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高塔传来的歌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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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户俯瞰下去,夜晚被无数火光照亮。

在远离王都的边境小镇,驱逐黑暗的只有火焰。站在城墙上的女子,以事不关己的眼神俯视着那些逐渐接近的火把之火。

「看吧,他们已经快到了。人数大概……五百?比想像中还多呢。」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颤抖着嗓音说出这句话的是这座小城的城主。他是代代守护着这片无人侵犯土地的领主,若不是受到一点奇妙诱惑,理应能过着平稳安逸的一生。

而他之所以背叛了这一切,只是因为被「想从无聊中挣脱」这种微弱的毒素侵蚀了心神。

一开始只是为了吹牛而撒了个小谎,之后谎言逐渐扩大,回过神来时早已无法回头。不,说到底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回头。他沉醉于众人投向他的特别眼神当中,却没发现那当中也混杂着贪婪的意图。

见那个男人蜷缩着身体抱着头,黑发女子投以冰冷目光。

「你说你没有那个意思,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会这样了吧?就算连年歉收,还是面不改色对领民课以不变的税额,自己却坐在城里炫耀什么『源源不绝涌出食物与宝石的宝箱』──这样不管怎么想,都会变成『那干脆打倒领主,把那箱子抢过来就好了』的结论不是吗?」

女子略带无奈地眯细暗色的眼眸。她的身形纤细如少女,脸上的轮廓则显示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男领主焦急地向她辩解。

「那、那是骗人的!那只是个有机关的箱子而已……」

「竟然撒那种明显的谎言……请替我们这些怀疑那是骗人把戏还特地跑来确认的人想一想好吗?我可是为了搜集情报在镇上工作了一整个月耶。」

女子甩了甩自己的长发,暗色的双眸睥睨着正接近城门的火光。

直到昨天为止,她还是镇上人人称赞的药师。她煎煮珍稀药草,制作疗效惊人的膏药,甚至能缓解难以治愈的疾病,深受大家感谢与爱戴。她美得令人惊叹,有些人因此开玩笑地搬出古老的童话故事戏称她是魔女,不过基本上她在那里的生活算是颇受欢迎。

男领主也是因为听闻了这些风评,才对她产生兴趣并邀请她参加城内的宴席。

问题出在那一晚,积怨已久的百姓起义了。

似乎是隔壁领主暗中操控,煽动了民众的不安。不知从何时开始流入的武器,与不知何时制定的计画,使得镇上的兵舍首当其冲地遭到袭击。陷入狂热的民众顺势直奔城堡,而城内也早有隔壁领主派来的刺客与战斗部队潜伏游走。

在这种情况下,女子将领主从屋内拖出来带到这里,耸了耸细瘦的肩膀。

「我是不在意你因为自作自受而吃点苦头,只是这样下去领民的未来恐怕也不太光明,这让我很伤脑筋。你死后,这里最终就会被邻领并吞,再以杀害领主的罪名加重征收。」

「我、我会被杀吗!?」

「照这样下去大概会吧。」

女子的话音刚落,城墙内侧就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刺客试图攀上城墙,却被待在那里的男子斩落。

站在阶梯前方的男子挥动双刃剑,动作轻盈。他容貌端正且态度沉稳,明亮的夜空色双眸环视着喧嚣的城堡前庭。男子察觉到视线,抬头望向女子。

「缇娜夏,外头的情况如何?」

「大概快要抵达城门了。贸然应战只会扩大损害,我想还是笼城(编注:相对于攻城方,坚守在城堡等防御据点内作战的模式。)比较好──来,下达笼城命令吧。说『笼城』。」

「笼、笼城!笼城!」

听到领主的叫喊声,原本站在城墙上发抖的传令兵拔腿狂奔。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时,有人从某处射来一箭,却被站在阶梯底下的男子以剑挡了下来。

女子向男子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奥斯卡?」

「趁笼城争取时间,让城内非战斗人员撤离。寻找时机打开城门,引导外头的人进入大厅。破坏那个诈欺宝箱后,让领主道歉并进行协商,理想状况是这样。」

「事情能这么顺利吗?外头那些人,看起来都挺激动的哦。」

「我会让他们冷静下来的。如果他们发现自己还没动手,城内早已尸横遍野的话,那股激情应该也会消退吧。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面对城内横行的邻领部队,男子毫无惧色地独自走了回去。缇娜夏目送着丈夫那令人倾心的背影,重新俯视城外,轻轻挥了挥手。

刹那间,彷佛夜空垂下了冷气之幕般,空气骤然冷冽。即使有无数火把也无法驱散的寒意,使得排队前往城内的群众不禁颤抖起来。那股冷气彷佛正在一点一滴地削弱他们血气方刚的战意。

见女子用手撑住城墙,托着下巴观察这一切,仍坐在地上的领主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你、你站在那种地方会被狙击的。」

「我有张开结界,没问题的。而且,普通人就算想狙击城墙上的敌人也打不中。」

她以平静的语气说着,显然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同时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像是在暗中掌控着这个局面的人。突然出现并斩杀刺客的她的丈夫,同样也异于常人。两人都带着非比寻常的威慑感。

在地面的火光映照下,那张举世无双的美貌让领主以恐惧的眼神仰望。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对他的提问,她轻轻歪了歪头,只有鲜红的唇边浮现浅浅的笑容。

「这个嘛?可以肯定我们并不是人类哦。」



睽违两个月回到宅邸,归功于使魔立特拉的打理,屋内没有一丝尘埃。两人向立特拉道谢后收拾好行李,在久违的家中稍微放松一下。

缇娜夏在客厅的桌上摆好了炙烤过的面包、起司、腌制过的肉与醋渍蔬菜,这时奥斯卡也拿着酒瓶走了过来。

他外表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实际上却是一名已经活了将近外貌十倍年数的非人存在。他曾是两百五十年前的第二十一代法尔萨斯国王,与魔女相遇,经历种种波折后迎娶她为妻。而这所谓的波折当中,还包含了「因为破坏某个咒具而不再是人类」的事实,实在让人不知道该从何吐槽,不过,至少现在奥斯卡很享受与妻子共度的生活。

今晚是睽违许久回到家中,两人决定用悠闲的时光代替晚餐。奥斯卡举起酒杯,回顾这两个月的行程。

「一直都找不到也没办法……只是这几年来,总觉得混进了些奇妙的假货呢。像这次的『能无限产出物品的宝箱』之类的。」

「那个姑且违反了魔法法则喔……毕竟不能从无中生有嘛……虽然是假的就是了。」

「不过那原本就跟外部者咒具所有的『观察或记录』这类性质不一样嘛。我们只是以防万一而确认,虽说多花了点时间。」

「我都已经习惯当药师了呢。每天要在中午前起床真的有够痛苦。」

缇娜夏坐在长椅上,一脸疲惫地抱怨着。

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背负着这个世界所托付的使命,这也是无可奈何。

──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着数个来自世界之外、为了干涉而被送入的咒具。

能保存人的资讯并创造复制体的咒具,能抽取灵魂并加以保管的咒具,能将过去的记忆于现世重现的咒具,以及能回溯时间,重启人生的咒具。这些全都是以这个世界的魔法法则而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异物。位于世界之外的某个存在,也就是「外部者」正是像这样默默地观赏着这个世界。

为了对抗这种肆无忌惮的外来力量,这个世界中存在着两项手段。

一是他们曾统治过的国度法尔萨斯所流传的王剑阿卡西亚,另一项则是身为世界尖兵,早已逸脱常轨的他们自己。两人在还是人类时破坏过外部者的咒具,并在当时受到咒具的余波影响,导致灵魂产生变质。正是这股变质,成了他们接受世界本身所赋予「排除世界之外的干涉」任务的契机。

自那以后,他们便踏上了追击咒具的道路。为了这场永无止尽的战斗,世界也赋予了他们一项特权。

──那就是就算死去,过一段时间后也能重新转世再生的特性。

就这个世界的常理来说,生物在死后灵魂会四散并融入自然,但他们的灵魂已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即使肉体死亡也不会四散。他们的灵魂会在世界中漂流,直到找到新的身体──那种与他们灵魂极为契合,并在尚未诞生时便失去灵魂的胎儿,从而再次以人类之身重生。

至今为止,奥斯卡与缇娜夏各自都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再生。缇娜夏以幼小的最高阶魔族之姿、奥斯卡则作为山村的小男孩重生。重生后的两人有一段时间都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不久便回忆起一切,再次投入战斗之中。他们就是拥有这种性质的「这个世界的人形咒具」。

不过目前为止,他们在破坏咒具之前,反而在寻找的过程耗费了大半心力。他们至今已破坏了四件,还剩下八件未破坏的咒具。为了将它们彻底消灭,他们从整个大陆搜集情报,一一查证真假,并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接近。但多数情况下最后都是假货。

缇娜夏咬了一口起司,把手伸向酒杯。

「也许该考虑往东方大陆搜索了。那边几乎没有取得过转移座标,而且距离实在太远,必须要分好几段过去。」

「要在那边也盖一栋宅邸吗?」

「唔~那样的话就得带上立特拉,还得把这栋宅邸拆掉……我是有点不想搬得这么彻底啦。」

缇娜夏像猫咪舔水般浅尝着酒,这样说道。

自离开城堡开始两人共同生活后,奥斯卡发现缇娜夏这个人其实非常重视自己的「家」这个定点。就算长时间待在外地,她也会想要定期回家休息,而且总会安排一段时间好好放松。她从前在整个大陆寻找东西时也是居住在自己的高塔,从这点可以看出她说不定就是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

从她这样的角度来看,要完全迁往那个堪称异地的东方大陆,自然会不太愿意。奥斯卡抚摸着坐在身旁的妻子的头。

「那我们就只去调查,偶尔回来就好了。」

「这样可以吗?不会太麻烦吗?」

「我们又不是在赶时间。没有时间限制这点正是我们的优势吧?从我们离开城堡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两百年了,慢慢来就好。」

他一如往常地这么说,毫无多余含意。

但这时,缇娜夏却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点头。

「……两百年啊。」

她的暗色眼眸望向一无所有的虚空。那道视线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奥斯卡不禁轻拉了下她的发丝。

「怎么了?」

听到丈夫的询问,缇娜夏露出一抹苦笑。

「只是想到随着时光流逝,自己也会跟着改变,觉得有点可怕。」

缇娜夏将手中酒杯放回桌上。那双明亮的大眼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彷佛透过它望见尚未抵达的未来。

「就算会变,你也还是你啊。」

「我知道,可是……事情总有个限度吧。实际上我之前就很危险了不是吗?」

她所说的,大概是在丈夫长期不在的岁月中心力交瘁,当化为少年模样的他回来时,曾一度表现出强烈执着的那段时光吧。自那之后回到宅邸也已过了九十年,缇娜夏虽说变得稳重许多,但偶尔仍会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出当时有多么不安。

「时间的流动,本身就是种压力。我活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所以明白,有时精神真的会一点一滴被消磨掉……尤其是独自一人时更是如此。」

她说到这里,抬起脸轻轻一笑说:「我太脆弱了,对不起。」但奥斯卡心想,这根本不需要道歉。能够始终如一地不变,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尤其这可不是十年、二十年而已。

「我知道没办法,可是我很怕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说不定哪天你也有可能对我失望。」

「我可不会。」

「我只是举例啦。」

缇娜夏笑着这么说,但其实也不全是比喻。她确实害怕哪天丈夫真的会改变心意。因为他们的未来就是如此漫长,无法预测。

奥斯卡想了想要说什么,最后索性直接伸手将她抱上膝盖,趁她惊讶时在额头落下一吻。

「我不会变的,这点我绝对保证。」

「你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但请你要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喔。」

「我早就这么做了。」

他轻抚着如黑丝绸般的长发,轻轻落下一吻,低声呢喃着不变的爱意。就算这些话语无法完全驱散她对遥远未来的不安,也只有一再说出口,才能真正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在奥斯卡吻上自己的额头、脸颊、鼻尖与嘴唇之后,缇娜夏露出为难的微笑,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出白皙的手臂,紧紧搂住丈夫的脖子。

「真是的!我知道啦。没事的,我真的没事啦……!」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再信任我,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到时我会让你彻底明白的。」

「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恐怖啊!」

见妻子笑个不停,奥斯卡将她放倒在长椅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膝盖仰望天花板。

「比起变心这种事,我倒觉得,我们之所以不是完全的不死或许是有其意义的。」

「并非不死的意义?」

的确,身为逸脱者的他们是不老之身,但并非真正的不死。若遇上无可奈何的强敌或是遭到偷袭,依旧可能死去。奥斯卡一直认为这只是极限所在,但缇娜夏似乎认为其中有更加必然的深意。她那白皙的手轻抚上奥斯卡的脸颊。

「我只是想,也许这是为了防止我们太过于『不变』,让我们不会失去作为人类时的感觉。如果变得永远不会失去对方,那么我们当初还是人类时所抱持的『丧失』之痛,也只会变成一段无法回想的『遥远回忆』吧?」

她柔软的掌心轻触着他的脸。

那双从少女时代便未曾改变的澄澈大眼,此刻带着一丝哀愁与盈满的爱意凝视着奥斯卡。

「也许我们之所以要经历彼此的离别,是为了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人。然后再次以人类之身出生、成长……这样才能不忘记我们是从何而来的存在。」

即使已经不再是人类,依然能体会到人理所当然的悲伤与喜悦。

他们需要经历死亡。若没有这样的体验,他们或许会渐渐远离人类,甚至忘记自己战斗的理由。

她的暗色眼眸闪着光芒,低垂下来。

「我想,死亡与重逢肯定也都有意义。是为了不让我们的精神在过于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变得麻木……不让我们沉溺于安逸之中。毕竟我们拥有这样的力量,又能两个人一同生存下去,受到伤害的机会自然会减少,感觉也会愈来愈迟钝。」

「这个道理我懂……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种治疗方式未免也太激烈了吧?」

哪怕不经历那样的痛楚,自己重要的感情应该也不会改变。奥斯卡忍不住这么想,但在活过漫长岁月的经验上,缇娜夏始终走在他前头。初次相遇时,她早已是孤独的魔女。更重要的是,奥斯卡从未有过在这座宅邸中独自等待她的经验。他还不晓得一个人孤独地背负时间的那份沉重。

「另外,就我个人而言,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接受『是否能再次被你选择』的考验。毕竟要是在新的环境下成长,喜欢的异性可能也会改变嘛。」

「为什么只针对你啊?照这个条件,我也一样吧。」

「你啊……总觉得就是会处理得很好……」

缇娜夏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奥斯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别担心。就算你哪里做不好,我也会去迎接你的。」

「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所成长啦,真的……」

「反正能够变成不错的回忆,这样也不错啊?」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啦!但与其说回忆,我觉得应该是笑话吧!」

「还有,你这张脸要是表现得太过完美,我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别有居心,会更加防备,所以还是普通点就好。」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拿捏那个『普通』啊……」

缇娜夏认真地说着,这或许也与她以前的成长环境有关。她从婴儿时期就以下一任女王候补的身分受到栽培与隔离,之后又成为魔女,与人的相处经验本就异于常人。

「你若是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谈场恋爱应该就会像样点了吧?」

「咦──什么啦?」

「不过,我希望那个对象是我。」

听到奥斯卡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认真的台词,缇娜夏羞红了脸。她不好意思地将视线移开,小声嘟囔着「对象是你的话就一点都不普通啊……」,然后趴在奥斯卡膝盖上。看她晃着双腿的模样,简直像猫咪在摇着尾巴一样。

缇娜夏保持那姿势好一会儿,后来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便伸手去拿酒杯。虽然不坐好就伸手拿酒很没规矩,但这也正是她感到放松,向丈夫撒娇的证据。还是人类时的她,总是在臣下与孩子们面前维持庄重的形象,知道她也有如此慵懒一面的,大概也只有奥斯卡而已。从以前开始,她有许多表情就总是只在卧室对丈夫表现出来。

见想起这些的奥斯卡露出笑容,缇娜夏疑惑地看向他。

「奥斯卡?」

「不,没什么。要我帮你拿什么吗?」

「我想吃起司,起司。」

听她这么说,奥斯卡便拿起一小块放进她嘴里,缇娜夏一脸满足地阖上双眼咀嚼起来。他抚摸着像只猫般的妻子的头。

「这阵子就在宅邸休息吧。我也想重新锻炼一下身体。」

「你潜入那个小镇的时候,不是每天早上也都有跑步吗……」

「那是因为有旁人注视,能做的事有限嘛。」

就这点来说,在这种无人来访的宅邸反而有更多事能做。这段时间就当作搜集情报,好好休养。

也许是趴着喝酒有些吃力,缇娜夏缓缓飘浮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有想尝试的构成,就来研究好了。我装成药师的期间想到了几个新构想。只是前期准备比较花时间,所以一直想找机会来做。」

「是可以啦……但要用我当实验对象的话要先说一声,别偷偷加料啊。」

「可是如果你一开始就主观地知道自己在喝药,会影响结果耶……」

「你讲话听起来愈来愈像露克芮札了耶……你终于变得跟她一样了吗?」

「不要说那种可怕的话啊!」

若是让那位犹如她姊姊般存在的魔女听见,大概会说「你们再乱讲话我可要给你们下药啰」这种话吧。但考虑到缇娜夏过去那些未经许可的实验纪录,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飘浮在空中,停在餐桌上方,伸手夹起料理。

就这样,他们再度迎来不知道第几次的休息时光。

究竟会在宅邸休养多久,是看当下的心情而定。

有时是一周,有时则会长达两、三个月。这段期间他们会各自以喜欢的方式度过时光,毕竟夫妻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作息节奏。其中最显著的差异就是起床时间。奥斯卡起床的时刻基本上都是黎明前。

那天,他同样悄悄离开房间,不吵醒仍在旁边熟睡的妻子。他如往常般在周围森林中绕行一圈,练剑后稍微打理宅邸庭院,接近中午才回到家中。

缇娜夏从厨房出来,看着他绽放出笑容。

「欢迎回来,奥斯卡。」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话虽如此,多半的料理都是前一晚就备好的。缇娜夏总是在接近中午时醒来,洗完澡后才开始准备午餐。两人总会像这样一起用餐,之后再回到各自的时间里。

当小型魔法窑中刚出炉的面包被取出后,两人坐到了餐桌前。缇娜夏将带着些微湿气的长发盘在脑后,边喝着蔬菜汤边开口问道:

「今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西边,本来想跑到海边看看,但来不及就回头了。」

「是吗……如果正常走路要三天呢,而且那边突然会变成断崖绝壁,就算真的到了也别掉下去哦。」

「下次准备好露营装备再去吧。」

「也不用特地露营啦,你联络我一下,我再用转移带你回来。隔天也可以送你过去同一个地点,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这就不太一样了吧……?」

原本是将露营也纳入训练的一部分,但她这么说,想必是认为奥斯卡单纯只是想去冒险吧?由于事实正是如此,他也不太能反驳。

缇娜夏可能因为刚起床,吃的速度很缓慢,她忽然朝窗外望了一眼。

「对了,奥斯卡,你是不是拔了周围的杂草?」

「杂草?啊啊,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我在整理庭园时搞不清楚范围是到哪里,结果拔了不少草。」

「连森林里面都变干净了喔。我还以为土地变大了,吓了我一跳。」

「我只是找不到该停手的时候啦。该不会我做错什么了?」

缇娜夏轻声笑了。

「不,没什么。谢谢你。如果之后你想砍树开地的话,请记得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应该不会做到那地步……」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拔草拔得有点夸张。他这个人只要开始专心活动身体,一不小心就会做过头。以前也曾在磨料理用的刀子时太起劲,结果让妻子说出「变、变这么小……但很锋利,就算了吧……」,看来以后还是要稍微注意点。

但缇娜夏就像看透了他内心似的,莞尔一笑。

「我很喜欢被你出其不意地惊喜,所以没关系的。我们可是彼此彼此呢。」

「我反而希望能有意地让你惊喜。」

「你那种『有意为之』有时会失去分寸好吗?上次你在森林里做了一座奇怪的石像,我可是吓坏了耶。」

「那是猫啊。」

听到这话,魔女浮现愕然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接着说下去。

「我等等要去买些实验用的药草哦。」

「要采买的话,我帮你提东西吧?」

「不会很重,没关系的。顺便问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目前没有特别想要的。」

「瞭解。那也请你记得在晚餐前回来喔。因为晚上会下雨呢。」

缇娜夏起身去泡茶,奥斯卡则习惯性地望着妻子的背影。这种日复一日的互动从不让人厌倦,或许正是因为生活太幸福了吧。至少,妻子所担心的「变心」,看来暂时还不会发生。

听到厨房传来轻快的鼻歌声,奥斯卡的眼角缓缓垂了下来。窗外则是一片薄云笼罩的天空。



──那个房间坐落于王城内一座细长尖塔之中。

房里昏暗,仅有一扇小窗。男孩就在那里,与母亲一起长大。

「妈妈,有鸟在飞耶。」

站上踏脚凳,双手搭在窗沿,他经常这么对母亲说。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是他想将总是窝在房间一隅的母亲带到阳光下来看看。那就类似单纯的好奇心,甚至无聊得让人发笑。

这时,母亲的回应总是相同。

「只有当你觉得『就算死也无妨』的时候,才可以走出窗外喔。」

那个声音清澈动人。

母亲说的话他多半都听不太懂,但那就是他所认识的母亲,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

母亲招手要他过去,他便回应要求坐到她身旁,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她的膝上。

「我爱你喔。」

母亲会偶尔像是想到那样低声说出这句话,而他只能静静地点头。他确实很珍惜自己的母亲,但她的目光总像是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让人不知该如何与她对话。

尽管如此,母亲仍会露出欣喜的微笑,然后唱起歌来,唱起那首天然蕴含着饱满魔力的歌。

「血液混浊了。记忆忘却了。未曾终结地不断延续。永远无法逃离,永远,永远──」

这首歌,他从出生起就不断听着。

一遍又一遍,深深刻进他的精神与灵魂里,无法抹去。

然后在他十岁那天,母亲从塔上跳下身亡。

不,并不是跳下去。那扇窗太小,就连瘦小的母亲也钻不出去。

所以她只是将头伸出窗外,然后用自己的魔法斩下了自己的头。

在地面响起的惊叫与怒吼声中,他望着倚靠在窗边的母亲身体,以及外头的天空。

想必那一天,母亲终于觉得「就算死也无妨」了吧。

所以他也接受了这个结局……离开了自出生后度过了十年光阴的尖塔。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在一次非自愿的近亲婚姻中生下了他。

离开塔之后,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同母异父的哥哥与弟弟,也有异母的两位弟弟与一位妹妹。

他不晓得母亲为什么偏偏只留下了他。若要推测的话,或许是因为母亲想找个孩子,将那首歌唱给他听吧。

──约莫两百五十年前,这个国家的王家流入了被誉为「大陆最强」的魔女血统。

她所拥有的庞大知识与继承于直系的魔力,在数十年间使这个国家转变为魔法大国,并巩固了其在大陆上的地位。拥有魔女血脉的王家逐渐诞生出强大的魔法师,他们每一人都是支撑整个国家的基石。为了不让魔法师的魔力血统逐渐稀释,王家在不知不觉间便理所当然地重复着近亲婚姻。

不断地重复近亲婚姻的结果,导致那些只是为了保有力量而被强行结合的亲族之间,逐渐积累了如淤泥般沉重的爱恨纠葛,或许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他的母亲,大概就是被那股淤泥缠住,再也无法挣脱的人吧。她之所以将这股淤泥留给了儿子,或许只是她的一种微小报复而已。

「……不,你恐怕连这种事都没想过吧。」

回想起母亲,已届三十四岁的他喃喃自语。

曾几何时,自己在塔外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塔中的岁月。虽然拥有魔力,但他选择成为剑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更适合自己。曾有些人说他「有着天赋的才能」,但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才能有什么价值。只是,锻炼出来的身体与获得的力量具有「能够让他人闭嘴」的效果,就这点来说是有意义的。

从摇晃的马车车窗望去,能看到城都的街景。在他还住在那座塔里的时候,这样的景象只能靠想像,实际看见时却远比他想像中来得无趣。

话虽如此,街道之所以沉闷,想必他本人也有责任。为了代替伤了惯用手的兄长,他继承了王位。就在数个月前,他攻下了邻国卡索拉。

这场突如其来也毫无理由的出兵让百姓惊惧,王家直系们也对此提出批评。

但他无视了这一切。他根本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他只是想将不断堆积于这具身体内的淤泥发泄出去罢了。至于选择卡索拉的理由,只是因为那个国家最缺乏戒备。所有邻国之中,只有卡索拉深信「法尔萨斯不可能威胁我们」。就只因为这样才选了它。

「唔……!」

一阵尖锐的头痛突然袭来,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母亲的歌声彷佛自耳内深处不断响起,从她死后那天起就从未停止。

而这首歌,也许永远不会停下。若真有歇息的那一天,便是他死亡之时。

为了孕育魔法大国的王而被选中的母亲拥有出类拔萃的魔力。但她却将那份魔力倾注在自己的歌上。那是一种被称为咒歌的稀有魔法。他从出生起便不断沐浴在那首无解的歌之中,被那股淤浊所洗礼。

或许就是因此,他从某一刻起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将这片淤浊至极的池水彻底粉碎。

当他走出塔外,迎接他的是那些被血脉所囚的王家直系。他们彼此相爱又互相憎恨,在爱与恨的交错中将情感扭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却又不愿改变现状。他们就这样令王家内部更加淤积。他之所以会登上王位,只是因为血统够纯、剑术够强。也就是说凭力量决定了一切。没人想去看其他的东西。所有人都在窒息般的压力中苦苦挣扎,却又选择视而不见。

这个现状实在过于可笑。明明连孩子都明白这种事绝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那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

他怀抱着缓缓灼烧着全身的焦躁感,不经意地看向窗外,然后──

「那是……」

他看到一名女性走进了一间店。虽然她戴着兜帽,但他认得那张脸。他曾在王城深处的走廊上、历代国王与王妃的肖像画见过这面孔。

第二十一代国王的王妃。改变了这个王国的『苍月魔女』,也是王家魔法师们的源头。

「停下马车!」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对马夫下达了命令。马车慌忙在女子进入的那家店前停下。感受着马车摇晃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思绪瞬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让血液混浊的魔女,是吗?」

早在纪录中死去的她至今却依然健在,他知道那个理由。因为王家私下口耳相传着一段传说。第二十一代的国王与王妃,为了追寻来自世界外的咒具,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只是根据记载,『苍月魔女』在成为逸脱者之前就早已拥有足以独力改变世界的力量。虽说她嫁入王家之后,从未明目张胆地施展那份力量,但光是她的存在,就已经带来过于重大的意义。甚至足以让一整个国家彻底转向。

这样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内心的焦躁瞬间消失。

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念头此刻全都明确了下来。

他朝马夫喊道:

「把刚才走进那家店的女子带来。只要说出我是谁,她一定会来。」

「明、明白了!」

她不可能拒绝这国家国王的召见。她曾经的身分,让她无法这么做。

因此他只按住自己的胸口安静等待。不久后,马车的门被打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暗色长发与双瞳。那份绝世的美貌甚至远胜画中所见。但蕴藏于那双眼眸之中的,是令人战栗的力量与悠久的岁月。近距离对上眼,他便明白这人与直系的魔法师们是完全不同层次的存在。

她怀里抱着纸袋,看来是刚购物回来。才刚在对面坐下,便皱起眉头问道:

「找我有何贵干?是遇到麻烦了?还是需要情报?」

那直截了当的语气,反而让人感到一阵痛快。

他久违地放声大笑。见她露出疑惑神情,他迅速伸手而出。

魔女反射性地想后退,但在这狭小的马车里,他的速度更快。「喀嚓」一声轻微金属音响起,魔女惊愕地看着套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这是……」

「你离开王城时没处理掉这个封饰具,可真是失策啊。」

这东西据说是法尔萨斯的初代王妃与阿卡西亚一同从无言之湖中取出的封饰具。它被锁在宝物库中多年,几近被人遗忘。但他早已将其挖出并随身携带,好随时让任何直系魔法师失去战斗能力。既然相传以相同材质打造的阿卡西亚能斩杀『未被邀请之魔女』,证明这个封饰具也有办法封住魔女。

他对着这位混浊之源的女子露出笑容。

「我找你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本身并无过错。愚蠢的是那些为了不失去她的遗产而不断挣扎的人们。

但若没有她,这一切也不会发生。正是她导致这个国家成为魔法大国。

所以,第二十七代法尔萨斯国王,迪斯拉尔·萨札基亚·安席德·罗兹·法尔萨斯,对「苍月魔女」缇娜夏如此要求。

「我要你,杀光你所孕育出的法尔萨斯直系魔法师。」

为了从今天起,终结满溢着淤浊的血族历史。

缇娜夏睁大了双眼。暗色的双眸中立刻涌现出战意。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你起的头,就由你亲手结束吧。」

歌声在耳中回荡,是那首来自母亲的歌。

『血液淤浊的我们,将永远持续下去。』

对他而言,响彻在塔中的声音就只有那首歌。

「没有永远持续的东西,终点终将来临。你也并非不死之身吧,逸脱者。」

缇娜夏微微眯起眼。疾驰的马车之中,握有王剑的王与魔女互相对峙。

这场不幸的邂逅,不会被记入历史。

然而,他的名字却将以「法尔萨斯史上最恶劣的国王」之名烙印于历史,甚至让人不愿轻易提及。

废王迪斯拉尔──他是曾以一已之力,对抗每一位皆被誉为万夫莫敌的法尔萨斯直系的,异端之王。



「缇娜夏?还没回来吗?」

太阳西下的宅邸中,除了灯光所及的范围外,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结束每日例行训练的奥斯卡绕着无人的宅邸走了一圈,不禁皱起眉头。

「我记得她是说要去买药草吧……」

外头已经开始下起细雨,妻子却似乎还没回来。从完全没有准备晚餐的情况来看,她大概一次都没回来家里。心中的疑惑逐渐转为担忧。

「难道是卷进什么纠纷了……?」

除了和咒具有关的事之外,缇娜夏一向避免与人产生过多交集。但若情况特殊,她也有可能会插手或出面干涉。他与妻子在这座宅邸共同生活了两百年,从未有过妻子不联络一声就这么晚还没回家的情况,不过也可能只是之前从未碰上这样的情形而已。

奥斯卡在心中告诉自己,从起居室的橱柜中拿出收于其中的纸张。上面写着二十多个城镇的名字与转移座标,都是缇娜夏为了丈夫所亲笔记下的。为了避免错过彼此,他留下了字条,然后挑选了妻子经常去采买的城镇转移过去。

抵达目的地的小店后,眼前只有店主。

「你说你老婆?啊,是那位漂亮的小姐吗?今天没看到她喔。」

「没来过?她说今天要出门买实验用的药草……」

「我们店虽然也有卖药草啦,但没有特别稀有的品种。」

奥斯卡向对方询问了其他几家店铺,道谢后离开了此地。

然而,接连走访几家之后,仍然没有发现缇娜夏。他转移至下一个城镇,也依旧一无所获。

到了夜晚,细雨转为滂沱大雨。

最终,那天缇娜夏没有回到家。



听见了歌声。

那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旋律。尤其在如塔般昏暗的场所更是明显。

迪斯拉尔走过长长的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途中,一位少女突然与他并肩同行。少女拥有法尔萨斯王家标志性的美貌,碧绿的双瞳闪耀着光芒。

「叔父大人,您怎么了?看起来又是不高兴的表情呢。刚才我看到您的时候,还像是心头阴霾散去一般清爽的表情呢?」

「克蕾丝缇雅啊。」

对迪斯拉尔来说,这位少女是他兄长的女儿。她是王家直系中也极为特殊的一位魔法师。一名优秀的魔法师并不稀奇,但她似乎刻意隐藏自己的力量。他推测,那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轻易暴露底牌,以免露出马脚」。事实上,迪斯拉尔也曾怀疑城内外的数起离奇死亡事件都很可能与她有关。

这名乐于享受混乱与骚动的少女仰望着他,迪斯拉尔冷淡地回应:

「没什么好让你开心的事。」

「是吗?我倒觉得我和叔父大人很合得来呢。因为在这座城里,觉得国家怎样都无所谓的,不就只有我和您两人吗?」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我对玩火可没兴趣。」

她与自己并不一样。是那种单纯享受放火的人。克蕾丝缇雅咯咯笑了起来,似乎打从心底觉得愉快。

「哎呀,叔父大人也想烧尽一切不是吗?结果是一样的。我只是连烧的过程都想一起享受而已。」

「你根本不在乎结果吧?王家直系烧光也好,没烧光也无所谓。反而是想尽可能舔那残渣更久一点来享受的那种人。」

克蕾丝缇雅以成熟的动作耸了耸肩,然而那正是一种默认。她与其他直系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清楚认知自己内心的病态。

正因如此,迪斯拉尔才不打算让她知道目前自己手中掌握的那位女性的存在。这名少女若知晓『苍月魔女』这样一个人形的灾厄,绝对会无法压下好奇心,为了亲自品尝那份存在而焚烧自己。

但那样一来,要是让那位魔女逃走就麻烦了。她有责任完成血的清算。

「走吧,克蕾丝缇雅。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

「真遗憾。那我就等叔父大人需要我时再来打扰吧。」

克蕾丝缇雅甩着红色长裙轻快离去。望着这个令人厌恶的身影,迪斯拉尔摇了摇头,转而走向城的深处。

──那里有他捕捉的魔女。

她与几个小时前一样,坐在昏暗房间的椅子上。魔女看见迪斯拉尔进来,以感觉得到疲惫却坚定的语气开口:

「我就省去你发问的时间了,我的回答不会变的。」

「是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站到她面前。

她的左手腕上仍戴着与王剑同样材质的封饰具,此外身上还被配戴了二十多个封饰具压制魔力。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是无法封住这位最强魔女的。

缇娜夏的脚踝也被装上了重型束石,她低头望向自己身体,神色毫无波动。右手指甲全被拔除,血已干涸,却完全不以为意。即使无法治愈或是止痛,依旧是这样的态度,意味着她的精神早已不会因痛楚而有巨大影响。刚才对她施加拷问后,迪斯拉尔立刻察觉到了这点,现在正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

「我不想重复第二次、第三次。」

「同感。所以我们就此决裂吧。我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会自己决定该杀的人。」

「你不打算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吗?苍月魔女。」

歌声始终回荡在脑海深处。

那座昏暗尖塔的记忆。浇灌于灰色地毯的无数歌声,无一不是在歌唱情感。那是歌唱爱与憎恨之歌。那就是他从小听着长大的摇篮曲。

『──血液混浊了。』

不知那是母亲的自语还是歌词的片段,这句话总是莫名萦绕于耳际。彷佛搅乱着脑袋般的混浊感无法散去,只记得从塔的窗户望出去的天空是无比震撼的蓝。

「这一切都是你的血造成的结果。为了集齐你的力量,王家不断强化近亲血统。都怪你一人,法尔萨斯才会在经过两百年后落入腐败深渊……不愧是倾国之魔女啊。」

若有朝一日与这位魔女相见,他早就想好要说的话。

听到他这句辛辣的怨言,缇娜夏只是回以没有情绪的眼神。

「王家腐败了,所以就要屠杀所有直系来进行清算?这种做法未免太极端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如同将一座几乎要腐败的森林整片焚烧掉……但是那片林子里还有清新的幼苗啊。」

她说的是实话。王家直系中确实也有怀孕中的女性。那尚未出生的孩子是无辜的,魔女正是想说这点。

但……若真是如此,那他自己又算什么?被隔离在直系之外、独自度过十年的自己,也依然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迪斯拉尔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自嘲。

「清新?出生于王家的当下,就没有人能被称作清新。那血脉本身就已染上诅咒了。」

见他发出如撕裂般的冷笑,缇娜夏轻轻眯起暗色的双眼。那双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这种眼神,是其他所有直系者都不曾拥有的。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那么……这份诅咒,是你后天得来的呢。」

昏暗的房中陷入了寂静。迪斯拉尔瞪大眼睛,凝视着魔女。

──他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那样的存在。

魔力所编织而成的歌声。既是魔法也是诅咒的「咒歌」,其使用者本身便极为稀有。

而根据纪录,『苍月魔女』缇娜夏也是其中之一。

被人看穿这段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甚至也不打算说出口的秘密,他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一瞬间,他甚至误以为自己又变回了在塔中生活的那个孩子。

「你看得出来吗?」

「当然。你似乎被咒歌笼罩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还是无解型的咒歌。你体内累积的诅咒已经有一半以上和你的精神融为一体了。是不是会经常搞不清楚哪些想法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这是足以解构他人生的问题。过去的一切思考与行动,是否都是被那首咒歌所影响?在那之中,是否存在他自身纯粹的意志?听到那样的质疑,迪斯拉尔的表情在瞬间扭曲。他用几乎颤抖的手按住脸。

「……我知道。」

他其实早就明白了。在离开塔之后,那首歌仍不断在耳中回响,他曾对当时尚在世的父王提过这件事,而父亲只回给他一道恐惧的眼神。原来,父王早就知道母亲是咒歌的使用者,才会将她隔离在塔中。因为他忌惮那首歌。

那么为何又要把自己这个儿子留在那座塔里?他对这件事愕然不已。但是,如果自己离开那座塔,母亲就真的是独自一人了。结果后来父王直到病死之前始终懦弱地逃避着,从不曾正视过迪斯拉尔。

「咒歌无法完全无效化。以你的状况来看,人格很有可能早已受到影响。若能进行解析,我也许还能稍加缓和──」

「不用管我。我从不后悔。没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过去无法改变,他也无意哀叹。

除了现在的自己,谁还能代表「我」?迪斯拉尔因为不断加剧的头痛而皱起眉头。一闭上眼,就会浮现母亲那张微笑的美丽脸庞。

「你……不打算赎罪吗?」

「是的。我只服从我的王。」

「即使因此而死?难道是仗着自己能重生,就产生了骄傲?」

「并非骄傲,但我的生命确实特殊,不能与普通人放在天枰上衡量。」

死了就不再回来的普通人,与作为世界尖兵重生的逸脱者,两者的性命绝不平等──尽管她如此认为,但这世界上依然存在能让两者平等的东西。

迪斯拉尔将手放到佩戴于腰间的两把剑中,嵌于装饰鞘中的那一把。

「你说得真有自信,不过,面对这把剑,你还能这么说吗?」

「……那是……」

魔女那双暗色的双眼之中,掠过一丝情绪。

那是法尔萨斯历代国王继承的王剑阿卡西亚。如果相信传说,那便是源自世界之外的剑。它具有将一切魔法无效化的力量,甚至对其他世界之外的咒具也能发挥效果。

──也就是说,它能为成为逸脱者的魔女带来真正的终结。

感受到迪斯拉尔以这样的言外之意威胁,缇娜夏反而浅浅一笑。

纤长的睫毛在暗色的双眸上落下阴影。她语气温柔,声音无比平静。

「我知道那把剑的特殊。因为我的王也拥有同样的一把。」

她的丈夫同样持有阿卡西亚。那是在成为逸脱者后,从法尔萨斯城地下的湖中取出的。

「我开始思考阿卡西亚的意义,是在变质之后不久的事。」

「……你想说什么?」

「我们逸脱者身上寄宿着世界之外的力量。正因如此,在破坏所有咒具后,结束使命的我们自己也会成为『世界的异物』,到时就必须由谁来处分我们。而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阿卡西亚。那个人感觉会很讨厌这件事,所以我还没告诉他。」

「你……」

她明白。

世界仅仅存在两把的阿卡西亚,能连他们的重生也一并无效化。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迪斯拉尔此刻就拥有真正杀死她的手段。

「所以我也知道,若反抗你将会面临什么后果。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协助你屠杀血族。」

「你打算就这样终结自己,放弃使命?」

逸脱者是夫妇一对的咒具。若其中一人丧失,留下来的另一人必然得独自承受所有重担。

这样也可以吗?面对迪斯拉尔的质问,缇娜夏却只是微笑。

「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能办得到。我只是那个人手中的一把武器。这次是我大意闯下的祸,我也无法为了让自己活命而牺牲他人……没办法给他留下什么,倒是令我很过意不去。」

此刻,她眼中浮现的情感与其说死心,不如说是带着极为沉静的觉悟。

那毫不动摇的信念令人清楚明白,她确实经历了悠久的岁月。

这女人为了斩断世界之外的干涉而战,并且早就决定等一切终结之后便由丈夫亲手了断自己的性命。

而且她实在深不可测,竟然能毫不犹豫地说出「现在就结束也无妨」。

明明一点也不相像,魔女的脸却不知为何与生活在那座塔时的母亲眼神重叠。

『只有当你觉得「就算死也无妨」的时候,才可以走出窗外喔。』

母亲如此说完,便离开了那座塔。

这位魔女也觉得「今天也无妨」。

遥远、美丽,如经过打磨般却又扭曲。

那双眼睛总是带给他一种「无法理解」的隔阂。

「……我倒想看看你能坚持那样的态度到什么地步。」

「我不会改变的。你以为我已经活了多少年?」

缇娜夏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迪斯拉尔拔出阿卡西亚,剑尖斜斩她的脚。

只有两人的房间,血腥味四散。



缇娜夏失踪已经三天。

奥斯卡按照笔记上的转移座标走遍了所有城镇的药草店,但回答总是一样。

「这样的女性没有来喔。」

「……是吗,那打扰了。」

他极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表现出焦躁,感谢店主后离开药草店。

没有任何一家店曾见过她,肯定是异常事态。说起来她真的去药草店了吗?会不会在那之前就卷入了什么纠纷?

不安与焦躁在心中不断堆积,奥斯卡扩大搜寻范围,转移至更多的新城镇。

──终于,他得到了第一个有关缇娜夏的目击证言。

「啊啊,那位小姐我记得。刚好那时药草卖完了,我跟她说大概三小时后从城都就会送来。结果她说『我想快点回家,我自己去城都拿』,吓了我一跳,不过她说自己是会使用转移的魔法师,我就告诉了她那家店的位置。」

「城都?你是说法尔萨斯的城都吗?」

「没错。怎么了吗?」

「没事……」

那是他与缇娜夏曾经治理过的国度,如今也被世人称作「魔法大国」的法尔萨斯。然而就在几个月前,法尔萨斯突然毁灭了邻国卡索拉。那传闻一度让两人皱起眉头。

「她去了城都……?不会吧。」

他们极少造访城都。如今记得他们容貌的人大概也早已不在,毕竟法尔萨斯早已不再是他们的国度。尽管两人对那个国家如今的作法各有看法,但只要不是情况万不得已,他们也从未打算干涉,未来也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事态。

奥斯卡怀着这样的想法,踏进了城都的药草店──

然后听到了这样的回答──「那位女性被带进王城了喔。」

「醒来。你们听得见我的声音吧?我是铎洱达尔女王缇娜夏的丈夫。」

这是一个早已灭亡,现今几乎无人提起的国名。那沉稳低沉的声音中,蕴藏着强烈的魔力。

在法尔萨斯城庭院深处,有一处唯有王家直系能进入的禁地。

那里有一座「精灵广场」,是过去奥斯卡命人打造的。与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缔结契约、并借由缇娜夏的婚姻传承至法尔萨斯的精灵就在那里沉眠。

只是,如今十二尊精灵像中只剩四尊尚留在原地。其他应该已被王家直系魔法师唤醒并缔结契约,处于活动状态。奥斯卡对着残存的四尊石像再度发声。

「醒来吧,就算只是短时间也无妨。听从我的命令吧。」

缇娜夏来到了法尔萨斯城,这一点无庸置疑。药草店老板清楚地告诉他「她上了国王的马车」。然而,那样一位拥有强大魔力的女人,不论他怎么组织搜索用的构成,依然无法找出所在。想必她的魔力大概遭到极为强大的封印。

现在他已知的探索构成派不上用场,因此奥斯卡决定叫醒过去妻子曾经使役的精灵来协助。

使役精灵的条件为「继承缇娜夏血脉,且为王家直系魔法师」,但奥斯卡是她的丈夫,拥有特例的资格。

原本精灵继承的契约需要复杂的构成才能办到。但是,或许是受到奥斯卡身上强大的气场与魔力的压迫,两尊石像迅速转化为人形。身为旧识的两名精灵跪在奥斯卡面前,看来依然遵守着形式。

那是与缇娜夏特别亲近的两位精灵。青年模样的加尔,以及红发少女米菈。

两人与他最后见到的那次依然没变。奥斯卡对着他们下了命令。

「久别重逢,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帮我找出缇娜夏。她到了这座城后就音讯全无。」

「……她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了。我感受不到她的魔力气息。」

「什么?连你们也感应不到?」

加尔与米菈在精灵中也是高阶的存在。若连他们也无法察觉,那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这时米菈抬起头。

「我去逼问那些正在活动的精灵。下令吧。」

就算被封印了魔力、甚至被转移至其他地方,只要她曾经来过这座城,其他精灵说不定多少有掌握一些线索。

不过,那也意味着有可能会与精灵的现任主人,也就是直系魔法师发生冲突。

奥斯卡考量到这点,点了点头。

「好吧。不顾虑手段。只要找到她的所在,就把情报带给我……去吧。」

随着命令下达,两名精魔族当场消失。留在原地的奥斯卡不禁仰望着那座蒙着灰的白色外墙。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种厌恶的感觉。

踏入这座城时便感觉整体过于寂静。就连巡逻士兵与警备的魔法师也少得可疑,即使有也像是在刻意潜伏起来。

「……这座城到底怎么回事?」

彷佛整座城被一层来历不明的膜所笼罩。膜的内侧堆满了某种浓稠的流体,来自外界的奥斯卡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有种触碰到那层薄膜的恶心感。

不晓得如今的这座城堡处于什么状况,但若能见到缇娜夏,或许应该先脱离这里,之后再展开调查。既然王家直系知晓那个口传,代表他们也知道外部者咒具的存在。倘若其中有人受到咒具魅惑,那么也必须考虑要断绝这段传承。

当奥斯卡边思索边等待时,两位精灵很快就返回了他的身边。

他们带回来的,是众多可能性中最为糟糕的答案。

尽管日正当中,宽敞房间内的窗户却全部紧闭,一切都被埋没于黑暗之中。

才刚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他所寻找的她,就在房间中央。从门缝洒落的微光照亮了她漆黑长发的一隅。那摊散于地板的长发凌乱纠结,不仅如此,还有什么东西将发丝紧紧黏附在地面上。

奥斯卡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

「……帮我照亮。」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

「快点。」

听到他再度下令,加尔无奈地召唤出一颗光球。白光洒落,照亮了她的全身。

作为魔女、最后的女王,以及王妃而被赞颂美貌的女子,此刻正脸朝下地倒卧在那里。

在奔向她之前,奥斯卡理解到一个事实。他理解了。

滩在地上的血已干涸、变色凝结,显然已经过了两天以上。倒卧在那里的身体,大概是遭到剑反覆刺穿,白色魔法服全染上血色,而她纤瘦的背与腹部烧焦成半截炭化。这一切虽不真实,眼前的却是无比现实的死。

「缇娜夏……」

──他来得太迟了。

当奥斯卡赶到法尔萨斯时,一切早已回天乏术。

缇娜夏是在三天前被带往王城的。之所以无法探知她的魔力,不是因为魔力被封住,而是因为她当时早已丧命。

奥斯卡只能站在那变得面目全非的妻子面前,动弹不得。身后传来米菈微微的啜泣声。

「……为什么?」

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句。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死去?完全不晓得理由是什么。应该没有与任何敌人战斗。直到三天前都还过着和平的日常。

他试图思考,却完全思考不了。这时听到加尔的声音。

「小姐好像是被国王带来这里的。那个人将封饰具戴在她身上,还要求她去杀其他王家魔法师,但被拒绝了。」

「杀王家魔法师?为什么有必要杀他们?」

「不清楚。现在的王好像不太正常。」

听着加尔的回应,奥斯卡拖着几乎没力的双脚,慢慢走向妻子。他跪入那片干涸的血泊,轻触她仍戴着的封饰。从指尖注入力量后,与阿卡西亚同质的封饰便在清脆声中粉碎。流泄出的力量被奥斯卡的手吸收了进去。

他接着将她身上的其他封饰具全数解除,脱下自己的外衣,轻柔包裹妻子的遗体。烧焦的肉味扑鼻而来。低头一看,她从胸口到腹部几乎都已被焚成焦黑。

「是体内被烧毁了吗……」

「不,这应该是小姐自己烧的。因为封饰影响,她无法将魔力释放出去,便让魔力在体内爆发。」

「自己……」

无需多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是为了不被阿卡西亚杀死,为了不让未来被封住,才选择自我了断。她一定是竭尽所能地寻找活路,直到确信无法实现这个念头,才结束自己的性命。只为了哪怕要花费漫长岁月,也能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真的是没赶上啊。」

话一出口,虚脱的痛楚便涌上心头。

如果我当时硬是陪她一起去买东西就好了。如果我一发现她没回家,就马上赶去法尔萨斯城都找她就好了。明明早该知道,能将她束缚住的存在根本寥寥无几。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自己的判断也无济于事。

奥斯卡轻轻地抱起她的身体。那张死去的脸庞出乎意料地安详。彷佛就像每晚相伴入睡时的模样。奥斯卡对此感到一丝丝安心。

真的只是「一丝丝」的安心。既然她的魔法遭到封印,也就代表无法使用镇痛魔法。她死前所承受的痛苦肯定非比寻常。即使如此,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是因为死的瞬间终于从痛楚中解脱了吗……还是说她早就预料到奥斯卡会找到自己,才刻意抹去脸上的痛苦,好让丈夫别那么自责?若是缇娜夏的话,后者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她就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你就算留下一句怨言也好啊……」

就算她怨恨在关键时刻没能赶到的自己也无妨。

他其实希望缇娜夏能埋怨自己,为何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在她身边。明明约定要共度永恒,却无法伸手解救她的危机。明明对自己而言,这世上没有比她更重要的存在了啊。

奥斯卡百般呵护地将妻子的遗体搂在怀里。将额头贴上隐约飘出腐臭味的妻子额头。

「对不起,缇娜夏……」

即使他们的死亡是一种机制,是为了不让他们失去人类该有的情感而存在。

也绝对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死去。奥斯卡以颤抖的双臂紧紧搂住妻子冰冷的遗骸。

他咬紧牙关,只恨那把将冰冷尸体烧成焦炭的火焰,没有先把自己烧尽。



那股血腥味彷佛仍黏附在鼻腔深处,始终挥之不去。

迪斯拉尔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浅眠片刻,这时缓缓睁开双眼。

他确认过魔女已死。逸脱者并非不死这点似乎是真的。不愧是最强魔女,竟然在装设那么多封饰具的状态下还能烧尽自己,实在教人惊讶。但也就仅止于此。

那个魔女到头来依然选择了不终结一切。即使口口声声说着「就此结束也无妨」否定迪斯拉尔,她仍然再次将自己投入永无止尽的命运之中。

但是,那等同于无限的酷刑。无穷无尽的战斗,光想像就令人胆寒。最后一刻还喃喃呼唤丈夫之名的魔女,似乎打算靠着自己的那份爱撑过永劫。

『我爱你喔。』

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脑海响起。

她的那句话,并非歌词。只有那句,始终不带有魔力,而是单纯的话语。

然而,他就是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也从不想理解。

母亲心中的情感也好,那位魔女不愿放手的思念也罢,他完全无法理解。母亲给予他的一切情感,最终他唯一接收到的只有诅咒。那名为爱的情感,只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的未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她们总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投入其中。

──所以,全都令人作呕。

迪斯拉尔起身,确认了时钟上的时间。

从魔女死去至今已过三天。变得吵杂刺耳的那首歌,如今也恢复成了原本微弱的声音。即使将源头杀了也没有改变。那么这份焦躁、憎恨与诅咒,便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佩上王剑,走出房间。刚踏入走廊,便有一名少女现身。

「叔父大人,今天您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呢。」

说出这句话的她,彷佛看透了一切。见这名由法尔萨斯直系所生的异端之子,迪斯拉尔投以一记冷淡的目光。

「克蕾丝缇雅,把直系的人集合到大厅。然后你回房,今天不准再出来。」

「哎呀,我可以留下来吗?」

「如果你想和我打一场,那就随你高兴。」

迪斯拉尔的手按向腰间的王剑,克蕾丝缇雅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少女的魔性眼神闪闪发亮,她挺起胸膛。

「这样听起来也很有趣,不过算了,我就留下来吧。就照叔父大人的愿望。」

「别误会,这不是我的愿望。只是因为你太狠毒了。」

听他语气坚定地说道,少女笑着转过身,扬起白色的裙摆奔跑起来。她在走廊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大地挥了挥手。

「永别了,叔父大人!你的人生真是无聊得可怜呢!」

少女抛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迪斯拉尔冷冷地目送她离开。

克蕾丝缇亚或许会以与他截然不同的意义成为法尔萨斯王家的眼中钉。但那也只是让原本隐而未现的事物浮上台面罢了。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总有一天也会有某个憎恨王家的人出面做出同样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在那之前亲手结束这一切。

迪斯拉尔在血族们齐聚之前,独自在宽广的城内漫步巡行。看见国王现身,群臣无不惊愕慌张,女官们更是战栗不已,然而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一一慰劳他们。见一向以暴躁闻名的主君表现出堪称温和的态度,城里的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后来,他总算抵达了最后的大厅。在命令卫兵退下后,他亲手推开了那扇双开的大门。

门扉另一侧,集结了五十余名王家直系血亲。有年迈的长者,也有尚在襁褓的幼子。有年轻的男子、有怀孕的女子、有名声远播的魔法师、有以剑术闻名的勇士、也有毫无魔力的学者,甚至还有每日无所事事之人。他的亲弟、异母的妹妹也在其中。

眼前的血族毫无共通之处。不过,就现场状况来看,四散的血族似乎也并非全员到齐。或许是有人正好不在城都而联络不上,也可能是克蕾丝缇雅「为了慢慢品尝」而刻意留下来的。

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他要面对的是这里所有在场的血族。

站在门口附近的壮年男子皱着眉头往迪斯拉尔走去。

「陛下,请问召集我们有何要事?我至今仍忙于处理您对卡索拉的强行出兵所造成的后续事宜。」

男子是迪斯拉尔的叔父,从以前便始终对他提出谏言的一人。他比迪斯拉尔的父亲更严谨认真,一直以来都试图与他正面对话。

「您应该知道,法尔萨斯作为大陆国家之一,被寄予着维持大陆和平的厚望。我们的武力与魔法技术正是为此而存在,用来牵制禁咒的滥用,并协助贫困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男子张着嘴,身形一晃,随即倒下。被斩断的身躯喷溅出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地洒在地板上。

「咦……?」

发出声音的,是站在距离最近的地方目睹这幕的年轻女子。她是迪斯拉尔的远房表姊,同样也是使役精灵的魔法师。因此,迪斯拉尔在收刀的瞬间,连她也一并斩杀。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重叠在地。

大厅内大多数人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全都愣在原地。

但也有些人,在第二人倒下之前就已展开行动。

一把把长剑被拔出,数道魔法构成快速组织了起来。那些人是法尔萨斯直系血亲之中尤以战斗能力见长的强者。

一道光球击中了迪斯拉尔的背。击出这道魔法的,是怀中抱着幼儿的母亲。

对于这毫无言语的攻击,迪斯拉尔迅速扭身避开光球。面对试图追踪目标而拉出弧线的魔法,他却是看着前方,仅凭直觉便一刀将其斩断。接着他顺势朝着那名母亲投掷短剑。厚刃短剑就这样深深贯穿对方的喉咙。

迪斯拉尔望着倒地的女子,以赞赏的语气说道:

「有胆识。看来你很清楚现状啊。」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是疯了不成!」

大厅深处传来老者的怒吼。婴儿从那名母亲怀中滑落,迟疑片刻后才大声啼哭起来。

迪斯拉尔扫视着血族众人。其中约有三分之一进入战斗状态,其余想必是还无法掌握眼前的状况而感到困惑吧。他以侮蔑的目光望向众人。

「……拥有这等突出的力量,却只有这样吗?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祸害。」

也许正是自恃实力过人的这份骄傲,才使得他们无法果断行动。或是直系血族人数激增,导致太多人缺乏实战经验也不一定。

当然,其中也有历经沙场者的存在。就在迪斯拉尔重新握紧王剑之际,两道斩击从正面与侧边配合同时袭来。普通人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来不及。

然而,迪斯拉尔却是主动踏出一步。由于距离偏掉,男子瞬间感到错愕,迪斯拉尔顺势将王剑往上一斩。紧接着,他看都不看那喷血倒下的男人,再砍下后方魔法师的首级。阿卡西亚的锋刃轻易地无效化了对方的魔法结界,王族的头颅犹如一颗球般滚落在地。

──直至此刻,众人的意识才终于切换过来。

「杀了他!不能让他自由挥舞阿卡西亚!」

不知是谁发出的嘶吼。但迪斯拉尔抢先一步行动。王剑闪耀着寒光,将所有对他倾注而来的魔法无效化。孩童的啼哭与惨叫此起彼落,转眼之间,大厅的地板就被鲜血染红。

史无前例的血族内战,他们面对「魔法师杀手」之剑迸出激烈的火花。

迪斯拉尔之所以能在众多血族中登上王位,除了是国王之子,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他的剑术天赋实在过于突出。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与卓越剑士的组合,正是魔法师的天敌。事实上『苍月魔女』当年之所以会嫁给法尔萨斯的国王,也是因为那名国王具备随时可以杀死她的实力。

如今,魔女之婚已过二百五十年。要说她的血脉所孕育出的魔法师们,与手握王剑的主人究竟孰强孰弱,答案就是──「杀意不曾动摇的人」。

迪斯拉尔无视男女老幼,无论是迎战的、逃跑的都没有任何关系,能砍就砍。他的动作毫不迟疑,毫无迷惘。动摇的是血族那一方。他们试图保护弱者,反而露出破绽,加上处于魔法无效的混乱当中,一个接一个被斩杀。

「陛下!请住手啊!」

少年从逐渐堆积的尸体之中呐喊,但迪斯拉尔没有回应那悲痛的嗓音。与他交战的人也是一样。

「射击!坠星之火啊!」

在天花板附近生成了数十道炽热的箭矢。迪斯拉尔仅瞥了朝向自己降落的它们一眼,便不理会地冲进血族阵中。为了避免遭到波及,其中一人匆忙张开结界挡住那场火焰。结果,她的腹部被阿卡西亚重重划开。

随后,王剑朝着失去平衡的少女头上劈下。但老练的剑勉强格挡了那记斩击。挡下攻击的中年男子绷着脸对周围下达指示。

「不要慌!无法战斗的人马上转移撤离,能战斗的就地应战!若无法在这里阻止国王,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不行,有人张开了封印转移的结界……」

「什么!?是谁在城内做出这种事!」

听到这句话,迪斯拉尔忍不住想笑。会做出这种事的只有克蕾丝缇雅。她一定是打算把这些集结于大厅的血族,通通当成国王的祭品。

「真是多此一举。她这么做,我不就得把所有人都杀死才行了吗。」

迪斯拉尔一脚踢起血泊,飞溅的血水洒进了那名打算挥剑的壮年男子双眼,制造出一瞬间的空隙。而这个破绽就足以分出生死。

他从肩头一路被斩成两半,满溢而出的鲜血混入地板的血泊,缓缓扩散开来。

在这个被称为魔法大国的国家,阿卡西亚这把剑究竟有多异常,又能因持有者的力量造成多么大的灾难,如今众人直接面对了这个最糟糕的后果。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能退缩。法尔萨斯的王家直系们,决定与唯一的王者展开死斗。

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时间?

破碎的窗缝传来微风。大厅深处,迪斯拉尔背对王座挥舞着阿卡西亚,在微微喘息后环顾四周。

如今已没有人会无谋地冲向他。众人保持着距离,伺机而动。不久前大厅的门也被打开,听闻骚动的武官与宫廷魔法师纷纷加入战局,结果只让尸骸叠得更高。

本该受这些人保护的王,此刻却对众臣露出笑容。

「知道我与其他直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那就是有没有与血族一战的意志。」

扣除掉部分人士,这国的王家直系几乎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有多少人真正做好了「与自己同级、甚至更强的敌人战斗」的心理准备?又有多少人不对自己的强大感到骄傲?

「我总是在想啊。为什么其他血族都无动于衷……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彼此相爱、互相仇恨。这个王家生生不息地繁衍出承袭着那份情感的孩子们。

混浊不曾消散,只会愈积愈厚。即使如此,却没有人想结束这一切。真正付诸行动的,只有来自高塔的迪斯拉尔。

不过,能赶在血族还未完全扩散于大陆前着手清算,对将来的时代来说或许已是万幸。

「不,这种事也不需要我来考虑吧。」

一个人行动的意义,总是某人后来擅自强加上去的。

他只会为自己的情感行动。无需什么大义、理由,只为自由。

如今,他终于从那座高塔真正走了出来。

迪斯拉尔怀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心情,回望他永远不会再坐上的王座。

──就在那时,大厅的气氛一阵骚动。

血淋淋的王回头一看,便望见一名手持与他相同之剑的男子。

「……来了啊。」

另一把阿卡西亚。那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

男子踏进这个血流成河的大厅,神情毫无动摇。迪斯拉尔转身面对。

他早知这一刻总有一天会来。逸脱者本就是成对的咒具。毫无理由地杀了其中一人,另一人不可能坐视不管。但他早就将这点也算进去了。迪斯拉尔讥笑着曾为国王的男人。

「你是来为爱妻复仇的吗?为了这个专程来送死?」

「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嗓音低沉而清晰。

奥斯卡轻轻挥动阿卡西亚。

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带有令人惊惧的速度与流畅。仅此一挥,便可明白他的剑技深不可测。

在场的血族中,当然也有人知道逸脱者的传承。看到奥斯卡手中的王剑,一名年迈男子开口说道:

「你……莫非是……」

「抢救还活着的人。这个王交给我应付。」

老者听后抿口不语,立刻指示年轻的血族后退。眼前自然开出了一条路后,奥斯卡踏过满是鲜血的大厅,以毫无沉淀的步伐朝迪斯拉尔走去。

听到对方质疑大厅的惨状,迪斯拉尔只是扬起嘴角笑了。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有更该先问的事不是吗?」

「你是王,应该先解释这场杀戮的理由。若你的答案无法令人信服,我会立刻让你退位。」

压抑情感的声音中,满是对「身为王者」这件事的质问之意。

比起愤怒更先一步直指责任的眼神,与那名魔女的目光极为相似。

不──正因为是他们两人,才会被世界选为咒具。那种能将个人情感压下,优先完成使命的精神,让他们得以走到这样的时代。

跟自己完全相反──迪斯拉尔几乎想吐出这样的念头。他从来没有渴望成为王。不欲为王的王笑得无比坦然。

「我做什么,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是对血的清算。」

「杀了她的理由也是一样吗?」

「没有意义。只是觉得她很碍眼。」

现在的他已瞭解两位逸脱者的个性,自然明白那位魔女绝不可能因为怕死而屈服。但他也曾预想过万一。若她对自身血脉造成的结果感到悲悯,或许会有所行动。看了当年的纪录也可发现,她对于将自身血脉融入王家采消极态度。所以当找到她的那一刻──他心中明白,若要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正是时机。就这样,他来到了这个时刻。

听完他的回答,奥斯卡露出些微厌恶的神色,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仅仅这样说,然后踏出没有破绽的步伐拉近距离。

于是,奥斯卡与迪斯拉尔正面相对。两双蓝眸彼此交会,各自背负着与他人断绝联系的过去。迪斯拉尔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王。

「……就是那种眼神。」

迪斯拉尔悔恨地低语。

那是法尔萨斯直系中某些人拥有的目光。背负强者之责,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眼神。

他们会像这样把自己浓稠的情感硬生生吞下去。扭曲得令人烦躁不已。

迪斯拉尔几乎要将心头无法消散的怒火化作咒骂吐出,但仍在临界点将其咽下。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对奥斯卡如此说道:

「你也很碍眼。时代的遗物啊,乖乖从这里退场吧。」

迪斯拉尔朝往昔的王挥剑而去。奥斯卡则以自己的剑挡下。

以最快的反应。剑刃相击的声音响起。

迪斯拉尔展开毫不停歇的猛攻,不让对方有丝毫反击余地。

他至今斩杀血族所累积的疲劳,现在也已感受不到。亦不在意头痛与耳里回荡不去的歌声。现在只专注在自己与对手的剑。

「对你来说,这把剑应该也是致命的吧。若被它杀了,可就没有下一次了啊?」

「是吗?谁知道呢。」

奥斯卡仅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并轻松化解那一击。

随着攻势愈发凌厉,迪斯拉尔的意识也逐步进入极限状态。即使有人否定他的性情,也无法否定他的剑术。面对王族,他依然能造成单方面的虐杀,就算不考虑王剑的存在,他的身手也绝对在历代屈指可数。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冷静应对这凌厉的攻势。大厅内回荡着钢铁的交鸣声。

见迪斯拉尔看似陷入狂乱,剑路却未曾失去冷静,奥斯卡一步未退,也不贸然进攻,而是冷静观察着对方。即使爱妻被杀,情绪也未见一丝激昂。那个态度让迪斯拉尔不禁心生厌烦……他突然察觉一件事。

──或许改变历史的源头不是那位魔女,而是这名国王才对。

迎娶魔女的男人。正是他的选择,才导致今日的局面。奥斯卡本身大概并未对自身的强大有太多执着。他只是将魔女视作一名女性迎娶为妃。

然而,继承他血脉的人却不是如此。他们惧怕失去那份由她带来的力量。

无法预见人性的愚昧,这正是他的罪过。

迪斯拉尔高声怒吼。

「后悔吧!为自己迎娶魔女的愚行后悔吧!是你的选择造成了这个结果!」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奥斯卡并未动摇。只是冷静地接下迪斯拉尔的剑。

面对那毫无破绽的男人,迪斯拉尔再次刺出锐利的一击,却被对方轻巧地引导偏开。他随即再次挥剑斩向对方腰腹,那一击被对方的阿卡西亚稳稳挡住。

那双明亮夜空色的双眸彷佛能洞悉一切,直直刺穿迪斯拉尔的内心。

「以前,缇娜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将自己的血与亡国的遗产传给法尔萨斯,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强大的魔力与魔法知识,以及十二名非人的精灵。这些就是她所带来的。那位苍月魔女带着古老魔法大国的遗产嫁给了王。

「不过,就算力量会带来灾厄,那灾厄也未必无法超越。力量本身无分善恶,只看使用者如何利用罢了。哪怕是一把小刀也是一样。」

双剑交错。

奥斯卡手中的阿卡西亚以快得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挥出斩击。

他弹开迪斯拉尔的王剑,制造了空隙。见迪斯拉尔本能地往后退,奥斯卡如影随形地逼近一步。

「拥有力量之人,应该都走上了各自可选的道路。所以,我不会否定我的妻子,不会否定我的子女,更不会否定继承我血脉的后裔所走的路。」

带着强大魔力出生的人们,究竟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呢?他们应该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想将那股魔力传承给子孙,也有人坚信为了守护国家与民众必须拥有力量,有人只是单纯地爱着自己的血族。大家只是不断做出了选择。

迪斯拉尔选择的,是回过头将那些选择视为「扭曲」,否定这一切。

「竟然讲这种漂亮话……!」

激烈的怒火在迪斯拉尔体内翻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甚至比母亲留下的歌更强烈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迪斯拉尔面对着这个正视他的男人,低声吐骂:

「那么我也是……你的选择所生下的异端之子吧……!」

「嗯。所以,我也不会否定你。」

那毫不犹豫的回应,让迪斯拉尔大为吃惊。

趁着他内心动摇的瞬间,奥斯卡再次往前迈出一步。

有着同样的血脉,手持同样王剑的两个王。两把王剑再次发出激烈的撞击声。迪斯拉尔将所有激情灌注进双手,试图抵抗那压迫而来的力量。

为何不否定?说着「选择自己想要的道路」而把他丢到这个世界的,不就是周遭的人吗?对方只要说那条路的终点是错的,是一段被诅咒的人生,全盘否定就好了。这份傲慢才是迪斯拉尔所憎恨的。

可是,这人目睹眼前的惨状,为何还不否定自己?既然这样,当年他宁可选择与母亲一同离开那座塔。

迪斯拉尔怒火中烧地瞪视着奥斯卡。

两人的力量陷入胶着,这段时间彷佛被拉长至永远。

奥斯卡看着他。

那极度平静的一句话,落入这片血染的大厅。

「但是所谓的王……是守护人民的精神体现。」

迪斯拉尔睁大双眼。

这句话,如同碎冰投落至滚烫的情绪之中。无论是他否定血族的存在意义、试图以剑终结一切,甚至连杀死缇娜夏的行为,这个男人都并不否定。

──他只是说,迪斯拉尔作为一名王,实在太少将视线落在人民身上。

这只是单纯的事实。迪斯拉尔一向只把国民当成「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待,从未真正思考过他们的存在。

那是极短的空隙。

就在那一瞬间,奥斯卡的剑挑飞了他的王剑。另一把阿卡西亚紧随其后,深深地斩入迪斯拉尔的身体。

鲜血飞溅而出。

王剑闪烁的剑刃映入眼帘。不可思议的是,那道光让他想起从尖塔窗户看到的那片天空。

遥远、洁净。

与自己所处之地截然不同。

是母亲走出尖塔时的耀眼世界。

倒下在自己创造的血泊中,迪斯拉尔以干涩的双眼望向天花板。

那从塔中传来的歌声已远。仅剩些微头痛。没能真正成为王的男人,在模糊的视线中找到了俯视自己的男人,像是做出最后的反击似地低声说道:

「愚蠢的精神……你总有一天……也会像这样亲手杀了那个魔女吧……」

比起帮遭到杀害的妻子复仇,他却选择询问王之本分。这个男人,在还是人的时候,早就把作为王的生存方式烙印进血肉之中。

所以,他总有一天会照魔女的话,亲手杀了她。在破坏所有咒具后,为了消灭他们自己。这个结局实在讽刺。

听到几近诅咒的低语,奥斯卡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湛蓝的瞳孔中首次浮现无法压抑的情感。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迪斯拉尔睁大双眼。

终结的一刻迟早会来,奥斯卡早已明白那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即使妻子从未明说,他也早就理解了。

即使如此,他们夫妇仍将默然并肩走向那最后的一刻。在平静的时光里互相慰借,也不断战斗。如同一座没有窗户的高塔。

迪斯拉尔闭上眼睛,感觉莫名想笑。随后他吐出一声不成调的叹息,闭上眼睛。

──这下,自己也终于能从那座塔里走出去了。

这样一想,连曾经憎恨的一切也变得无所谓……感觉总算轻松了。

风在浊重的大厅缓缓地流动起来。

奥斯卡平静地低头望着倒地的王之遗体,深深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回头望去,幸存的直系们正用近乎虚脱的眼神望着他。一名先前对他搭话的男子走上前来。

「让您费心了……万分感谢。」

「不,这本不该由我出手。」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应过度介入,但最终,他还是无法对这场屠杀坐视不理。就眼前所见,死亡人数至少超过五十人。奥斯卡呼唤了精灵的名字。

「加尔,去帮忙救治伤者吧。」

「明白。」

被召唤的精灵毫不迟疑地应声,加入魔法师们的行列帮助治疗。就在大厅混乱的空气中,一名少年走到了奥斯卡面前。他应该是从刚才的战斗中听说了逸脱者的传承,用满是伤痕的眼睛抬头望向奥斯卡。

「您早就知道这会发生吗?」

之所以这样问,大概是因为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刚好。

但事实上,他只是来得太迟了。奥斯卡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是因为妻子失踪才一路追查,最后才来到这里。」

「……这么说……」

「来不及了。」

少年哑然失声,片刻后低下了头。这段期间,救难工作依然在持续进行,人也逐渐聚集到这混乱的大厅。

继续长时间逗留并不妥当。奥斯卡让阿卡西亚消失,转身欲离去时,最初搭话的那名男子再次询问。

「竟然创造出了这样的存在……我们是不是错了呢……」

拥立持有王剑的最强剑士为王的魔法大国。

然而,若这位王对那样的体制本身产生了质疑,甚至可能造成眼前这般惨剧。

见男子对王家表露出怀疑,奥斯卡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该下判断的事。大家心里或许有各种想法……但眼下最该优先处理的,是把对百姓的影响压到最低。」

虽说称不上是万幸,但死者几乎全是王族,法尔萨斯的民众并未受到波及。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的就只能是由活下来的人填补空缺。等到奔波处理各种事务之后再回头一看,应该就会有些新的体悟。

奥斯卡在死者当中看见了某个少女的尸体,脸色蒙上一层阴影。她似乎是在试图逃跑时被迪斯拉尔从背后斩杀。奥斯卡缓缓走近少女的遗骸,伸出手轻轻阖上那双惊恐瞪大的双眼。

就在这时,先前的少年在他背后开口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们是否能借助您的力量呢?」

奥斯卡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少年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坚定的意志。他或许是直系血亲中极为接近王位的人之一。其他几名幸存者也纷纷以期盼的目光望向奥斯卡。

对这些人来说,曾经治理整个国家的奥斯卡或许就是「知晓正确答案的人」。但是,正确答案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奥斯卡自身也在无数次的摸索中得到过好几次惨痛的教训,也曾因为行动落后一步而失去缇娜夏。

他摇了摇头。

「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因为我们毕竟是特殊的存在。与人走得太近,反而有可能引发新的扭曲。」

迪斯拉尔在与缇娜夏对峙时究竟在想什么?

她所具备的特质是「变革」。无论好坏,都会在某个时刻强烈地推动人心。

而这点也同样适用于奥斯卡。无论是寄望于他,还是反抗他,都与真正的选择背道而驰。只会让对方被本不该存于此的过去所束缚。

想到这里,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他忽然想起以前缇娜夏也说过一样的话。「别让那个本该与国一同灭亡的女人,束缚了你的心」。

──那些回忆,全都让人无比珍爱。

正当奥斯卡陷入过往记忆时,正在救治伤者的加尔开口说道:

「偶尔来看看也不坏吧?人手不够的话,只要成为那个人手就好了。要不然只留下我和米菈也行啊。」

「你们愿意吗?」

奥斯卡有些惊讶地望向加尔。

本来身为高阶魔族的精灵应该对人类漠不关心。虽然加尔与米菈在精灵当中也是对人类较为友善的一方,但奥斯卡没想过他会主动说出「可以留下来」的话。

加尔耸了耸肩。

「你离开王城后,我们也换过几位主人了,对这个国家或多或少也产生了点感情。再说,我们不像你有那种『太过介入是越权行为』的想法。」

「……这样啊。」

事实上人手确实不足。奥斯卡心想,要是自己只是个住在边境领地的王族,大概也会主动提议要帮忙吧。

那么,若只是为了子孙稍微出点力,或许也并不过分。

如果正如迪斯拉尔所言,强大魔力的血统扭曲了一切,那么其远因可能正是自己。既然如此,他或许应该主动承担一些麻烦事。

他看向那名浑身破烂的少年。从那双眼中,可以确实看出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虽然现场的其他幸存者当中也有人露出绝望或虚脱的表情瘫坐在地,但也有少数人并非如此。

──曾作为守护者,助自己一臂之力的缇娜夏,也曾这样迷惘过吗?

对方是否能好好驾驭自己?是否不会迷失于力量?她不只一次对奥斯卡提出令人刺耳的忠告。但到头来,她还是选择陪在奥斯卡身边。尊重他的意志,接受他的选择,直到舍弃人类之身,她也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奥斯卡回顾那一段仓促却幸福的记忆。

他沉思许久,最后环视直系们,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毕竟我这次也没经过正规程序,就私自动用了精灵的力量。让我先把妻子带回家,之后我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提供协助。」

少年的表情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似乎瞬间松懈,道谢后还差点跌倒,加尔见状连忙扶住。

在这空气渐渐恢复流动的大厅中,奥斯卡回头望向那张空无一人的王座。

那沾满无数飞溅鲜血之处,正是不容许感伤存在的现实本身。



协助救护生还者,并完成几场讨论后,奥斯卡返回了城的深处。

他走进那曾属于缇娜夏的房间。这里如今早已无人使用,守候在此的米菈一见到他,便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处理完了?」

「嗯。」

奥斯卡走到床前,凝视着躺在那里的妻子。

在米菈清理过后,缇娜夏的遗体已经美得无可挑剔。血迹与伤痕全被拭去,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奥斯卡伸手抚上那白皙的脸颊。

冰冷而僵硬的触感令他喉头哽咽。只要一开口,所有的悔恨恐怕都会如潮水般涌出,把沉睡的缇娜夏也一起淹没。

所以他将这一切吞下,低头亲吻已经失去灵魂的她。

透明的泪珠无声地滑落在那白皙的脸庞。奥斯卡慌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拭去泪水,彷佛深怕玷污了珍爱的她。

平日她用魔法轻化的身体,此刻抱起来已经感受到该有的重量,但这对奥斯卡来说依然轻得可怕。也许是因为她的血与内脏早已流光,所以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他将缇娜夏抱起,离开房间。

接着,他来到那条悬挂着历代国王与王妃肖像画的走廊。在走到最深处的某幅画前,他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去,便看到画中那位站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微笑的妻子。

「……好怀念啊。」

这幅画究竟是在多久以前完成的?奥斯卡怀念地回想起孩子尚未出生的时候。当时的两人还不知晓彼此的变质,只是单纯地相互依偎着。他尚未体验过绝望,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如今的他早已理解那是多么无知却幸福的时光。只是偶尔会忘记,再随着丧失的痛楚回想起来。

奥斯卡低下头望向她那安详的遗容,在抱着她的双臂使力,并对一旁的精灵下令。

「烧了它吧。」

「画吗?可以吗?」

「嗯。这已经没必要了。」

他已看不到的她的笑容,不再有必要存在。如今孩子们也不在了。不会再有人透过那笑容想起她。

就在奥斯卡转身离开的同时,画作缓缓地燃烧起来。

最终,火焰未在墙上留下任何焦痕,消散而去时,抱着魔女的国王身影也从那条长廊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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