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之家-2064年-1.家族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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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昔日,被埋没于地底深处的遗迹。
光是把埋在砂中、最深处的那扇门掘出来,就花了三个小时。两名男子满脸掩不住的兴奋,互相对望。
「这里就是据说供奉着神具的房间吗……」
「可是,听说神具安置处的门上不是都会刻着迪特尔神话的壁画吗?这扇门上可没有啊。」
在两人掘出的门扉表面上,布满宛如魔法纹样的刻痕,这些看似文字,却全是他们从未见过、难以理解的符号。
这两名盗掘者大约在一年前,偶然在被弃置的资料里看到关于这处遗迹的记载──自那之后,他们各自设法查证,再加上幸运眷顾,才终于抵达这个遗迹。
传说在遥远的过去,神只迪特尔将十二件神具授予选中的人,如今这些神具早已不知下落许久……然而根据记载,这里正封印着其中之一。其中一名男子伸手按在门上……
「算了,打开就知道了。要是真有神具,那可是能卖个天价啊。」
「可、可是,真的没问题吗?上面写着『绝不可触碰』耶。」
他们找到的那份废弃资料中,确实这样写着:『不可触碰那件神具。不可移动那件神具。万一发生不测,必须向神之国的女皇求助。』
文字十分骇人,但如今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早已灭亡,身为神之代行者的女皇血脉也已断绝。也就是说,即使出了事,也无人能挽回。若非这些盗掘者偶然发现这份被丢弃的资料,这座遗迹或许早就随时间流逝,永远沉眠于地底。
他们就是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花费漫长岁月,逐步逼近这个遗迹。
「都到这里了,哪还能打退堂鼓啊。加利巴里那家伙已经开始打听我们的动向了,要是再拖下去,东西可就要被人抢走了。」
男子在门扉上用力。
「再说──只要能弄到钱,就能让孩子们吃饱了。」
听到这句话,另一名男子眼中也燃起决心。两人推开砂砾嘎吱作响的门,提着灯笼,踏入漆黑的房间。
「这是什么啊?」
小小的房间中央,矗立着一根及腰高的方形石柱。石柱两侧摆放着成对的玉座。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其中一张王座上,端坐着一具白骨──
尸体的胸口被一柄雪白的长枪深深贯穿。
※
「虽然听说这块大陆的局势已经缓和许多,不过看来仍有不少动荡之地呢。」
在靠近大道的这个城镇,战火的爪痕随处可见。
接近崩坏的建筑不足为奇,焦黑的痕迹烙印在墙上。街道石板破败,裸露的泥土间埋着许多石块与玻璃碎片。
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仅能从屋舍里面与巷弄的阴影当中感觉到无数视线。陌生人受到防范在所难免。这座城镇不久前才成为战场,会陷入如此紧张的氛围也是无可厚非。
深罩着旅行用长袍兜帽的女子,丝毫不以为意地四处张望。
兜帽下露出的长发漆黑如夜,挺直的鼻梁与小巧的唇形更让人容易联想她的美貌。她身旁的男子露出一抹苦笑。
「即使如此,稳定下来的国家的确比以前多了。从我们上次在这里烧掉那本咒具书,到现在也有一百年了吧?想想那之前长达近两千年的黑暗时代,已经是相当的转变了。」
那个男人身形高,同样身着旅行装束。端正的面容与匀称的身躯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凡的气度。他腰间悬着剑,但并无穿戴防具那类装备。与其说是旅人以轻便为优先,单纯是因为他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识货之人只要看他走路的姿态,便能明白这男人身手了得。
然而比起外表,只要听了他们的对话,应该就能察觉到他们并非寻常之辈。
百年岁月,远远超过人类的寿命。能活得如此之久的不是非人之物,便是最顶尖的魔法师。真要说的话与其说后者,这二人更接近前者。他们来自位于目前所在大陆西方的魔法大陆,知情者都称他们为「逸脱者」。
这对夫妇曾经是人类,在那段人生中破坏了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因而产生变质。如今,他们作为「这个世界的咒具」,肩负排除那些外来咒具的使命,并获得了不老与转生的权能。因为他们两人精于战斗,若非遭逢极端情况,根本不可能迎来死亡。
自初次踏足这片大陆以来,已过了一百年。此刻,他们再度开始搜寻来自世界之外的外部咒具。距今为止,已经摧毁五件,尚有七件残留。那些咒具无一例外,都违背魔法法则在运作,存在的主要目的仅为了观测与实验。
「缇娜夏,走路的时候要看前面。」
女子差点被绊倒之际,身旁的丈夫伸手扶住了她。她是被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坑洞绊住脚的。被称作缇娜夏的女子小声道了声「抱歉」,接着嫌视野狭窄,索性将兜帽拉了下来。自兜帽下显露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岁、足以倾国的绝世美人。
那双暗色的大眼彷佛能洞悉人类看不见的事物,充满了力量。面容精致得无以复加,甚至比艺术品还更像造物,唯有「美丽」一词足以形容。
她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向晴空万里的白日。
「不过真是讽刺呢。以前几度爆发大战时,被称为『神之国』的凯雷斯门提亚不是都会出面周旋,在交战国之间奔走,努力平息战火吗?结果如今那个凯雷斯门提亚灭亡之后,大陆局势反而趋于安定……真是教人觉得不值呢。」
「凯雷斯门提亚啊。听说在我们离开这片大陆后没过几年就灭亡了,好像灭亡得相当突然。你以前来时,还见过当时的女皇吧?」
「见过喔。那是位十几岁的年轻女皇,给人一种有点奇特的感觉呢。该说是超脱世俗,或者说带着对整个大陆的达观吧。当时整片大陆都笼罩着那种氛围对吧,奥斯卡?」
「嗯,是啊。百年前的确有那样的氛围。现在倒是不复见了。」
以前曾在荒废的大陆弥漫的那股达观气息,如今已荡然无存。眼下这片大陆笼罩着的,是一股「试图成为某种存在」而推进的热潮。
在这样的热潮之下,这块大陆有的地方已经彻底确立为「稳定强国」,也有的地方因为人们的利害与信念冲突不断。此刻二人身处的城镇正是这样的地区之一,它正试图成为国家,却无人有能力引领局势。结果在挣扎求存的过程中,内部爆发互相残杀的争斗,接着又遭到邻国武力入侵。好不容易击退外敌后,这回却又因自身势力不足而难以维持安定……如此反覆循环。
「愈早从泥沼般的局势中挣脱的势力就能占据优位,做不到的则沦为被剥削的一方。这情况跟魔法大陆当年走过的历史如出一辙啊。」
「黑暗时代末期的确就是那样呢。从一片混乱的局势中建立国家,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缇娜夏如此感慨,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感受,让她的丈夫奥斯卡不禁产生兴趣。
「你以前参与过建国吗?」
四百多年前,她是魔法大陆最强的魔女。她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荒野上建起高塔,独自栖居于塔顶。据说凡有人能够攀上试炼重重的高塔,就能借助魔女之力实现一个愿望。奥斯卡自己便是这项挑战的达成者,将她从塔中迎了下来。但在他之前,必定也有人成功登顶。听到丈夫的疑问,缇娜夏浅浅一笑。
「有过一次喔,在黑暗时代。不过那国家虽然建成了,却没能维持太久。它灭亡时,我早就回到塔里了,是后来才听说的。」
暗色双眸中几乎没有怀旧的情绪。对她而言,那段记忆已过于遥远。
成为逸脱者之后,两人甚至能汲取记录在「时间回溯咒具」中的无数消灭史记忆。每当艾尔特利亚被人使用,他们的人生便会在无意识中反覆循环,记忆数量十分庞大。尤其是曾为魔女的缇娜夏更是拥有非比寻常的记忆总量。因此,他们平日里会将这些有可能对精神造成负荷的记忆半压抑在意识深处,不去回想,只在必要时才取出来触碰一下。就像从大海舀起一杯水,放在掌心映照阳光般。
此刻她提起的记忆是正史,还是某段相近的消灭史?奥斯卡偷偷侧目观察妻子的神情,却没透露出什么特殊的情绪。那双暗色眼眸意味着她心如止水,然而与此同时,她身上的人类情感似乎也在逐渐淡薄,这让奥斯卡不免有些在意。
街道两侧,残破的建筑慢慢多了起来。奥斯卡发现石墙上开着一道崭新的大洞,出声道:
「那难道是所谓炮击兵器的痕迹?」
「啊──看起来的确很像呢。若是魔法攻击并不会留下那种破坏痕迹。」
「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那东西,不过听说还是很稀有。」
炮击兵器是近几十年在这片大陆研究出来的武器之一。它能在中距离发动高威力攻击,用火药之类的力量从金属制成的筒状炮管将炮弹射出,借此对敌军或建筑造成损害,与从前的投石机有着类似的系统。
不过目前仍属于研究改良中的兵器,能配备的据点也不多,是价值昂贵的贵重品。会在这样的边境留下使用痕迹,也许单纯只是拿试作品进行实弹实验吧。由于魔法大陆不存在这类兵器,奥斯卡对它格外感兴趣,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本就具备战术家的资质。
反观缇娜夏的反应就平淡得多。
「炮击兵器恐怕是为了取代魔法才被发明的吧。听说这边的大陆,已经几乎不再有魔法师诞生了。」
「是吗?为什么会这样?」
「这就不得而知了。人类的魔力有无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决定的,至今还是个未解的谜。」
前方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大护城河与用来渡河的石桥。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小型城堡。这座城堡是在数十年前由这块土地的领主所建,听说在竣工前后就屡次更换主人。如今这里似乎盘踞着一支武装集团,还被发出了附有赏金的讨伐委托。
两人望着前方,但渡过护城河的唯一石桥在中央断裂崩坏。
然而,他们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奥斯卡询问妻子:
「既然已经不再有魔法师诞生,那现存的魔法师不是早就成了各国争夺的对象了吗?」
「大概是吧。如今还存在的魔法师大多都被某个国家严密庇护或藏匿起来了,应该不可能为了这种边境地区的战斗出动他们。所以我刚才一眼就看出墙上的破坏痕迹并非魔法师的杰作。」
「是说,当今的世道也太艰难了。」
「害我连那克都不敢放出来。要是让它现身,可是会比百年前还要引起轰动呢。」
缇娜夏按住胸前的衣襟,里面放着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水晶球。
那里正沉睡着奥斯卡使役的龙──那克。虽说龙的寿命远长于人类数十倍,但要和与永劫同行的主人一同旅行,这样的寿命仍嫌不足。因此自某个时期开始,缇娜夏便不时以魔法令它陷入沉眠。那克就这样在稍长的沉睡与苏醒之间反覆循环,但或许是因为龙原本就具备长寿天性,对此倒也不以为意,顺应了这个变化。
奥斯卡望向依旧荒败的城镇。
「若魔法相当贵重,那生活肯定十分不便吧。」
在他们平常生活的魔法大陆,魔法早已深深渗透于日常生活。若像这块大陆一样发生这种「不再有魔法师诞生」的情况,想必会陷入严重的混乱。或许是因为相邻的两块大陆曾有些许交流,目前两者都拥有相近的文化,但今后恐怕将因魔法的有无而发生大幅分歧。
「那么你最好也少用魔法吧。不然被当成稀有种的话肯定会被人盯上。」
「唉~反正就算被盯上,我也可以直接打跑他们啊。为这种事刻意让自己不用魔法,那才累人呢。」
话音刚落,缇娜夏便飘然浮起。见妻子打算直接渡过断裂的石桥,奥斯卡将她拦腰抱住。
「喂,现在就用魔法也太快了吧。能靠其他手段解决的时候,就别急着用。」
「虽然你这么说,但不用魔法就没办法过桥啊。」
桥下护城河积满泥水,而且不知深浅。那污浊的程度,让人看了就不愿涉水而行。
然而奥斯卡抱着妻子倒退几步,接着以助跑加速冲刺,朝着断裂的石桥对岸纵身一跃。
「等……」
缇娜夏刚要发出几近惨叫的声音,奥斯卡已稳稳抱着她跳过十步之远的距离,轻松落在对岸。随后,她瞠目仰望自己的丈夫。
「吓死我了……你这身体能力也太奇怪了……」
「要是连这种程度也跳不过,可没办法去崩塌的遗迹探险呢。」
「这不就是以前拉札尔最头痛的那种事吗?为什么你老是不带魔法师就自己跑去遗迹探险啊?」
「因为要是带着宫廷魔法师,会更容易被发现是偷偷溜出来的。」
「要是你在那种情况下死了,拉札尔还得亲自跑去城里递交死亡报告耶。话说,在那些消灭史当中有过这种下场吗?」
「没有。再怎么说,我也懂得该在什么时候收手。」
奥斯卡说着,准备将妻子放下。
但就在这时,他重新抱紧缇娜夏,猛然跃向旁边。有支箭矢狠狠插进了两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奥斯卡抬头望去,只见城墙的隙缝间有道人影。
正面的石门依然紧闭。缇娜夏立即告诉丈夫:
「我要用魔法啰。」
「好,拜托你了。」
见箭矢再度射来,奥斯卡随即拔剑挥出一击,剑刃毫无遗漏地将所有箭矢在空中斩落。缇娜夏则趁这时冲向石门。
「──破碎吧。」
沉钝轰鸣响起,厚重石门的中央被硬生生震裂。
门后并无人影。占据此处的武装集团恐怕怎么也没料到会有人大白天硬闯此门。缇娜夏立刻张开结界,将身体从裂缝溜了进去。奥斯卡紧随其后,两人踏入荒芜的前庭。
在满布瓦砾的广场对面,矗立着一栋残破建筑。
从规模看来,制作者似乎曾打算将此地兼作可容纳三百人的小型要塞。
缇娜夏环视四周──就在此刻,门后闪出一柄短剑,瞄准她的右侧袭来。
然而,锋刃在碰到她前便硬生生止住。手握短剑的少年手腕已被奥斯卡稳稳扣住,高高举起。
「唔!可恶,放开我!」
「没被杀就该偷笑了吧?」
手被抓住的年幼少年就这样被奥斯卡拎在半空,死命挣扎。缇娜夏则趁这时迅速地从他手里夺下短剑。随后,她将短剑反手一扔,扔到了城墙上方。伴随一声短促惨叫,失去准心的箭矢也飞了过来。奥斯卡见状,不禁发出赞叹。
「你的中距离投掷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准啊……明明弓箭的远射完全不行。」
「毕竟短剑我从以前就在练习了。不过远距离可以用魔法,所以就觉得无所谓了……」
「你肯定不适合当炮手吧。」
传闻中占据城堡的集团或许是人手不足,看起来似乎没其他人出来。于是,奥斯卡询问自己高高举起的那名少年。
「你的伙伴还有几个?」
「……你们是什么人?」
那名肮脏的少年看起来还差一两岁才满十岁,抬头看奥斯卡的眼神与其说充满敌意或警戒,更像是单纯的好奇。毕竟在魔法师已成稀少种的大陆上,见城门突然被硬生生地破开,的确会让人感到疑问。
不过这种疑问表现得未免太单纯,不像是武装集团成员该有的反应。缇娜夏见状,噗哧轻笑一声,奥斯卡也松了松眉头。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偶尔接委托赚点费用,这次也算是其中之一。」
「委托?是来救我们的吗?」
「应该相反。」
「唉?」
少年一脸茫然。他的神情完全不像是非法占领城堡的武装集团一员。缇娜夏歪头问:
「你们现在需要帮助吗?」
「啊,并不是那样……」
这时,城堡那边传来多人行动的气息。可以看到三楼的窗边有人架起了弓。
奥斯卡与缇娜夏几乎同时飞奔而出。他们奔去的方向并不是躲避箭雨的掩蔽处──而是城堡本身。还被奥斯卡高举着的少年脸色大变。
「等、危险……!」
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朝三人覆盖而来。
然而在触及他们之前,那些箭矢便在半空中瞬间消散。少年见状,再次发出单纯的疑问声。
「怎么会!?好像魔法一样!」
「就是魔法。」
「你们两个的对话是不是有点对不上?」
荒废的前庭并不广阔,三人迅速到达正面的建筑。
奥斯卡一脚踏上破损的栏窗,抱着少年的腋下直接冲进一楼,紧接着缇娜夏也跟进。左右延伸的走廊里同样堆满瓦砾,薄薄积在地板的尘土上留着多人来往的足迹。
「奥斯卡,你为什么把那孩子带进来了?」
「把他放在外面,要是被箭射到就麻烦了。」
「啊,的确。」
被当成行李抱着的这位少年眼睛正转着圈圈。奥斯卡率先前进,打算转过最近的转角──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把重心往后一沉,随即有道利刃从他脸前划过。
那原本足以对常人造成致命一击的攻击,竟是由一名看起来才十来岁的少年挥下的。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落空,收剑之际慌张地盯着奥斯卡,而被奥斯卡夹在臂下的另一个少年则大喊道:「啊,哥哥!」
「我现在就去救你。」
短促的兄弟对答,瞬间扰乱了逸脱者夫妇的节奏,使他们的动作暂时中断。
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间。奥斯卡毫不费力地扫倒打算挥剑的哥哥。
「什……」
少年差点用脸摔到地上,却被看不见的力量停留在半空中。转眼间,少年手中的剑也消失。看到接连出现异常现象,弟弟不禁尖叫:
「哥哥,这些人不对劲!快逃──」
「差不多该让他们睡了。一直抱着也是很累人的。」
缇娜夏弹指的同时,两名少年眼中的意识之光消失。奥斯卡把失去意识的两人放在没有瓦砾的地方,让他们靠着墙坐下。
「你根本狂用魔法啊。这两个要怎么处置?」
「就放这里吧。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少,应该很快就能压制这里。」
「好,要分头行动吗?」
「我们兵分两路吧。我来张开防护结界。」
缇娜夏以简短咏唱在两人周身张开一层结界。以奥斯卡的反射神经而言,想必即使没有结界也能应付,但他们都很清楚,不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奥斯卡朝着手拿细剑的妻子叮嘱。
「可以的话别杀他们,而是让他们失去战力,我想先掌握一下情况。」
「小事一桩。」
缇娜夏这样回答,在离地面不远的半空中行走。她大概是嫌地面太难走,只是刚刚才说要尽量不用魔法,这会儿却已经完全不顾这个条件了。
但既然要分开行动,这样也比较安全。奥斯卡拿着一把普通长剑往前走去。充满灰尘味的走廊深处,出现两名手持武器的男子。
「找到了,在那里!」
「是什么人敢擅闯这里!」
衣衫褴褛的男子们凶狠地喝骂,奥斯卡只是苦笑。
「擅自占据这里的,应该是你们吧。」
「少废话!马上滚出去!」
迎面而来的两人动作僵硬笨拙,看得出他们的手脚都带着旧伤。他们以前大概曾为士兵,却因伤势而不得不退下第一线吧。奥斯卡静静观察动向,等着他们靠近。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对手,缇娜夏要活捉他们想必也并非难事。
──果不其然,不到一小时,这对逸脱者夫妇便制伏了整栋建筑。
※
「感觉不像是武装集团啊。」
「虽然的确有武装,也算得上是一个集团啦……」
将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一一带出,又将空下来的城堡给人检视、领取报酬后,奥斯卡与缇娜夏回到了他们在东方大陆买下的宅邸。
宽敞空荡的餐厅里,只有一张六人座的餐桌。基本上这屋子只打算给夫妻二人居住,选这桌子纯粹是因为能把餐盘摆得比较分散。
不过,眼前的餐桌却坐着两名来客。
正是与他们在城堡里交手的那对兄弟。让他们洗过澡,换上新衣物后,年长的哥哥显得有点不自在,弟弟则是满脸好奇地坐在椅子上。
缇娜夏在他们面前摆下一大盘烤点心。
「来,请用。因为厨具还没备齐,只能做点简单的。」
「真的可以吃吗!?」
迫不及待探身询问的是弟弟。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满是期待。缇娜夏笑着点头说:「当然。」然而,就在弟弟伸手要拿时,哥哥却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还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吧。」
坐在对面的奥斯卡听到这句话,不禁在心底默默赞叹,缇娜夏则立刻反驳。
「里面只有普通材料而已。如果真想对付你们,我早就动手了。」
由于这是单纯不过的事实,哥哥听到后语塞。奥斯卡饶富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在那座城堡里的人,全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就如奥斯卡先前看出的,有的是旧伤缠身的佣兵或士兵,有的是在战争里失去职业与故乡的流民。这些无处可去的人们只能聚在一起苟且生活,而认为他们很碍事的,则是那些想在镇上安稳生活、经营生意的普通百姓。
虽然现实很残酷,但奥斯卡能理解双方的说法。虽说局势已有所缓和,在这块大陆上能够安定生活的地方依旧不多。若在战乱不断的年代,多数人只能随波逐流;如今,人们多少能选择要在何处、以何种方式生存。然而正因如此,反倒让那些不擅适应的人更容易失去容身之处。
基于这样的情况,奥斯卡逐一向城堡里的人询问他们的处境与心愿,并尽可能将他们送往能够取得妥协的地方生活。有人回远方的故乡城镇,有人投奔新兴且评价良好的国家,也有人前往自凯雷斯门提亚时代便屹立不摇的强国,他们选了各式各样的地方。若有人带着有碍生活的后遗症,缇娜夏也趁机替他们治好了,但她对所有人耳提面命地叮嘱:「别再打算回战场了。要是再让我遇上,下次就杀掉你们。」
而最后留下的,就是这对兄弟。
见哥哥满脸戒心,奥斯卡不禁苦笑。
「我明明就说如果有想去的地方,要去哪里我们都能安排啊。」
「我们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有个想找的人。但是,以我们两个小孩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所以才会留在那里,跟大家学习战斗方法。」
「也就是说,你们其实很满意那边的生活?」
听奥斯卡这么一问,兄弟俩点了点头。唯独他们是因为明确的目的而选择待在城堡的。坐在丈夫身旁的缇娜夏提议。
「那么,要不要由我们代替你们找人呢?反正我们也要走遍大陆旅行,可以顺便帮你们找。」
「这……」
哥哥迟疑着,欲言又止。弟弟却干脆地摇头。
「不行啦。因为诺诺菈说过『很危险所以不能跟着』。我们得变强,不然就没办法跟诺诺菈在一起了。」
他说的话很孩子气,相对地也非常直率,戳中了要点。哥哥脸色一沉,露出苦涩的表情。他低头思索的片刻间,弟弟已经拿起烤饼干啃了起来。
静默持续,直到弟弟拿了第二片烤饼干时,哥哥才抬起头,以依然带着稚气的褐色眼睛直直注视着奥斯卡。
「我之所以跟着你们,是因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是最强的。」
听到这番直率的赞叹,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而在他身旁,缇娜夏已经笑逐颜开。
不顾两位大人的反应,少年继续说下去。
「我不需要什么安稳的地方。我只想让你教我战斗的方法。」
「……这可真是……」
自从不再是人类之后,经历了漫长岁月,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恳求他。
奥斯卡一时愣住,但察觉妻子在一旁窃笑后,立刻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接着,他将那难得的情绪从脸上抹去,以大人应有的镇定语气回道:
「突然这么说就要人答应,不管是哪个大人都不会接受。为什么想学会战斗方式?若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能说。但是──」
「不行。得先听你把理由说清楚之后我再考虑。而且先声明,我基本上不打算教人剑术,也不具备那样的身分。所以要是你不愿意说,那就乖乖去别的城镇吧。人类的生活方式看似只有一种,其实不只如此。」
这番话听来难免像在说教,但对奥斯卡来说,这才是最诚恳的回答。若让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自己来传授剑术,孩子的人生轻易地就会被扭曲。与其如此,不如去寻找其他的道路,就算一时看不见,只要帮他们去寻找就行了。
奥斯卡以平稳的态度这么说着,身旁的妻子则托着下巴,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安静的餐桌上,只剩弟弟咬着饼干的咀嚼声回荡。哥哥紧咬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斯卡,但突然就将视线移开,低头望向桌面。那是奥斯卡精挑细选买回来的餐桌,实木闪烁着光泽。
「……我明白了。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这位哥哥自称洛齐。
他与弟弟并非亲兄弟,而是孤儿,与一名如同姊姊般、叫诺诺菈的少女一同被两名男子收养、扶养。
那两位如父亲般的男人是以盗掘为生,但不能说他们天性邪恶,只是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罢了。这两人是朋友,同样自幼失去双亲,吃尽苦头,却依然是善良之人,会在路边捡起奄奄一息的孩子加以照料。就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五口之家虽然贫困,却彼此珍惜,相互扶持着一路旅行生活。
然而那样的日子在大约一年前画下了句点。
两位父亲不久前曾说「有一个赚大钱的方法」而开始调查,后来似乎是得出了结果,于是留下「很快就回来」这番话后,便一同出门挖掘。
结果自那之后,他们便下落不明。
比洛齐年长五岁、十六岁的诺诺菈在一个月后也说了句「我去看看情况」便踏上旅途……但同样没有归来。洛齐等了姊姊一个月后,带着弟弟前往三人可能去过的地方。
然而,那里只是一片荒废的废墟,最靠近的城镇治安极差,争斗与杀戮司空见惯,根本不是孩子能久待的环境。兄弟俩在没能找到家人的情况下勉强逃了出来,最后商量出来的结论是「必须先获得足以找回家人的实力」。
听完这番话,逸脱者夫妇各自若有所思。缇娜夏开口问道:
「你们没有收集家人的情报吗?」
「……我们打听过诺诺菈的消息。有好几个人说见过类似的人,但也就这些了。」
「那你们的父亲呢?」
「父亲们说过『遗迹的情报绝不能外泄,不能告诉任何人』。」
「所以你才会犹豫该不该说出实情啊。以你们的年龄来看,会这样判断也不奇怪……」
兄弟俩不晓得自己正确的年龄,看起来洛齐约莫十一岁,而弟弟法拉斯在八岁左右。这个年纪的孩子若听到父亲叮嘱过不能外传,会遵从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洛齐显然已下定决心,不能再继续缄口不语。他带着观察的眼神,凝视这对夫妇。
缇娜夏转头问丈夫。
「怎么办?」
「由我们去找下落不明的人是最快的。」
「我也是这么想。」
听到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回答,洛齐猛然起身。
「这么做我们是很感激没错……可是这样的话,恐怕又会重演同样的事情……父亲他们和诺诺菈都把我们当孩子,不愿让我们插手,所以才……」
这番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一股不甘。简而言之,洛齐是希望得到「能自立的力量」。
或许对于已经失踪一年的父亲们,他心底多少已有觉悟。毕竟这块大陆存在着许多那类的地方。
奥斯卡也理解这份心情,但更清楚自己与妻子早已不是人类。他不觉得自己是适合与孩子长久相处的存在。
奥斯卡想着这些,眉头紧锁之时,旁边的魔女插话。
「我觉得定期陪他们训练一下也无妨吧。」
「缇娜夏?」
会从她口中说出这样的提议,实属意外。自逸脱之后,她似乎一直倾向于不与特定的人深入接触。见丈夫微微诧异,缇娜夏闭上双眼,微笑道:
「若就这么把孩子送去别的城镇,他们很可能会再对别人说出同样的话,反而被更糟糕的大人利用。与其如此,还不如我们自己看着比较好。」
「……或许是这样啦。」
「而且,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师傅喔,老师。」
百余年前,在她还是少女时曾如此称呼过他。
听到怀念的称呼,奥斯卡不禁瞪大双眼。但他随即回神,露出苦笑。
「从你口中听到这话,感觉还真是奇怪啊。」
「毕竟能这么叫你的也只有我了。别忘了,我看起来这样,可是比你活得还久呢。」
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脸上却带着当年相遇之时的魔女神情。也就是说,她当时早已跨越了如今奥斯卡心中正感到的迷惘。他这时才久违地想起,自己娶的是比他更年长的妻子。
奥斯卡微微吐了口气,把视线转回紧张不安的洛齐。
「好吧,我会教你剑术。」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脸立刻亮了起来。不过在他开口之前,奥斯卡便先补上一句。
「不过,你们必须老实在城里生活,还要学会战斗以外的东西。最好去见识不同的人,多多学习。因为我们可不算是能当孩子榜样的大人。」
「这点我同意。」
身旁的妻子边说边起身。大概是因为夫妻俩达成共识,她准备去做些安排。洛齐瞥了还在专心吃烤饼干的弟弟一眼,战战兢兢地询问奥斯卡。
「可是,我们没有能在城里生活的门路……」
「这点由我们帮忙。」
「我会替你们挑个治安过得去的城镇安置,也会援助初期的生活费用,你们自己摸索怎么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若有困难再来找我们商量。」
「这段期间,我们也会帮忙打听你们家人的消息。啊,我想要亲自去看看他们失去联络的地点附近,所以到时再一起去吧。再来,也会定期安排剑术训练。若还有其他想学的东西也能提出来,我们会设法帮你们办到。」
在教导这方面,缇娜夏比奥斯卡更有经验。她在漫长岁月中曾培养过不少为政者以及文官,虽是严厉的师长,但也由于她灌输了多种领域的知识与思想,造就了不少优秀的人才。
听到这里,弟弟法拉斯立刻把手上的烤饼干举起,在桌上探出身子。
「这个是怎么做的?我也能学会吗?」
「只要知道作法就行了。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
缇娜夏端起空盘走向厨房,法拉斯连忙追了上去。宽敞的房间里只剩洛齐与奥斯卡两人,这时洛齐有些顾虑地询问奥斯卡。
「那个,谢谢你们。不过,真的可以帮我们到这种程度吗?你们自己也在靠赏金维生,钱……」
「赚取赏金是为了顺便搜集情报,花钱其实无所谓。」
为了在这块大陆长期调查,他们带来了充裕的资产。供养两个孩子并非难事,真正的问愿只在于「是否愿意、是否应该去做」。
奥斯卡望着仍带着不安神情的少年,微微一笑。
「而且,将来或许还会需要你们帮忙。我们也只是在不断摸索而已。」
在魔法大陆,他们会依靠「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里搜集到的论文,或是参考魔法大国法尔萨斯的动向来追查咒具,在这块大陆却没有那类线索。帮助这对孩子不过是基于一段小小的缘分,但说不定会引出什么关联。
洛齐褐色的双眼闪过一丝好奇。
「你们……究竟是在找什么?」
那是奥斯卡夫妇将穷尽永恒去追寻之物。他在这个瞬间回想起至今为止漫长的旅途,随即简洁地吐露关于那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
「我们正在寻找,并打算摧毁的──是足以扭曲人类命运的道具。」
※
「没想到会是你说『要照顾他们』这种话啊。」
夜色已深,寝室里的冷冽空气更衬托出一片静谧。
他们刚把孩子们暂时安置在空房里睡下。寝室里除了床与窗边的一张桌子外,还什么都没有。月光与灯火交织照耀着那张桌子,缇娜夏捧着白开水,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这种作法最保险喔。若只是单纯想学剑倒还好,但那两人真正想要的是寻找家人。由你在训练之余定期留意,才是让他们最不容易陷入不幸的方式。」
「这个道理我知道……但还是有点犹豫。现在倒是能明白你当初独自住在塔里的心情了。」
身为「非人」的他们,究竟能允许在多大程度上与普通人产生交集?至今他们也无数次烦恼过这个问题,对象若是年幼的兄弟,就更教人踌躇。
曾经他们也把一名少女送进孤儿院,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生活方式。然而那女孩长大成人后,却被卷入咒具之事而丧命。在遥远的过去,也曾经因他们的婚姻而在王家内留下了扭曲。
人类的命运究竟会因何而改变、走向何方,谁都无法预测。正因为亲眼见过这些,他才会一次次犹豫。所以当年的缇娜夏也是在经过一番迷惘之后,才决定划下「实现登上这座塔顶端之人的愿望」的界线。
缇娜夏放下空杯,伸手轻弹桌上的灯。
「我会住在塔里,有一部分为了清算过去,也是为了把自己锁在过去,不再与人有所牵连。只不过后来有个人硬是把我从塔里带出来了呢。」
「……我们可是有好好签下契约吧。」
「我很感谢你喔。多亏如此,我才能得到幸福。」
她飘然浮上空中,将双膝抱在怀里。如今已只在童话里被传颂的魔女,展露出一抹去除了多余杂质的微笑。
「我之所以能不去触碰人类的生活,是因为把自己关在塔里。但如今的我们不得不在人群之中行走。既然踏水而行,就势必会留下涟漪。那么,不妨决定让那些涟漪朝着什么方向扩散。反正人类的生命本来就无法长久啊。」
缇娜夏展开纤细的双手,向空中伸去,彷佛要去接住倾泻而下的月光般。她的身影就好似神秘的象征般耀眼夺目。奥斯卡不禁凝视着这一幕。
月色下的侧脸──那里所呈现的,是纯粹化后的情感。
她以俯瞰人类历史的视角,连自身所造成的些微涟漪也视为「理所当然」去接受。这份眼神,已明显不同于人类。与初次相遇时,接受了那份无意识的孤独的她截然不同,如今的她,仅能以美丽形容。
「……缇娜夏。」
因为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所以才没察觉到。
不,奥斯卡或许早已察觉她的精神正逐渐远离人类。只是变化太过缓慢,让他没有察觉,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这一步。
缇娜夏察觉丈夫倒抽一口气,不禁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很美。」
「你在说什么啦。」
缇娜夏噗嗤一笑,但奥斯卡的确这么想。如今从与人的纠缠之中解放的她,是如此纯粹地耀眼。
只是,当这份纯粹与她心底深厚的情感正面冲突时,是否会让她的内心痛苦不堪?奥斯卡仍记得,她曾说过自己「害怕改变」。这时,他也想起精灵的忠告。
『小姐过于珍视重要的东西了。那种个性肯定不适合漫长地活着。』
逐渐偏离人类的精神,究竟会成为今后悠久人生的助力,还是阻碍?
奥斯卡隐瞒脑海中闪过的顾虑,向妻子伸手。缇娜夏无声地从空中飘浮过来,顺势落在他膝上,将身子倚进丈夫怀里,闭上双眼。
「没事的。因为我们自己可以无数次地重新来过。」
这句话彷佛看透一切,但事实上她恐怕是在看着不一样的事物。听到妻子这番话,奥斯卡默默点头,把手覆在她细小洁白的手上,从上方十指交扣。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明明最能被取代的是我啊?」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你对我是特别的。」
他像在反覆叮嘱自己般低声呢喃,缇娜夏听了,开心地踢动着细腿。
──愿能牵着这只手,走到最后一刻。
「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已经被你好好珍惜着了。」
「我会更加珍惜,所以要不要和我结婚?」
「已经结过了啦,难道又到了你想让我穿新娘礼服的时期吗?」
「我总是在等那个机会。这栋宅邸的更衣间还是空着的,你可以尽情添置。」
两人闲聊着毫无意义的话题,缇娜夏发出像少女般开怀的笑声。
在那笑声与温度的支持下,他又能继续跨越悠久的岁月。
──洛齐觉得他们是对奇妙的夫妇。
在他们任性提出愿望的隔天,缇娜夏就替兄弟俩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居住的小镇。那个住家是磨坊,缇娜夏依据洛齐「想尽可能搜集情报」的心愿,特意挑在他们与家人失去联络的区域有交通连结的位置。
洛齐与法拉斯三天里有两天要帮忙磨坊的工作,其余时间则用来训练与搜集情报。奥斯卡和缇娜夏在一个不知名的岬角上建了一栋宅邸,虽然远离镇上,但洛齐兄弟俩能透过转移用的魔法具前往拜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后,他们得知了一件事。即使是兄弟,也各有不同的适性与局限。
「……唔!」
手持木剑的洛齐被轻易击飞,滚落在草地上。因为没能好好做出护身动作,这股冲击压得他一时喘不过气。还没能立刻起身,奥斯卡已露出苦笑说道:
「稍微休息一下吧,换法拉斯上。」
「可、可是……」
「休息。还没完全成长的身体不能过度操练,而且你不是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洛齐仰望蔚蓝的天空与耀眼的日光,心中满是懊恼。
这片宅邸后院本是长满草丛的广场,后方却紧贴着断崖。起初兄弟俩对此非常畏惧,但在缇娜夏一句「为了防止掉下去,我会帮你们先设好结界」后,他们也就能放心地被打飞。
而开始训练后,可以明显看出他与弟弟之间的差异。
「奥斯卡!我可以开始了吗!?」
「随时都行。」
弟弟法拉斯说完就立刻举起木剑,猛然扑向师傅。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但在模拟实战的训练当中,总是能紧咬着奥斯卡不放。看着他们训练的缇娜夏曾下过评语:「那是法拉斯的天赋。你习惯先思考,所以反应就慢了一拍。」虽然洛齐试图靠反射动作来弥补,拼命锻炼,但他愈是努力,法拉斯就走得愈快。身为兄长,他不免感到无地自容。
木剑激烈碰撞的声响回荡耳际,洛齐看着神采飞扬的弟弟,不禁带着羡慕叹息,整个人仰躺在草地上。
天空中流动着细长的白云,天气好得出奇。微风轻拂,像这样躺在草地上,不禁让平日的烦恼都逐渐变得稀薄。
只不过……现实是,父亲们与诺诺菈依旧下落不明。
话虽如此,奥斯卡与缇娜夏在大陆巡游时也持续帮忙搜集情报,而其中有一则十分有用。就是「在诺诺菈追寻父亲们的脚步后不久,有人目击到一名长得跟她很像的人曾与盗掘者一同出现在遗迹附近的小镇」。实际上,奥斯卡甚至带回了那名目击者。据那人所说,他其实与那两位父亲相识,所以看到诺诺菈之后反而心生疑虑。因为与她在一起的那名盗掘者名叫加利巴里,他会夺取他人的研究成果,是个恶名昭彰的男人。
这情报让洛齐震惊不已,立刻开始搜寻加利巴里,但他在与诺诺菈一起被目击后,至今似乎也杳无音信。虽然洛齐心中早有觉悟,却还是因此陷入忧郁。但就算意志再怎么消沉,时间依旧会继续流逝。他自己也很清楚,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时间。
「洛齐?你在偷懒吗?要是有空我就开始上课啰。」
「啊,我马上来!」
听到屋内传来女子的声音,洛齐慌忙坐起。他朝仍在应付弟弟的奥斯卡深深一鞠躬,师傅则笑着挥手回应。他很佩服能以单手对付法拉斯,还如此游刃有余的师傅,但换个角度来想,正好说明他们依然很不成熟。走进屋里之后,在客厅等待他的缇娜夏一脸无奈地把手巾丢了过来。
「别感冒喔。若太依赖自己的体力,累过头时可是会倒下的。」
「对不起。」
自开始向她学习后,洛齐发现了一件事,就是缇娜夏其实相当唠叨。他心想教师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诺诺菈也一样唠叨,说不定更像母亲或姊姊。
只是,她的唠叨一点也不会让人困扰。因为她教授的知识实在过于渊博。
她在教完识字读写之后,又补充说「若对什么有兴趣我也可以教你们」,并告诉他们自己涉猎过的领域。
政治、经济、历史、军事、气象、医学、文学、心理。这些知识如同绵密的网络般交错纵横,还能与其他知识连接,为他开启全新的世界。她自己似乎也从未停止学习新的事物。凡是洛齐提问,如果她一时无法回答,就会说一句「我去查查」,下次必定能给出解答。这让洛齐觉得分外有趣,以至于比起剑术,他反而更沉迷于她的课堂。
洛齐擦着汗,急急忙忙坐到椅子上,缇娜夏则翻开一本书递给他。
「那么,继续上次的内容吧。」
她目前正在教导的,是关于建国与治国的全盘知识。
最初是从洛齐的一个疑问开始:「为什么这世界有些地方能安稳生活,有些地方却不行?」于是课程逐渐延伸成「如何营造治安良好的土地」、「国家的成立」、「国家的安定与运作」等主题。
换作一般的大人,听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想知道建国之道,也许早就一笑置之了。然而,这对夫妇从未嘲笑,反而理所当然地倾囊相授。这份态度足以支撑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的自尊,并点燃新的好奇心。
「──缇娜夏是从别的大陆来的吧?」
趁着课程告一段落进入休息时,洛齐询问这位女老师。她爽快地点头。
「是啊。那边的大陆虽说如今算是安定了,但我也经历过动荡的时代。若以此为鉴,我认为这片大陆总有一天也会安定下来。」
「总有一天是多久?」
「大概还要两三百年吧。」
「缇娜夏……到那时我已经死了。」
「我是说整个大陆要安定啦。现在应该也有比较和平的土地了吧?只是落后的地区容易被剥削,所以要让全体安定,至少得等人们的意识有所转变才行。」
说着这番话的她,眼眸宛如无尽的黑夜。洛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双眼。
──关于他们并非人类一事,他早已从奥斯卡口中得知。
他们是为了追寻那些「会扭曲人类命运的道具」而从遥远大陆来到这里的存在。「所以脑海一隅始终要记住一件事,我们不是普通人。」奥斯卡曾如此嘱咐,但原本曾是人类的这对夫妇除了长命与渊博的知识外,看起来几乎和普通人类无异。
若真要说与常人不同之处,那大概就是缇娜夏像呼吸般自然施展的魔法吧。不过听说这种能力在魔法大陆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在使用。法拉斯曾嚷嚷着「我也想学魔法!」,结果被缇娜夏一句「你没有魔力,所以不可能」冷冷地打发掉。
魔女举起左手,指着大陆地图。
「目前安定的国家有这里、这里……大概这一带最好。不过安定太久,内部也会开始出现腐败,所以有好有坏。」
「内部腐败要怎么防止?」
「重点在于相互监视与为此建立制度,但要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太严苛的规范只会让普通人难以行动。既然聚集了人群,自然会有各自的盘算,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没办法的。」
她干脆的回答缺乏了点梦想。虽然没有梦想,但洛齐也明白这大概就是现实。尽管他还是个孩子,至今也见过了许多人。大人们的个性与行为五花八门,要让他们的意志完全统一本就不切实际,而若是像国家这样庞大的集合体,意见不合的人只会更多。
「与其问如何防止,不如问如何应对会比较实际?」
「没错。这种积极的态度很不错──这同样也适用于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无论是个人还是集团,为了存续,多少都会以利己的方式行事。为此会认为『压过别人也可以、夺走别人的东西也无妨』的人不在少数。如何应对这类对手便是永续的课题。」
缇娜夏耸了耸纤瘦的肩膀,那举止看来很有人类的样子。她将手靠在桌上撑住脸颊。
「要是期待抱得太高也不好。把理想强行与所有人共享是不可能的。重点在于划分优先顺序,为了解决更严重的问题,至少得接受轻微问题的发生。」
「但那样问题不是永远不会消失吗?」
「只要将同样的事情重复做下去就行了。排除巨恶,衍生出小恶,等到小恶结束后,再去对付下一个巨恶。只要这样循环下去,整体就会逐渐改善。」
「啊,原来如此……」
「──缇娜夏!今天晚餐可以让我来煮吗?」
伴随着大声喊叫把门推开的是法拉斯。他结束训练后满身是汗,身上带着草屑。缇娜夏不禁挑眉看向他。
「是可以啦,不过麻烦你先去洗澡。还有,腌好的肉要烤掉喔,我可是特地配合你们来的日子事先准备的。」
「没问题!我只是想自己做做看!」
说着,法拉斯立刻冲向浴室。这个弟弟依旧静不下来。洛齐被两人所拥有的庞大知识所吸引,相较之下,法拉斯的兴趣则偏向剑术与料理。这几次下来,他总是先缠着奥斯卡练到精疲力竭,然后跑到屋里动手准备煮晚餐。在磨坊时他也总是抢着做菜,不过他自己说「因为缇娜夏的坚持,这里备有不少特别的调味料和厨具,真是太棒了」。
对于这个片刻都静不下来的弟弟,洛齐也只能无奈叹息。这时,奥斯卡从门口探出头来。
「洛齐,要再稍微练一会儿吗?」
「要!」
洛齐一鼓作气起身,但马上想起课程才讲到一半,便忐忑不安地望向女教师。缇娜夏见状,只是浅浅一笑。
「去吧。我也该去帮忙准备晚餐了。训练结束后你也要记得去洗澡哦。」
「知道了。那我过去了!」
外头染上了夕阳。等候的奥斯卡正好用魔法生成灯光。看到他那锻炼至极致的身躯与毫无破绽的姿态,洛齐打从心底赞叹不已。
无所不知的缇娜夏固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但她的丈夫同样奇特。
他的剑术本领非比寻常,洛齐愈是磨练自己的身法,就愈能体会到师傅的深不可测。但是当他说出这点时,奥斯卡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我活了很久」。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洛齐认为绝对不只这个理由。
他确认从鞋底传来的草地触感,脑中描绘着理想的动作,紧紧握住木剑的握柄。
洛齐深吸一口气,将木剑猛然朝奥斯卡斩去。
然而,那一击被轻而易举地化解。这状况在洛齐的预料之中,他立刻以右脚为轴旋身,勉强格开奥斯卡绕到侧面的攻击,接着再踏前一步,侵入对方敞开的怀里,斩向他的心窝──
「哇!」
视线翻转半圈,当他意识到自己被扫了腿,头几乎撞上地面时,奥斯卡的手稳稳托住他。少年在头差点撞到地面时千钧一发被拯救,随后在师傅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
「吓我一跳……」
「攻其不备是不错的手段,你不也经常这么瞄准对手吗?」
「是。」
应该说洛齐本来就是「思考后再挥剑」的性子,与凭野生直觉行动的弟弟不同。看到弟弟的进步后,他便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方式。就是读出几招之后的变化,引导对手走向自己想要的位置,他认为这种战斗方式目前还算适合自己。事实上,他能以七成的胜率赢过弟弟。
只不过,他面对奥斯卡时却这般轻易地被化解,会没有自信也是难免。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师傅浅浅一笑。
「你的方法并不差,只是动作太专注于预判,往往无法应付突发状况,也容易过早放弃。最好还是在思考上多留点余裕。」
「是……」
事实上,他的确还没那么游刃有余,但产生余裕也是训练的一环。现在唯有把「方法并不差」这句话当作鼓励,继续磨练下去。
「再来一次!拜托了!」
「好啊,尽管放手试试吧。」
面对大方一笑的师傅,洛齐重新举剑对峙。
就这样,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时,兄长也与弟弟同样满身是汗、浑身沾满草屑。
看着脏兮兮的洛齐,缇娜夏只是眯起眼睛,提醒「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快去洗澡吧」,并没有责备。浴室是依照缇娜夏喜好所建,格外宽敞,少年与奥斯卡一同入浴,忍不住对在冲洗区的师傅开口询问:
「奥斯卡,你现在几岁了?」
「岁数啊……我已经没在数了,所以不晓得。一开始大概是在四百年前出生的吧。」
四百年,实在是无法想像的年岁。据说他们是因为在寻找的那些咒具,才会变得不再是人类,从那之后,他们便一直在寻找咒具的旅途吗?
「找到那些咒具并毁掉之后,你们就能恢复成人类吗?」
听到浸在宽阔浴池里的洛齐这样询问,奥斯卡回头一望。就是在这时,洛齐第一次看见师傅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只是我从没这样想过,所以感觉有点新鲜。恢复成人类啊……」
见到奥斯卡微笑的表情,洛齐突然察觉到「他们无法再变回人类」。与此同时,他对自己竟问了这么不识趣的问题而感到羞耻,将脸直接埋进浴池里。奥斯卡见状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用在意。变得不再是人也有好处啊。」
「什么好处?」
他压抑不住好奇心,抬头询问,奥斯卡在一旁坐下,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个嘛,寿命远超普通人类,能有更多时间磨练剑术。」
「……这也许是好事啦……」
洛齐觉得师傅已经强得过头了,为何还要继续追求更高的境界?这究竟是好事吗?他反而觉得那根本无穷无尽。
看出少年内心的纠结,奥斯卡笑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和缇娜夏长久在一起。」
「就这样?」
「对我来说,那就是活过永劫的理由。」
听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让洛齐一时语塞。他难以理解奥斯卡说这句话时的那份情感。真要说的话,那种感觉想必与自己对血脉不相连的家族之情是相同的吧。
「……我们本来,也想永远跟家人在一起的。」
那是在偶然的邂逅下聚成的五人家族。被父亲们收养,与诺诺菈互相扶持走到今天。即使将来长大成人、分开生活的那天到来,他也深信家族间的牵绊绝不会断裂。
「父亲他们……总是优先考虑到我们这些孩子。」
洛齐垂下眼帘,往昔的日常清晰浮现。
──为食物所苦时,父亲们总说「你们还在成长」而把面包推给孩子,自己却几乎没什么吃。寒冷的夜里,也经常只有孩子们裹紧毛毯,两位父亲却喝着酒草草睡去。那时诺诺菈总会担心地说「爸爸们也该好好重视自己」。
即使如此,父亲们依然没有改变过。他们笑着说:「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就是我们的乐趣啊。」只有一次,他还听到喝得烂醉的父亲低声说:「我们没能成为像样的大人,所以想尽量为你们多做一点。」
那无疑是真挚的爱情。但洛齐不希望他们为此硬撑。因为染指盗掘的父亲们只要是为了赚大钱,时常不惜挺身涉险。
洛齐无法说「父亲的方式是错的」,所以他一心想要快点长大,好让两位父亲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明明是这么想的──如今却是这样的下场。
「如果当初没捡到我们,父亲们或许会更……」
「父母与孩子的心意不可能总是完全契合。对他们而言,把心力花在你们身上想必就是日常的喜悦。所以如今会变成这样,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把那选择背负下来……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奥斯卡的话带着真实感,在蒸腾的水气中回荡。其中透出的乡愁气息引起了洛齐的好奇,他抬眼望向师傅。
「你也曾经后悔过吗?」
「要是能回到过去,我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做。但是有一次我因此酿成了大祸。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踏上寻找咒具的旅程。」
「你后悔了吗?」
「那倒没有。」
这个男子活过漫长岁月,说不定在那累积的年月当中满是失败与后悔。其中,也包括与他们在找的那些特殊咒具有关的错误吧。
洛齐悄悄凝望着师傅的侧脸。那双眼知晓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彷佛能看穿过去与未来。自己长大成人后,是否也能露出那样的眼神呢?还是说,唯有非人才能拥有那种眼神?他忍不住思索起来。
这个问题──在七年后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到头来依然没有父亲们与诺诺菈的任何线索,他们也没有回来。
※
『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在一起了。让我们慢慢成为一家人吧。』
被两位父亲收养带到小屋时,洛齐记得诺诺菈曾这样说过。初次相遇时,她也还只是个孩子,但在洛齐他们面前,她总是努力装出长辈的模样。实际上,对当时的兄弟俩而言,她看起来的确年长许多。
她的亲生父母据说是因为一场小小的纠纷而丧命。
也许正因如此,她给人感觉总是带着一丝阴霾,却仍努力在弟弟们面前保持笑容。尽管她并非特别出众的美人,但那抹笑意足以抚慰人心,也是全家人的心灵支柱。
『我觉得洛齐那种凡事都会想清楚,谨慎行事的地方很好喔。』
洛齐总是会因深思熟虑而晚别人踏出一步,只有诺诺菈愿意对他说这种话。法拉斯会在思考之前先跑再说,两位父亲要分类的话,也比较算是「总之先做做看」的个性。家族成员中只有洛齐是会想东想西的性子,但诺诺菈接纳了他的个性,并懂得善加运用,巧妙地替他圆融应对。
『人本来就是不同的啊。家人就是为了弥补彼此的不足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这句话时,神情看起来带着一点自嘲。
她最后一次让洛齐见到的笑容,也与那时相似。
『很危险,你们不能跟来。我一定会把爸爸们带回来的。』
若换作现在的洛齐,他肯定会说「不可以去」。
与当时才十一岁的洛齐相同,当时才十六岁的诺诺菈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
大家都太年幼了,以至于他们不懂这些道理。
※
「洛齐,差不多该出发了。听说贝蒙·比伊的使者也到了。」
「我马上过去。」
洛齐慌忙把堆在桌上的文件搂在怀里。
在那之后的七年,他与法拉斯搬家了三次。这么做有各种理由,既因为他们年纪渐长、实力与技术逐渐成熟,也因为要移动到需要自己的地方,更因为希望能离家人失踪的地区更近一些……
七年前还是荒芜废墟的那个地区,如今诞生了新兴的都市国家,是个名为「贝蒙·比伊」的小国。这里是由无处可去、从各地流离而来的人们共同建立的。七年前治安恶劣到极点的那座最近的城镇,如今似乎也被纳入贝蒙·比伊的版图。
洛齐现在居住的城镇,是与贝蒙·比伊相接的小国边境要冲。这里有许多旅人往来以半自治的方式运作。来自贝蒙·比伊的使者今天将首次造访此地。
一直以来对外沉默的都市国家究竟将以何种姿态现身,周边诸国想必也都在关注。
洛齐作为新任地方官员参与这场会谈,到了这个节骨眼才想确认自己的仪容是否得体。他原本并没有想过要成为官员,只是因为城镇的设施工程和工会运作停滞不前,他不得不一再提出意见,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师傅缇娜夏听到了这件事后便说「我已经让你具备足以运转一个国家的知识了,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
另一方面,弟弟法拉斯则在镇上的餐馆工作,也偶尔会像佣兵那样对付惹事生非的人。为了替忙于镇上工作的哥哥分担,他还会研读父亲们留下的资料,或加入旅行佣兵的工作搜集情报。或许是因为这样,尽管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他的剑术本领已经相当了得。
而随着他们兄弟俩的成长,奥斯卡与缇娜夏也更常把宅邸空着很长一段时间外出探索。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他们绕行大陆搜寻,只是依然找不到他们在寻找的「拥有魔法法则之外力量的咒具」,也没有打听到兄弟家人的消息。洛齐每次去听旅行回来的师傅报告这些时,总会觉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
──到头来,那三个人恐怕已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消失了吧。
他最近终于涌现这样的真实感。承认失去的事实,花了他七年。如今,他依然会梦见「以前大家都还在的时光」,从梦中惊醒。那样的早晨满是懊悔与无力,甚至令他忍不住落下眼泪。
然而人生不能永远被这份失去影响。为了自己,更为了法拉斯,他必须活下去。父亲们最期待的正是他们的成长。
洛齐打起精神,前往使者等候的会议室。
走进屋内,他正巧看见来自贝蒙·比伊的五名使者与镇上的上级互相致意。在身穿同样深绿服饰的使者一行当中,洛齐看到最角落的那位清瘦女子时,顿时哑然失声。
「……不会吧。」
黯淡的红发,微微下垂的绿眸,还有那带着一丝困惑的眉宇,唯独嘴角浮现的稳重微笑。这名少女看向他,露出外交场合上的笑容轻轻点头。洛齐不禁喃喃吐出她的名字。
「诺诺菈?」
少女抬起脸,以澄澈的双眼看向他,莞尔一笑。
「初次见面。今日还请多多指教。」
如此自我介绍的,是理应下落不明的──他的姊姊。
「缇娜夏!」
伴随推门声的叫喊,让正坐在客厅看书的奥斯卡抬起头。
踏着转移阵而来的洛齐一见着师傅便立刻询问。
「缇娜夏在吗!?」
「还没醒。」
「啊啊啊啊啊!」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的样子虽然有点好笑,但也看得出他相当慌张。奥斯卡放下书站起来。
「怎么了?如果很急,我去叫她。」
「也不到非常紧急啦……她睡了几个小时?」
「差不多在子夜入睡的,算来有半天了吧。」
「请把她叫醒。」
会被这样要求也是无可厚非,奥斯卡默默走向卧室。妻子在宽广的床上用被褥包成一团,奥斯卡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后将她抱起,送进寝室内附设的浴室。这间常用来「解冻缇娜夏」的浴室,浴槽始终都放着热水。把人浸进去等了半饷后,她便微微睁眼。
「早……安……?」
「洛齐来了。似乎有点急事。」
「我努力起来……」
虽然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既然能回话,想必不久后就会清醒。奥斯卡抚了抚她的头,返回客厅。在那里等着的洛齐喝过水后也似乎冷静了一些。他深坐椅中,脸色苍白地向奥斯卡开口:
「我看到诺诺菈了。在名为贝蒙·比伊的邻国使节团里。」
「那……不是件好事吗?」
回话会变得有些含糊,是因为洛齐的神情明显很阴郁。那绝不是与生离多年的姊姊重逢时该有的表情。
青年知道缇娜夏暂时还不会起身,便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看到诺诺菈了。但是她不认识我了,名字也不一样……」
「会不会是长得很像的别人?」
那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毕竟过了那么多年,即使看错人也很正常。
再说,也不能排除诺诺菈其实有血亲的可能性。听到奥斯卡冷静地这么指摘,洛齐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过了七年时间,他的脸庞已经彻底成熟,带着冷静理智的气质。当他以严肃的模样思考事情时,会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氛围,但内在和少年时期始终如一,依旧充满对于知识的好奇心,又是疼爱弟弟的温柔之人。既然能承受缇娜夏严苛的授课,也代表他具备相当的耐性。
妻子曾经说过他「若进入大国仕官也能走到相当高的地位」,不过本人似乎没那个打算。再怎么说,他也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失踪的家人吧。
青年脸色铁青,开口数次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就在反覆犹豫之际,缇娜夏走了过来。
「让你们久等了。」
「比想像的还快啊,我还以为你得再泡在那里一小时。」
「因为洛齐来了嘛,所以我有努力打起精神!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妻子的提问,奥斯卡把刚听到的事情转述一遍。不过也没什么太多的内容,很快就说完了。接着两人纷纷看向洛齐。少年战战兢兢地看着指导自己学问的老师。
「缇娜夏,你以前说过魔法能够停止成长,对吧?」
「是啊。虽然现在我的外貌停滞是因为变质的关系。怎么了?」
「如果会魔法的话,其他人也能做到吗?」
洛齐的眼神极为认真。缇娜夏微微歪着脑袋。
「理论上是可以啦……不过普通的魔法师不行喔,毕竟那很困难。」
「可是,诺诺菈就是那样。」
「咦?」
「她还是十六岁……就跟当初失踪时一模一样。我不觉得是别人。」
洛齐用手指轻轻划过自己左耳前方。
「她这里有道旧伤疤。那是当年我和法拉斯吵架时,她过来阻止时留下的伤。」
奥斯卡微微眯起眼睛,身边的妻子则面无表情,但奥斯卡知道,那正是她思索时的习惯。
「那就是诺诺菈本人。至少,那副身体依然是姊姊的。」
洛齐斩钉截铁、带着确信如此断言。
缇娜夏微微眯着眼睛,正要开口时,大门却又一次被粗鲁地推开。
「缇娜夏,在吗!?」
「在喔。你们这对兄弟是怎么回事啊?登场都这么唐突又很吵,不用特地去学奥斯卡的这种地方吧。」
魔女的抱怨当然没传进当事人耳里,不过在她附近的洛齐小声说了句「抱歉,吵到你们了」,奥斯卡则一脸茫然地说「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法拉斯很快走进客厅,看见已聚在一起的三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哥哥,你怎么了?不是有重要的工作吗?」
「我做完工作才过来的。我才想问你是怎么了?该不会拿到了什么稀有的食谱吧?」
法拉斯如今仍继续向缇娜夏学习的只有料理。有段时期他想拜缇娜夏为师学习双剑,但魔女却叮嘱他「那是暗杀技能,我不打算教给别人。至少等到你能赢过奥斯卡再去想别的吧」,后来便没有下文。顺带一提,法拉斯从来没赢过奥斯卡。
「不是啦,今天不是要讲料理……不过先等一下。」
十五岁的少年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拿了杯倒有清水的杯子回来。法拉斯在哥哥旁边坐下后,一口将水喝干。
「──我破解父亲手记当中的暗号了。」
「原来那真的是暗号啊?」
法拉斯在两年前找到那份夹在大量资料里的字条。奥斯卡也看过实物,但字迹几乎全毁,只剩一堆莫名其妙的图形与单字,根本无法看出内容。如今法拉斯似乎解开了。
「对啊!你们看这个!」
他从斜背的布袋里不停拿出各种资料往桌面上摊开。其中有破旧的书、纸叠、木皮碎片,见弟弟一一指着想要解释,洛齐出声制止。
「先讲结论。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啊,抱歉。」
法拉斯的思考经常像跳石一样,多半依靠直觉,一旦沉迷就会忽略周围,解释起来也常常不得要领。三人早已习惯,平常会悠哉地等他说明,但此刻都急于知道结果。法拉斯抽出一张脏污的字条。
「这是父亲写下的备忘。从日期来看,上面写的是关于他失踪前最后调查的东西──他提到在地下有个被遗忘的遗迹,而且那遗迹本身的存在也被隐匿了。」
「所以他是潜入了地下遗迹啊。」
奥斯卡差点叹气。既然那两位父亲「以盗掘为业」,他早就怀疑其失踪与遗迹有关。但问题在于那块区域附近根本没有任何遗迹的情报。
然而,若「遗迹的存在本身被隐匿」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法拉斯瞥了一眼空杯子,却放弃了再去添水。他紧张地依序看向奥斯卡与缇娜夏,接着郑重开口:
「父亲他们在那遗迹里面寻找的东西……好像是……神具。」
──神具。
奥斯卡睁大那双蓝眼。虽然晓得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却十分陌生。
「我记得,那是这块大陆的主神迪特尔达赐给十二名被选者的武器,对吧?」
他确认自己模糊的印象,这番话得到了缇娜夏的点头肯定。
「没错。虽说现在早就成了历史的遗物呢。毕竟神具这种东西,在追溯不到被选者的血脉后,几乎都下落不明了。」
在他们百年前造访这块大陆时就已经是这种情况。缇娜夏像在授课般继续说道:
「过去据说还确实持有一件的,就是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但那件神具也在凯雷斯门提亚灭亡时被毁了。而且在凯雷斯门提亚灭亡前夕引发的数国冲突之际,所有被确认存在的神具已经全都遭到破坏了。所以理论上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神具留存下来。」
之所以没有断言,只是因为缇娜夏自己并非那场百年前战争的当事人。听到这里,法拉斯举起手来说道:
「那个,缇娜夏,这边的主神不是叫迪特尔达神,而是迪特尔神喔。」
「在魔法大陆那边传承的名字是『迪特尔达』喔。我想那应该才是原本的名字。」
听到有点岔开话题的指正,缇娜夏却很干脆地回答。两兄弟就像刚认识时的他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的名字……为什么呢?明明是这块大陆的主神,为什么会传成错误的名字……」
洛齐之所以这样询问,有一半是出于身为缇娜夏学生的习惯。缇娜夏眨了眨还残留着些微睡意的暗色双眸。
「毕竟我是魔法大陆的人,不清楚这边过去的情况……但大概是因为畏惧迪特尔达神吧。应该就像不敢直接传下他的名字那样。」
兄弟俩面面相觑,觉得难以理解,但对奥斯卡而言这种事其实很容易理解。毕竟在魔法大陆,也有「就算知道魔女的名字也不会外传」的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凯雷斯门提亚已经灭亡,这类畏惧想必也淡薄了才对。但若知识本身已经失落,就算想恢复也不可能了。」
「哇~真有意思。」
法拉斯悠哉地搭腔,但眼下的问题并不在此。洛齐皱起眉头。
「所以,父亲他们是为了寻找那种『理应已不存在的神具』而去的……?」
青年脸上浮现一抹失望,想必是因为他已经成长为大人了吧。得知父亲们把性命浪费在近似幻想的事物上,不禁让他感到受伤。或许是明白哥哥的心情,法拉斯苦笑了起来。
「父亲他们好像也知道人们都说神具已经不复存在。不过啊,这件神具在神代末期就已经下落不明了。」
依据法拉斯解读的资料,那个关键神具名为「雾之枪」。被迪特尔达神授予这件武器的天选者,据说在十几年后便抱着神具失去了踪影。世人都说这是「最早失落的神具」。父亲们得到的,正是关于这件失落神具的线索。缇娜夏双手抱胸。
「啊──原来是早被认为很久以前就已经失落的神具啊。那么,也可能真的逃过了破坏呢……虽然假货的可能性更高。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该去查查那座隐藏的遗迹。」
「问题是,那座遗迹的上头现在已经建起了一座城镇。你们应该都知道──」
三人之间掠过一丝紧张。
七年前,他们都去过那地方一次,也知道那里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原本只剩荒芜废墟的所在,现在却诞生了一个名为「贝蒙·比伊」的国家。
※
「以五年前才建成的城镇来说,实在很大呢……」
贝蒙·比伊是座凭空出现在荒野上的城镇,周遭除了废墟一无所有。
这里是以高大的二重城墙环绕而成的都市国家。穿过检问关口后,缇娜夏回头仰望那用日晒砖砌起的高墙。在她身边的法拉斯发出了孩子气的赞叹声。
「真的是一座城镇耶。我还是第一次来贝蒙·比伊。」
「可别迷路了啊,人比想像中还要多。」
这样叮嘱的是奥斯卡。他和妻子带着「怎么样都想亲眼看看」的法拉斯来到贝蒙·比伊调查。洛齐虽然也想来,但他和弟弟不同,身为哥哥的他还得处理镇上的工作,暂时脱不开身。于是三人直接传送到附近,再走过来贝蒙·比伊。
城镇以干燥的城墙围起,建筑几乎都是石头或砖造的,看得出来是打从一开始就有计画性地建设。房屋皆是相似的浅褐色,整齐得像是成套的玩具。
因为镇上似乎有许多坡道,延伸至左右的各条巷弄间都设有阶梯。路面铺着砖块,并排的建筑物也设有高低差,往后方愈高。每栋建筑都有一面大窗户,那些窗户上既没有玻璃也没有安装铁栅栏,奥斯卡见了便歪起头。
「看来治安相当不错啊。」
「光从这样就知道了?」
「看窗户就大致能分辨。在治安不良的城镇,低楼层不会开大窗,还会加装铁栅栏。」
「咦?我一直以为那才是正常的。原来那代表治安不好吗?而且这种窗户这么大,万一下雨不就麻烦了?」
「这块大陆稍微有点规模的城镇大多都是格子窗,要说的话这城镇的确很特别。不过魔法大陆除了玻璃窗以外还有水窗这种东西。再来,就是这里应该几乎不下雨。」
「水窗?那是什么?」
「用魔法让水流当作玻璃。」
「咦,不会太浪费水吗?」
「会用魔法循环运用,所以还好。」
法拉斯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连连提问,缇娜夏则将视线投向周围,看着街上的行人。三人走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大道上。
这条大道从设有检查哨的正南门笔直延伸进城,而占用了整扇门进行的检查本身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虽然在中午就已抵达,如今天色却已近傍晚。检查时会确认来访目的与停留时间,并发放这段期间要在城内携带的证明书,这个流程相当耗时。
另一方面,为了让交易商人能够迅速行商,在检查哨的一旁设有专用窗口,他们会在那里与官员对话。似乎就算不入城,也可以办个手续就回去。陆续来来往往的商队令排队的旅人投以羡慕的视线。
话虽如此,就算是对旅人的确认,这城镇也没有特别刁难。这座城镇对外国基本上是采取友好的态度。事实上,洛齐前阵子出席的会谈上,对方就表明「若有事发生就透过谈判解决,别进行敌对」。归功于贝蒙·比伊这座城镇的诞生,周围原本动荡不安的局势也逐渐平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算是往正向发展──除了有一个和诺诺菈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以及这座城镇正好建在疑似有神具的遗迹之上。
法拉斯好奇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询问。
「可是,你们俩也在寻找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道具吧,神具不就是那样吗?」
「嗯,你可能误会了,我说清楚一点吧。我们寻找的是咒具,并非神具。神具的话我自己也有喔。」
「咦?是吗!?」
听到两人的对话声从背后传来的同时,奥斯卡转过街角。这回的调查预定要停留几天,为此得先找好落脚的旅社,定下大致的方针。或许是人潮比方才稀少了些,法拉斯跳到路边的矮墙上,沿着墙顶走起来。
「那个神具你现在也带在身上吗?我想看!」
「这种事情不能讲得那么轻松。虽然是能给你看啦。还有,别在墙上走路。」
缇娜夏语带无奈,但仍轻轻抬起右手,她掌上浮现出一把没有刀身的剑柄,连护手也没有。跳下地面的法拉斯盯着它看。
「这就是神具?没有刀刃耶。」
「刀刃要自己做。」
缇娜夏话音落下的同时,剑柄前端现出一道短剑长度的光刃,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想必是她用魔法生成的。奥斯卡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在镇上做什么啊……」
「我设下了视觉遮蔽,不会让其他人发现,没事的。反正这块大陆已经没有魔法师了。」
法拉斯对缇娜夏这类举动早就见怪不怪,依然露出佩服的眼神盯着那道光刃。另一方面,奥斯卡早就知道妻子持有神具,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它长出刀刃。以魔力构成的刀身泛着淡淡的青光,晶莹透亮。
「你说用魔力造出刀刃,也就是说不是魔法师就用不了吧?」
「没那回事,但得是『异能者』才能用。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把自己能操控的力量凝聚强化,本来好像是为凯雷斯门提亚的某个异能一族打造的。那一族能把属于不同位阶的『负』当成自己的武器来操纵。」
「居然有那种异能者……真有趣。」
「似乎是这片大陆特有的异能,有点像魔法大陆的精灵术士那样。」
听到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法拉斯天真地发问:
「既然拿着神具,缇娜夏是神选之人吗?」
「不是。这不是迪特尔达神的神具,而是魔法大陆主神艾迪亚的么女克琉亚做出来的神具。因为我们是朋友,她送我的。」
缇娜夏又轻轻一挥手,神具便消失。如今个头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法拉斯赞叹出声。
「魔法大陆现在还有神啊!」
「是个不怎么正经的半神半人啦。三不五时就拿人来做魔法药的实验。」
因为缇娜夏自己出身于无神论国度铎洱达尔,评语自然相当随便。更何况,无论是知道那些内情还是拿到神具,据她说都只是去找朋友喝茶时的闲聊罢了。奥斯卡听到那位认识许久的最古老魔女的真面目,也只觉得「原来如此」。毕竟她本来就是个难以看透的存在,所以也没出现什么困扰。
奥斯卡后来也一边听着后头两人闲聊,把几家旅馆比较过后进行挑选。他原本想事先打听评价,找寻口碑不错的旅社,但或许是因为这座城镇才刚建立,关于贝蒙·比伊内部的消息异常难以取得。
「反正看起来都差不多,就这家吧。」
「好~」
住宿费几乎一致,甚至比其他城镇还便宜些。奥斯卡在其中选了一家,订了两间房。他们走上有客房的二楼。当法拉斯正要理所当然地朝单人房走去时,奥斯卡顺手捉住他的领口。
「你跟我一间,缇娜夏自己一间。」
「咦?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啦。」
法拉斯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顾虑到两位老师是夫妇。不过缇娜夏只是轻轻摆摆手回应。
「要是睡觉时遇袭,我们两个都可以应付,但你还不行,乖乖让人保护吧。等洛齐赶上来时再重新考虑房间要如何分配。」
洛齐预定只要工作告一段落就会与他们会合。为了他,缇娜夏已经先在宅邸里画好了通往贝蒙·比伊近郊的转移阵。
话虽如此,最快也要明天之后才能会合。
缇娜夏先一步进房后,法拉斯乖乖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奥斯卡……是说我们有可能会遇袭吗?」
「以防万一。这种事先有防备比较好。」
「缇娜夏一个人睡,真的起得来吗?」
「若遇上袭击她就会醒,没事就不会。」
「那我们明天要两个人调查了呢。」
「别马上放弃,我中午过后会去叫她起床,待会再问问她房内的转移座标。」
奥斯卡说着打开门锁,走进房间。摆放着两张床的房间比想像中来得宽敞且整洁。法拉斯挑好床位便开始整理行李,这时已经把行李放好的缇娜夏也过来了。三人各自坐到椅子或床上,商量接下来的方针。
「今天毕竟时间也晚了,就先吃晚饭养精蓄锐,为明天做好准备。从明天起要查的,一个是看起来像你们姊姊的那位少女,一个是地下遗迹,我们最好还是分头进行。」
「我去找地下遗迹吧,能用转移的人应该会比较好。」
「那我这边就负责在镇上打听。」
作为贝蒙·比伊的使者出现的那名少女,跟洛齐完全是以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身分寒暄。会议结束后,洛齐也曾追上去想再问清楚,但对方毫不放在心上似地混在使节团中离开了。那态度自然得像真的不认识他一样。
法拉斯握紧拳头。
「我也想见见那个诺诺菈。她现在不仅失去记忆,年龄也没变对吧?」
「现在还不清楚她的具体状况。洛齐做事总是以工作优先,好像几乎没能跟她说上话。我们得先找到她,当面问个清楚才行。」
「既然在使节团里,想必她身居要职。毕竟我也不认得她的脸,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法拉斯。」
「包在我身上!一看就会知道的……应该吧,大概。」
最后那句话稍微带点心虚,毕竟对十五岁的法拉斯来说,过去的自己比现在还要稚嫩。不过,他不可能认不出家人的脸。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外出吃晚餐。
出门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夕阳时分,大街上的人比刚才还要少了些,但已经足够热闹。三人找到一家规模较大的餐馆走了进去。
在高耸的天花板上,烛台正闪亮发光,整个餐馆大约有一半的座位被外地人占据。缇娜夏与法拉斯两人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墙上挂着的菜单。
「好多没看过的料理。我可以点那个『炖鸡多帕提』吗?啊,还有那个蛋料理!『瓦里达恩』是什么?」
「那是南部常吃的一种汤面。这座城镇刚刚才建好,似乎从大陆各地引进了各式各样的料理,也有许多品项就连我也没吃过呢。」
「你们两个想点什么就点,我吃端上来的就好。」
奥斯卡只点了酒,其他菜都交给爱研究料理的两人决定。没多久,桌上就陆续送来五花八门的菜肴。缇娜夏与法拉斯分工把菜分盘,互相评论着香气与卖相等感想,看起来很愉快。若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他们是单纯来旅游的客人。
奥斯卡看着法拉斯每吃下一盘便做笔记的样子,不禁露出微笑,随后环顾整间宽敞的食堂。热闹的店内大约有四十名客人,由于是有提供酒类的餐馆,爽朗的大笑声此起彼落,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却是──
「行为都满端正的啊。」
「嗯~的确呢。」
缇娜夏边吃着炒蔬菜边附和。既然她也这么觉得,代表这并不是错觉。两人这几年走访过这块大陆不少城镇,大致能凭镇上的氛围、酒馆的有无、店面的规模与料理金额来划分顾客群。就这些标准来看,这家店的价位经济实惠,客人却很守礼节。
「这个镇上的人都给人很温和的感觉呢。在这块大陆上能这么安定的,顶多只有古老国家的城都吧?」
「之所以能在五年内发展到这个规模,也许就是这种风气聚集了人潮吧。」
「是连年战乱的反作用力吗?只是这样也未免太极端了。」
「是啊……」
和平本是好事,却带着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奥斯卡端着酒杯,观察客人与店员,忽然注意到一名要出门的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是──」
「奥斯卡?」
见他反射性地站起来,法拉斯不禁投以疑惑的视线,缇娜夏则歪着头仰望丈夫。
「看到什么了?要追踪吗?」
「……不,可能只是错觉,无所谓。」
「难道是诺诺菈?」
「不是。」
见他摇了摇头,少年露出失望的神情。奥斯卡重新坐下,妻子伸手替他顺了顺额前的头发。这是「晚点要说给我听」的暗号。他点了点头,继续用餐。
──很有可能只是错觉。毕竟奥斯卡从未亲眼见过本人。
只是那一瞬间瞥见的侧脸与脸颊上的伤疤,和兄弟口中那位盗掘者的特征极为相似。
正是诺诺菈最后一次被目击时与她同行的男人──名为加利巴里的失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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