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浪来潮去-章节

我还是短发少女时,假日的教职员办公室有咖啡与香烟的气味。

学园祭结束,学生们也大多举行过庆功宴后,校舍逐渐恢复短暂平静的日常时光。

热闹过后是极度的寂静,冷冷清清的,总让人感到些许孤寂。

话说回来,二年级还有毕业旅行,我们这里也要准备迎战即将开打的冬季杯。

虽然对女篮的队员们很过意不去,我要她们趁早收起欢乐的心情,一大早就开始练习。练习结束后,我美咲渚回到傍晚前的教职员办公室。

门一开,怀念的咖啡香与烟味立刻扑鼻而来。

学园祭终于办完了,假日的教职员办公室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在。

然而,办公室一角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发出了温暖的声音。

我把东西放在自己的位子上,无意间耸了耸肩。

稍微犹豫过后,我走出办公室,在福利社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逗留了一下,再一路沿着校舍楼梯往上走。

每到假日的这个时间,那些到学校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也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人影。

我握住通往屋顶的那扇门的门把,不出所料,门没锁,门把一转就打开了。

辽阔的天空早已染上了暮色。

十月不知不觉来到了月底,白天的时间也变短了很多。

我张望了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后,把手放在通往水塔平台的梯子。

手上使力,脚上穿着跟鞋就跨了上去,轻快地往上爬。

爬到梯子最上面后,探头一瞧──

「……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点也不令人怀念的光溜溜脚底板映入眼里。

掉在旁边的从海滩拖换成了夹脚拖,他这种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

爬上楼梯后,有个男人躺在地上边听音乐边轻松惬意地吞云吐雾,尽管看起来过着很不健康的生活,他今年也晒得很黑,我把汽水抵在他的脖子后面。

「岩波老师。」

我一出声,他马上拔下耳机往我看过来,扬起嘴角的神情有些腼腆。

「现在这个季节不适合拿冰凉的汽水当成入场费吧,美咲老师。」

岩波老师坐了起来,把香烟按在携带式烟灰缸,捻熄了烟。

「怎么啦,你难得会到这里来。」

「你也知道吧,我从以前就最会爬树了。」

我故意搪塞过去后,又接着说。

「你好像跟香烟很合得来呢。」

「喜欢高的地方是吧。」

他噗哈笑了出来,话中有话挖苦着我,像是觉得很好笑。我不耐烦地眯起了眼来看着他。

校内全面禁烟,而且这所高中也几乎没有老师抽烟。

至少会在校内躲起来抽烟,行为不检点的家伙只有这个人。

学生时也有几位老师身上飘着咖啡与烟味,只能说时代不同了。

我在水塔平台边坐下来,啪地扭开宝特瓶盖子。

咕嘟咕嘟润了润喉后,我打了个寒颤,没想到体内会有这么冰冷的感觉。

「我就说啦。」

岩波老师调侃着,把自己的外套递了过来。

「我才不要,烟味那么重。」

尽管嘴巴上说不要,我终究是抵挡不住屋顶上秋天傍晚的寒风把外套披在身上。

鼻子轻轻吸了吸,果然有烟味。

这是和我们在游乐场遇到时一样的气味。

不知不觉中,由记忆连结的恐惧让熟悉的信任感与安心感所取代,虽然不想承认,这带给我些许平静的感觉。

我关上汽水盖子,开口说了起来。

「岩波老师,回办公室后也让我喝杯咖啡吧。

这次的豆子跟平常不一样吧?」

「哦,小姑娘也成了分辨得出差别的女人啊。」

「──唔。」

忽然听见怀念的称呼方式还有说话的语气,害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们从小姑娘与藏学长,变成了美咲老师与岩波老师。

我们并没有说好要谁配合谁,而是进入藤志高中成为同事后,自然就这么称呼起对方了。

别看岩波老师这副德性,他也是很识相的。

除了在一些轻松的场合揶揄挖苦着几句,他基本上说话都很有礼貌,也不会有意无意透露出我们早就认识的事实。

今天可能是因为我先做出会联想到过去的举动,或者是在这种地方两个人独处也就放松了下来,抑或是祭典结束与秋意渐浓使人不自觉沉浸在怀念过往的感伤……

我背过头去,故意冷冷地朝他顶嘴。

「在教育场所请公私分明。」

哼,岩波老师揶揄了起来。

「在学校活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嬉戏的不知道是谁喔,老师?」

「──唔唔唔。」

他肯定是在调侃校外祭的表演(ParaPara),用不着确认也知道。

当时因为在学生面前穿着制服觉得很难为情,而且站上灯光明亮的舞台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兴奋感,再加上想要捉弄板着脸跳舞的某人,于是开了个只有本人会懂的玩笑。

冷静下来后,我徒然祈祷着拜托不会让人看出来。他就这种地方特别敏锐,真讨厌。

不玩了不玩了,我随即高举双手投降。

我真是没有一次玩得过他的。

强行结束这段对话后,我聊起另一个话题。

「屋顶清扫员这个传统在藤志高中传承了下来啊。」

他把钥匙交给千岁,允许他进出屋顶,这件事我大概知道。

我也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有些相似的地方,想必很合得来吧。

所以之前在蛸九巧遇他们举办庆功宴,千岁不以为意地要求再打一把钥匙时,我心想果然是同一副德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之很久没听到「屋顶清扫员」这个词,实在令人不由得怀念了起来。

岩波老师咕哝着,言词间有些自嘲的意味。

「第一任是西野,算是我的一点小回报吧。」

蓝队应援团成员,三年级的西野明日风。

听说她是西野老师的千金时,我吓了一跳,缘分真是奇妙。

我重新披好借来的外套,平静地说了起来。

「你根本不熟望这个人吧。」

我不是对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

我们在蛸九很聊得来,而且一起打保龄球时,我发现她跟我们一样是运动员的个性。

我只是想知道让人这么挖苦时,这个人会怎么回答而已。

「那是千岁自行任命的第三任清扫员。

反正肯定是个比谁都精明又窝囊,超级固执的女人。」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我不自觉叹了口气。

受不了,这群轻浮的男人建立起莫名其妙的友情以及信任,根本不管别人会受到什么影响。

我看向那不负责任的侧脸,不满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队里的小七还有小海也是,为了与风流男子的苦涩初恋简直是掏心掏肺,如果这是在心里点燃斗志的痴情女子天性,那还真的是笑不出来。

我挺起腰来,坐到刻意与我保持一点距离,又点了根烟的岩波老师身边。

「这世界意外没什么改变呢。」

我望向远方咕哝着,他默不作声,而是在旁边使了个眼神要我继续说下去。

「像是傍晚的暮色,像是秋天的气味。」

这里不像山里的学校有森林环绕,随处可见的绿意里也已开始慢慢出现季节的踪迹。

眼前的天空从山棱处的深红橙色叠上蜜柑色再叠上柑子色,呈现出崭新的鲜艳色彩,但又有些褪色,令人怀念的渐层天色。

不管是过去那个时候还是现在,我们都与某个人肩并肩目送着今天离去。

「学生放学后跑去8号或是欧洲轩吃饭,假日到Lpa集合,庆功宴就要去唱歌或是打保龄球,为了将来还有社团感到迷惘,停住脚步……」

岩波老师吐出一口细烟,配合起后辈难解的感伤。

「西仔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喜欢福井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现在我有点懂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问起以前也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刚才在听什么?」

岩波老师在携带式烟灰缸捻熄香烟,打开宝特瓶盖子喝了口汽水,接着随手伸进我身上的外套口袋。

虽然隔着一层布料,突然其来的接触让我心里有些动摇,但是我不想表现在态度上,于是摆出一脸平静的模样,看着他的动作。

他拿出手机,把接在手机上面的有线耳机塞进左耳。

接着他跟以前一样把另一边耳机给我,我接过来戴在右耳,嗤笑着说了起来。

「我以为岩波老师会装模作样,还在用掀盖手机或是MD。」

岩波老师嘿嘿笑着,显得有些难为情。

「我已经不是装酷的年纪了。」

「西装夹脚拖的老师还真有脸说。」

他点了下手机萤幕,耳机里随即传来吉他尖锐的高音。

Rock and Roll,随着这一声爽快的呐喊,音乐开始了。

这首歌从第一句歌词就撩拨起惆怅的乡愁,我忍不住问他。

「这是什么歌?」

「怒发天的『オトナノススメ』,集结前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的千叶涌介等音乐人所推出的三十五周年心爱特别纪念版。」

哦,我听着歌,又接着说下去。

「最近很少听见这么热血的乐团或是歌曲了。」

「可见这世界也是有一些变化的。」

这句话忽而唤起了岁月流逝所带来的哀愁。

我们高中生时使用的手机是掀盖机,现在大家都拿智慧型手机。

每支手机都配有高阶镜头,大家不会在讯息里传照片,也几乎不会有人专程另外买一台数位相机。

只要有这块板子就能听音乐、上网,甚至是看小说漫画玩手游,有些人甚至连电脑都不需要了,可是──

生理的需求满足了,却满足不了心理的需求。

偶尔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掀盖机还是手机的时代,要跟哪一家电信公司签约,要挑哪个颜色选哪个机种,这些都能用来当成高中生的自我介绍。

有人选择最传统的单折叠机,也有人像某人一样选旋盖或是滑盖式,还有掌心大小的直立机,另外也有市松纹样等花纹设计,因此每当有新奇的手机问世,都会让人既兴奋又期待。

智慧型手机尽管功能愈来愈齐全,外观基本上就是块四角形的板子,实在是很枯燥。

最近也很少在漫画周刊发售日看见男生在教室里传阅的景象,以前社团活动结束后会有人冲去唱片行找喜欢的歌手或是乐团的新歌,现在只要一过凌晨十二点歌曲就会自动上线,马上能听到新歌。

组合音响本来是生日或是圣诞节最想要的礼物,现在则是变成价格合理,入手简单的蓝芽音响。

在线上音乐全盛期,SNS成为流行文化起源的这个时代,听说现在的歌曲如果没有省略前奏从最洗脑的副歌开始,就会被跳到下一首歌。

这个世界在变得方便而且讲求合理性的同时,不知不觉成了索然无味的鸡肋,甚至连眼前这片渐层变化的夕暮也忘了。

自己安逸地享受着恩惠,却不负责任地期待说不定岩波老师会使用掀盖机或是MD,也许我是希望至少还有这个人在抵抗这类的潮流吧。

真讨厌。

万一不小心跟学生聊起这件事,他们一定会说这是时代的代沟吧。

像是马上看相机根本是我们也很怀念的即可拍又重新流行了起来,世代间应该也不是完全无法互相理解,只是当我知道人们称那是平成怀旧风时,内心依然忍不住感到悲哀。

我听着在耳边唱着的『オトナノススメ』,咕哝说着。

「总觉得歌词唱进了心里呢。」

「因为我们不自觉都成了学校老师吧。」

他那副坦然接受的模样一点也不有趣,我哼地噘起了嘴。

我从来没有不想成为大人,长大后也不觉得有比高中生那时候成长多少,偶尔还会因为自己这些人的身影与学生的重叠在一起,忍不住着急。

不过,如果说有什么气味能带给人真实感──

──咖啡与香烟与秋天的气味。

没想到长大后,还有机会跟这个人在这种地方眺望夕阳,实在是那个时候完全想像不到的景象。

这时我回到学妹的身分,捉弄起他来。

「在我看来,你现在也还是个坏榜样的学长喔。」

藏学长拍拍屁股站起来,眯起眼睛,模样有些怀念。

「再不回去就要感冒啰,缺乏运动的小姑娘。」

受不了,我叹了口气,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跟某人不一样,现在依然是运动员,练习时也得满场跑。

我的球技是比不上打进高中联赛那时候,不过别忘了,我内心的斗志尚未熄灭。

我站起来,脱下满是烟味的外套后,在胸前拉开外套。

藏学长一时间错愕地愣在原地,接着他像是觉得这动作太好笑了,笑得肩膀打颤,慢条斯理地让手臂穿过外套袖子。

*

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伙子时,觉得大人开着喜欢的车子很帅。

跟美咲老师回到办公室后,我们喝着比平常高级的咖啡,默默做着彼此的工作,接着我岩波藏之介因为跟人有约要先走,早一步离开学校。

四周不知不觉垂下夜幕,虫鸣声听来有些凉快,也有些悲凉。

校舍窗户透出点点灯光,在操场落下微微晃动的黑影。

走到停车场,打开Rasheen的车门锁后,我把外套脱下来丢在后座,靠在皮革座椅上喘口气。

低矮的车身,跟现在的SUV相比意外轻巧又讨喜的外观,再加上受到复古蓝的颜色吸引,我在找状态不错的中古车时,找到了这一辆。

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这只是一辆破破烂烂的车子,我拜托熟悉的车行帮忙把内外装改造得很有格调,这辆车俨然成了我的爱车。

挂在排档杆上的塑胶袋完全是我的个人喜好,除了偶尔会不小心忘记拿去丢,比起车里放着一个碍手碍脚的垃圾桶,一天换一次塑胶袋更符合我这个人的个性。

我思考着,插进钥匙发动引擎。

最近的车子只要按下按纽就可以发动引擎,不过我还是喜欢老派的方式。

虽然说没有要重提屋顶那段对话的意思,可这个世界的确已经变得太方便,也太讲究合理性。

掀盖式手机和MD都退流行了,至少车子可以老旧一点,让人需要多投入一点精力。

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手指放在方向盘上,驾轻就熟地转动钥匙时──

──叽叽叽叽叽叽。

车子引擎空转,响起了超不妙的声音。

「啥!」

我忍不住傻呼呼地叫了出来,香烟也跟着掉在地上。

我早就注意到最近这家伙的状态不太好了。

早晚的气温低,引擎很难发动,偶尔好像还会看到点火器冒出火光来。

本来我都计划好要趁这个周末去车检顺便换电瓶了。

今天结束工作后晚上有事,得等到明天……

唉我是说真的,不是在故意找借口。

拜托,再撑一天就好。

我在内心安抚着爱车的情绪,只可惜终究是徒劳无功。

──叽、叽,咻。

钥匙转动个几次后,就连回应的声音也没有了。

这下没救了,我打开车门,脚抛出车外。

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学生还留在学校,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确认了下四周没有学生后,才把掉在地上的香烟捡起来,点燃了烟。

幽暗里,宛如萤火虫出现在错误的季节,隐隐约约浮现着微弱火光。

我放弃挣扎,眺望着夜空,烟雾缓缓飘向天际。

「天啊岩波老师,请不要在这种地方抽烟。」

晚一步离开办公室的美咲老师严厉喝斥我抽烟的行为。

是是,我在烟灰缸捻熄还剩下半根的香烟。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想抽才抽这根烟的。

走出车子,伸展了下身体时,美咲老师显得很纳闷。

「你不是说跟人有约要先走,早就离开办公室了,怎么还在这里?」

我装模作样地耸耸肩,拍了下车子引擎盖。

光从这么一个小动作,美咲老师就看出问题出在哪里了。

「电瓶吗?」

我绝望地笑了笑,她拉了下肩上的包包,又继续说下去。

「我车里有跨接线。」

咻,这话听得我忍不住吹起口哨。

跨接线简单来说就是当遇上这种状况必须由其他车辆借电时,进行接电所需的工具。

以前乡下地方常有人放在后车厢备用,不过现在因为保险公司普遍提供免费道路救援,会特地自备的人也就不多了。

其实我也有买,买了之后就摆在家里生灰尘。

真是太细心了,我佩服地说了起来。

「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我跟人约好的时间快到了,这种状态也很难靠临时充电撑过去。万一在车站前面的停车场又没办法发动就惨了,我想我还是把车停在这里,搭计程车过去,明天再请认识的车行来把车拖走。」

我自然而然恢复平常的礼貌态度后,美咲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我送你到车站吗?」

「可以吗……?」

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提议,我诧异地问回去后,她在指尖转着钥匙说。

「反正我晚上没事,再说就这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种程度的接送在福井很常见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运动员爽快的说话方式听得我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有车的人送没车的人一程,这在福井算是相当常见的日常景象。

不只家人之间如此,朋友、同事或是社团活动的家长也都会彼此接送。

这地方毕竟是连居酒屋也会附设停车场的车本位社会,大家一起去喝酒时通常会让不喝酒的人开车负责接送,好处则是可以少出一点酒钱。

就算是在福井高中生完全可以骑着脚踏车到达的行动范围内,忘记自己当年模样的父母也会感觉孩子像是要出一趟很远的远门而难掩担心,一再确认「要载你过去吗?」,让人听了就烦,这种情况也很常发生。

开车一下子就到了岂不是省事多了吗?这种感觉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话说回来,从这里走路到车站前也不过十分钟,完全遗忘这个选项的自己也是被毒害得很严重,我不禁自嘲。

我和美咲老师平常都是自己开车来学校,再加上她会喝酒,也就没什么机会坐她的车。

我搔了搔头,又看了下Rasheen。

受不了,真不知道是机灵还是迟钝。

福井一到晚上,主流就成了代驾而不是计程车,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到车。

再加上跟我约的人很讲究准时这回事。

我只好接受现实,大大吐了口气后,可怜兮兮地说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接受你的好意。」

来吧,美咲老师像是一点也不以为意,走向自己停在旁边的车子。

我从车子后座拿了外套,跟着她走过去。

美咲老师开着车门锁说。

「谁叫你耍帅开什么老车。」

噗哈,忽然听到像是等人吐槽的这句话,我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她会这么奚落,也是因为知道没电跟老车不一定有直接关系吧。

我看着外表比Rasheen更坚固,相较于SUV更接近老式四轮驱动车的那辆车,顶嘴了回去。

「这个老家伙比我那辆的年纪还要大两倍,你真敢说啊。」

不出所料,美咲老师轻笑着扬起了嘴角。

「真没礼貌,这家伙还很灵活呢。」

她说着,拍了下高高的车顶。

从这些小动作还有表情,都能看出来她很珍惜这辆车。

很好,我心想着正要坐进副驾驶座时,脱下外套的美咲老师指了下后座。

「那里有衣架。」

我听话打开车门后,后座两侧扶手连接起一根吊衣杆,上面挂着好几个衣架。

我不是很在乎外套皱巴巴的,不过心思还真是细腻啊。

后座中间披着PENDLETON的蓝色毯子,看得出来车主的低调时尚。

即使同样是爱车人士,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关上车门后,不经意看见脚下是白色字样的百路驰轮胎,轮框是DEAN经典的cross country。

我暗自苦笑,坐进了副驾驶座。

接着美咲老师一上车──

──飘。

洋梨般的清新甜香马上扑鼻而来。

跟廉价的汽车芳香剂不太一样,是高雅的香味。

我忽然在意起自己身上的烟味,无意义地缩着身子,靠向窗边。

那个时候身上充满止汗剂气味的少女。

不知不觉成了飘散着香水味的老师。

美咲老师没有发觉我的感伤,兀自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噗噜噜、轰隆隆隆,可靠的低音响起。

我那辆可怜哀号的Rasheen,此刻说不定在另一头感到了无地自容。

这个声音明显不正常,但也不会太吵,是在高中停车场听见也不至于紧皱眉头的改装排气管声浪。

正当我听得入神时,驾驶座上的美咲老师熟练地把手放在遮阳板上。

「哇啊,好怀念。」

我不自觉循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忍不住喊了出来。

遮阳板后面有个很有品味的褐色皮革收纳夹。

那里除了有墨镜、证件还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十张以上的CD。

现在的主流是让手机接上蓝芽音响,不过如果是从以前就喜欢音乐,车里通常都是这种感觉。

置物箱里放着CD收纳夹,或是在扶手处打开来的地方偷放几张珍藏的CD,也有人会在后车厢堆满CD盒带着到处跑。

毕竟以前不是现在只要一支手机就能随身携带上千首歌曲的时代,父母的车里总是放着同一位歌手的CD,不怎么喜欢的歌不知不觉也会唱了。

美咲老师看向我,露出有些腼腆的微笑。

「这辆车也可以接蓝芽就是了。」

她说着,纤细的指尖划过皮革收纳夹里的CD。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张CD上面,谨慎地抽了出来。

这种老派的作法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平常只要一上车,车子就会自行接上蓝芽播放音乐,非常方便,不过看她这个样子,就算麻烦也让我动了想要仿效的念头。

我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自觉放松了嘴角。

音响咻地把CD吸进去后,她像是听见我的心声,喃喃说了起来。

「今天要听什么歌呢?

这种思索的时光不是很美妙吗?」

随着轻柔的前奏响起,响起了EGO-WRAPPIN'『ウイスキーとラムネ』。

从沉静的中低音听来,她也换了品质不错的音响。

车里另外装有突显高音的高音喇叭,主唱的声音因此并未被淹没。

美咲老师系好安全带,拉下手煞车,把排档杆打到D档后,车子缓缓滑行了起来。

我们有好一会儿就这么默默听着音乐,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辆老四驱车还真是安静。

这类的车子一般很容易让行车等外面的噪音传进车内,然而车里只有音乐与微弱的引擎声,不怎么吵闹。

「难不成你做了隔音吗?」

我这么一问,美咲老师笑得腼腆,像是恶作剧让人抓到了。

「我是参考网路上的影片,自己改装的。

在福井,车子等于另一个家不是吗?」

而且居然还是自行改装,我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谓的隔音改装指的是在车内的车顶、脚踏板及车门板金装上制震或是吸音材料,借以提升车内的静谧性。

改装工程听来简单,但要是请车行改装一辆车,说不定一个月的薪水就没了。

我也想过要自己来挑战Rasheen的全车隔音,只是实在有够麻烦。

毕竟内装也就是坐在车里会看见的车顶、脚踏板还有车门全部都得拆下来,甚至连现在坐在上面的座椅也得整个拔下来。

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不只一次问过自己真的有需要汗流浃背费尽千辛万苦,就为了在车里能享受良好的音乐体验吗?

这辆四驱车比起Rasheen足足大了有一两倍,未免太费工夫了吧,我在错愕之余也不禁赞赏地叹了口气。

这么做没有好坏之分,单纯只是个人兴趣,她这么重视欣赏音乐的环境,却没有另外安装非原厂的强劲重低音喇叭,这一点也跟我很合得来。

话说回来,我在头枕后面盘起了手来。

「没想到小姑娘会开LC80。」

我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话自然脱口说了出来,没有揶揄的意思。

音响传来EGO-WRAPPIN'的『blue bird』。

我们的兴趣实在太相似了,在外观是复古蓝的车里听这首歌别有一番趣味。

「那个时候还骑着脚踏车在山里乱跑呢。」

学长无来由的感伤似乎影响到了小姑娘,只见她怀念地眯起眼来。

「这辆车也可以上山,跟脚踏车差不多。」

她的手指配合曲子在方向盘上咚咚敲着,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还以为你会开更骚包的车子呢。」

我深陷在座椅里,这么答道。

「我从以前就喜欢出人意料。」

噗哧,小姑娘的手背掩住了嘴角。

「藏学长也没有变呢,性格还是这么扭曲。」

滑板裤搭开襟衬衫,拖鞋,旋盖式手机,既然别人都在听时髦的西洋歌曲,我就来听日本的热血青春庞克,让别人拿走一颗的制服内扣不像其他流氓学生一样使用汉字,而是搞笑的果汁标志或是笑脸图样。

经她这么一说,我的这种个性说不定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小姑娘缓缓转着方向盘说。

「你不是要去片町,是去车站对吧?」

「对,怎么了吗?」

「如果你要去什么奇怪的店家,我就要在路上把你丢下车了。」

「我说你啊……」

呵呵、呵呵,我们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我们不自觉又恢复以前那令人怀念的说话方式,怀念的感觉宛如指尖依照老派作风,刻划着过去的时光。

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也懂得开这种玩笑了。

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瞧,握住方向盘的手背沾上了一点口红,让称不上霓虹灯的微弱灯光照耀着,映照出艳丽的夜晚。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也是在屋顶吹着风,望着晴空或是夕暮闲聊。

月影轻晃的夜晚,说不定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空间里独处。

我悄悄让视线回到车窗。

我们高中到车站只需要几分钟的车程。

我假装没注意到多绕了约有EGO-WRAPPIN'一首歌的时间,她想必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说破。

她面向前方说。

「我这么问没有别的意思,你跟谁有约?」

「哦,久违的女友架子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都先澄清了。」

噗哈,我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西仔,我们约在老地方秋吉。」

哦,小姑娘往我瞥了一眼,看起来相当意外。

「你们常去喝酒吗?」

「在西野的家长面谈后,我们偶尔会去喝一杯。今天大概是想狂聊自己女儿在体育祭表现得有多精彩吧。」

在担任我的导师期间,除了车里的音乐他一概不提,而这样的他有一段时间玩过吉他,甚至想过要组成摇滚乐团。

女儿在华丽的舞台上弹奏他的那把吉他,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驾驶座上的小姑娘说了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个温馨的故事。

「你就听他说嘛。他开导了本来说高中毕业就要随便找一份工作的学长,算是你的恩师,这么做也同样是回报。」

西仔是成熟大人的典范,但让我想成为老师的动机并不是他,我想恐怕永远不会有将这件事告诉对方的一天吧。

现在说出口的话,无可避免地会变成过去的美好回忆,况且如果要刻意张扬,也早已过了那个天真无邪的转角。

突如其来的,我想起向千岁说过的那个关于罗盘的话题。

那个时候我摆起架子来高谈阔论,直到此刻我才赫然惊觉。

让我留在原地的那辆Rasheen,名字由来也跟罗盘有关。

说不定我是靠着在那间老旧神社所听到的话,一路走到了现在。

我并没有要透露内心想法的意思,而是委身于怀念的氛围,不经意咕哝了起来。

「小姑娘,你觉得我是个正经的大人吗?」

「怎么可能,不正经的大人也很好啊。」

我想也是。不变的回答听得我噗哈笑了出来。

这样就够了,再问下去就显得庸俗了。

我看着逐渐接近的车站说。

「既然你都来了,不如一起喝吧。」

小姑娘只当成我是在开玩笑。

「这是你们两个大男人难得独处的机会。」

「所以才需要有个人来帮忙挡酒啊。」

真是的,车子开过车站后面(东口),我又继续说着。

「我想让他空欢喜一场,以为总算要介绍女朋友了。」

「以我们的年纪应该说是未婚妻吧。」

「……别忽然这么一针见血嘛。」

我们就这么闲聊着,车子一路开往秋吉的方向。

既然只是送我一程,实在没有必要特地绕这么一大圈,在车站另一头放我下车就行了。

反正只要穿过车站就能走到另一边的圆环,秋吉就在那前面。

所以说我早就猜到了。小姑娘找到一个有空位的停车场,稍微确认了一下后照镜后打方向灯,接着转动方向盘把车开了进去。

等她轻松自在地把庞大的车身停进停车格后,我这么提议。

「代驾费我出,当成你送我来的谢礼。」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你这男人未免太小气了,至少请个秋吉吧。」

「把男人出钱视为天经地义的这种价值观,在现代可是会引发骂战的喔。」

「现在也只有不正经的学长会让我这种美少女陪酒了。」

「你还在纠结保龄球的惩罚啊。」

「哦?由我来代替柊同学跟小七,你有什么不满的吗?」

「你胃口那么大又爱喝酒,我才不要。」

「哟,藏兄!」

「气氛都让你破坏了。」

我们互相挖苦对方,就这么下了车。

就在小姑娘锁上车门时──

──咚。

稍远处传来高级车优雅的关门声。

我们不以为意地看过去后──

「藏,那一位是……」

真是太巧了,刚好把车停在同一个停车场的西仔往这里看了过来。

小姑娘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一时间掉以轻心了吧。

她似乎想起刚才那些玩笑话,匆匆忙忙穿好外套,开口为自己解释了起来。

「那个,我是……」

西仔看见她那副模样,不知为何好像看穿了一切,轻柔地眯起眼睛。

「──原来你也当老师啦。」

小姑娘一脸诧异,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呃……?」

西仔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接着视线又回到小姑娘身上。

「你是改变这个麻烦学生的女性,

我身为导师怎么可能忘记?」

我就说了,别忽然摆出父亲的架子来啦。

我想起某一次的生涯规划座谈会,消沉地耸耸肩。

真是的,拜托别乱说话了。

这么说来,他连只有小学时见过一面的千岁也都记得很清楚。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小姑娘纳闷地问了回去。

「请问这话是……?」

天啊别闹了,我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

「我们待会要喝个过瘾,别聊这些扫兴的话题了。」

小姑娘狠狠地往我瞪了过来,看起来很不愿意就此罢休。西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不关我的事,我也是有苦衷的。

我赶紧走在前面,挥着一只手说。

「这时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先来杯生啤吧。」

接着,我转头看向西仔刚才走出来的那辆车。

他说等女儿长大后会换掉Skyline,看来是说真的。

在那之后,他不知道又换了几辆车。

可惜我对进口车不熟,我仔细观察起那辆白色轿车。

他当时借着酒意,说得好像看开似的──

──开什么BMW的3系列啊。

结果还不是开着自己喜欢的车。

特地不挑5系列也很符合他这个人的作风,而且还是一样干净明亮,看了就讨厌。

我回给西仔一个错愕的视线,他却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假装看不出来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受不了,这些大人就爱乱花钱。

我看了下Land Cruiser再看了下BMW,指尖敲了敲塞在口袋里的Rasheen车钥匙,暗自打量在天气变冷前要记得去洗车。

平日认真工作,周末夜晚与老友尽情喝酒,在季节更迭时感慨地怀念起过去的时光。

──这也算是大人还不错的兴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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