不要!绝对不要!我绝对不要安缇莉西亚化为魔法!」
激动的呐喊暴露了一年来大幅改变的树——到头来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部分。
「……你真是……令人伤脑筋。」
因此安绽莉西亚开口时,一半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半暗藏了种种感情。
仿佛非常开心。
彷佛非常悲伤……
穗波也浮现相似的神情微笑着。
有时候,她们两人的表情如同双胞胎姊妹般神似。
安缇莉西亚注视着抿紧嘴巴的少年,抛出问题。
「树?你觉得……化为魔法的魔法师为何被视为禁忌?」
「……咦?不是因为……会散播咒波污染吗?」
树怯生生的回答她。
他的模样活像好不容易才答对最基础问题的笨学生,看得安缇莉西亚悄悄绽开笑容。
「没错,那化为魔法的魔法师为什么会散播咒波污染?」
「呃,那个……」
少年想不出答案,只能愣愣的眨着眼睛。
树努力动员这两年学习到的所有知识,但仍然找不到理由。就算试着想抓住头绪,思绪却只是不断空转。
「这问题有点作弊呢。」
看着苦思的少年,穗波微露苦笑。
「你答不出来也是难免的,因为大部分的魔法师都不知道理由。〈协会〉也一直避免大家去接触这方面的基本原理。」
如此说着的少女轻哼一声。
接着抱起双臂,无可奈何的补充道:
「魔法是供魔法师使用的对吧。」
「……咦?」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所谓的魔法是供魔法师使用的。那么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到底该由谁来运用?」
「咦?咦、咦、咦?」
树忙碌的猛眨眼睛。
这句话听起来只像是单纯的文字游戏。
然而,这名少女在当前局面说出口的话语,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文字游戏。因此树拚命运转脑细胞检视了好几种想法,才战战兢兢说道:
「意思是说……因为没有任何人使用,才会引发咒波污染?」
「大略来说就是这样。」
穗波点个头回应。
「简单的说,魔法因为受到外在某个人的控制,所以不至于引发咒波污染。但是当魔法师化为魔法时,成为魔法的当事人也有自我意志,于是无法避免双方产生变化。既然发生变化的就是自己.当然也不可能控制得住。」
(……所以反过来说,要用其他方法来控制化为魔法师的魔法。)
最后,穗波在心中悄悄呢喃。
安缇莉西亚接着少女的话开口:
「——虽然大多数尝试化为魔法的术者都没能成为魔法,停留在半成形的残骸划下句点。但是像贾拉的情况,尽管是轻度,大概也在世界上散播了大量的咒波污染。」
她悄悄叹息。
安缇莉西亚倚靠着弗内乌放松身躯。
半透明的身体时而变回少女的形貌,时而映出魔神的身影,虚幻无比地浮现于夏夜中。
「到头来,因为有人使用,方能成为魔法。至于既非人又非魔法的东西,只会散播凄惨又丑陋的咒波污染。」
身为魔法师的少女这么说。
身为供魔法运用之物的少女说道:
「所以,我——」
安缇莉西亚的话才说到一半,树就拾起目光喊道:
「穗波。」
不知不觉间,少女抓住扫帚,头撇向一旁。
「接下来的话,到我不在场的地方再谈吧。」
穗波开口。
「我只不过是来告诉你们十二年前我犯下的错。至于安缇的事,抑制禁忌也算是〈协会〉的工作范围之内。我在这里照料安缇并未背叛与〈协会〉之间的契约。」
穗波的说词怎么听都像藉口。
尽管如此,那个藉口仍是少女眼中不可退让的底线。
「不过安缇和小树如果找出什么有效的策略,对于大魔法决斗来说就是重大情报,我无法听到后佯装不知。」
所以,穗波才要两人到她不在场的地方再谈。
望着她的背影,树不知怎的想起少女这一年来的生活。
离开〈阿斯特拉尔〉担任〈协会〉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穗波·高濑·安布勒度过的这段时光。少女从以前就很坚强,但如今这份坚强里增添了一份柔韧。
「……安缇,你不会输吧?」
没有与她目光交会的穗波。小声说道,
「当然不会。」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嗯。」
穗波确认过后,悄悄接近少年。
「小树。」
「咦,什么?」
「耳朵靠过来一下。」
「噢……」
少女在少年耳畔短短呢喃。
威力当场生效。
少年的脸庞一下子红到耳根。树慌乱地挥舞双手,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开开阖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穗、穗波——!」
「没、没有啦,你不必马上答覆。我只是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先说出来而已。」
少女同样慌慌张张的压低帽子、遮住眼睛摇摇头。
看到她的模样,连刚刚还精疲力竭的安缇莉西亚都从弗内乌上起身,甩着一头金发追问。
「穗、穗波?你到底说了什么?」
「都说没有了——」
她猛然摇头,仿佛暂时变回了普通的少女。
「你、你们两个别吵啊!」
树的目光左右徘徊,对两名少女的反应困惑不已。
三个人都好像回到刚相遇不久的时光。
好像在这座游乐园首度携手战斗那时一样。
「——无、无论如何。」
不久后,穗波清清喉咙:
「我会好好完成派遗魔法师的任务。不过,我绝对不会认同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安缇却擅自消失那种事,也相信不会发生。」
「我不是说过吗!那是当然的。」
安缇莉西亚再度回答。
双方都丝毫不露怯色。
充满自豪与自信的态度,仿佛在说她们已遇见人生中仅此一人的难得对手。
因此,穗波轻轻点头后随即转身。
「下一次,即使对象是小树——不,我会打倒伊庭树。」
「我知道。」
树肯定道。
「我会阻止你的。」
安缇莉西亚露出好战昀微笑。
「嗯,你们都保持这样就好——伊庭同学,行星魔法的起点是往这边对吧?」
为了保险起见,穗波再次确认。
这是少女与〈阿斯特拉尔〉交易的条件。
穗波庇护安缇莉西亚,提供她所知的情报,树则利用妖精眼搜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起点作为交换。
他们之所以从空中降落,也是为了活用树的妖精眼。
穗波准备选择与猫屋敷他们不同的路线,对〈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发动急袭。在妥协之余仍然符合跟〈协会〉签定的派遣魔法师行事准则,的确很有少女的风格。
「嗯,我想应该……没错。」
听见少年缺乏自信的补充,穗波微露苦笑。
「你的这一面一点都没有变。」
穗波边说边骑上扫帚。
穿着黑色丝袜的双腿夹紧扫帚,少女的身影就此消失在夏日夜空中。或许是用居尔特魔法再加上服饰隐匿踪迹,霎时就连树的眼睛也无法追踪到她。
接着,安缇莉西亚问道。
「你想怎么做?一直等到与黑羽小姐和奥尔德维恩会合吗?」
根据与穗波的交易,其他魔法师必须在游乐园外待命。他们想妨碍〈协会〉或〈螺旋之蛇〉都可以,但必须等候片刻。条件刚好设立在树他们可以接受,又不会让〈协会〉权益受损的临界点上。
树思考了一下后开口:
「不,我还有除了阻止行星魔法之外的其他事情要做。即使我不在,奥尔德也能够判断应该如何行动,那就全权交给他处理吧。既然〈螺旋之蛇〉无视大魔法决斗强行施展行星魔法,我本身受到的威胁也就跟着减弱了。」
然后他转头望向少女。
「……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
「我绝不回去。」
少女斩钉截铁的说。
安缇莉西亚之所以一路跟到这里,是为了与穗波咒力同调——同时也是她本人坚决不愿意离开树的关系。
少女靠在弗内乌身上虚弱地呼吸,身影依然不时与魔神重叠。
「我绝对不会回去的,树。万一我跟不上你,丢下我不管也无妨。不过,我绝不可能主动放弃的。」
「……可、是……」
少年声音沙哑。
他很清楚,自己的言语无法改变少女的想法。
不过,把她逼迫到这种状态的人,不正是他吗?若不是选择支持伊庭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怎么会沦落到这般惨状。
安缇莉西亚望向满心自责的少年,轻轻笑了起来。
「我觉得很高兴唷?」
「高兴?」
「嗯,你记得一年前在京都的那件事吗?」
「……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在京都,猫屋敷老家发生过的事件。
树遭到绑架又被认定为禁忌,穗波籼猫屋敷也因此派遣至〈协会〉。
「当时,〈协会〉要求我除掉成为禁忌的你,而我接受了那道命令。」
少女如此说道。
我会杀了树。
我会除掉树。
取而代之的——
——『不过到那一刻……我将一生封闭心灵。我的心已献给他,理应陪他死去。即使为了留下所罗门的血脉跟其他人结婚生子,我的心也绝不会打开——当然,这么做算不上任何补偿,树想来也无法接受。可是,我获准拥有的真实本就止于这个程度。』
安缇莉西亚温柔的微笑。
从前的她被逼到绝境仍不愿屈服,赌上一口气拚命坚持。
如今的她甚至能够赞美过去的自己,说声「你很努力」。
「这点麻烦和当时相比根本是天堂,连痛苦都算不上。不必问出口你也应该明白,我比较讨厌肉体的痛苦还是灵魂被辗成碎片吧?」
「……嗯。」
那抹微笑里的温柔,看得少年心口抽痛不已。
然而树无法否定她的答案。如果立场颠倒,他一样会回答这样好多了。不管痛楚如何撕裂身躯,树一样会逞强的说,这点伤连痛苦都算不上。
「……好多事都得从头来过了。」
安缇莉西亚叹口气说道。
「树,你知道我奉献给魔神的代价是什么吗?」
「呃……是未来,对吧?」
树眨眨眼回答。
少年并没有真正理解献出未来的意义。
不过,他觉得不伤害他人,选择奉献自身时间给魔法的安缇莉西亚——拥有足以奉献珍宝的少女非常耀眼。
「没错,魔法是我的骄傲,我的核心。天生就拥有魔法才能,对我来说值得欣喜。尽管如此,奉献出未来或许还是思虑不周了些。」
「……咦?」
少女看着迷惑的少年,轻轻爆笑出声。
「你的表情真奇怪。」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可是真的很奇怪嘛。」
她举起手指贴在嘴角,笑得肩膀连连颤动。
半灵体化的身躯有短短片刻,举止就如同极为平凡的少女一般。
「呐,树。」
少女说道。
「正因为奉献了未来,让我没有任何比魔法更重要的事物也不允许拥有,连想谈恋爱都无法如愿,这样很奇怪吧?」
安缇莉西亚的笑魇犹如楚楚可怜的花朵。
她的神情仿佛诉说着某个幼稚的童话。
「不过现在我是魔神,魔神是我。我奉献的代价是奉献给我的祭品,奉献给我的祭品是我应该奉献的代价。虽然在这状态下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在不远的将来便会崩溃。这么不稳定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无法维持下去。
树好像心脏被猛然抓住似的僵硬。
说不定,真的说不定,这句话是自从少年与〈阿斯特拉尔〉邂逅后的两年多以来,最深深扎进他内心的话语。
「那是——」
「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安缇莉西亚正面直视着少年。
随着光线明暗在蓝与碧之间变幻的少女眼瞳,如今夏掺杂了魔神的眼眸幻影,却仍旧闪烁美庐的光辉。
树仿佛被她的眼神锁住般静止不动。
不,是不想动弹。
为什么?
唯独此刻,他想跟这名少女面对面。纵然只有短短几秒钟——纵然每一分每一秒都比黄金更加宝贵——树还是想把时间分给她。
如同要交出至上的宝物般,少女在少年的耳边呢喃。
「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
「下决定的人是你,树。无论什么答案我都会接受。」
少女笑了。
声明绝不离开他的脸庞,显得无比虚幻。
「好了,出发吧。树。」
尽管如此,安缇莉西亚仍使劲挪动摇摇晃晃的双脚这么宣言。
两人笔直的朝游乐园中心地带走去。
万一我跟不说你,丢下我不管也无妨——正如她说过的一样,安缇莉西亚一路以来从没有落后过。
越是接近游乐园中心地带,空气里的咒力也变得越发浓密,宛如雾气。这种变化明明对半灵体化的少女造成影响,她却不肯表现出一丝不适,树也没有过度关照她。
他们彼此明白,那么做对对方没有帮助。
「等等。」
半途中,少年叫住少女。
树轻轻伸手捣住脸庞,定睛凝视前方的昏暗。指缝间渗出一丝红光后,少年随即开口:
「你们果然来了。」
少年对着干涸已久的水上乐园阴影处开口。
妖精眼。
或许是判断面对妖精眼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可言,两道人影现身。
无论哪方都是让树他们绝对无法忘怀的人与物。
「不好意思,不能让两位过去碍事。」
「主人下了命令。」
只莲。
尤戴克斯。
支持前代〈阿斯特拉尔〉,从前指点过树他们的两位重要人物就在眼前。
只莲马上注意到少女的异状,惊讶得瞪大双眼。
「安缇莉西亚小姐,这是……!」
「请别放在心上,这是我选择道路的结果。」
「……是么?」
密宗僧侣遗憾的咬住下唇。
接着他甩了甩头,重新对少年问道:
「少主为何前来此地?若想阻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地点有些出入吧?贫僧不认为凭少主的眼睛会找不到。如果少主老实离去,贫僧等人也可以避免无谓的出手……」
「因为这里是我该来的地方。」
少年触摸右眼说道。
「红色种子的咒力在前方溢出,代表爸爸来到这里了吧?」
树倏然上前。
砰!
下一刹那,拳头交击声响起。
树挥拳打在只莲的护手上。
「少主……!」
「我还是第一次打中只莲先生。」
树露出微笑。
瞬间格挡的护手未能完全挡下少年的一击。
看到擦过护手表面、威力削弱一半的拳头依旧钻进只莲怀中,少年痛快的笑了。
凭蛮力拉开树的拳,退开一步的只莲呻吟着:
「少主……石动先生他……」
「是的,我已经听到爸爸要石动先生传话给我的内容了。参考穗波的话互相比对之后,我终于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树保持着两人拳头交会的姿势开口:
「因此,我无法离开到一旁等待结果,正因为我知道十二年前爸爸未能达成的事——他的失败代表什么意义,所以我不可能默默的躲起来。」
少年斩钉截锻的断言。
「爸爸想拯救影崎先生吧?」
「…………!」
只莲不禁词穷。
不远处,尤戴克斯以苦笑似的眼神望着少女。
「你是来绊住我的吗?所罗门公主。」
「没错,这就是我跟来的目的。」
安缇莉西亚的手轻轻靠在胸前。
正如先前唤起弗内乌一样,身体受到魔神侵蚀并未让少女失去魔法。危险反倒在于强行使用魔法造成的失控。无论只莲也好、尤戴克斯也好,都不想要两败俱伤的结果。
「你本来就爱胡来,不过现在变得狡猾多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跟我的主人很相似啊。」
尤戴克斯的言词里掺杂着不像自动人偶应有的动摇,某些人或许会将那份动摇称为感情。
只莲和树静止不动。
两人并非真的没有动静,无论是抵在一块的拳头、膝盖还是肩膀的角度,都不断出现细微的变化。彼此为了抢占上风而展开高度攻防战的结果,导致两人动作受限。
只莲靠本身实力,树则靠妖精眼判读先机。
妖精眼不再拥有红色种子埋藏眼里时的「力量」。于是树反而朝着更精准掌握妖精眼所见内容的方向钻研。能在格斗战中判读先机,也是拜这番努力所赐。
此刻,树正展现出锻链成果。
他发挥「力量」,暂时压制了教导自己的只莲。
「而且……」
少年再度说道。
在他的面容上,只莲看见了昔日的少年。
远在拜他为师之前,也不是两年前那场事件中的重达——只莲想起距今更加久远,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少年。
那是导致前代〈阿斯特拉尔〉解散的导火线——
「而且影崎先生,是十二年前赌命——不,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为了救我不惜失去灵魂的恩人。」
2
恶斗开场。
扣下扳机的——最先忍耐不了停滞状态的人,果然是女吸血鬼。
「汝等乃暴风!汝等乃冰雹!汝等乃灾厄!」
随着咏唱声,女子以利爪弹出金币。
不知出处的数枚东欧古金币上,刻着由二十四个文字组成,称为Futhark的如尼符文。
那是二十四个文字之中最接近毁灭的符文。
「吞噬吧,Hagalaz!」
漆黑风暴在夏夜中骤然掀起。
比过去任何一次更巨大激烈的风暴来袭——数量更多达七道!
破坏风暴散布于司一行人周遭,夺走闪避与防御的机会,急遽缩小包围网。
「哈!这一招我本来打算留给那只小贼猫伊庭树尝尝的!这次算是跳楼大拍卖,接招!」
「疾!」
相对的,猫屋敷的手指划出五芒星。
于上方顶点射出的苍天色符咒,在半空中化为雷之刃。
亦即五行符中速度最迅捷的木行符。
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雷光与洁希丽叶的黑色风暴互相抵消,猫屋敷等人穿过风暴的隙缝往前冲。其余黑色风暴则拐了个方向追逐上去。
不仅如此,萨雅吉更低唱简短口诀。
「雷威震动便惊人。」
道术。
那是在大陆称为雷法的术式。
跟猫屋敷木行符系出同源的魔法发出酷似的咒力之雷,封住猫屋敷所用的符咒。道术的魔法特性本为「中庸之道」——也就是使咒力中性化。
令敌方魔法失效,可说是道术的拿手绝活。
其余的黑色符文风暴一口气逼近司等人,朝游乐园一角倾注而下。
「啊,糟糕——」
司慌张的话声,被穿着白色圆领披风的人盖过。
「……就是那边。」
「基础」的手指弹起一小颗球体。
那多半是卷成一团的弹性金属丝吧?
球体在地面滚动一圈后自行散开,长达十几公尺的金属丝四散乱舞,锋利程度凌驾于世间所有既存物体之上。
首先——
电线杆倾斜滑落。
咖啡怀倾斜滑落。
接着是旋转木马的屋顶、鬼屋的招牌、云霄飞车的轨道,全都无一例外的倾斜滑落,掀起漫天尘埃。各种物体落地的巨响甚至传到园区之外,宛如废弃游乐园最后的表演秀。
「——喔,搞得很大手笔嘛。阴沉的链金术还挺管用的。」
洁希丽叶伸出舌头舔了舔。
在女吸血鬼眼中,破坏大概是排行前五名的娱乐之一。尽管高居第一位宝座的,依然是她亲自动手展开杀戮。
「…………」
萨雅吉沉默不语。
褐色皮肤的绅士仅仅一如往常注视着尘埃弥漫的游乐园。
「……不。」
接着,「基础」本人否定了。
「……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敌手。如果贾拉那家伙还在,应该会更顺利一点。」
「基础」沉重的低语。
他的身边浮起数个朦胧发光的灵体,链金术制造的人工精灵自上空监视着战场。
他们三人互相截长补短。
依洁希丽叶的性格来看,不会把团队合作放在心上,多半是「基础」和萨雅吉事先给自己分配了任务。
不久之后,「基础」的话应验了。
「仁高护我,丁丑保我,仁和度我,丁酉保全。
仁灿管魂,丁已养神,太阴华盖,地户天门。
吾行禹步,玄女真人,明堂坐卧,隐伏藏身。」
旋转木马的瓦砾堆里傅来影崎低喃的口诀。
只有那附近完全抵挡住各种魔法淫威,清出一块毫发无伤的空间。
此法名为六丁护身咒。
同样属于道术。
是集中大地阴气,以阻挡阳气魔法,吸收阴气魔法的术式。
但护身咒除了洁希丽叶的魔法外,甚至挡下「基础」几乎为物理性伤害的链金术,那或许就是影崎超群绝伦的实力所致。
「哎呀,多亏你帮忙。」
司拭去冷汗似的擦擦太阳穴。
「请别太松懈了。」
影崎冷冷说着。
他缺乏个性的异貌看不出任何感情,嗓音却不可思议的远比平常更加充满感情。
「好好好。那么,应你要求……」
伊庭司揉着肩膀,侧脸显露的神情难以捉摸。
「……!」
在他身旁的猫屋敷不禁屏住呼吸。
或许是一瞬间回忆起三人组成小队,互相合作的往事。
那是十多年前确实存在过的,〈阿斯特拉尔〉的黄金时代。
「……喵~」
「呜喵~」
玄武和青龙分别呜叫,就像在关心主人。
听着猫叫声从背后传来,伊庭司得意的咧嘴一笑,如此说道:
「虽然不能叫社长命令了……不过没关系吧?」
*
穗波飞过游乐园上空。
她一手按住帽子骑着扫帚,毫不松懈的俯瞰地面同时思考着。即便觉得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仍旧不停思索。
十二年前的记忆。
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某个男子的面容。
在尤戴克斯告诉他们〈阿斯特拉尔〉首度与〈螺旋之蛇〉交手的记录中,影崎自称柏原。
柏原代介。
尽管是看似平凡又似滑稽的名字,尝时的他实际上也与影崎截然不同。
不仅完全不像现在感觉不到任何个性,反倒称得上感情丰富,在前代〈阿斯特拉尔〉成员里,或许是跟只莲不相上下的好好先生。他救了几乎以性命相搏的年轻猫屋敷,更招揽他加入〈阿斯特拉尔〉,是个感性上有点脱线的人。
「…………」
说不定,跟穗波所认识的少年社长有些相似。
正因为柏原性情如此,十二年前的事件才会出现那种发展。
十二年前有他在,有树在。
(还因为有我在……!)
她咬紧嘴唇。
穗波不会过度自责。
她心底清楚,自责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查证事实仍然是有必要的。比如说,若只有树一个人迷路误入「幽灵鬼屋」,想必不会引发太大的悲剧。
即使妖精眼不小心看见灵脉,顶多也只是跟「龙」产生接触而已,不至于拖出藏在灵脉内的红色种子。
还有另一个天赋牵涉其中。
另一个。
也就是穗波的——
*
「而且影崎先生,是十二年前赌命——不,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为了救我不惜失去灵魂的恩人。」
这句台词令只莲僵住。
抵在一起的拳头缓缓压向只莲那一边。在这等高水准的战斗中,精神性的动摇也会直接影响到物理性的结果。
受压迫的密宗僧身躯晃了晃,后退一步。
「少主……」
只莲发出呻吟。
「我看再隐瞒下去也没用。人家几乎都发现了。」
当时他以为那番话是单纯的威胁。
但是直到日后,他才理解言语背后包含的真实。
「是啊。继承自我的——继承自我祖先的血统,成了最初的契机。」
海瑟也颔首承认。
「『幽灵鬼屋』只是个容易跟『龙』接触的灵穴,一般人到了那里顶多只会见识到一点灵异现象而已。不过你跟那孩子同时到场,结果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状况。」
「幽灵鬼屋」。
穗波邀约,树受邀前往的探险地点。
在那里发生的悲剧,是导致〈阿斯特拉尔〉解散的事件。
那场悲剧的……原因。
「是穗波的……血统吗?」
「没错,你应该已经目睹结果了。」
「…………」
树陷入沉默。
没错,他看到了。
他知道。
此地的「龙」为何会形似孩提时的穗波。不,究其根本,是此地的「龙」为何一开始就拥有人类的外形。
树之所以替它取名叫阿斯特拉尔,岂非出于「龙」自身的期望?
「〈螺旋之蛇〉的人也说过,这里的『龙』很特别。」
「是啊。不过,原因不光是他们在此埋下孕育红色种子的术式而已。如果问题只有术式,你跟我都会轻松得多。你早就发觉那头『龙』像什么了吧?」
树知道,跟「龙」阿斯特拉尔极为肖似的存在。
黑与白。
位居〈协会〉和〈螺旋之蛇〉双方顶点之物。
也是伊庭司企图创造之物。
他早已料到,如今只是做个确认罢了。正因为如此,树握紧双拳开口:
「那么,穗波在那里做过的事是……」
「没错,只不过是我们的血统对那里的『龙』产生了反应。」
海瑟,安布勒点点头。
「我们血统继承的魔法,就是将『龙』改造成第三组织的——诅咒喔。」
*
「毁灭吧!」
展开行动的人是「基础」。
戴着面具的自动人偶掀动圆领披风,掷出万能溶剂试管。无论司他们使用什么魔法,照理说都足以彻底溶化。
但是,伊庭司抢在试管脱手前下达指示。
「猫屋敷,对J类魔法,术式F05。」
猫屋敷听从了那彷佛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
「疾!」
他选择的漆黑灵符在五芒星顶点放出,于半空中化为铺天怒涛。
此符名日,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就算是万能溶剂也无法溶化水。
粉碎试管的水流吞没万能溶剂后直接扑向链金术师,即使「基础」竭力闪躲终究未能完全避开,沾到水花的右臂当场溶化。
「……啧!」
「基础」的应对十分迅速。
他手持多半跟先前金属丝相同材质的利刃划过肩头,断开右臂。手臂滚落地面之后随即溶解,化成一滩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洼。
几乎同一时间,洁希丽叶也有了动作。
女吸血鬼握紧一枚新的金币大吼:
「汝等乃冰!汝等乃冻——」
藏在她掌心金币的如尼符文为I。
女吸血鬼擅用的冰之符文。
然而,司再度发话的速度比她更快藏
「柏原、猫屋敷,对R类魔法、合作术式D14、F04。瞄准右手!」
「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霹雳轰轰。
朝天五岳,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斩汝魂!」
摄邪咒。
用近似雷鸣的呐喊麻痹敌人及恶灵的道术。
针对魔法人都仰赖肉体机能的洁希丽叶,法术彻底发挥了效果。穿透的咒力甚至像落雷般贯穿女子的神经,迫使她痉挛倒地翻滚挣扎。
「疾!」
不仅如此,洁希丽叶打算施放的符文魔法尚且不完全的延展冰棘,便被猫屋敷的火行符咒扫荡一空。
此符名曰,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被道术麻痹的洁希丽叶,肌肤面临火舌灼烧之际,另一股「力量」在紧要关头护住了她。
「萨雅……吉……」
「请不要动。」
褐色皮肤的〈螺旋之蛇〉道士在周遭张设结界,挡下火焰。
望着萨雅吉被火光映得通红的侧脸,洁希丽叶弯起身体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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