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杂志2023年1月号「燎火」克劳斯I-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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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小日向彩羽01

序章 「炬光」

在世界大战后,迪恩共和国在间谍情报机关投入了巨额的国家预算。

战争时期,迦尔迦多帝国侵犯了他们的国土,发生了无数百姓被屠杀的建国史上最大的悲剧。邻国莱拉特王国设立临时政府,迪恩共和国只能寻求他们的庇护。这是只靠本国都无法保护百姓的屈辱事件。

共和国的间谍队伍「焰」颠覆了这一状况。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君主制时代,当时他们是国王直属的机密情报部队。实行共和制后,其成为了内阁的一部分,负责支持政府的谍报活动和处理可能危害到国家的特殊任务。

「焰」继续留在被迦尔迦多帝国占领的迪恩共和国街头。他们将收集到的情报发送到芬德联邦和莱拉特王国,与其他国家的间谍和军队联手,遏制了迦尔迦多帝国的侵略。多亏了「焰」的功绩,芬德联邦和莱拉特王国的军队成功在迦尔迦多帝国内的海岸进行了奇袭作战。这迈出了推动世界大战结束的重大一步。

成功领导这次奇袭作战的间谍被称为「谢幕间谍」,其中两人就是「焰」的成员。

战争结束后,回到故乡的迪恩共和国政治家们开始思考。

——今后是间谍的时代。

拯救国家的不是军队,而是「焰」。在科学技术发达的时代,情报才是左右战争的最重要因素。尽早掌握世界动向,与其他国家结成同盟才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于是他们投入了史无前例的国家预算,设立了谍报机关。

——对外情报室。

以陆军情报部和海军情报部的精英,以及「焰」为中心诞生的机关。

为了培养下一代间谍,对外情报室在全国各地设立了培训学校。与军事学校不同,它们是专门针对谍报活动的机关。

对外情报在早期将消息传达给一部分优秀的间谍。

——在执行任务之余,如果发现有潜力的人才,将其招募到对外情报室。

这个任务当然也通知给了「焰」的次席人物、「谢幕间谍」中的一员——「炬光」基德。

◇◇◇

「那么,这里就是那个国王大人的地盘了吗?」

那天晚上,基德造访了迪恩共和国首都近郊的某个城镇。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里历史悠久。月光映射着街道上的尸体。大半的建筑物保留有炮弹的痕迹,屋顶的瓦砾阻塞道路,电线杆全部倒塌。九成以上的居民都已经逃离此处,唯有寂静支配着整个场所。

是刻画着活生生的战争灾祸的地区。

迦尔迦多帝国为了攻击迪恩共和国的首都,入侵了的这座城镇。越过国境的军人屠杀无辜的百姓,将整个区域占领。食物被夺走,抵抗者也被杀害,市民们被迫抛弃故乡,四散逃跑。

幸存下来的人们都描述说,这简直就是地狱。

基德为被破坏殆尽的街区献上追悼的祈祷,开始探索。

他的下颚留着胡须,是看上去比二十二岁的实际年龄更加老成的青年。他的夹克中伸出了像七节鱼叉一样的四肢,腰间提着一把不符合时代的刀。

他听说了一个传言。

——有人不断从迦尔迦多帝国陆军的据点抢夺食物。

战争期间,基德接触过的帝国军人曾这样说过。

「对我来说,那家伙比你那里的军人更可怕。他会趁着黑暗偷袭据点,肆意破坏,然后离开。」

他胆怯地摇了摇身子。

「谁都没看到那家伙的真面目。」

真有趣,基德如此想到。如果非军人的普通市民中真的存在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他一定要把那个人挖角过来才行。老大似乎也得知了同样的传闻,很快就批准了。

带着对未曾谋面的人才的期待,基德在晚上十点走在街道中央。

(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到来。

基德事前收集了目击情报,是从这里的战争孤儿那里听说的。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艰难的环境中寻找食物。

「是怪物哦。」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告诉他。

他们的声音因胆怯而颤抖着。

「谁也没见过他,因为四目相对就会被杀掉。」

「只要靠近那家伙,就会发出咔嗒咔嗒的金属摩擦声……」

「他杀了很多大人,骨头都被咚咚得敲碎了。」

「夜里,他有时会对着月亮吠叫,简直就像野兽一样。」

光是回想起来,就有好几个人脸色铁青,泪流满面。

基德正想笑着说「那就得把他赶走了」时,其中一个孩子继续说道。

「但是,他会分给我们食物。」

孩子断断续续地告诉他。

「经常在我们生活的地方放面包。」

「也会把想带走我们的坏大人赶走。」

「但是,还是很可怕。只要那家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大家就会躲起来,因为他浑身散发着血腥味。」

对于生活在荒废街道上的战争孤儿来说,那个人是恐惧的对象,同时也是崇拜的对象。

绰号是——「尘之王」。

君临瓦砾之城,孤身一人的国王。

「……确实产生了兴趣啊。」

基德和孩子们约定日后会保护他们,并问出了与国王见面的方法。

他就这样一直站在被瓦砾包围的夜路上。

(好了,我如他所愿带来了食物,怎么样……?)

「尘之王」住的地方还没有查明。再加上无论是帝国军人还是战争孤儿,都没有人清楚地看到过对方,也无法辨认出来他的身影。所以只能等待袭击了。

(…………来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又突然消失。

一个人影像是要融入黑暗中一样,扑了过来。他准确地捕捉到了这边的位置。

(然后——很快!!)

对方无声地快步绕到基德身后。如果只对金属的声音有反应,就能牵制敌人。是多次成功奇袭陆军据点养成的招数吗?

「可是——太天真了。」

「————!」

转身用一记上勾拳打在对方脸上。

基德也一样,在晚上夜视能力很强。

对方的体型出乎意料地轻盈。他一边呻吟,一边着地,马上与基德拉开距离。

不由得佩服起他的反应。

「哦,承受住了啊?动作好像很灵活——」

话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岂止是轻。甚至没有殴打大人的感觉。

基德看到眼前痛苦地拿着撬棍的人,不由得感到惊愕。

从武器和动作来看,他肯定是传说中的那个人物。

——「尘之王」的真实身份,是个年纪还不到十岁的少年。

稚气未脱的长发少年用阴森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基德。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对被打到这件事感到羞耻。

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基德才明白了眼前的事实。

「…………………………停手了。」

基德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怎么想都不是培训学校能收下的家伙,太超规格了。」

基德从背包里取出面包,递了过去。

少年似乎不明白他的意图,抄起撬棍朝面包一挥。基德预测到了他的动作,躲开了攻击。重复了几次之后,少年似乎察觉到基德没有敌意,把撬棍放在地上。

基德开口说道。

「——加入「焰」吧。那里才是你应该生活的地方。」

少年似乎没有理解话里的意思,回看基德。

但也许是无法抵挡饥饿,他接过递来的面包,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他一眨眼就吃掉了一半,把另一半装进了口袋。

「全部吃掉吧。」基德苦笑着说,「已经没有保护那些孩子的必要了。」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基德。

这就是师徒的相遇,也是名为「燎火」克劳斯的间谍诞生的瞬间。

「燎火」表 丨

战争结束后,迪恩共和国的间谍队伍「焰」迎来了变革期。

可以说是颠覆了世界大战的战况的「焰」,在战争初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在迦尔迦多帝国的间谍谍报活动中大为活跃的两名间谍「炽盛」和「炸雷」双双死亡,上一任老大「炮烙」引咎退休。

之后「红炉」成为了新的老大,说服「炮烙」,让她再次回到了队伍。在两位女间谍闻名于世界的同时,「炬光」基德也在迦尔迦多帝国统治下的地区暗中活动。接着,他又挖角了两名新人「煤烟」和「灼骨」。

大战刚结束时,核心成员有五人。

——「红炉」费洛妮卡。她既是老大,同时也是被誉为「世界最强间谍」的女性。

——「炬光」基德。与莱拉特王国的守护者「妮姬」齐名,是超出规格的格斗家。

——「炮烙」盖尔代。跨越数百个战场,被称为「不死」的狙击手。

——「煤烟」卢卡斯。双胞胎中的哥哥,横扫数十家赌场的天才游戏师。

——「灼骨」维勒。双胞胎中的弟弟,和哥哥反复在暗中活动,能预见未来的天才占卜师。

大战后,「焰」为了确保人才,又雇用了两名新间谍。

「煽惑」海蒂。费洛妮卡找到的能够继承新时代「焰」的少女。

然后,是还尚未被赋予代号的称号为「尘之王」的少年。

◇◇◇

基德带少年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两年。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气恼的声音响彻云霄。

「焰」以迪恩共和国内的港口城市中名为「阳炎宫」的壮丽洋房为据点。这里曾经是王族的藏身之处。

少年——感到不知所措。

从身体的成长状况判断他已经十岁了,给他取了「克劳斯」这个名字,然后两年过去了,现在是十二岁。和过去的孤儿时代完全不同,少年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早中晚都有饭菜供应,有干净的衣服和卧室。地下还有大浴场。

但是,少年——克劳斯却抗拒着这一切。

今天,为了逃避想要把其训练成间谍的基德,他在阳炎宫的走廊上疾驰着,大喊「讨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他不可能从全力追赶的基德手中逃脱。

在院子里,终于追上他的基德说着「这家伙!」,一边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强行按住他。尽管如此,克劳斯还在扭动身子,试图挣脱。

「不要胡闹!今天可是,作为间谍……」

「哼。」

克劳斯把拳头对准基德的肚子。这是他至今为止打到无数成年人怀疑人生的必杀直拳。

基德避开了攻击,朝毫无防备的克劳斯的腹部挥拳。

「正当防卫!」

「咕唔!」

没个大人样的反击击中了克劳斯的腹部。

唾液从嘴中吐出,他的脚步踉跄,在转了个圈后瘫倒在地。他脸朝下倒在了院子里,一动不动。

基德挠了挠后脑勺。

「啊?又让你晕过去了?没事吧?再怎么说我也控制了——」

「哼。」

克劳斯突然站起来,全力奔跑。转眼间就逃离了基德,消失在建筑物里。

真的很担心他,却反被倒打一耙的基德颤抖着握住拳头骂道。

「那个小鬼……」

克劳斯今天也在逃避训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

◇◇◇

克劳斯是个像野兽一样的少年。

刚捡到他的时候,模样实在是太过寒酸了。他穿着一件不合尺寸的衣服,大概是从大人那里抢来的,衣服上溅满了血和泥土。

基德给了他一件干净的衣服。

「讨厌!」

但克劳斯挥舞着撬棍,撕碎了衣服。

首先要让他锻炼身体,这么想着的基德准备了很多食物。不管怎么说,少年瘦得连肋骨都明显凸出来,真不知他是哪来的力气挥舞撬棍。

基德做了料理,为了教他餐桌礼仪,把刀叉递给他。

「讨厌啊!」

然而,克劳斯放弃使用餐具,直接用手抓着肉离开了餐厅。

或许只是在闹脾气吧,这么想着的基德又给他准备了卧室——

「不要啊啊啊啊!」

让克劳斯看到后,为他准备的床就被撬棍破坏了。

◇◇◇

总之,连对话都无法正常进行。

基德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平静下来,所以一边完成任务,一边观察着情况,但完全没有那种迹象。今天他还是穿着不干净的衣服,不去洗澡,用带来的毛毯在屋顶睡觉,在厨房直接吃东西,逃避训练。

从基德手里逃走的克劳斯爬上阳炎宫的屋顶,准备睡回笼觉。

基德也只能感到傻眼了。

「那家伙,到底要折腾到什么程度啊……」

「今天也很吵闹呢。」

背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是费洛妮卡。她是「焰」的老大——代号「红炉」。

她是有着一头美丽红发的女性,每走一步,头发就会随之摇曳,让人联想到升腾的火焰。明显不寻常的气质,与本人二十六岁的年纪很不相称。她的嘴角洋溢着温柔的微笑,瞳孔深处却蕴藏着难以窥探的力量。

「老大?」

看到她,基德惊愕不已。

她的双眼下方有厚重的黑眼圈,皮肤看起来没有生气。

「喂喂,您怎么了?从那个黑眼圈来看,您不会一宿——」

「也有这种时候啦。」

费洛妮卡苦笑着打了个哈欠。

「陆军派和海军派又发生了矛盾,担子都压到我这里来了,真让人受不了。」

「…………是嘛。」

现在对外情报室非常繁忙。为了在战后签订和平条约,必须努力争取到哪怕是一点点有的利条件。另一方面,也有许多创建培训学校、与各省合作、维持治安的国内任务。

现在「焰」中的「炮烙」「煤烟」「灼骨」三人被派遣到国外。费洛妮卡的负担无法估量。

平时通过化妆遮住的右眼下方的伤疤也清晰可见。

「而且,还有海蒂的指导。」

负责教育海蒂的是费洛妮卡。

那边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基德也没有立场说三道四。

「怎么样?克劳斯离能够独立完成任务还需要些时间吗?」

「今天也是这个样子啊。」

克劳斯已经在屋顶上睡着了。

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担心过他会不会从屋顶上掉下来,但本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安稳地睡着。

「…………………………………………」

费洛妮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克劳斯。

「老大?」

「不,只要看着那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楚。

「………………就会不自觉想,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她流露出了几乎是叹息的声音,看着克劳斯的眼神仿佛在眺望远方。露出了像是在回忆遗失之物的眼神,其中夹杂着一丝冰冷。

基德察觉到了她流露出这种感情的原因,但什么也没说。

隐约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忧郁,基德稍稍屏住了呼吸。

「……我会尽快想出别的办法的。」

基德轻轻点头。

「包括带他去培训学校,得做——」

「你不用在意我,也不用那么严厉哦?」

费洛妮卡开玩笑似的眯起眼睛。

「——不过,我也没有基德那么宠人。」

「…………」

读不出她话中的真意。

即使是几乎在同一时期和费洛妮卡被「焰」挖掘的基德,有时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在她当上老大以后更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不能再继续增加老大的负担了。)

对于极为忙碌的「焰」来说,优秀的人员是非常必要的。

但是,他们至今还没有培养出这样的人才。

世界大战之后的两年——对「焰」来说,也是需要磨合忍耐的时期。

◇◇◇

基德放弃在上午训练克劳斯的计划,在下午出去执行任务。

为了把迪恩共和国的外交部职员当成棋子,芬德联邦派来了间谍。他们可真是群狡猾的家伙,基德一边感叹,一边把他们拘束,作为和对方谈判用的筹码。

从首都返回时,已经是深夜了。

克劳斯似乎已经睡着了,能在屋顶上看到被毛毯裹着的人影。

大厅的灯还亮着。中央摆放着画布,而其前面站着一位少女。

她开心地笑着,迎接走进大厅的基德。

「今天也回来得很晚啊,爸爸。」

「爸爸就有点……」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他耸了耸肩。

——「煽惑」海蒂。

今年16岁,是比克劳斯大4岁的少女。她拥有像新雪一样雪白的皮肤和头发,还有瞳眸。少女好像是色素很淡的体质。每次看到她那既没有瘀青也没有伤痕的美丽肌肤,就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见到了梦境国度的居民。

但当看到她的身影时,基德用手捂住了脸。

她完全是一丝不挂。

也就是说,她全裸地直立在那里。

「把衣服穿上。」

「只有我裸着又没什么关系。」

「非常糟糕。」

「比起这个,别留我和那个小毛孩单独待在一起啊,我可受不了。」

海蒂我行我素地说着,露骨地皱起了眉头。「小毛孩」指的是克劳斯吧。

基德随手把她脱在附近的衣服扔了过去。

海蒂一脸不以为然地穿上衣服,而基德的视线则转移到正对面的画上。

「这幅画…………」

「怎么样?光是看着就很不愉快吧?」

八号画布上浮现的是一幅抽象画。

能让人联想到恶趣味这个词。画作上混杂着无数用无法叫出名头的颜色绘出的螺旋线,就像是泥和血混杂一起。旋涡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站在对面就会被吞没。

「好像还不错——」

海蒂满意地说。

「——可以夺走像爸爸这样的达人的意识好几秒呢。」

「……」

听到这句话,基德才惊愕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竟然无意识将海蒂排除了。

回头看去,海蒂一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表情。

——操纵人类感情的艺术。

得到了费洛妮卡认可的,海蒂的异能。她可以驾驭料理、文艺、绘画、音乐,用这些操纵他人。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她已经拥有了一般间谍无法模仿的技能。只能说是真正的天才。

她得意地笑着,坐在沙发上。

「「焰」的新人,有我不就足够了吗?」

「你是有多大自信啊?」

「我能顶两个人,把那小毛孩炒了吧。」

基德不禁被她那惊人的自我肯定所震慑,呆住了。

在他思考该如何回答时,海蒂微笑着说「啊啊,对了」。

「其实,关于那个小毛孩的待遇,妈妈留了口信。」

「传话?这样啊,今天不能回来了啊。」

海蒂管费洛妮卡叫「妈妈」,管基德叫「爸爸」。

费洛妮卡回不来并不稀奇。这个国家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需要她。

海蒂面无表情地开口。

「——「带克劳斯去执行任务。如果不能展现价值,就把他赶出去」。」

「啊?」

总觉得自己听错了,基德反问道。

「喂,等等。这真的是老大说的吗?骗人的吧?」

这指示太粗暴了。的确,克劳斯的去留是迟早要考虑的问题。但是,以她的性格来说,不可能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别人传达。

白天她确实流露出微妙的迟疑,但这也太突然了。

「想批评她吗?」

海蒂狠狠地瞪着基德。

「看到妈妈疲惫不堪的样子,你还认为她的判断是错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那是发自内心地担心费洛妮卡,厌恶克劳斯的表情。如果否决,她似乎就会在这里与基德进行一战。

虽然不至于害怕,但基德尊重了她的感情。

「…………不,有道理。」

退让的是基德。这肯定是海蒂的谎言,但其内容很有道理。不能再继续依赖老大的宽容了。

基德决定去相信这句话。

「不管怎么说,差不多该证明那家伙的价值了。」

不行的话,就只能把他赶出「焰」了。即使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任性也如此。

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并没有温柔到可以等待他成长。

◇◇◇

第二天早上,基德麻利地抓住克劳斯,把他扔进了车里。

基德用绳子把刚睡醒的少年的全身一圈一圈地捆起来,扔到后座上,就这样轻快地开车去了首都。果然,只要基德动真格的,束缚住克劳斯就轻而易举。

「绑、绑架…………」

「别说得太难听了。」

面对克劳斯的抗议,基德挥了挥手。

在旁人看来,这怎么看都是在诱拐儿童,但没有人会责备他。

快到首都时,基德对着后座说道。

「首都利迪兹那边有黑帮在横行霸道。」

「…………?」

「现在的首都陷入了混沌。出现了很多所有者死亡和不明的建筑物和土地。黑帮占据了这样的地方,开始进行不道德的敛财。」

无需多言,一切都是世界大战的影响。

现在,有很多身份不明的人移居到首都。政府开始重建事业,尽可能地给他们提供住处和工作,但是人数不够,许多人堕落为恶徒。

「他们有值得同情的余地。即使自己的工作室被炮弹炸毁,农地被践踏,人还是要活下去的。但是,对于已经偏离了人道的人——就只能除掉他们了。」

虽说是罪犯,但也不能以间谍的独断来处罚这些人。根据法律,他们有权接受审判。

但其中也有人做得太过了。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不断犯罪,杀人也不眨眼,走上罪恶之路之人。

基德被赋予了在暗中处理那些黑帮的使命。

「这是……」

后座传来疑惑的声音。

「不是那个……的什么吗?」

「……如果你是指「维持治安不是警察和军队的职责吗」,那就问对了,这确实不是间谍的工作。」

基德翻译了克劳斯的话,回答道。

经过两年的时间,他们总算能稍微交流了。

「不过,有些家伙连警察都束手无策。」

快到目的地时,基德停下车。

他们来到了尚未完成重建,残留战争伤痕的半贫民窟化的街区一角。这里聚集了无数黑帮,是最糟糕的区域。

「当被同胞们判断为「不可能」的时候,我们就会出动。」

基德斩断了克劳斯的绳索。

「——为了保卫国家,推翻「不可能」,这就是「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超越间谍情报机关的存在。

之所以要再次说明,是因为这是克劳斯的第一个任务。

从挖角时期开始,基德就一直让他远离任务。带着一个实力不足,又不听从指示的十二岁少年执行任务,实在太危险了。

但是,已经到了经受考验的时刻。

克劳斯好歹和基德争执了两年。餐桌礼仪暂且不谈,给他吃的饭菜都是上乘。他应该具备了最低限度的战斗技术,身体能力也得到了提高。

克劳斯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基德从车上拿出他爱用的撬棍。因为没有教过他拳法的使用方式,所以这个应该是最合适成为武器的东西吧。

「我会让你来帮忙,取缔盘踞在这一带的黑帮。如果你能取得成果,我就……给你吃之前的芝士蛋糕。」

「………………」

克劳斯瞬间睁大了眼睛。

芝士蛋糕是让他服从的最终手段。基德过去只给克劳斯吃过一次。他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甜食,感动不已,一个人把「焰」全员的蛋糕吃了个精光。

克劳斯频频点头同意了。

「不过,可别离开我的视野哦。」

基德觉得好像谈妥了,放下心来,伸手去拿副驾驶座上的行李。

「以防万一,也要带着发讯器过去,不能离身——」

基德把视线移回后座时。

——克劳斯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座位,也没有撬棍。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后座的门。

基德想去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他逃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德发出悲鸣。

连续两年从格斗高手的手中逃脱,少年的逃跑技术已经达到了高超的境界。

◇◇◇

克劳斯是不听基德话的终极问题儿童。

「焰」的其他成员也察觉到了他的扭曲,和基德多次进行了讨论。海蒂尤其嫌恶他,好几次都向基德抱怨。

「那个小毛孩已经十二岁了吧?」

她用蔑视的声音传达。

「你也是个小丫头吧。」基德的讽刺不起作用。

「对于他没有常识的事实,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不能正常对话这个问题就不能视而不见了。他的语言能力发展缓慢,与其说是教育的问题——」

她似乎不打算明言指出。

但即使不说,基德也能清楚地理解。与身体能力的发展相比,克劳斯沟通能力的发展明显慢太多了。六岁的孩子应该都能说更多的话。

海蒂嗤笑着。

「不管怎么说,这对间谍来说都是致命的哦,立刻开除他就好了。」

她的语气让人惊讶,到底是有多讨厌克劳斯啊。

因为白天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海蒂似乎积累了很多不满。她的艺术道具被克劳斯当成玩具,也有被弄坏的时候。

「我也不能说你的意见都是错的。」

基德尊重了她的感情,同时向对方传达。

「不要再继续贬低我发掘的未来了。」

乍一看,少年并不适合当间谍。

但基德一直相信他隐藏的可能性。

◇◇◇

直到找回逃跑的克劳斯为止,过去了十二分钟左右。

基德之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发找到克劳斯,是因为他认为少年在逃避任务。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睡午觉,于是开始在高地或公园进行搜寻。但当背后传来枪声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克劳斯的行动出乎意料。

谁能预料到呢?

十二岁的少年,竟然独自袭击了黑帮的据点!

基德来到后巷时,看到了无数流着血的黑帮倒在地上。

昏迷的男人们手里不仅握着刀刃,还握着手枪。不过这种程度的武器似乎毫无用处。

暗巷深处的建筑物里传来好几声枪响,又渐渐过于寂静。

等基德到达顶层时,一切都结束了。

「…………这样可以了?」

顶层的房间里,伫立着被溅满鲜血的克劳斯。

房间里躺着六名黑帮成员。他们都晕了过去,克劳斯虽然没有杀人,但蛮横的暴力似乎为他们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基德瞄准的干部级别的男人们,瞬间就被打倒了。

包括背街小巷里的黑帮在内,共有三十人。

克劳斯似乎无差别地袭击了目及之处的所有人,不论所属、阶级、性别,全部都用撬棍殴打。虽说结果是好的,但也太不手下留情了。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嗯。」

额头上没有渗出一丝汗水,基德感觉到了凉意。

克劳斯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开嘴。

「刚才、在那里。」

「谁?」

基德反问道,但克劳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什么也没说。他看起来很困惑。

「……………………?」

基德也不太明白。

也许是克劳斯认识的人,但他本人似乎放弃了解释,用倒在地板上的男人的衣服擦试沾着血的撬棍前端,准备走出房间。

「我肚子饿了,回去了。」

「哦,哦。」

「工作了两倍,所以,奶酪蛋糕,两倍。」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冲出去的吗?」

太过意外的理由令基德傻眼。

但是,无法否认他确实对任务做出了贡献。虽然有很多需要说教的地方就是了。

——作为间谍,克劳斯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这一事实让基德感到莫名的喜悦,嘴角松弛。

「克劳斯。」

「嗯?」

「别绕远路,直接回去吧,我还有事。」

基德把零钱扔给克劳斯,作为回家的车费。克劳斯接住零钱立刻离开了。

基德还有善后工作。

在克劳斯离开的房间里,他再次观察起倒在地上的男人们。

(……被克劳斯打散的是部下吗?首领不在……?)

倒在地上的人里,没有最需要基德盯防的人。

他先发了无线电,给熟识的警察报信。之后警察就会赶到,逮捕倒在地上的黑帮成员吧。

不过,这种程度的人员,警察自己也能对付。

他们没能进入这个据点,是因为这里存在着连警察都感到害怕的黑帮。

(只有「食人者」的首领——「疠魔」,一定要切实解决掉。)

基德四处寻找据点,试图找到对方的住处。

◇◇◇

「疠魔」──克劳斯并没有听说过这个黑帮成员的名字。

基德连「食人者」这个名字都没告诉他,本人也不知道这是任务,就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了一天的任务。

但是,在以后的人生中,他将与对方有很大的交集。

「疠魔」有三个孩子。

后来,其中的长女被赋予了「百鬼」西比娅这个名字。

◇◇◇

「──什么也不给予,只传授抢夺的方法。」

这是「疠魔」的教育理论。

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他与女人交往,生下孩子,并对其进行教育。

既是兴趣,也是娱乐。最重要的是研究。

他想做一个实验,看看在按照自己的理想实施教育的时候,人会有怎样的成长。

他没有给予爱情,将三个同父异母的孩子都交给部下照顾,即使孩子被殴打、身上留下瘀青,他也不做反应。只是,他每两天就会出现在孩子们面前,给他们灌输暴力,教最大的女儿抢夺的方法。

在某种意义上,那是终极的研究。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研究。

「饥饿感是人的本能,只要遵循这种本能就行了。」

在某个据点的地下场所,存在着监禁三个孩子的房间。「疠魔」带来了一个两只手臂全都骨折的男人,让三个孩子看到了男人因疼痛而呻吟的样子。这就是挑战「食人者」的下场。

「疠魔」很开心似的逼迫胆怯的长女拿起刀。

「——杀人试试看好了。」

长女才九岁。

当然,之前也没有杀过人。她颤抖着摇了摇头。

「疠魔」在她耳边说道。

「那就交给后面的弟弟和妹妹吧?真是个为家人着想的好姐姐。」

被打断双臂的男子流着眼泪,充满了恐惧。他会竭尽全力抵抗吧。他事先也被告知过「如果杀了孩子,就可以逃走」。

虽然被打断了双臂,但他也不可能踢死九岁的少女。当然,背后的七岁和六岁的孩子也更容易被轻易踩扁。

只有长女能够守护一切。

「方法我已经教过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疠魔」发话的同时,长女发出嘶吼,冲了出去。

男人想要回踢,却找不到长女的身影。感觉就像完全感知不到人的气息一样,少女从视野中消失了,男人感到很困惑。

少女已经绕到了男人的背后。

她猛地用全部体重将刀刺向男人的大腿。

「————」

男人尖叫着瘫倒在地。刀子虽然只刺进了大腿,但足以让他失去平衡。再加上双臂无法使用,他一头栽在地板上。

少女放下刀,尖叫着往后退。

血溅到了她的手臂上。

「……这、这样就,」少女磕磕绊绊地说,「就已经,不要紧——」

「不行。」

「疠魔」射击倒下的男人的后脑勺,然后踢向长女的脸。

少女的身体悬空,撞到墙壁上。她的妹妹和弟弟都哭着发出悲鸣。

「我说过要「杀了他」。」

「疠魔」对站在房间前等待的部下传达。

「等醒了后好好教育她,那家伙说不定是个失败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然后摇晃着头,看向发抖着哭泣的次女和长子。

「下一个该选谁呢?」

趴在地上的少女屏住呼吸,但「疠魔」并没有注意到她。

他兴味索然地离开了自己的据点。为了寻求下一个真理,在荒废的街道上前进。

城市因世界大战而被全部破坏,「疠魔」因此走上了享乐的道路。

无论做什么,世界都充满了躁动,人都会死。

面对现实,他放弃了做人。他脱离了过去的组织,为了私欲挥霍了所有的时间。他会破坏不喜欢的东西,杀死和自己对立的人,抢钱,找女人,然后继续研究自己的教育理论。

他只是一味地跟随着饥饿感,不再寻找其他的价值。

是一个出生在迪恩共和国首都,无法被掌控的怪物。

◇◇◇

在这条怪物横行的街道上,克劳斯悠闲地继续散着步。

「不要绕远路,直接回去」。因为某种原因,他没有听从基德的指示。再加上,他也并没有很想回到那个地方。

(那里……恶心…………)

克劳斯在背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被忧郁折磨着。

他的视线怀念地追随着到处乱窜的脏老鼠。那座壮丽的洋房里不可能有老鼠。毕竟是国内最优秀的间谍队伍休养生息的地方,国家提供了丰厚的管理费。

这份充实感让克劳斯感到窒息。

——少年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他们不是把克劳斯抛弃了,就是被杀害了。因为在被战争破坏的街区存活了下来,少年被当作「战灾孤儿」对待,但他连双亲有没有死亡都不能确定。

他忘记了。

无意识地选择了「忘记」。如果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即使想到了再也得不到的东西,也无法填饱肚子。对于除了撬棍以外没有其他武器的少年来说,想要继续从帝国陆军那里夺取粮食,寂寥是最徒劳的感情。

少年将过去全部忘记,变成了只会抢夺东西的怪物。

所以他理解不了——基德他们的存在。

吃的、穿的、住的地方,都是自己抢来的。什么都不做却得到了一切,让他觉得恶心。

自己——为什么要留在那个地方?

克劳斯在小巷里走着,胸中充满了不快。

他突然停下脚步。

(啊,可是芝士蛋糕……)

他又想起了美食,烦恼不已。

虽然不想回到阳炎宫,但如果不这么做,就得不到那块芝士蛋糕。除非基德带他去,不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店在哪里。

该怎么办才好呢?就在思考的时候,克劳斯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气。

他本能地扭动着身体。

刀片从脸上擦过。

「————!!」

「躲开了啊。」

克劳斯立刻跳了起来,盯着袭击者,用力握住撬棍。

面前站着一个白发男子。

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让克劳斯联想到了食人的恶魔。男人的眼睛细长,眼角上挑,瞳眸是仿佛沾满了血污般的红色,不知为何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刚才濒死的部下来了。」

男人的手里反握着一把雪白的刀,刀尖被血沾染。

看到这一幕,克劳斯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被割破了。

「说是「被拿着撬棍的小鬼袭击了」,虽然很难相信,但他自己的头都快被打碎了,很快就倒下了。然后,你正好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男人拿出手帕擦去血渍,看着克劳斯。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

「如果一只苍蝇停在顶级料理上,你会是什么心情?如果一滴泥溅在世界第一名画上,你会是什么心情?」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会感到遗憾吧?」

克劳斯用力蹬地,单手拿着撬棍朝他扑了过去。

虽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但他很明显是想杀了自己。克劳斯不是一个会老实等着的少年。

但是,眼前的男人突然消失了。

明明一直都用眼睛捕捉着对方,却无法识别到他的身影了。克劳斯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态感到困惑。

下一个瞬间,男人站在了克劳斯的侧面。

克劳斯挥空了撬棍,毫无防备地被男人用膝盖踢中腹部。

「哈啊——」

「你成为不了杰作。」

被击中胸口,克劳斯的呼吸一窒。尽管肚子被踢了,脑子却好像不停闪着的镁光灯一样空白。

(刚才——怎么了——)

他手脚无力,当场倒在地上。

撬棍掉在地上,发出干涩的声音。

「太可惜了,纯粹的饥饿感中掺杂了异物。」

克劳斯对此束手无策。

他感受到男人——「疠魔」在自己的头顶握着刀子,但全身就像失去了神经一样动弹不得。一瞬间就被对方封住了所有动作。

「在变得更糟糕之前,先把你处理掉吧。」

克劳斯连自己到底被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头部就要被贯穿了。

◇◇◇

克劳斯与「疠魔」对峙的几分钟前,一位白发少女跑过后巷。

是「疠魔」的长女。被监禁在地下室的她突然听到动静,察觉到据点没有人看守了。

她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只见无数的黑帮成员已经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一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否则,弟弟和妹妹就会被父亲折磨。这么想着,她逃出了建筑物,气喘吁吁地在街上疾驰。

「记得,是这里吧……?」

她曾尝试逃跑过几次,结果每次都被抓回来,遭受残酷的毒打。

少女摸索着记忆,穿过黑帮们聚集的小巷。穿过大街时,她差点撞上行人。

「哎呀,小姐,你没事吧?」

传来了一道温柔的男声。

她没时间看对方的脸。男人穿着富裕阶层才会穿的整洁西装,身上散发出高雅的香水味。被香味吸引,她发出了声音。

「警、警察…………」

「…………?」

「不快点报警的话……他们就……!」

不管是谁都可以,总之一定要传达到,请求帮助。

刚撞到少女的那个大人,像是要安慰她似的弯下身子,调整视线的高度,让两人的视线平齐。他是个拥有金色头发、长相端正的青年。

「警察?警局就在眼前哦。」

「那帮家伙不行,他们违抗不了父亲……!」

她拼命地诉说着,因为亲生父亲可能很快就会回来。

「快点……不然,连弟弟和妹妹都……」

「真是个坚强的姐姐呢。」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一切,拍了拍她的肩膀。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达警察局。」

一得到信息,少女就疾驰而去。她仿佛要把体力消耗到极限,沿着大街往北冲去。

青年没有追上少女,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

「对不起啊,我没能送你过去。很快就会有人去接应你的。」

青年从包里拿出无线对讲机,联系了熟人。

他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对方,商量能不能马上派人过去。幸运的是,青年的上司恰好也在现场。

「哎呀呀,才刚回国就突然被卷进事件中去了。」

青年苦笑着向背街小巷走去。

他不会直接参与到帮派的斗争中,毕竟格斗不是他的强项。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根本没有出场的必要。只要有那个人在,就没有任何问题。

「嘛,这样也——好极了。」

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青年——「灼骨」维勒满足地点了点头。

◇◇◇

就在克劳斯的颈部即将被刀刺中的前一刻,他的身体突然被某人抱住,重重地摔了出去。

克劳斯哑然地坐在地上。

意外闯入的那个人,让握着刀的「疠魔」也同样睁大了双眼。

他的速度太快了。即使是以动态视力为骄傲的克劳斯和「疠魔」也无法捕捉到其动作的男人,以风一般的速度消失,与后者拉开了距离。

「喂,笨蛋徒弟,我不是说过「直接回去」了吗?」

基德傻眼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向克劳斯。

克劳斯仍然呆然地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打车。」

「………………那确实是我的错。」

基德垂头丧气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在反省自己的草率对待方式的同时瞪向「疠魔」。

「不管怎么说,真是千钧一发啊。没想到会从那个骗人占卜师那里得到消息啊。」

「疠魔」看到现身的基德,不悦地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是你给了他多余的东西啊。」

「啊?」

「真是太遗憾了,这孩子一直忍受着饥饿,好不容易才成长到现在的。不要阻碍他啊。」

他语带强烈的厌恶说道。

「驱使这孩子行动的,明明是饥饿感。」

「………………………………」

无论听过多少遍,克劳斯都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是他能理解「疠魔」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

在荒废的城市,克劳斯靠着自己的强大赢得了如今的生活。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帝国陆军那里偷取粮食,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甚至舍弃了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变成了不断从他人那里掠夺的怪兽。

──这就是「疠魔」理想教育的完全体。

他想让自己的长女——后来被称为「百鬼」西比娅的少女到达的高度,是为了欺辱他人而存在,也是研究的重点。

对此,基德静静地笑了。

「你的想法太离谱了。你说我们给了他东西?完全相反。」

「蛤?」

「我们啊,是被给予的一方。」

他坚定地宣告。

「是我和老大约好的——未来啊。」

「疠魔」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眨着眼眼。

基德也不愿继续说下去,从腰间的拔出刀。他对黑帮的教育理念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而已。

他对身后的克劳斯说。

「看好了,笨蛋弟子。这就是你要抵达的,不久后就要超越的高度。」

「…………」

在克劳斯屏住呼吸的同时,「疠魔」开始激愤起来。

「我不是说过「不要给予」了吗……」

他重新反手持刀。虽然腰间还有枪,但本人觉得这毫无意义。

在暗杀的领域,「疠魔」具备雄厚的实力,是个连警察都对付不了的怪物。

就连国内有名的间谍都被他杀害,本人也因此达到了邪恶的纯粹境界。

「疠魔」拥有「必杀」的技术。

「————」

他残忍地杀害了百余人,掌握了秘技——封杀对方的认知。他持续释放杀气,给对方带来极大的紧张感,会在其精神疲惫的瞬间开始行动。

对方的思维会在混乱和恐惧中中断,无法捕捉到「疠魔」的存在。

后来,「百鬼」西比娅将这种技能升级为名为「盗窃」的特技。

「…………失去吧。」

「疠魔」找到了基德认知中的死角,成功接近他,并瞄准颈动脉,毫不费力地精准刺了进去。

基德的颈部裂开,鲜血飞溅。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克劳斯睁大了眼睛。

他正在见证本该先发制人的「疠魔」战败的景象。

「我已经看穿了。」

基德一直在等待着。

就像在享受对方拿出真本事的瞬间。就像是在进行性命的交易,将其当作提升自己的养分来品尝。

──「疠魔」的右臂掉了下来。

克劳斯连基德挥刀的动作都没看清,只看到「疠魔」的手腕被斩击,然后在短暂的空白后,血液突然喷射出来,才理解了是基德用刀完成的结果。

「…………………………」

面对悬殊的武力差距,克劳斯哑口无言。

眼前这个男人的强大,让他第一次受到了冲击。

「回去吧,克劳斯。」

基德为失去意识的「疠魔」止血,然后擦拭己的脖子。幸好只是轻伤。

「回去后继续训练。」

面对他的笑容,克劳斯忘记了拒绝。

◇◇◇

后来,「疠魔」的大女儿来到警察局告密,泄露了秘密基地的位置,以寻求帮助。警察保护了她的弟弟和妹妹,并逮捕了存活下来的包括「疠魔」在内的「食人者」的成员。

受到保护的孩子们来到孤儿院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但习得了特殊技能的大女儿后来被对外情报室的人看中,进入了间谍培训学校。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将是自己与弟弟妹妹最后的诀别。以某个事件为契机,她被赋予了「百鬼」这个代号。

◇◇◇

遗憾的是,训练并没有进行下去。

迎接回家的克劳斯和基德的,是摆满餐厅的丰盛佳肴。

「「————————蛤?」」

面对像是盛宴一般的丰盛佳肴,两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食堂里,费洛妮卡一边哼着歌,一边分配着上菜的任务。本来应该很忙的她却带头进行准备,这也让人困惑。

「喂喂,老大,怎么了啊,做了这么多饭菜……」

「是临时请市里的厨师送来的。」

费洛妮卡轻描淡写地回答。

城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她构筑的合作关系网。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只要说一声,就会优先为她行动。

中央摆放着她最中意的超大份肉派。

「不,老大你先休息吧……等会儿我来做就好。」

基德用手捂着额头劝阻道。

另一方面,克劳斯也垂涎欲滴。费洛妮卡对马上就要扑向食物的少年说道。

「任务的大致情况我已经听维勒说过了。很顺利地达成了呢。」

「…………嗯?」

「克劳斯,恭喜你完成第一次任务。」

克劳斯歪起头。

这时,他才理解到这是自己的第一个任务。他看着开心的费洛妮卡,明白了其中有着重大的意义,姑且擦了擦口水。

费洛妮卡露出微笑。

「「燎火」,这就是你的代号。」

基德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焰」的老大亲自赐名,其意义只有一个。

「我们把你视作一名间谍,正式欢迎你加入「焰」。」

到目前为止,他都是临时被雇佣的身份。

但是,他的潜在能力在这次的任务中得到了证明。克劳斯瞬间就攻克了黑帮的据点。虽然让他处理机密情报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但其战斗能力之高已经超越了普通的间谍。

作为当事人的克劳斯呆住了,他眨了眨眼。

想要拒绝这个提议的冲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克劳斯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基德,然后把视线转回费洛妮卡。

——在生命垂危的前一刻救下了自己,显示出压倒性实力差距的男人。

——还有让那个男人发誓效忠的,非同寻常的温柔女人。

胸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感情。

接着,克劳斯不太流利地说道。

「我知道了…………师傅……老大…………」

紧接着,基德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让他踉跄了一下。

◇◇◇

那天晚上,克劳斯在被基德强行带入浴池洗澡后,吃了一顿从未品尝过的丰盛大餐,沉浸在快要撑破肚子的饱腹感中。期间他被自称是占卜师的青年戏弄着,上到了卧室所在的二楼。

他的寝室位于走廊的尽头,是这里最小的房间。

对克劳斯来说,这里不是卧室,而是保管毛毯的地方。他打算像往常一样睡在屋顶上。

现在的克劳斯非常幸福。

他开始觉得,虽然还不理解何为间谍,也不太了解「焰」,但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也不错。

可是,就在他把手搭在门把上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把好心情吹得烟消云散。

「喂,愚蠢的弟弟啊。」

是海蒂。

克劳斯歪起头。

对方虽然是年纪和自己最为接近的少女,但似乎很讨厌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话,更别提被唤为「弟弟」了。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

「既然妈妈都认可你了,那我也只能跟着承认了啊。虽然不是很情愿。」

「…………你眼睛是不是很红?」

海蒂试图隐藏起哭肿的眼睛,移开视线。

虽然克劳斯不了解详情,但她曾假借费洛妮卡的名义下命令说「带克劳斯去执行任务」,结果遭到了费洛妮卡的责备,甚至哭得很惨。虽然她一直在强调「因为这才是妈妈希望的!」,但是没有被接受。

为了掩盖事实,海蒂高傲地抱着胳膊。

「为我泡杯红茶。」

「蛤?」

「别顶嘴了。与其再给妈妈她们添麻烦,不如跟我学学做家务。这事儿已经定好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克劳斯察觉到了状况变得很麻烦。

他立刻转身逃跑。

「不要——」

「——不许反抗,弟弟。」

海蒂立刻从袖子里拿出长笛,吹出尖锐的音符。

就算克劳斯再快,也会输给音速。听到海蒂演奏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跪倒在地,当场就屈服了,还差点儿把美食吐出来。

「我可没有爸爸那么温柔哦?你生活上的事情,以后都交给我管理了。」

海蒂开心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克劳斯,靠近过来。

「喂,愚蠢的弟弟啊。先从上下级关系开始培养吧。」

「!!」

海蒂用脚踢向蹲在地上的克劳斯的后背,让他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就这样,克劳斯那算不上文明人的习惯逐渐得到了改善。他每天都会换衣服、洗澡、刷牙、上床睡觉,顺便为了照顾海蒂学习做饭和打扫的技能。

基德每天对他进行训练,剩余的时间全部用在了执行海蒂的命令上。海蒂的要求很高,在克劳斯的家务能力达到专业水平之前,绝不会妥协。

忙得不可开交的基德和费洛妮卡都认为「嘛,如果交给海蒂来照顾就没问题吧」「看这两个人关系变好了,我就放心了」。

——弟弟无法违逆姐姐。

当时的克劳斯将这一事实刻在了灵魂上。

在克劳斯十岁,十一岁,还有十二岁的时日中,少年距离成为一流间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追忆《煽惑》

克劳斯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来到阳炎宫时的冲击。

基德让他「从今天开始住在这里」,所谓的「这里」是一栋与以往克劳斯的生活完全无法扯上关系的豪宅。是栋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的建筑物。踏进里面的时候,克劳斯因为抬头仰望高高的天花板,不慎被柔软的绒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就像是被突然扔进异世界一样困惑。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客厅里有一个全裸的少女。

「这小鬼是怎么回事?」

在画布前赤裸着手握画笔的纯白少女瞪着克劳斯。她是个与壮丽的空间太不相称的女人。

基德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

「把衣服穿上!」

「喂喂,爸爸,裸女可是绘画的基础。」

「现代人的基础是衣着。」

少女似乎是在一边照镜子,一边画着自己的裸体画。

她放下笔,向克劳斯伸出手。

「我是住在这里的老前辈,来这里的时间比你早得多。」

她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令克劳斯目瞪口呆。

「——尊敬我。我的命令是绝对的。」

这句话直接反映了她和克劳斯的关系。

◇◇◇

克劳斯按照海蒂的命令完成了打扫、做饭、按摩、采购等任务之后,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他的身体很沉重。即使是在深夜也不例外。只要有要求,姐姐就会马上把克劳斯叫醒,下达命令。虽然她本人说「这是间谍的基础训练」,但实际上克劳斯认为这只是她的任性。

她的一番小心思虽然让克劳斯逐渐掌握了一些社会常识,但他丝毫没有燃起感激之情。

「师父。」

途中,他询问路过的基德。

「那个任性女是什么时候在的?」

「……你是想问海蒂来到「焰」的时间吧?」

基德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并进行了翻译。

实际上,她之所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似乎就是因为自己来到阳炎宫的时间更早。从自称为老前辈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

基德抱歉地挠了挠头。

「我没告诉你来着。」

「嗯?」

「海蒂是在挖角你的前一天来到这里的。」

这一天,克劳斯和海蒂之间爆发了第十三次的争吵。

从基德那里听到真相的克劳斯,突袭了海蒂的房间。他一边怒吼着「不是老前辈啊啊啊啊啊啊」,一边用撬棍破坏沉浸在绘画中的海蒂正使用的画布。虽然他说得没错,但海蒂当然也激动起来。

「你把人家的艺术当成什么了? !」

「烦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哈,你这个野孩子!我要直接用文明击败你!」

「你这个裸女还好意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怒吼声持续在阳炎宫回响着,接着便传来玻璃和墙壁碎裂的声音,还有把桌子、床等家具从窗户砸到院子里的声音。

在持续的喧闹声中,费洛妮卡微笑着缀饮红茶。

「哎,基德,虽然热闹确实是件好事。」

她边喝茶边浏览工作文件,悄声对基德说。

「你不觉得「焰」也差不多需要制订生活守则了吗?」

「嗯,必须得快点,在这座建筑物被破坏殆尽之前。」

从这天起,「焰」制订了共同生活守则。

克劳斯不清楚的是,后来束缚着阳炎宫居民的规则,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吵架才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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