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座敷童子绑架事件──崇拜的作家不是人-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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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打电话给从未交谈过的对象时,总是非常紧张。

这是濑名朝日出了社会也改不掉的坏习惯。

她原本就有些怕生,情况在看不到对方时变得更严重。连「平时承蒙关照」这一句话都会吃螺丝,声音也会突然拔尖,拿着电话的手发抖,还会频频冒汗。

──更别说,通话对象是一直以来崇拜的人物。

「平……平时、承蒙关照,我速希、希央社的濑名!」

吃螺丝了。狂吃螺丝。

「不、不好意思!我是希央社的濑名,平时承蒙关照!」

脸颊彷佛要冒出火般滚烫,她紧抓着手机慌张地重说一次。一半是假音的说话声让她好羞耻,恨不得原地挖个深不见底的洞把自己埋进去。不过,可惜的是,这里是自由之丘车站前方,没有任何可以挖洞的地方。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分,似乎是正在回家路上的学生和上班族用异样眼光看着她。

「加油~濑名。」

朝日身旁的大桥拼命忍住笑意说道。这位上司明知道朝日非常紧张,还故意说:「对了,机会难得,让濑名自己打打看吧。」现在立刻变秃头吧──朝日在内心暗自诅咒大桥。或是在路上踩到香蕉皮,跌个四脚朝天。

算了,现在先专心讲电话。朝日抛开心中紧握的钉子和草人,将精神集中在电话的另一头,努力让快不行的自己重新振作。

「您应该从大桥先生那里听说了,我将成为御崎老师的责任编辑。」

『──不好意思,请再等我四十八分钟。』

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

咦?正一头雾水之际,通话对象已完全陷入沉默,手机萤幕也呈现一片黑。电话被挂断了。

「什么?御崎老师说什么?」

大桥笑嘻嘻地问。

朝日茫然地回答大桥:

「他说请我等四十八分钟……」

「喔,这样啊。那我们简单吃个晚餐吧。」

大桥看起来毫不在意,轻快走向人潮众多的车站前方。

朝日急忙追上前。

「这种情形常常发生吗?而且四十八分钟这个时间听起来好怪。」

「我说啊,如果为了这种事就紧张兮兮,可当不了那个人的责任编辑喔。」

听大桥这么说,朝日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为什么呢?明明就要见到自己崇拜的人了,她现在却只想立刻回家。

说起来,事情是从昨天开始的。

当时,朝日的心情十分沮丧。

因为有一位自己负责的作家提出更换责编的要求。

朝日的工作是小说编辑。大学毕业进入希央社,第一个被分派到的部门就是现在所属的文艺部门编辑部。年资虽然不到两年,但第一次有作家提出这样的要求。

提出要求的是藤井华绘,至今出版过好几部人气系列作品的大师级作家。朝日在半年前开始担任藤井的编辑时,她就抱持怀疑的态度说:『哎呀,你好年轻喔。可以吗?工作没问题吗?』

话虽如此,朝日在工作上没有出过什么大纰漏,但不知为何藤井华绘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终于,她在这一天的会议上开口:『你真是个无趣的人耶。和你说话也无法产生任何灵感,能不能帮我换个编辑啊。』

「──无趣……就因为这个理由……也许我的确没有说出让藤井老师开心的话题,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朝日回到编辑部,向前辈报告藤井华绘的要求,抱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朝日啊,你别太介意。因为藤井老师实在太喜欢前任责编,你才会被拿来比较吧。」

这样说的人是坐隔壁的高山文香前辈。自从朝日被分派到文艺编辑部,高山就对她照顾有加。

「记得藤井老师喜欢歌舞伎?朝日对歌舞伎不熟吧?」

「是……虽然担任藤井老师的责编后稍有研究……」

每次与藤井华绘的会议,八成是歌舞伎的话题。那位演员如何、那出戏如何,面对滔滔不绝的藤井华绘,勉强用临时抱佛脚的知识答腔,可能反而让她不开心。

不过当面被说「无趣」,还是让朝日受到不小的打击,更别说她本来就对自己的平凡有所自觉。过去,被交往过的男人以「你太普通了,很无趣」为由提分手,这阴影又浮现脑海,朝日忍不住想用力抓头。她居然被两个人说过同样的话,自己真是这么无趣的人吗?

「……我不适合这份工作吗?」

看朝日垂头丧气地低语,高山用干脆的口吻说:

「所以说~这次只是你跟这位作家不合啦。这种事情无法强求,这么介意是不行的。好了,打起精神,继续下一份工作。」

「是……」

被高山一说,朝日面向自己的办公桌。她负责的作家不只藤井华绘一人,工作以肉眼可见的具体形式在桌上堆积如山。毕竟编辑的工作涉及原稿、样书、寄给作家的资料等等,纸张特别多。

「啊,对了朝日,我啊~」

「是,什么事呢?」

「昨天终于看到幽灵了呢。」

「咦!」

高山的发言,让朝日手上的原稿差点散落一地。怎么会有这么不平凡的体验!难道这就是藤井华绘追求的「有趣话题」吗?

但高山只是一面俐落地确认邮件,一面淡然地继续说:

「嗯?朝日你不知道吗?我们公司可是有名的鬼屋喔。」

「不知道啊!咦……等等,该不会是在这间办公室看到的吧?」

「嗯,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很晚,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小孩站在桌边。她留着娃娃头,身上穿着奶油色上衣和红色裙子。虽然外观很普通,但是很奇怪吧?那个时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待在编辑部。」

「对啊……后来呢?」

「当作没看到继续工作。」

「啥!」

「看到幽灵的时候,不是说不要让幽灵发现『我看得到你』吗?听说被发现的话会被附身什么的,所以我就无视了。」

真是强者的处理方式,朝日实在没有自信可以照做。

「但是啊,后来我听到声音。」

「咦,难道是诅咒之类的?」

「不是。她说:『熬夜对皮肤不好喔。』」

「……什么?」

「真的啦,没骗你。被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回头看她,不过我一转头她就已经消失无踪……后来发现这个。」

高山说着,从抽屉拿出一个可以敷全脸的美容面膜,还是最近流行的动物造型。

「我很犹豫这个面膜到底能不能用……不过,想到连幽灵都担心我的皮肤,还真是一大打击。」

「……高山前辈,你在说笑吧?」

「不是啦,我发誓是真的,确确实实是幽灵给的喔。」

说完,坐在朝日对面、同属文艺编辑部的古谷真司也搭话。

「我可能也看过那孩子。」

「咦,古谷前辈也看过?难道古谷前辈也拿到面膜吗?」

「不,我是被念:『宵夜常吃拉面不好喔。』」

体型像小熊维尼的古谷前辈,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

朝日和高山对看一眼。

「……那孩子还真担心公司员工的健康呢。」

「是啊。朝日过不久说不定也会看到吧,我们公司看到的人很多。」

「啊,总编会不会也看过?」

「──看过喔。」

「哇啊啊!」

突然从正后方传来的声音,让朝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回头一看,满脸邋遢胡子、骨瘦如柴的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是刚刚消失去开会的大桥伸宏总编辑。

「喔喔,濑名你的反应真好,不枉我刻意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来。」

「有必要这样躲在部下的背后吗!」

「看到部下们开心聊天,我不好意思打扰嘛。很贴心吧。」

大桥挺起胸膛说。

朝日想起方才的对话,开口问大桥:

「总编果然也看过那个传说中的小女孩吗?」

「当然。没看过她的人,不算是能独当一面的员工喔。」

「……不好意思,我还没长大。」

朝日不禁耸耸肩。

但听她这么说,大桥轻声说:

「你在说什么?濑名也看过啊。」

「咦?」

看朝日大吃一惊,大桥脸上浮现笑脸猫般的笑容。

「对了,濑名,你可以来一下吗?」

大桥带着朝日来到楼下的会议室。

朝日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

如果是要简单商量什么事,在编辑部办公室就可以谈。刻意跑到另一个楼层,难道是高度机密的内容吗?

机密──脑中浮现一个可能性,朝日的脸上失去血色。

「那、那个,如果是藤井老师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看到大动作低下头的朝日,大桥悠哉摇手说:

「那件事啊,刚刚藤井老师寄信给我了。」

「对不起,因为我的疏失造成您的困扰!」

「啊~嗯,总之藤井老师的责编会换人。要应付那位老师,濑名还是有困难。」

「很抱歉……」

濑名无法抬起低着的头,身体更是往内缩。

大桥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听到「濑名还是有困难」真让人难受。彷佛体认到自身的不足,眼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部分原因是我安排人选失误。虽然说不能让作家予取予求,但今后让濑名继续担任藤井老师的责编,对你也很辛苦。当然,希望你记取这次的教训。」

「是……」

「嗯,关于藤井老师的责编工作交接,下次我们再谈──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要说另一件事。其实,有一位作家,我希望务必由濑名担任责任编辑。」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令朝日惊讶地抬起头。

「咦?我吗……请问是新人作家吗?」

「不,从以前就在公司出了不少书。」

「哪一位呢?」

「御崎禅。」

「……咦?」

「我想拜托你担任御崎禅老师的责任编辑。」大桥说。

朝日不禁屏住呼吸。

──御崎禅。

那是一位非常特殊的作家。

对于希央社而言很特殊,对于朝日而言亦然。

御崎禅被评为幻想恋爱小说作家,擅长描写美丽的情境和细腻的人物心理,小说中也包含些许奇幻要素。虽然拥有高人气,却只与希央社合作,甚至不接受采访。

除此之外,御崎禅的经历、长相、性别和年龄都没有公开。

因此,御崎禅被称为谜之作家,还有众多传言说是某位知名作家的另一个身分。实际上,连文艺编辑部的成员,除了直接担任责编的大桥以外,其余都没有人看过御崎禅的真面目。

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御崎禅是何许人也。

但是,众人都为御崎禅编织出的美丽梦幻故事所倾倒。

朝日也是其中一人。

她第一次接触御崎禅的作品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是御崎禅的第一本书《轮舞曲》。她现在仍记忆犹新。那是描写穿越时空不断追寻所爱之人的故事。

故事开端在十八世纪的维也纳。男性诗人与歌剧女歌手经历命运般的相遇、相恋,但是女主角早已决定与贵族金主结婚出国。被迫分开、无法长伴左右的两人,仍然约定将来再次重逢。

『将来某一天,我们要像梦幻的故事那般,再次相遇。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彼此的容貌有任何改变,我一定会认出你,你也一定会认出我吧。』

但是,两人从此没有再相见──在这一世。

岁月流逝,两人投胎转世成完全不同的人,当然也不记得前世发生什么事。

但是,就在某个瞬间,两人回想起过去曾交换过非常重要的誓言。

可是投胎转世后的这一世,两人当然也有另外的人生。想起对方时,早已是别人的新娘,建立了不同的家庭。碰巧经过的教堂中,举行的是对方的葬礼。

即使如此,两人仍不断投胎转世。为了有一天能相遇、相爱,彼此收集少之又少的线索,即使对方身在不同的国度也不断追寻、不断寻找。从奥地利到美国再到日本,就像是不断重复同一个主旋律的轮舞曲。一而再、再而三,身处不同人生,两人持续追寻的却是同一人。

不过,人类无法在同一个时机出生、同一个时机死去。如此巧合的事不可能发生。

换言之──两人的时间终于产生致命的误差。

不断找寻彼此的两人,别说在同一个国家,甚至是在不同的时间轴上。男主角转世后经过大半人生,女主角却尚未出生。但在两人的内心,昔日约定就像永不熄灭的火焰般继续燃烧,为了无法见面的恋人留下情书、留下过去唱过的乐谱。再度转世成为诗人的男主角为女主角写诗,女主角一面读诗,一面因为无法言喻的爱恋之情流下泪水。

故事尾声,两人终于相遇。

接着一起看见漫漫长夜后的晨光。

那时,男主角已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女主角还是年轻的少女──但两人依旧因为重逢的喜悦而颤抖,并因为即将到来的再次离别而悲伤。即使如此,两人仍希望此时此刻能够持续到永远,注视着至今所见最美丽的朝阳。

当时,朝日读着书哭了好多次。她反覆读了几遍,用心咀嚼词句的美感,将书中无奈的情绪怀抱心中;不但想公告周知这本书有多棒,每当回想起喜欢的桥段又沉浸其中。

朋友都说当时的朝日「好像在谈恋爱」。

的确,也许真的就像在谈恋爱。

只要想起那本书,内心深处就有某种情绪满溢。虽然感到想流泪的悲伤,却也能感受到心渐渐变暖。她本来就热爱阅读,但这种感受是第一次。

如果爱上一本书是可能的──那就是朝日的初恋。

从那之后,每逢御崎禅出新书,朝日一定会冲向书店买书,而且每一次都坠入爱河。毕业后,她终于确定进入御崎禅出书的出版社工作。

可是好不容易进入希央社,却连御崎禅的脸都没看过,就这样过了两年──今天,忽然要成为他的责任编辑。

怎么办?成为责任编辑代表一件事──

──可以见到御崎禅。

一直以来崇拜许久的那位作家。

「濑名?濑名?喂~濑名,你还好吗?有听到吗?有在呼吸吗?」

「……啊、啊,我以为我要死了……」

朝日听到大桥的声音才恢复意识。将喘不过来的气吐出的同时,亢奋与混乱也随之散去。

紧接着,「自己可以吗?」的质疑忽然涌上来,毕竟她今天才被作家炒鱿鱼。

「为什么是我?御崎老师一直是由总编负责的吧。」

「不,我本来就在考虑要把这份工作交给别人。最近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大桥说着,转动肩膀发出「喀喀」的声音。

但是,为什么会由自己来负责?

「我的经验还不足,而且……从以前就是御崎老师的书迷。由作家的狂热粉丝担任责任编辑似乎不太好?」

责任编辑对作家而言是第一位读者,也是评论者,有时需要对作品提出各种意见。虽然像御崎禅这种等级的作家也许不需要建议,但是,由怀抱强烈情感的人来担任责编,好像还是有些奇怪。

然而,大桥说:

「或许是如此,我也会多注意并协助你。不过,那位老师的原稿完成度每次都没问题,我想应该没关系。话说回来,担任御崎老师的责编还是需要催稿,也有几点要注意。这方面我还比较担心……总之,讨论的结果觉得濑名最适任。」

「讨论?您和御崎老师讨论吗?」

「不,不是。」

看朝日很疑惑到底是和谁讨论的样子,大桥又像笑脸猫一样笑了。

「明天我打算和你一起去御崎老师家拜访,就更换编辑一事向他打声招呼。应该是晚上八点,你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接下来是几点注意事项。首先,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御崎老师的个人资料。即使是编辑部的同事也不行。没问题吧?」

「是。保护作家的个人资料是理所当然的。」

「再来要说的三点,内容也许有些特殊,但希望你能遵守。」

「好的。」

面对挺直腰杆顺从点头的朝日,大桥开始叙述三点注意事项。

「第一点,『白天绝对不能联络,也不能去拜访』。」

「我了解了。御崎老师白天有其他工作吗?还是他是夜猫子?很多作家都有这两种情况。」

「嗯,算是吧。第二点,『与御崎禅见面时,不可穿戴银制品』。这应该没问题,你好像没有穿戴首饰。」

「的确没问题……御崎老师会过敏吗?」

「嗯,差不多吧。第三点,这点真的务必要小心。」

「是。」

「『小心警察』。」

「……什么?」

朝日的双眼眨呀眨地看着大桥。

大桥看起来十分困扰的样子皱着眉。

「哎呀,总之因为警察常来,导致稿子延迟。」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警察会常来呢?」

「来了也没办法,不是我们可以阻止的。」

「究竟是为什么?」

「嗯……对方也有工作嘛。」

「……」

明明要负责自己崇拜的作家,朝日却不知为何感到不安。

难不成御崎禅的品行大有问题,常常做出一些导致警察关切的事吗?

回到编辑部后,高山前辈等人的反应,又让朝日的不安急遽升温

跳过编辑前辈们,自己成为御崎禅的责任编辑,多少让朝日有些心虚,但意外的是高山、古谷得知这消息后,不约而同地说「哇,这样啊……辛苦你了」,纷纷投以同情的眼神。

「他、他是这么有问题的作家吗?」

听到朝日这样问,高山和古谷摇摇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桥总编常常因为御崎老师的事被搞得团团转,也常被突然叫出去,而且,御崎老师的原稿是用手写的吧,所以不能用电子邮件寄送,只能亲自去老师家拿稿子。」

「我曾听到大桥总编和警察通电话。总编说『我会去局里接他』,应该没错。那是去警察局接御崎老师的意思吧?」

「……什么,御崎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看着双手抱头的朝日,高山和古谷都只是歪着头说:「不知道耶……」

结果,除了直接负责的编辑之外,没有人知道御崎禅的真面目。

与御崎禅初次见面前,被迫在大桥随意挑选的一家义大利面店等待四十八分钟的朝日,面对眼前的培根蛋黄酱义大利面实在提不起食欲,脑海中充满各种想像。

御崎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方才电话里的声音是个男人。如果那是御崎禅本人,至少知道他是男性。但通电话的时间只有一瞬间,自己又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已经记不太清楚。

坐在朝日对面,津津有味地吃着大碗义大利肉酱面的大桥,彷佛给予致命一击似地说:

「见到御崎老师后,惊讶的事情还有很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很、很多是指什么?」

「很多就是很多,反正见面就知道了。」

大桥说完一笑。朝日心想,真是受够了这个笑脸猫大叔。

「对了,为什么御崎老师会在我们公司出书呢?他不是因为得奖出道的吧。」

「嗯,有些缘分。」

「御崎老师当作家已经八年了吧。他几岁了呢?」

「嗯,见面就知道了……但好像不能这样说,嗯。」

大桥含糊地带过。朝日讶异地歪着头。

朝日想像中的御崎禅,年龄约莫三十到四十岁,或是年纪更大也有可能。虽然想过若是帅气的大叔也不错,难道外表看起来意外地年轻吗?

此时,大桥忽然压低声音说:

「──其实,见御崎老师之前,有件事要先跟濑名说。」

「什、什么事这么突然?」

「你应该知道,他这两年几乎没有新作品。」

「啊,是的,的确只写了两则短篇吧。」

「没错。这样我们很困扰,因为他是我们最大的摇钱树。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想办法让他写一本新作长篇小说。」

「这么重大的任务在这里交办吗!在如此不安的情况下!」

「濑名也很想看吧?御崎禅的新作长篇小说。」

笑脸猫大叔脸上的笑意渐深,朝日不禁闭上嘴。

她当然想看御崎禅的新作长篇小说。

短篇根本不够塞牙缝,很想好好啃满满一本的长篇小说。

如果是一般读者,只能痴痴等待迟迟不出的新作品。

但是,如果是责任编辑──可以直接催促作家。

可以让作家写出来。

一想到这里,胸口涌出一股激动的情绪。

朝日心里很清楚,御崎禅不是为了她在写作。

即使如此,第一个读到御崎禅下一篇原稿的人会是她。

「我很期待喔,濑名。」

笑脸猫大叔别有深意地笑着低声说,朝日急忙掩住自己通红的脸颊。

话虽如此,问题在于──能否让作家愿意动笔。

朝日心中除了不安还是不安。

经过四十八分钟的等待时间,大桥跟着朝日走出义大利面店,远离车站前的闹区,往住宅区方向走去。

「不需要再打电话确认一次吗?」

「我觉得不要紧。反正应该又是他享受嗜好的时间吧。」

面对朝日的疑问,大桥如是说,继续迈步向前。他没有透露御崎禅的嗜好是什么,难道又是「见面就知道了」吗?

朝日跟在大桥身后,不自觉地抬头仰望天空。

现在是六月。不久前,东京才进入梅雨季。本来以为今天也会下雨,但感觉会维持要下不下的天气。浮在空中的月亮,被昏暗的云层隐去半边身影。空中似乎吹着强风,云朵移动的速度非常快。云层彷佛被吹散的黑色雾气,另一端依旧皎洁的明月好比水墨画般优雅迷人。

这就是初次见到御崎禅的夜空啊。朝日感到一股莫名的感慨。

即将与多年来崇拜、甚至爱恋的作家见面前的天空。

「那里就是御崎老师住的公寓。」

听到大桥的话,朝日望向天空的视线往斜下方移动。

雪白矗立在夜色中的时尚六层楼公寓,看起来是不错的房子,却只有六楼一角透出亮光。

两人走到入口处的对讲机,大桥按下六○三号室的按钮。

「您好,我是大桥。现在方便吗?」

没有回应,只见大门的自动锁打开。

「我们走吧。」

朝日跟着大桥踏入公寓。

搭乘电梯来到六楼,大桥按下六○三号室的门铃。门口没有挂门牌。

接着,大门喀嚓一声打开。

「……咦?」

朝日直直盯着开门的人物。

那是一名洋娃娃般的金发少女。

年龄大约十岁,怎么看都是西方人的脸孔,而且是超乎寻常的美少女。美丽的金色卷发加上蓝色眼眸、雪白肌肤,穿着荷叶边设计的黑色洋装。抬头看他们的脸庞虽然十分惹人怜爱,冷淡又面无表情的神情却不像是小孩,令少女看起来更像洋娃娃。

「你好。」

大桥打过招呼后,少女把门完全打开,让大桥和朝日入内。两人脱鞋之际,她往走廊深处走去,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总编,刚刚那位是?」

「啊啊,那是露娜。她住在这里。」

面对低声询问的朝日,大桥如此回答。他没说是御崎禅的小孩,让人很在意。

打开走廊尽头的门,眼前是宽敞的客厅。客厅与一旁的厨房相连,刚刚的女孩正在烧开水。客厅中央有一套大玻璃矮桌和沙发组。

那里坐着一位栗棕色头发的男性。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走进来的大桥和朝日。

──心脏差点停止。

这个人就是御崎禅吗?

好年轻,怎么看都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而且,他和露娜一样有张西方人的脸孔。可能有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吧,但也可能根本没有日本血统。鼻梁高挺、肌肤雪白,长浏海下是深棕色的明亮眼眸。眉毛、睫毛都和头发一样呈现淡色。异常端正的五官,让人怀疑他比起作家,更适合当模特儿或演员。宽松的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交叠的修长双腿果然一点都不像日本人。

烟水晶般清透的眼眸,直直注视着朝日。在他将眼神移开前的几秒钟内,朝日完全忘记要呼吸。

「您好呀,御崎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今天是为了交接编辑工作来向您打声招呼。今后将由这位濑名担任您的责任编辑。」

大桥的声音好不容易让朝日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全身僵硬的时候。果然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御崎禅。

「我、我是濑名朝日,请多多指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朝日慌张地低下头,将手上的蛋糕盒递出去。

「濑名……朝日,小姐。」

低着头的朝日耳边,传来清澈透亮的美声男高音。这就是御崎禅的声音。

「这样啊,朝日,真是一个非常棒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被御崎禅称赞了。这个事实让朝日感觉全身血液彷佛一口气冲上脸颊。脸庞绝对红冬冬的,她实在太害羞而抬不起头来。

「那、那个,谢──」

谢谢您的赞美──朝日正想这么说。

「不过,你要给我的东西,如果只是『小小心意』就不必了,请带回去吧。」

悦耳的美声用方才赞美名字时的语气这样说。

咦?还来不及思考,御崎禅又继续说:

「谦逊为美德的确是这个国家的文化,但仔细想想,送礼时只有『小小心意』这样好吗?有哪个做生意的老板,会说这本书不好看喔、这个东西不好吃喔,也没有人会因为收到『小小心意』就非常开心吧?换句话说,刚刚你的话对做蛋糕的人也好、对收礼的我也好,都非常失礼。」

「这、这个……」

朝日狼狈地抬起头。

御崎禅的视线转往他处,彷佛对朝日毫无兴趣,左手轻轻支着脸庞,女人般丰润的双唇再度张开。

「你好,濑名朝日小姐。初次见面,也不再见了。我不想跟你一起工作,请回去吧。拿着你的『小小心意』现在立刻离开。」

世上任何女性都会上钩的迷人嗓音。似乎将所有诗词背下的优雅语调。与外表相反的标准日语发音。

但说话的内容极为伤人。

况且,她只不过是打了招呼,就被拒绝了。过于失控的状况,让脑海呈现一片空白。被藤井华绘说「你真是个无趣的人耶」的记忆瞬间苏醒,朝日拼命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个,御崎老师,对我们的年轻编辑,请不要下手这么重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过是普通的礼貌用语而已啊。」

大桥一副被打败的神情居中调解。

「真是的,之前我跟您说过责任编辑将会换人吧?我可是选了本部门最适合御崎老师的人喔。」

「到底是用什么标准选的?还是你们那里根本没人才?」

御崎禅的毒舌功力,即使面对大桥也丝毫不变。

不过大桥也面不改色,脸上浮现笑脸猫的笑容。

「哎呀,老师说这种话好吗?这位濑名可是小夜小姐认证的喔。」

「小夜小姐认证?这样啊……」

听到大桥的话,御崎禅不知为何不说话了。虽然眉头仍然紧皱,却不再回嘴。小夜小姐到底是何许人物?

此时,露娜从厨房走出来,在朝日面前停下脚步。

她一语不发地抬头看着朝日,接下蛋糕盒后回到厨房。总之,伴手礼让对方收下了。虽然收的人不是御崎禅,而是神秘的美少女。

总算有心思看看房间四周的朝日,发现地上有些棒状物体围绕在御崎禅坐着的沙发周围。

那是家庭剧院的喇叭。

御崎禅正对面是一台大型电视,桌上放着一个DVD的盒子。朝日仔细盯着DVD封面。红框包围的黑色背景中,有一位躺在一张简朴床上的金发女性,以及从旁压在她身上的男性。黑色洋装下大胆露出的白皙腿部非常性感。

电影名为「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亦即检察方的证人。

「啊……这是比利.怀德导演的《情妇》吧。」

当朝日说出电影的译名,御崎禅的眉毛微微挑起。

必须说点什么。让御崎禅感兴趣的话题。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被作家下达逐客令,不可能说句「知道了」哭着回家。不仅因为对方是崇拜的作家,更因为自己身为一名编辑。面对今后要负责的作家,只因为一时被讨厌就放弃工作,这个借口可说不过去。

动动脑吧。御崎禅恐怕很喜欢电影。不但在家中设置家庭剧院,墙壁架上还有满满的DVD和蓝光光碟;下方架上的录影带,应该是没被制成DVD的老电影。好,得紧紧抓住不放,不能放手。从对方的兴趣下手,主动出击。

再说,如果是这个话题……

朝日多少有点把握。

「御崎老师很喜欢电影吧。」

朝日下定决心开口。

「《情妇》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呢。您刚刚说『请再等我四十八分钟』,该不会是因为正在看这部片?」

「……是。我很讨厌看电影的过程中被人打扰。」

「我懂!看电影就是要集中精神!」

朝日大力点头,御崎禅露出有点兴趣的神情问:

「濑名小姐也喜欢电影吗?」

「是的!非常喜欢!」

「那么,请说一部你喜欢的作品。」

「这个……」

看朝日语塞的样子,御崎禅不怀好意地眯起眼。

「怎么了?不是很喜欢电影吗?还是你说『喜欢电影』只是场面话?不会连一部都想不起来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只是……可以分门别类吗?」

「嗯?」

朝日把视线从眼睛眨呀眨地看着自己的御崎禅身上移开,认真陷入思考。说一部喜欢的电影来听听──对于真正的电影爱好者而言,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啊~分门别类可能也没办法……喜欢的电影实在太多,不可能只说一部!嗯~如果是法庭推理类,《情妇》还是在前几名吧!阿嘉莎.克莉丝蒂原作,导演是比利.怀德,由玛琳.黛德丽主演!结尾的反转实在非常惊人!还有饰演律师的大叔也很可爱!如果是非法庭类的推理电影,《杀人回忆》和《原罪犯》都是很厉害的作品,虽然看完心情会非常低落。爱情喜剧类的话,我很喜欢《热情如火》!这也是比利.怀德导演的作品,玛丽莲.梦露唱着『I wanna be loved by you』的桥段很有名,我觉得玛丽莲在这部电影里最可爱。不过,这部片不管怎么说,东尼.柯蒂斯和杰克.莱蒙的组合果然最棒吧!非喜剧的爱情片方面,我喜欢《穿越时空爱上你》和《爱是您.爱是我》。还有获得奥斯卡奖的《大艺术家》!那段也很棒……Peppy潜入George的休息室,把手穿过他的燕尾服衣袖拥抱自己的场景,真的很赞!冒险片的话,虽然题材老套,但是『印第安琼斯』系列的初期三作,现在看仍然很有趣。奇幻片的话就是『魔戒三部曲』吧,想到影像的精致度以及为了这部电影开发出的各种技术,就不能不把它放在首位。还有,不知道该归在哪一类的《第三集中营》,那是影史上永远的名作!当然也不能忘记《刺激》和《虎豹小霸王》!其他还有《千钧一发》、《艾蜜莉的异想世界》、《少年PI的奇幻漂流》、《刺激1995》、《永远的恋人》、《大智若鱼》、《黑暗骑士》、《明日边界》……啊,还有《地心引力》!故事虽然简单却很感人,影像也美得让人屏息。日本的老电影我看得比较少,喜欢的作品有《吊桥上的秘密》、《告白》、《放学后》、《我的意外爸爸》、《怒》……《如月疑云》让人开怀大笑也不错,《幸福的魔法绘本》我也很喜欢!歌舞片的话,《真善美》和《欢乐满人间》很难抉择,不过《悲惨世界》和《吉屋出租》也很不错耶!再来就是纪录片《舞台上的每一步》,那让我感动落泪!这部真的很推荐!它记录了百老汇重演名剧《歌舞线上》的选秀过程……啊!」

说到这里,朝日猛地噤声。

御崎禅完全愣住了,糟糕。

这下闯祸了。类似状况时常发生。如入忘我之境般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看过的电影,让朋友不知所措。明明告诫过自己,除了在亲近的朋友面前都要极力克制。

御崎禅缓缓地开口:

「……我清楚了。」

他用彷佛毒气瞬间被抽出般的语气说。

「濑名小姐……真的很喜欢电影呢。」

「……是。」

身为电影宅,让您见笑了──朝日内心怀抱这样的心情无力地点点头。他很受不了吧,一定很受不了。

「──《舞台上的每一步》我也非常喜欢。」

听到御崎禅这句话,朝日睁大双眼。

御崎禅坐在沙发上看向远方,似乎正在回想电影中的桥段。

「你记得吗?Paul那个角色的选秀会。好几个人被刷下来后,适合的演员人选终于出现。」

「记得!应该是一位名叫Jason的年轻人。」

「对,导演Bob Avian看到他的演技还流下眼泪。不只是Bob,其他评审也都吸着鼻子啜泣,接着说出『决定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觉得很厉害。对评审们来说,已经是听过无数次的台词、看过无数次的桥段,但他们看到这一段依然真心感动落泪。这不仅表现出演员的演技有多么精湛,同时传达出这些人对《歌舞线上》这部作品的热爱。」

「是的。那部电影中Sheila这个角色的选角过程也让人难忘。可说是Sheila的化身、原本以为一定会饰演Sheila的人,居然落选了……当时她说:『就算要求我表现与去年夏天相同的演技,我也早忘了。虽然和情人分手后发生许多事,但都过去八个月了啊。』这句话非常吸引我。」

「没错,接着立刻是获选演出Sheila的女演员特写画面。闪闪发光、朝气蓬勃的笑容与嗓音……这样的明暗之分,正如《歌舞线上》这部作品本身,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御崎禅点点头。神情与方才相比柔和许多。

难道──

朝日回望大桥。

一直默默看着朝日与御崎禅互动的大桥拍拍手。

「您看,濑名果然很适合吧?她可是我们编辑部的头号电影痴。能跟上御崎老师专业电影话题的人只有她。」

「……原来如此。的确比大桥先生好很多。」

「您这样说我有点受伤。不过,她算录取了吗?」

「好,就这样吧。」

御崎禅似乎有所觉悟地回答。

同时,露娜从厨房走出来,将红茶和蛋糕端到桌上,像是终于认可朝日和大桥是客人。

接下来,场面和平得令人吃惊。

看起来,御崎禅周遭没有像朝日如此喜欢电影的人。狂热者有狂热者的孤独感,能分享相同心情的人弥足珍贵。

「最近的年轻人多半只看媒体炒作的热门片,尽是些不知道昔日作品的人,实在令人摇头。」

「完全同意。电视剧里常说『要不要去看电影?』当作约会的邀约,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说是哪部电影?太奇怪了吧!」

「我也有同感。电影院明明是有想看的电影时去的地方。」

「不不,那只是单纯想约会吧?我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因为电影院很适合做为初次约会的地方啊。」

「总编你在说什么!想卿卿我我请去别的地方,我打从心底觉得很困扰!」

「对于单纯想欣赏电影的人而言,甚至想请那些人马上出去;或是希望他不小心选到对方不喜欢的电影,场面越尴尬越好。」

「你们两个这么认真对我一个……」

被两名电影痴包夹,大桥只能苦笑。

朝日一面与御崎禅持续着电影的话题,一面在内心比出胜利手势。虽然不知道往后会如何,但看样子至少通过第一关了。

话说回来,御崎禅到底几岁?从外表的年纪和资历估算,处女作《轮舞曲》会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写的──高中生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未免太过厉害。

忽然,朝日察觉到一股视线射向自己,回头一看。

厨房吧台后方,露娜正看着这里。

一接触到朝日的眼神,露娜便发出像是猫在威吓人的声音。她斜眼看了吓一跳的朝日,从吧台后方跳出来,迳自离开客厅,看来充满敌意。

「……那个,露娜是御崎老师的妹妹吗?」

「不是。」

朝日问完,御崎禅摇摇头。

「我和露娜毫无血缘关系,也不是受托照顾朋友的小孩,更不是领养孤儿或是保护有特殊背景的孩子。」

他预知所有可能的答案后回答。拜他所赐,朝日对两人的关系更是一头雾水。该不会是恋人吧?朝日在心里用力摇头。毕竟是年纪那么小的少女耶。

御崎禅斜眼看着朝日,噗嗤一笑。

「因为──越小越好不是吗?」

「……什么?」

这句话彷佛看透朝日的内心,朝日瞬间动弹不得。萝莉控吗?果真是萝莉控吗?

但御崎禅接下来的话,让人更摸不着头绪。

「日本的房子很小啊。现在又住公寓。她如果很大,空间就变小了。」

「……什、什么?」

「意思是放在家里的话,体积轻巧比较好。不能理解吗?」

说完,御崎禅优雅地将茶杯端到唇边。那是想让人拍摄下来留存的迷人举动和侧脸。

然而,他说的话让人完全不明白。话说回来,他明明住在这么大间的公寓,朝日无法理解他说讨厌空间变小这句话。

「对了,差不多该谈谈那方面的事比较好吧?」

御崎禅向大桥使眼色,轻轻地歪了歪头。

大桥耸耸肩说:

「也是。反正纸包不住火,先知道比较好。」

「由大桥先生先帮我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没有亲眼所见,就算说了也不会相信吧?我只有先告知几点注意事项。」

「迟钝到这样还没发现也没办法呢。」

御崎禅与大桥说着,互相点头。

完全无法理解状况的朝日,交互看着御崎禅和大桥。

「那个,请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问完,御崎禅与大桥同时转向朝日。

开口的是御崎禅。

「对了,濑名小姐也看恐怖片吗?」

「啊,不好意思,我不太敢看恐怖片……我有朋友特别爱看恐怖片,所以有时会请她跟我分享剧情。」

「那么,吸血鬼电影应该看很少啰?」

「吸血鬼电影吗?我看了盖瑞.欧德曼主演的《吸血鬼:真爱不死》。其他还有几部……因为吸血鬼电影不是非常可怕,很多都在我的接受范围内。朋友推荐的《血色入侵》非常精彩,两位童星主角表现十分精湛,电影营造的氛围也很棒。」

「嗯,《血色入侵》的童星表现得的确很好,两人都几乎没有演戏的经验让我十分惊讶。比起美国翻拍的《噬血童话》精彩太多了。但是,就真实情况而言,嘴边沾满鲜血的爱莉来到奥斯卡房间的桥段,实在让我不敢领教。太没规矩了,没有人会嘴巴上沾满酱汁还走来走去吧?《黑影家族》的强尼.戴普也是嘴巴和胸口沾着血走动并与人交谈。实在是没有羞耻心,让人看了很不愉快。那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那是为了加深观众对吸血鬼的印象吧。影像带来的冲击也很强烈,而且──」

原本以为单纯在讨论电影的朝日,突然感到一股异样感。

为什么忽然提起恐怖电影?而且为什么是吸血鬼片?

御崎禅与大桥眼神别有用意地直直盯着朝日。

比起这个……

批评电影中的吸血鬼呈现方式之前,御崎禅说了什么?

记得他说──「就真实情况而言」。

御崎禅与大桥持续注视着朝日。发现朝日已有察觉的两人微微一笑。

「──担任御崎禅的编辑要知道的重要注意事项。」

大桥说。

「第一点,『白天绝对不能联络,也不能去拜访』。问题来了,第二点是什么?」

「……与御崎老师见面时,不可穿戴银制品……」

「正确答案。下一题是联想题。说到不喜欢银制品的夜猫子是?」

「那个……」

朝日假装在思考,视线落在桌上。镶金边的雪白茶杯组,附带的茶匙和蛋糕叉都镀金,闪闪发亮──银制品一个也没有。

朝日抬起头,重新看着御崎禅。

容貌异常端正,彷佛非人的美貌。透亮的雪白肌肤。形状完美的双唇缓缓浮现笑容,稍稍露出牙齿。也许是心理作用,虎牙看起来格外尖锐,像是利牙。

朝日立刻否定脑海中浮现的单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那是正确答案喔,濑名朝日小姐。」

明明朝日什么话都没说,御崎禅却这么说,且笑意更深。

好比直接读取了朝日的心思。

「天啊……」

朝日坐在沙发上,只有臀部往后退。

御崎禅所谓的「正确答案」在朝日的脑中盘旋。

吸血鬼。Vampire。

吸取活人的鲜血,活在暗黑永夜中的──怪物。

「嗯,说得也对,的确是怪物喔。那又如何?」

御崎禅这样说,没有一丝不开心,反而像在享受朝日的反应似地浮现笑容。

他迅速眯起双眼,眼瞳瞬间如烈火般发出红光。

刹那间,朝日感到颈部肌肤的汗毛直竖。

那是人类的本能。

本能正在对朝日说,现在她眼前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

即使如此,朝日仍想抓住最后一线希望,因而放声大喊:

「请~~问~~是不是有摄影机在拍摄!」

「没有,这不是在拍电影或电视剧。」

「这~~样~~啊,也对,失礼了!」

「我说啊,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期待是在拍电影吗?真是个有趣的人。」

御崎禅傻眼地说。居然被大作家说自己有趣耶,朝日不禁窃喜。不过,竟然因为这种事高兴,看来头脑真的变得神智不清。

「很抱歉吓到你了。请放轻松,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说濑名啊,话说在前头,我可从来没有被这位老师吸过血喔。」

面对惊慌失措的朝日,御崎禅和大桥这么说。

「大桥先生会抽菸嘛。含有害物质的血液不适合食用。」

「可、可是我没有抽菸啊!」

「所以濑名小姐,我刚刚不是说了对你的血液没有兴趣吗?即便是被称为吸血鬼的种族,在现在这个社会也无法喝到活人的血。那样会被警察逮补。」

「什么!逮、逮捕?会被逮捕吗?」

「会喔。虽然不会报导出来。」

御崎禅干脆地点头。

「……难道说,像老师这种人其实还有很多吗?」

「有喔,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罢了。」

「这样啊……」

难不成这家伙也是……朝日用怀疑的眼神回头看大桥,但大桥遗憾地摇摇头。还以为他是笑脸猫的亲戚呢。

「只要在人类社会生存,我们这些非人类基本上也必须遵守人类制定的法律规范。不过,几乎所有人类作梦都想不到,与自己相异的种族竟然也身处人类社会中。为了避免引发混乱,非人类相关的资讯都被极力隐瞒。所以,现在我们才被社会大众认为,只存在于电影和书本等想像的世界当中。」

御崎禅说。

「其实,对于世上的吸血鬼作品,我想吐嘈的点非常多。」

表情哀愁的御崎禅开始澄清现实吸血鬼的真正立场。

「首先,将吸血鬼和传染病混为一谈该适可而止了。如果人被吸血鬼一咬就变成吸血鬼,世界上不用多久就到处都是吸血鬼。本来就已经够长寿了,要是捕食对象都变成同族,我们也会立刻绝种。这不合逻辑吧?再来,一般认为吸血鬼害怕十字架和圣水,但我们又不是恶魔,那种东西根本一点都不可怕。其他还有害怕大蒜、不会过河、不邀请就进不来、用镜子照不出来等等几可乱真的传言,这些几乎都是捏造的。伯兰.史杜克(注1)的想像力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困扰。」

「老师说的话几乎动摇了吸血鬼故事的根本设定耶!」

「我们只不过是吸血鬼这样的生物,就像猫是猫、狗是狗。把我们视为恶魔的一种,用十字架和圣水对付,真是愚蠢至极。」

御崎禅不开心地说。不过,从他认真看过《德古拉》、《黑影家族》、《血色入侵》、《噬血童话》这点看来,真不愧是电影痴。

「话虽如此,也有符合真实的情况。实际上我的确不能照到阳光,也不能碰到银制品。那算是一种过敏症状吧。就像狗吃洋葱会中毒一样。」

「那如果被木棒穿心呢?」

「濑名小姐的心脏如果被刺穿,还有活命的自信吗?」

「没有。」

「我也没有。虽然从未试过。」

「那么,御崎老师现在到底贵庚?」

「我活得比外表看起来的久。来到日本是在大正年间(注2)。」

「大正……」

似乎比朝日的父母还要年长。肌肤明明如此光滑又有弹性。

但是这样一来,高中生写出《轮舞曲》的疑问就解开了。正因活得久、人生阅历丰富,才写得出那样的作品。这样一想反倒轻松许多。

「啊,难道露娜也是?」

「露娜可不是吸血鬼,但也不是人类。基于过去的缘分,她为我工作已有好长一段时间。」

御崎禅这么说的瞬间,刚刚明明走出客厅的露娜忽然出现在沙发后。她抱着御崎禅的手臂,对朝日吐了吐舌头。什么?这是不要对她的主人随便出手的意思吗?

接着,朝日终于把心中最在意的问题抛向御崎禅。

「那、那么,食物的话……平常都怎么处理?」

电影《血色入侵》中,身为吸血鬼的爱莉没有办法食用人类的食物。但是,刚刚御崎禅吃了蛋糕。

「人类的食物我是当兴趣在享用。非喝鲜血不可时,就用输血用的血液解决。」

主食果然还是人血。

朝日想像着御崎禅将吸管插入血袋中啜饮的模样。感觉少了点优雅。这就是所谓的现实吗?

「──那么,说到这里,我重新问一次。」

这时,御崎禅暂时打住,紧盯着朝日。

「濑名朝日小姐,现在你仍然愿意担任我的编辑吗?」

朝日深吸一口气。

没错。今天自己是为了成为御崎禅的责任编辑才来到这里。

「你是编辑,我是作家。你的工作是负责让我的作品问世。我因为某种理由,希望个人资料不要公开。无论是因为我的真面目不是人,或是任何其他理由,此刻都无关紧要。因为这跟我的作品一点关系都没有。」

御崎禅干脆地断言。

「世人即使不知道我是谁也会读我的作品。一旦呈现在世人面前,作品就成为独立于我的个体。我只希望读者们能从作品本身获得乐趣。仅此而已。」

御崎禅的话语渗透进朝日的心中。

作品与作家是不同的个体。

想了解作家是什么人和作家日常生活的读者很多,作家本人也时常透过部落格或社群网站宣传自己。因为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连结所带来的相乘效果十分可观。

然而──如果希望纯粹享受作品中的世界。

作者是何许人也,或许毫不重要。

朝日也是如此。

即使不知道御崎禅是何方神圣,仍然由衷热爱他的作品。

发现这个事实的同时,混乱和恐惧像退潮的海水般消失无踪。朝日不知不觉坐姿端正地与御崎禅面对面。

「你愿意做为编辑协助我吗?能够隐瞒关于我的所有资讯,将我的作品送到世人手中吗?」

「──是的。」

面对御崎禅的疑问,朝日认真地点头,并且终于可以用笔直的眼神看着御崎禅回答。

「这是我的工作。」

虽然心中某个角落,有种与恶魔订下契约的感觉,但也感到些许自豪。

将御崎禅的作品送到读者手中──现在,御崎禅将这份重任交给朝日。

接着,朝日极其自然地吐出一句话:

「所以──御崎老师,请写书吧。」

朝日的话让御崎禅微微睁大双眼。

他应该会觉得,才刚成为责任编辑的菜鸟还真敢讲。但是,御崎禅方才问:「你愿意将我的作品送到世人手中吗?」这么一来,御崎禅不能不动笔。

没错,他应该写作。

「我会做为责任编辑全力守护您。会将您的作品送到那些迫不及待的读者们手中。所以,御崎老师──」

说实话吧。这一瞬间,朝日甚至忘记大桥交办的任务。

迫不及待想拿到御崎禅作品的读者不是别人,正是朝日自己。要说她公私不分也没关系。如果这真的是与恶魔签订的契约,朝日的愿望只有一个。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奉献,即使是灵魂或是鲜血。

只是好想看到御崎禅的新作品──仅仅是怀抱这样的心情,朝日向御崎禅低下头。

「请写小说,拜托您了。」

直到御崎禅说「好吧……」为止,朝日都没有抬起头来。

那天,朝日回到自己在中野的公寓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我回来了,二号……」

朝日对鞋柜上的猫咪玩偶说。二号的真正名字是「喵太二号」,喵太是老家养的虎斑猫名字。她一个人到东京生活时觉得孤单,所以找到长相类似的玩偶,取名为喵太二号。此后,二号成为朝日的最佳同居人,目送她出门、迎接她回家。当然,朝日每次要出门都会把它移到鞋柜上。

朝日抱着二号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想今天的种种,深深吐了口气。

感觉飘飘然的,像是头脑的理解力追不上现实。这也难怪,毕竟自己刚刚才置身于超乎现实的状况。

──没想到御崎禅的真面目居然是吸血鬼。

虽然内心有7%怀疑那是御崎禅和大桥的玩笑话,但剩下的93%打算坦然接受今天的所见所闻。即使没有亲眼目睹他吸血的模样,不过御崎禅的双眼发出红光的瞬间所带来的异样感让人难以忘记。平凡地生活在现代的日本,听见本能提出警告的情况可是少之又少。

还以为吸血鬼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角色。

仔细想想,御崎禅的确好比故事里的人物。

无与伦比的美貌,语调优雅却毒舌,热爱电影,不是人类。难以置信居然是和平庸的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的生物。

面对那样的对象──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呜哇哇哇二号怎么办啦!他一定觉得我是哪来的自以为是女人!」

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朝日忍不住抱着二号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走出御崎禅的公寓后,虽然大桥称赞她「做得好」,但御崎禅应该不这么想吧。虽然,基于他很久没写长篇小说了,他答应先写一则短篇。

「可、可是,御崎老师看起来没有生气,应该没事吧……啊、啊啊啊!」

此时,朝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她惊愕万分地站起来。

「我……忘记跟御崎老师说自己是他的书迷……」

怎么回事!难得见到御崎禅耶!

再怎么努力翻找今天的记忆,都没有和御崎禅讨论到他作品的印象。虽说依今天的情况,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但是,明明好久以前就决定,有一天见到御崎禅时要跟他说「我是你的书迷,非常喜欢你的作品」。也许初次见面忽然宣告自己是书迷不太妥当,但至少该说「御崎老师的所有作品我都拜读过了」。

「怎、怎么办!御崎老师绝对会认为『这家伙只看电影没在看书』……」

怒涛般席卷而来的后悔,让朝日再度抱着二号倒向沙发。她把脸埋进二号身体里,差点缺氧才又起身。

朝日把二号留在沙发上,摇摇晃晃地走向书架。

书架上收藏着御崎禅所有著作的初版书,都是从老家带来的。

朝日从中取出御崎禅的处女作《轮舞曲》。

被反覆读过无数次的这本书,磨损状况挺严重的。她参加就职考试时,也当作护身符放在包包里随身携带。封面是因为当时过度紧张,全身僵硬地走出面试会场时摔倒,包包里的东西全部掉出来才弄破的。她那时还觉得自己运气真差,心想「面试绝对被淘汰了啦」,极度沮丧。总算考进希央社的时候,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惊讶。

朝日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不过是稍微看了一下,初次阅读时的高涨情绪便在心中复苏。

当时的朝日作梦也想不到吧。自己居然成为御崎禅的责任编辑。

她现在还是认为:「自己真的办得到吗?」

朝日慢慢呼出颤抖的气息,抱紧手中御崎禅的书。

从现在开始,她身为责任编辑,要全力为了御崎禅工作。

所以……所以,请务必──

「……写书,御崎老师。」

朝日衷心祈求地低语。二号在沙发上温柔地守护她的背影。

根据前任责任编辑大桥的说法,御崎禅这个作家一旦开始动笔速度就很快,但并非固定一天写几张稿纸的类型,如果本人没那个心情也会延迟交稿,而且,可能因为其他诸多理由拖稿。

「其他诸多理由是什么?」

朝日一问,大桥板着脸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不是平常的笑脸猫笑容,让人有些在意。

虽说是短篇,也应该时常追踪进度──收到大桥这般指示,初次见面的两周后,朝日决定拨电话给御崎禅。距离截稿日还有一段时间,不过题材总该确定了。如果尚未确定,也可以一起讨论。

根据大桥的情报,御崎禅约在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起床,所以拨电话的时间订在八点。朝日做一次深呼吸消除紧张。

「承蒙关照,我是希央社的濑名。」

『啊啊,濑名小姐,你好。』

御崎禅很快地接起电话。太好了,下次也瞄准这个时间吧──朝日在心中决定。打电话给作家之际,该在什么时间打意外地让人伤脑筋。

「关于上次拜托您的短篇小说,老师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不好意思濑名小姐,我现在被有些麻烦的警察抓住了,你可以待会儿再打电话给我吗?』

「咦?」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朝日瞬间僵住。

──被警察抓住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逮捕?无法抑制吸血的冲动而攻击人吗?

「……老师,您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家里。』

看起来还没被带到警局。然而「还在家里」也许表示等等会离开。

「我现在过去!我到之前请待在原地!」

说完,朝日挂断电话大动作地起身。

隔壁座位的高山一脸惊吓地看着朝日。

「怎、怎么了!朝日,发生什么事?」

「御、御崎老师他……」

朝日把说到一半的话吞回去。不能说,关于御崎禅的一切在编辑部都是最高机密。更别说是因为攻击人而被逮捕,绝对不能说。

「咦,什么?御崎老师怎么了吗?」

「总之,我现在要去御崎老师家一趟!」

看着慌慌张张走出编辑部的朝日,高山一脸诧异。

朝日跳上地铁,急躁地看着显示下一站名称的电子看板,一心希望车子开快一点,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尽管知道自己去了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还是必须尽全力守护御崎禅。再说,这么想吸血的话,她可以献上自己的血。一次四百毫升的量就跟捐血差不多,她心甘情愿提供。不然一公升也无所谓。为了御崎禅,她丝毫不觉得可惜。

终于抵达御崎禅住的公寓后,这次开门的也是露娜。

面对用可疑眼神抬头看自己的露娜,朝日开口问:

「御崎禅老师呢!」

露娜默默指向客厅。玄关地板上放着一双上次没看到的男性皮鞋──这是警察的鞋子吗?

朝日像是把鞋子甩掉似地脱鞋进去,推开客厅的门。

「老师!」

结果那里除了御崎禅以外,还有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

可是──气氛和想像中大不相同。

御崎禅和上次一样优雅地交叠双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红茶杯。坐在对面的男子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饼干。怎么看都是两人正愉快地喝茶谈天。

「这么快就到了啊。」

把茶杯放回茶碟后,御崎禅讶异地看着朝日。

「不过濑名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是稿子的事,之后再打给我就好。」

「那、那个,您刚刚在电话中不是说被逮捕了吗!」

朝日气喘吁吁地问完,御崎禅歪着头说:

「啊,刚刚我说『被警察抓住』让你误会了吧?」

「误、误会?那逮捕呢?罪名呢?」

「我刚刚说的『被抓住』,和『走在路上被隔壁爱管闲事的大婶抓住聊了快一小时』的『被抓住』是一样的意思,不是被逮捕。」

听他平静地说完,朝日忍不住无力地瘫坐在地。除了搭电车的时间以外,她可是一路狂奔过来。

「可是,我没说谎喔。夏树真的是警察,而我是被咨询的对象。」

「警察先生……被咨询的对象……?」

朝日瘫坐在地上看著名为夏树的男子。

这位男子也兴味盎然地看着朝日。

「咦~新编辑是女生啊。真好,我们那里都没有女生。只有系长和我两个人,超级悲伤的啊~」

男子说着站起身,来到朝日面前。他的长相轮廓分明,比起帅气应该说是讨喜。虽然身材高壮挺拔,却莫名有种惹人喜欢的特质,没有压迫感。年纪应该和朝日差不多。

因为对方十分随和地伸出手,朝日便反射性地握住,被他一把拉起来。男子面对起身的朝日微微一笑。

「没事吧?都是御崎的说法太奇怪,说『有访客』不就好了。」

「不,是我没先搞清楚状况……那个,您是警察先生?」

「啊,失礼了。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林原夏树,请多指教。」

男子从怀中掏出警察手册。纵使不像个警察,但看起来的确是真的。朝日急忙拿出名片。

「我是希央社的濑名,刚刚打扰你们真抱歉──不过,警察先生是来咨询御崎老师什么事呢?」

「当然是案件的咨询啰。」

「案件是?」

此时御崎禅插话说:

「你没听大桥先生说吗?警察有时会要我协助调查。」

「啊,说到这个……」

她想起注意事项的第三点。「小心警察」指的似乎就是这个状况。

「可是御崎老师又不是犯罪小说或推理小说作家,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不是人。」

御崎禅说。

「夏树在搜查一课的所属单位有些特殊,名称叫做『异质事件搜查系』。」

「经常有人听成『遗失物搜查系』,以为我们在协助搜查遗失物品,完全不一样喔。我们简称『异搜』。啊,这可是秘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夏树的语气虽然轻松,但这应该是警察内部的机密情报吧。

然而,两人似乎都不担心朝日会把此事泄漏出去。换句话说,这也和御崎禅的个人资料有关。

「『异搜』的首要工作,是在『与非人类有关的事件,或是怀疑与非人类有关的事件』发生时,将其秘密处理。也就是跟怪物相关的单位。除了警视厅以外,神奈川县警、大阪府警和北海道警察等组织,应该都有设立这个单位。」

「那种事件这么常发生吗?」

「嗯,差不多吧。住在这个国家的非人类,政府已经在明治时代中期认同他们的存在,只是没有告知一般大众。」

根据御崎禅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

直至江户时代,国内的人类和其他生物一直和平共存。但明治时期出现了现代化浪潮,对于非人类而言,在适应上有些困难。协助他们隐藏身分的黑暗被驱逐,文明开化带来的西洋文化让他们的生活产生很大的转变。结果,本来隐身在人类之间的他们开始走上歧途,暴露真面目的状况也与日俱增。

然而,发现前一天住在隔壁的邻居竟然不是人类,这样的情况四处发生必然会招致多余的混乱。经过一番苦思,政府决定隐瞒非人类的存在,并着手「管理」。

现在,住在国内的非人类几乎都有向政府登录在案。

「当然,其中也有反对登录制度的无赖分子。但是为了生活,自然会想避开麻烦的纠纷,所以为非作歹的家伙应该很少。」

「尽管如此,那些作乱分子偶尔还是会出现呢,像是认为自己的天职是扒手的百目鬼、让人溺水的河童。『异搜』就是专门为这些案件设立的部门。虽然成立时间不久,部门的前身却从好久以前就存在了。我是去年被分派到这个单位。」

夏树若无其事地说着那些朝日以为只存在于妖怪事典中的妖怪名称。百目鬼真的存在吗?记得是手上长了好多眼睛的妖怪。

「御崎从以前就是『异搜』的得力助手。因为他住在日本的时间比我们长得多,对非人类的世界很熟悉又吃得开。不过,实际上就算发生案件也多半是单纯的恶作剧,或者根本是人类做的好事。」

「真是给我添麻烦。虽然该给的都有给。」

「该给的?有报酬吗?」

朝日一问,御崎禅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是现金──他们付给我血袋。」

「啊……」

确实,这种东西如果没有特殊管道很难取得吧。这样可说是各取所需。

「嗯嗯。那今天林原先生来这里,也是因为有案件必须找老师讨论吗?」

「就是这样。所以啊,御崎可以借我一下吗?我们得去一个地方。刚刚濑名小姐在电话里说『待在原地』,我们才坐在这里等你过来。」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都怪我!」

「不,没关系。反正这家伙没喝完红茶也不会动的。」

夏树看了一眼悠哉喝着红茶的御崎禅耸耸肩。

如果是协助警方调查,自己就不该随便插手吧。待会儿两人要出门查案,她也许就此告辞比较妥当。

不过……朝日心想,夏树还真厉害。他从刚刚就直呼御崎禅的名字,也没有用敬语──难道夏树和御崎禅是同类?

此时,御崎禅干脆地否定朝日现在内心的想法。

「不,夏树是人类,只是比较蠢。」

「说什么蠢啊。干嘛突然骂人?」

「不是,因为濑名小姐觉得夏树直呼我的名字很奇怪。」

「御崎外表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啊,尊称『御崎先生』太麻烦。而且……」

「而且?」

「Natsuki(夏树)和Misaki(御崎)听起来很顺耳嘛。」

「你看,很蠢吧?」

「不要说我蠢!也不要无奈地叹气!你给我快点喝一喝,要喝到几时啊,装什么优雅的下午茶时间!」

概括而言,夏树似乎是非常随和、不拘小节的人。他们感情真好,朝日有些羡慕。

对了,比起这个──

「那个,御崎老师……」

「怎么了吗?」

「难道老师可以读到我心里的想法?」

朝日刚刚的疑问并没有说出口,御崎禅却针对那个疑问解答。

御崎禅将红茶杯放回茶碟上,认真地点头。

「嗯,一定程度上可以。」

「那、那也是吸血鬼的特异功能吗?」

「并不是只有吸血鬼才拥有的能力。像我们这样的非人类,感觉远比人类来得敏锐。」

「所谓的『一定程度』到底是多少呢?」

「──因为濑名小姐似乎是容易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

被四两拨千金了。换句话说,是完全被看穿的意思吗?那么,自己是御崎禅的狂热粉丝这件事可能也早就被他知道了。怎么办?感觉非常羞耻。从现在开始,在御崎禅面前是不是只能想着平稳的大海和月夜中的沙漠?

这时,调成震动模式的朝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大桥来电。朝日说声「不好意思」后,移动到走廊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濑名。」

『濑名,你现在在哪里?御崎老师家吗?刚刚你好像非常匆忙地冲出办公室,发生什么事?』

「啊,很抱歉,是我误会了。」

朝日说完,将夏树来访的事告诉大桥。

『嗯嗯,常有的事啊……真是的,让人很困扰。之前老师曾因此受过重伤。』

「受伤?等一下!警方会让他做那么危险的事吗?」

『半年前都内不是曾发生连续怪奇杀人案吗?就是三位年轻女性遭切腹死亡的案件。虽然没有破案报导,但其实早就结案了。是狼人做的好事,结果被老师抓到了。』

「这根本不是咨询,而是实战部队吧!」

『真的是啊。那时候情况很严重,老师还被咬伤。』

「……咬到哪里?」

『记得是左手臂。』

朝日在脑海中回放御崎禅拿着茶杯的画面。优雅地举着茶杯的是──左手。也就是说,御崎禅应该是左撇子。

再者,御崎禅的原稿是用手写的。

换句话说──左手受伤,就不能写稿了。

「那、那可不行!」

朝日挂断与大桥的电话,冲回客厅。

看来御崎禅似乎已把红茶喝完,正起身准备出门。

朝日一把抓住御崎禅的左手。

「我会很困扰!请不要带老师去查案!」

「发生什么事吗?濑名小姐。」

「哇!怎么这么突然?」

朝日对惊讶的两人视而不见,继续抓着御崎禅的左手不放。这只手非死守住不可!为了公司,更重要的是,为了期待御崎禅新作品的读者们。

「老师由我来守护!你要带他走的话,必须带我一起走!」

「唉……不要这样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啦……」

夏树困惑地抓抓头。朝日以坚持不让步的眼神盯着夏树。

夏树思考了一会儿,看手表确认时间后皱眉说:

「……没办法,那濑名小姐也一起来吧。」

「可以吗?夏树。」

御崎禅让朝日挂在左手臂上询问。

「反正不是要去本厅,多带一个人没关系。而且,再不出门就要来不及了。对方说几点都没关系,但要是太晚到的话会被系长骂的……虽然被系长发现也是会挨骂啦。」

「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帮忙!」

朝日依然紧抓着御崎禅的手臂宣告。

「一起来没关系,但是濑名小姐,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你看到或听到的事情绝不能外漏。我们有保密规定。」

「我了解!」

御崎禅低头看着用力点头的朝日说:

「没问题的。夏树负责的案子,即使跟别人说也没有人会相信。而且濑名小姐有小夜小姐挂保证,我想她值得信赖。」

「这样啊,那就好──呃,濑名小姐坐车的时候也要保持这个动作吗?」

被夏树一说,朝日才猛然惊觉自己激动地抓着御崎禅的手臂,赶紧慌慌张张地离开御崎禅身边。她事到如今才感到满脸发烫。

为了转移话题,朝日开口问:

「那、那个,之前您也提过这个人,小夜小姐是谁啊?」

「你也认识喔。」

御崎禅如此回答,但朝日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性。

「走吧、走吧!」

由于被夏树催促,朝日无法继续追问,只能顶着通红的脸走向玄关。

朝日与御崎禅一同坐上夏树驾驶的车,来到一座气派的日式宅邸。

威风凛然的日式木格子拉门旁是左右延伸的白色围墙,围墙的另一侧是苍劲挺拔的松树。眼前景象让朝日脑中立刻浮现充满武士刀、纹身与和服便装的黑道电影。难道这里是黑道大哥的豪宅?

「不是的,濑名小姐,这里是魑魅魍魉的宅邸。」

「什么?」

「才不是啦~这里是梶原善藏的宅邸。」

夏树指着的门牌上的确写着「梶原」。

「濑名小姐平常会看新闻吗?应该听过梶原善藏吧。」

听他这么一说,朝日的确有点印象。记得几天前关于政治家涉嫌贪污的新闻里有提到这个名字。

「所以,我们趁记者大人还没发现前赶快进去吧。」

车子绕到住宅后方,夏树按下看来像是后门的门铃,接着没过多久,走出一位看似帮佣的年长女性。

女性看到夏树出示的警察手册,吃惊地端正姿势,又因为御崎禅异于常人的容貌红了脸,最后看到朝日时露出十分怀疑的神情。朝日只能回以「请不要介意」的表情稍微致意,但内心非常清楚自己现在明显地格格不入。

他们在这名女性的带路下来到接待室。宅邸外观虽然是日式风格,房间却是西式,让不擅长跪坐的朝日松一口气。房内摆着皮革沙发加上厚重的桌子,墙上挂的似乎是窦加的作品,该不会是真迹吧?酒柜中摆着一整排像是巴卡拉(注3)出品的玻璃杯。

朝日试图回想,在脑海中搜寻梶原善藏到底是谁。

记得是已退休的政界大人物,儿子也担任国会议员,因此,据说他对于政界的影响力在退休后仍未减低。这次的贪污嫌疑应该是和儿子有关,细节就记不得了。

「那个,现在新闻报的是什么内容啊?」

「以迂回方式收受政治献金。」

朝日问完,御崎禅这样回答。

「资金管理团体捐给政党分部的献金,和同一天从政党分部汇给善藏儿子基喜的金额完全相同。因为直接接受资金管理团体捐出的钱会违反政治献金法,所以基喜被怀疑是为了掩人耳目才透过政党分部,以迂回的方式取得政治献金。」

「……我有疑问。」

「是,请说。」

「涉嫌贪污的调查为什么是由林原先生和老师出马?异搜的工作不是调查非人类的人引发的案件吗?」

「『非人类的人』真是很矛盾的说法。不过正如你所说,我们被叫来这里的原因并非为了调查贪污案。」

「那是什么的调查呢?」

朝日歪着头问,夏树回答:

「其实是绑架案件。」

「什么!」

又是麻烦事。

不过,绑架案为什么会由异搜负责?难道这个家里的谁被怪物绑架了吗?

「细节待会儿就知道了──你看,魑魅魍魉豋场。」

御崎禅将视线转向大门。

大门随即打开,穿着和服的老人走进来。

尽管几乎一头白发,但从精力充沛的长相感觉不出老态。身高不高,但全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惊人气势。朝日也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此人。

梶原善藏用兽面瓦(注4)般的脸睥睨全场后,开口说:

「──魑魅魍魉?你还真敢说啊。」

「在日本,国会常被说是魑魅魍魉飞扬跋扈的地方。当然,不限于日本就是了。」

面对丝毫没有退缩的御崎禅,梶原声音宏亮地笑了。

「魑魅魍魉说的不是你吗?警视厅养了外国怪物的事,我也有耳闻。」

「我不是很喜欢『被饲养』的说法。不过,像您这样层级的人听过很多事也不奇怪吧,前官房长官梶原善藏先生。」

「你们来得可真晚,我还以为今晚不会来了。」

「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刚刚好,毕竟是夜猫子。」

御崎禅说完,梶原再度发出笑声。

「嗯,不错,我不讨厌有胆量的家伙。」

说完,他重重坐在御崎禅对面的沙发上,视线从御崎禅身上移向夏树。

「那你就是『异搜』的警察吧?」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异质事件搜查系的林原,今日是为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登门拜访。」

夏树将名片递给梶原。面对眼前的政界大人物却不显紧张,真是厉害。

梶原瞥了名片一眼就马上丢到桌上。他正眼都没有瞧朝日一眼,也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在眼里。

「那么,时间宝贵,进入正题吧。」

接着,梶原用极度沉重的语气,说出他找来异搜警察的理由。

「──我们家的座敷童子被绑架了,尽速给我带回来。」

看着表情极度认真的梶原,朝日暗自思忖座敷童子是什么来着?

记得是外表像小孩的一种妖怪,但继续回想细节时,不知为何脑中却浮现水谷丰(注5)的脸。大概是因为以前看过的电影《HOME亲爱的座敷童子》吧。那真是一部温馨的电影啊……她正想到自己在祭典的桥段哭得稀里哗啦时,才发现有些逃避现实。哎呀,现在不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

「我们老家来自东北。代代都有座敷童子长住在家里。我这一代来到东京时,它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过来。」

「真少见,座敷童子一般不会离开家里。」

御崎禅也用极度认真的表情如是说。座敷童子果然真实存在。既然世上真的有吸血鬼,有座敷童子也不意外吧。

然而这次事件中,被害者看起来是非人类的一方。

「不是说座敷童子是为家族带来荣华富贵的妖怪吗?所以在东北的时候会在座敷童子出入的房间放一大堆玩具,给予万全的照顾。来到东京时也一样,不但布置一间儿童房,还请人专门照顾、陪伴玩耍。纵使如此,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座敷童子,费尽千辛万苦才雇用到一个看得见的人。」

呼……梶原用鼻子哼了一声,向后靠在沙发上。

「以前我也看得到。小时候,有个陌生男孩跟我说『来玩吧』,我记得我们一起在家里玩捉迷藏。虽然我最近几乎看不见了,还是能大概感受到它的存在……但这几天,那股气息忽然消失无踪。消失的同时,就冒出那则以迂回方式收受政治献金的报导。」

那个蠢儿子──梶原恨恨地咬牙,继续低语。

接着梶原拿出一张便条纸。

「我知道是谁绑走座敷童子。这是那家伙的姓名和地址。」

他将纸条丢在桌上。

夏树拿起来迅速看向纸面。

「本村有纪子。这是谁?」

「雇来陪座敷童子玩的女人。担任座敷童子前任玩伴的婆婆因为年纪大,身体出毛病,陪小孩也辛苦,所以请来新的玩伴。结果那个女人居然绑走我们的座敷童子,根本是恩将仇报。」

「说是绑架,这位本村有纪子小姐有提出任何要求吗?」

御崎禅问。

梶原不耐烦地看向御崎禅。

「没有。只是那个女人把座敷童子带走了,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说不定是座敷童子自己走出家门、跑去她家。」

「不可能。」

「为什么你这样觉得?」

御崎禅又问。

梶原默不作声,嘴唇撇成ㄟ字形,双眼圆睁瞪了御崎禅一眼。

御崎禅脸上浮现优雅却有些冷酷的笑容说:

「──座敷童子离开的家会没落。」

瞬间,梶原的肩膀摇晃一下。

御崎禅轻轻眯起眼继续说:

「这在人类世界也是很有名的说法。座敷童子会让家族富贵,但是座敷童子一离开,那个家也会随之没落。你很恐惧吧?所以才一心认定座敷童子不是自己离开,而是被谁绑架的。」

「……『它』一直都待在我们家。我们对它十分重视。没错,十分重视。所以它没有理由自己离开。」

「嗯,谁知道呢?」

御崎禅说完,直盯着梶原的双眼,彷佛看透梶原的心思。

可能是到达忍耐的极限,梶原把眼神移开,「咚」的一声用拳头敲打桌面站起身。

「总之,给我快点带回来!我没有说要逮捕那个女人,只要座敷童子回来就好!话说到此,快滚!」

梶原大声喊完,粗鲁地推开大门离开。

接着,从同一扇门后露脸的是刚刚那位帮佣。她手里拿着装茶杯的托盘。

「……那个,不好意思,这么晚才送茶过来……」

「啊,别介意,我们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御崎禅笑着说,妇人的双颊明显地泛红,嘴里含糊说着「这样啊,不好意思」。

看到这个场面,夏树小声对御崎禅说:

「你这个女人杀手。」

「请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

御崎禅也小声地回应。

然后,御崎禅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再次注视着妇人。

「啊,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是、是,请问是什么事呢?」

妇人回答,看起来一副什么事都尽管吩咐的样子。只要有那张完美的面孔和迷人的嗓音,世上绝大多数的女性必会听从御崎禅的任何要求吧。

不过,御崎禅的要求很不可思议。

「可以让我看看座敷童子的房间吗?」

「咦?啊,是,可以的。」

妇人疑惑地带领众人前往座敷童子曾经居住的房间。

那是一间位于宅邸角落的小房间。这座宅邸似乎和、洋风格混杂,西式房间是最近改装的,相较之下,和室给人老旧的印象,只有榻榻米是刚换的,还很新。

榻榻米上散落许多小孩子的玩具:儿童节目中出现的变身英雄玩偶、洋娃娃、桌游、乐高系列的玩具和漫画杂志。不只这些,房里还有一台大型电视,前方摆放好几台最新款的游戏机,架上是满满的游戏软体。

「很奇怪的房间吧?」

带路的帮佣似乎看不见座敷童子,语气听起来像是作梦也不认为座敷童子真的曾经待在这个房间。

「大老爷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该说是迷信吗……说什么家有座敷童子这种怪异的理由,放这么多玩具在这里,还请人当玩伴。我常常在想,既然没有人还买这么多玩具,至少分一些给明人少爷玩吧。」

「明人少爷?」

「……啊,没事,请不要让大老爷知道我跟你们说这些。」

妇人一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样子,板起面孔。

走出座敷童子的房间后,御崎禅忽然回头望向右手边。

朝日也跟着望过去。楼梯暗处可以看到一个小朋友的脸,那是个男孩。

该不会是座敷童子?正当朝日这么想时,妇人叫住那孩子:

「明人少爷,你还没睡吗?」

吓了一跳的孩子瞬间往后退,接着又慢慢地窥伺他们。

「那孩子是?」

御崎禅询问妇人。

「他是老爷的──基喜先生的孩子,明人少爷。」

「我可以跟他聊几句吗?」

「咦?啊,嗯嗯……请吧。」

接着,御崎禅却轻推朝日背后。

「濑名小姐,请去一趟。」

「咦?为什么是我?」

「那孩子看的是你。而且一般来说,小孩子对女性比较没有警戒心。你问问他知不知道座敷童子的事。」

被这么一说,朝日只好怯怯地走近明人。

明人看见朝日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又显得很紧张。他看起来是小学低年级的年纪,穿着蓝色睡衣双手抱膝。

「你好。」

朝日稍微弯下腰来注视明人。听到朝日问好,明人抬头看着朝日,小声回应「你好」,接着又小声低语:「原来不是小樱老师。」

「小樱老师是?」

「幼稚园时的老师。有点像,我看错了。」

「啊……这样啊。对不起喔,我不是小樱老师。」

朝日苦笑着说,她从以前就时常被人认错,初次见面的人多半会说「你长得很像我小学同班同学」。说好听是长相容易亲近,换句话说就是平凡的大众脸。

不过,幸亏如此她有了问话的机会。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已经十点多了,不睡觉会被骂喔。」

「……你们才是在那个房间做什么?」

明人用怀疑的眼神问。

「这个啊,听说座敷童子曾经住在那个房间,我们过来看看。呐,明人看过座敷童子吗?」

「……才没有那种东西!超蠢的!」

明人的反应十分激动。

「爷爷的头脑有问题。在没有人的房间放一堆玩具,我一碰就会挨骂!明明我只要打电动就骂我说玩那种东西会变笨,却在那个房间放好多新的游戏机!」

明人急切地大喊。

意料之外的激烈反应,让朝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御崎禅。

御崎禅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刚才的位置,只是静静看着。朝日察觉到他要自己继续,又重新面向明人。

「所以,明人从来没看过座敷童子,也没有跟他一起玩过啰?」

「怎么可能?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我们家只有爷爷和有纪子说有座敷童子,两个人头脑都有问题!」

换句话说,梶原的儿子和媳妇似乎也没看过座敷童子。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明人!你还没睡吗!」

梶原站在走廊上,好像是听到明人的声音走出来。

明人一看到梶原立刻起身,一言不发地冲上楼梯。当梶原来到楼梯下方时,明人早已不见踪影。

「还不睡吗!不想睡就去念书!」

即使如此,梶原依旧朝着明人消失的二楼继续怒吼。好可怕,被骂的明明不是自己,朝日却吓得动弹不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朝日身边的夏树,把手放在朝日肩上说:

「梶原先生,不需要这么大吼大叫吧?这种教育方式会让小孩子有样学样喔。」

「闭嘴。那孩子的父母没有好好管教,所以只能由我来教。」

「怎么说呢?」

夏树极其自然地继续追问。

梶原苦着脸说:

「那孩子的母亲今天也在情夫那里。父亲很忙,尤其现在因为那件事忙得团团转,回到家也没空陪小孩。这样只好由我好好管教那孩子吧。」

「喔……原来如此,真是辛苦您了。」

夏树耸耸肩。

看见夏树轻松问出梶原的家庭状况,朝日有些吃惊。她原本以为夏树实在没有刑警的样子,也许并非如此。

梶原可能注意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有些狼狈地瞪着夏树。

「如果有空管我家孙子,不如赶快把座敷童子带回来。听清楚了没!」

梶原愤愤地说完,转身离开。

御崎禅目送梶原的背影离去,轻声呢喃:

「──原来如此,这个家里的人都没有看着彼此。」

这实在是句令人印象深刻的低语,朝日回头看向御崎禅。

俊美的吸血鬼再次瞥了座敷童子的房间一眼,接着说「今天先回去吧」,催促众人离开。

「今天如果要去女性家里拜访有点太晚了,明天早点去拜访本村有纪子吧。」

拜访本村有纪子前,夏树很干脆地答应朝日同行。

「因为两个大男人去拜访一个女人,对方的警戒心应该很重吧。朝日一起来的话也比较好问话。」

称呼方式也从「濑名小姐」不知不觉变成「朝日」。不觉得厌恶也许是因为夏树若无其事的说话方式。

「你也叫我『夏树』就好啰~我不喜欢硬邦邦的礼数。」

即使他这样说,朝日也不可能真的直呼名字,最后以「夏树先生」作结。

因此,造访梶原宅邸的隔天,朝日再度与御崎禅坐上夏树的车。目的是前往座敷童子绑架案的重要参考人本村有纪子的家问话。

话说回来……

「原来座敷童子真的存在啊……」

「怎么了吗?濑名小姐,一脸感慨万千的样子。」

「没事,不好意思,只是我觉得很不真实……」

「是吗?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真让我惊讶呢。」

「虽然有吸血鬼的话,座敷童子存在也不奇怪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朝日疑惑地歪着头,正当御崎禅要开口时,夏树停下车喊「到啰~」。他们似乎已经抵达目的地。

有纪子的家位于老旧两层楼公寓的一楼。

时间是晚上八点多。夏树按下门铃,从门炼缝隙间看到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女性。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一些事吗?」

夏树说完出示警察手册。女子的脸部表情一下子绷紧,一度把门关上,接着听到取下门炼的声响,门又再度被打开。

「那个……请进。」

听到这句话,三人进入室内。

晚餐似乎正好吃到一半,餐桌上放着两盘咖喱饭。但是环顾四周,除了有纪子以外没有任何人。

房内大致收拾整齐,只有一个角落堆放许多大纸箱,上面写着大型电视和吸尘器等字样。不知怎地,感觉与小巧的公寓有些不搭调。

「啊,我去泡茶。」

有纪子慌张地将咖喱饭从桌上端到厨房,等朝日一行人坐下,就把茶壶放在瓦斯炉上。

「不,别麻烦了,你也请坐。」

御崎禅用轻柔的语调注视着有纪子的脸庞说,双颊泛红的有纪子一面含糊说着「好、不」,一面来到桌前坐下。对女性而言,御崎禅的美貌果然有极大影响力。

有纪子一坐下,夏树立刻切入正题。

「本村有纪子小姐,你认识梶原武藏先生吧?」

「啊,是的……我曾经在梶原先生的府上工作。」

「可以请教你关于工作的事吗?」

有纪子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感觉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状,御崎禅伸出援手。

「你的工作是负责照料座敷童子的事,我们已经从梶原先生那里听说了。关于这件事,希望向你请教更多细节。」

「啊啊……您都知道了吗?三太的事。」

有纪子轻声叹息后,开始娓娓道来。

有纪子是在半年前到梶原家工作。她之前任职的公司破产,正在求职之际,透过友人介绍才知道梶原家的工作。

根据从事帮佣仲介的友人说,工作内容似乎是保母,但要得到这份工作必须通过「考试」,不需要有证照。

「我问『考试』内容是什么,仲介只说『总之跟家里的小孩玩耍』……说实话,我当时一头雾水,但是太想要工作,便请仲介帮我介绍。」

有纪子来到梶原家时,面试她的是梶原善藏本人,虽然马上被带到放置很多玩具的房间,却没看见小孩。梶原不理会困惑的有纪子,丢下一句「两小时后我再过来」就离开了。

当有纪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过一会儿,感觉到一股视线。

回头一看,有个孩子从衣柜的缝隙看着她。

有纪子向他搭话,小朋友很快「碰」一声关上衣柜,她只好对着衣柜说话。经过五分钟,当有纪子再次不知所措时,衣柜打开了。

从狭窄缝隙间出现的是写有好多童话故事的故事书,有纪子将这个举动解释为「希望我念给他听」。当有纪子开口念故事,衣柜里不时传来微微的笑声。

在梶原说好的两小时即将到来前,小朋友隔着衣柜说自己的名字叫做「三太」。

「我把这件事告诉梶原先生,他就说我『合格』了……之后,我每周固定四天去陪三太玩耍。」

三太对于房里堆积如山的游戏机和玩具没有太大兴趣,喜欢玩鬼抓人和捉迷藏。当有纪子为了找三太擅自进入其他房间时,还被帮佣、基喜及其妻子念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纪子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帮佣也好、基喜夫妇也好、明人也好,甚至连善藏──似乎都看不见三太。即使三太从他们身边跑过,他们也不回头。三太对他们而言好比透明人。

有一次,基喜的妻子美奈子曾面对面地跟她说:「你不要一个人在家里跑来跑去、自言自语好吗?让人觉得很不舒服。」那时,三太明明就站在有纪子身旁。

「一开始我不明白。给那么多玩具、甚至请来玩伴,却无视三太的存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很快地,我觉得他们的行为很过分。大家都表现得像是没看到三太一样……我认为这不就是一种虐待行为吗?」

美奈子常常不在家,偶尔回到家也是立刻换上华丽的装扮出门。她对明人多少有些疼爱,对三太却视而不见,甚至令人怀疑三太是否不是美奈子的亲生骨肉。

三太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和有纪子玩的时候会大声笑闹,但在其他人面前一句话都不说;纵使被他人漠视也不哭泣,只是偶尔会露出非常孤单的神情。有纪子看到这样的三太,可说是心疼到极点。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

每当有纪子要回家,三太便吵着要她留下。

然而,梶原不希望有纪子超过约定的工作时间还待在家里。虽然她会尽量安抚三太再离开,但心中总是放不下。

然后,一周前──

「当我一如往常地离开梶原家,到公寓时回头一看,三太居然站在我身后。好像是偷偷跟着我出来的。」

虽然她急忙将三太送回梶原家,但隔天三太又跟来了。再度送回去之后,只要有纪子回家,他还是跟在她身后。即使说了好几次要三太回家,他却怎么都不听话。

打电话向梶原说明状况后,梶原本人乘车来到公寓,三太却躲了起来带不回去。梶原虽然非常生气,但关键的三太不在场也无计可施。但梶原一回去,三太又忽然现身。

自此之后,三太就不肯离开有纪子的公寓。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三太在那个家遭受那么过分的对待……大家好像都叫他『座敷童子』,可是座敷童子不是妖怪吗?这样称呼他、无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在我看来,我不认为三太在那个家可以获得幸福。」

有纪子说着,眼神变得有些严肃。

「如果可以,我想收养三太,打算来研究法律上必要的手续。」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神情宛若一个母亲。

这样应该没办法了吧?朝日看着有纪子心想。有纪子是认真的。若要把座敷童子带回梶原家,她一定会坚决反对。

「那么,三太现在在哪里呢?」

夏树问,有纪子摇摇头。

「他刚刚还在这里吃咖喱,现在好像躲起来了。每次有客人来访就会这样。他到底躲在哪里,连我也找不到。」

此时,御崎禅倏地将视线移向房间角落。

明亮的茶色眼眸直直注视着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在那里。」

御崎禅说。

「不要躲了,快现身,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你。我们现在正在讨论你的事情喔。」

有一瞬间,御崎禅的眼眸发出红光。

忽然,到刚才为止还空无一物的墙壁前出现一个小男孩,彷佛是从墙壁中浮现。

朝日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但有纪子看来更加惊讶。

「咦?三太,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他从刚刚就一直待在那里。」

御崎禅说。

「所谓的非人类,生存在人类认知的缝隙。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存在,可以隐藏自己,或是混淆人类的认知能力,让人类以为他根本不在那里。更别说座敷童子本来就是偷偷寄居在人类家里的生物,平常就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一般人发现。但是,有时候会出现看得见他们的人类。本村小姐,就像你。不确定是刚好磁场很合,还是你本身比较敏锐。」

「等……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有纪子举起一只手,像要制止御崎禅说下去。看来有纪子一直深信三太是人类。

御崎禅对有纪子静静说:

「梶原先生跟你说过吧?请你来照顾座敷童子。三太不是人类,他真的是座敷童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有纪子交互看着御崎禅和三太,但语气开始渐渐失去信心。

穿着衬衫加短裤的三太,表情虽然有些僵硬,但外表看起来是与明人差不多年纪的普通小孩。要不是朝日亲眼见到三太现身,应该也不会认为他不是人类。

「那我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幸运呢?例如中乐透或是中奖之类的。」

御崎禅说完,有纪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回头看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小山。那些是可能塞满整个房间的电器产品。

「那个,我很喜欢参加杂志或报纸上的抽奖活动……这几天经常中奖……难道都是三太的缘故?」

「座敷童子会为寄居的家庭带来荣华富贵。座敷童子就是这样的生物。」

这时,本来站在墙边一动也不动的三太突然跑到有纪子身边,像要躲在她背后似地黏着她。

有纪子吓一跳,但很快地摆出保护三太的样子。

纵使知道三太不是人类,她还是愿意保护三太。

御崎禅看到眼前的情况,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有时候会遇到呢,被非人类无条件喜欢的人。你似乎就是这样的类型。我们走吧,夏树。」

「咦?可是……」

看御崎禅潇洒地起身走向玄关,夏树露出苦恼的表情回头看着有纪子和三太,好像在说什么都没解决,这样回去好吗?

「三太已经认定这里是他的家。这样一来,想让他回到梶原家是很困难的。梶原先生那边由我来说明──本村小姐。」

御崎禅说完看向有纪子。

「如果你要收养三太,不需要任何法律上的领养手续,只需要向异搜报备。关于这点,过几天应该会有人正式与你联络……但请留意,三太会比你长寿,而且三太会继续待在你子孙的家里。你的家族应该会越来越繁盛吧,但是幸与不幸只有一线之隔。」

听完这一番话,有纪子的神色稍稍透露出一丝恐惧。

幸与不幸只有一线之隔──三太带来的幸运,在某一天他离开有纪子时,就会骤然消失。今后,有纪子得背负着曾经到手的幸运不知何时会离开的不安。而且不只是有纪子,这份不安也会传给她的子子孙孙。

这或许也能视为一种诅咒。

总而言之,现在的梶原,可能就是未来的有纪子,或是有纪子的子孙。

有纪子慢慢回头看着背后的三太。

三太注视着有纪子。

注视着有纪子的三太,乍看之下面无表情。虽然外表与人类小孩无异,但三太是远比人类活得更久的另一种生物。

然而,三太的手抓着有纪子的衣服不放。那模样和人类的小孩毫无二致。

三太幼小的手,除了有纪子以外无人可依靠。

那双小手彷佛在说:「不要让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

有纪子再度把视线转向御崎禅,接着紧紧把三太抱在怀里,温柔摸着三太的头,把脸颊凑近。

御崎禅微笑着对三太说:

「看来你遇到好人了呢。」

三太从有纪子怀中抬头看御崎禅,然后露出放心的表情微微一笑。

他挥挥小手,像在说「拜拜」。

他们在当晚便向梶原报告。

座敷童子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听御崎禅这么说,梶原想当然耳地勃然大怒,从沙发站起来大吼。

「怎么回事!你们的工作就是从那个女人那里把座敷童子带回来!没用的东西,蠢货!再去把座敷童子带回来!」

「没有用的。」

御崎禅的口气很冷淡。

「座敷童子不是被绑架,而是自愿跟本村小姐走。你自己其实应该也清楚吧?座敷童子在你家已经被抛弃了。」

御崎禅冷冷说完,梶原的嘴巴开开合合了一阵子,最后他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低头捂着脸,掌心后方传来「怎么会这样?」的低声呻吟。

座敷童子离开的家会没落。

今天报纸上刊载了梶原基喜已经退党的报导,谈话节目也说他近期可能会辞去议员一职。

「小时候……我常常跟它玩。」

用手捂着脸的梶原低语。

「两个哥哥自己出去玩,都不理我,我一个人坐在檐廊哭泣的时候,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对哭泣的我说『一起玩吧』……那个时候,我很开心交到朋友。」

政界的大老,在魑魅魍魉飞扬跋扈的国会建立自己地位的男人。

但是,现在用沙哑的嗓音怀念过去的梶原,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曾经压倒众人的气势烟消云散,朝日现在才察觉这个男人其实身材十分矮小。

「来到东京,发现它也跟着来的时候,我很高兴。但是最近几乎看不见它……对了,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没有资格说那个孩子的事。」

御崎禅继续说。

「座敷童子是寄居在家中、守护一家的生物。家是让人休息放松的地方,是让人安心的地方。这个家对于住在这个家里的人而言是那样的地方吗?」

「……你还真敢说。」

梶原发出干笑声。抖动的肩膀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因为在哭。

「这个家已经没有座敷童子的容身之处,所以谁都看不见座敷童子。你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刻意雇用外人照顾座敷童子吧。为了将座敷童子绑在这个家里。」

梶原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静静地抖动肩膀。

御崎禅站起身,一副办完事情的样子。朝日和夏树也跟着起身。

走出客厅前,御崎禅对梶原说:

「座敷童子离开的家会没落,这是当然的,因为之前座敷童子带来的幸运都会消失。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座敷童子即使离开,也不代表会有恶运降临。所以,如果你想挽回失去的东西,不要依赖他人,必须自己有所行动──用自己的双手把你的家找回来。」

老人的肩膀突然晃动一下。

没有回应、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叫喊。

御崎禅不再回头地走出去,夏树跟在他身后。

朝日仍旧注视着梶原。

她想跟梶原说些什么,不过不管说什么,似乎都只是老掉牙的安慰。她觉得想不出其他台词的自己好没用。

结果,朝日这样说:

「没问题的,您一定做得到。首先请对您的孙子明人温柔一点,不要大吼大叫,听他说话、和他一起玩。」

朝日自己也觉得这些话非常一般又普通,实在过于陈腔滥调,早知道就不要说了。

然而朝日离去前,听到梶原的喃喃自语。

虽然因为声音实在太小而听不清楚,但他似乎说了「谢谢」。

走出梶原的宅邸,看到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站在车旁的是穿着葬礼装扮般黑色西装的瘦高男性。他头上虽然参杂几丝白发,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看起来像有点年纪,又好像很年轻。

男子看到朝日一行人走出来,挥挥右手。

「呃!系长……」

夏树表情僵硬。看来那是夏树的上司。

「哎呀,御崎老师,平时承蒙关照。」

「喔,山路先生。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真可惜。」

御崎禅用轻松的语调说。

闻言,被称为「山路」的男子,原本细小的眼睛又眯得更细地笑了。

「咦?一般不是说『看起来精神不错真好』吗?是我听错了?」

「不,你没听错喔。听力还没变差,真是太好了。」

御崎禅也回以笑容,但笑容一律很冷淡。怎么回事?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这是一段很吓人的对话。

「夏树先生,那两人关系不好吗?」

朝日忍不住小声问夏树。

「嗯,该说关系不好吗……抱歉,还是不要问我吧。」

夏树依旧表情僵硬地摇摇头。

山路此时回头看向朝日和夏树。

「哎呀,林原,这么晚辛苦你了。这位是?」

「啊,这位是御崎的新编辑。」

「……我是希央社的濑名。」

朝日拿出名片递给山路。

「喔喔,希央社的。这样啊,大桥编辑换人了。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异质事件搜查系的系长山路宗助,请多多指教。」

山路也拿出名片给朝日,朝日一面说着谢谢一面收下。

山路露出极为敦厚的笑容看着朝日问:

「那么,为什么担任编辑的你会在这里呢?难道是我们林原把你牵扯进来吗?」

为什么?明明是如此平和的笑容、如此亲切的说话方式,但这个名叫山路的男人,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感到莫名恐惧。

「真是的,林原,不可以把一般人卷入警察的搜查行动啊。」

「系长,这是因为……」

「不是,是我拜托他的。」

夏树与朝日同时开口。

此时,御崎禅插话说:

「她好像是我的保镖喔。为了不让我在协助警察查案的过程中受到残忍的对待,所以打算尽全力保护我。」

「喔?真不错。能被这样的妙龄女子保护,令人羡慕呢。」

山路的视线从朝日身上移开,光是如此就让朝日松了好大一口气。梶原虽然也很可怕,山路却给人另一种压迫感,一种来历不明、深不见底的恐惧。

「老师,案子解决得如何?顺利吗?」

「说不上什么解决,因为本来就没有案件发生。那不是绑架,而是出于个人意志的离家出走行为。我刚刚才跟梶原先生解释完毕。」

「喔喔,真困扰,那是梶原先生直接拜托我们上面处理的案子,没想到是这样不符合期望的结果。」

「虽然令你困扰会让我很开心,但事实上,困扰的会是其他人吧?」

「是啊,我们某位高层官僚可能会被贬为某地的警察署长吧。事情变成那样就太可怜了,会哭的。」

山路用无关紧要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当系长的人没事,高层的长官反而会面临降职危机呢?朝日忍不住看了夏树一眼,夏树露出「不要问我」的表情用力摇头。

忽然,山路的怀中传出般若心经的乐声。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手机的铃声。山路不慌地不忙取出手机,说了两三句就挂断了。

「据说刚刚梶原先生表示『不是绑架案,没事了』,所以这个案子到此结束。太好了,没有人需要哭泣。」

山路这样说,丝毫没有透露电话是谁打来的。

御崎禅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说:

「这次的案件,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不需要我出马?为什么总是叫我处理呢?根本是给我找麻烦。」

「事情不是这样的。由非人类来说明非人类的存在会更有说服力。幸亏如此,梶原先生才能很快接受事实不是吗?不过,如果要说还有什么理由──」

山路维持笑嘻嘻的表情继续说。

「──这是为了让你不要忘记,协助警察是你的工作。」

这时,朝日终于察觉为什么山路的笑容如此可布。

那双细线般的小眼睛──无论怎么在脸上堆出笑容,依旧无法隐藏乌黑双眸的冷冽目光。

「御崎老师,请别忘了你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山路说。

把亲切笑容贴在脸上的这个男人,其实根本没有在笑。

御崎禅的脸上浮现自嘲般的表情。

「原来如此,只是确认狗是不是狗对吧?」

「怎么会?别这么说啊,你不是更为优秀的生物吗?好吧,我得先走一步了。啊,林原,报告要好好写喔。」

山路说完转过身去,坐上车子发动引擎。

车子发动前,山路打开车窗露出脸说:

「对了,御崎老师,很期待你的新作品。我也是老师的书迷呢。」

闻言,朝日认真想朝着离去的车子丢石头。这种想法还是第一次。

这时,御崎禅开口:

「濑名小姐,我先跟你说一声,要是对警察官的车丢石头,不论如何都会被逮捕喔。」

「可是!那个人是怎样啊!太过分了!」

「啊,对不起朝日,我们上司实在太无礼,让你觉得不开心真抱歉。」

夏树拍拍朝日的背表示安抚。

「连夏树先生都这样!为什么可以接受那种口气啊!」

「我当然也觉得不爽,但那个人在私底下可是拥有非常大的权力,与他的职等无关……听说他还和最高层有联系,又是把我带到异搜的人,更别说他是我的上司。违抗上司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获得原谅喔。」

「怎么这样……」

夏树的说法让朝日哑口无言。因为是上司就只能顺从吗?他平常明明像是御崎禅最好的朋友。

面对激动地把话说到一半的朝日,夏树突然靠得很近开口:

「朝日啊,你想想看。」

趁着朝日因为距离实在太近而瞬间沉默的空档,夏树继续说:

「要是我被那个上司讨厌、被踢出异搜,你觉得会怎么样?要是御崎的搭档刑警换成和那个上司同类的人呢?这样一来,御崎太可怜了吧?会变得很糟吧?」

看夏树正经八百地这么说,朝日把要回应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朝日身旁的御崎则发自内心地说:

「你看,夏树很蠢吧。」

「什么嘛,干嘛说我蠢!再说,我要是被踢出异搜,一定会被调去派出所吧!山路先生肯定会在背后动手脚,把我踢到偏远小岛上去!」

「小岛的话,鱼应该很好吃吧。夏树不是喜欢吃鱼吗?」

「那不是重点!」

「好,我们该回去了。今天WOWOW台会播我之前一直想看的电影。」

御崎禅说着,催促夏树往车子方向走。

朝日杵在原地,呆呆看着这样的两人。

这两个人该怎么说呢……

有夏树在御崎禅身边真好──朝日衷心这么想。

虽然怎样都无法喜欢山路,但如果分派夏树负责御崎禅的是山路,那么,这真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希望自己对御崎禅来说,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希望看在其他人眼里,也会觉得「啊,由这个人负责御崎禅的作品真好」。希望能成为那样的责任编辑。

「朝日,快上车吧,我送你到附近的车站。」

「啊,好!不好意思。」

被夏树一唤,朝日才慌张坐上车。夏树坐在驾驶座,朝日和御崎禅坐在后座。夏树发动引擎,梶原宅邸被抛在脑后。

梶原最后的模样还是让人十分在意,朝日开口问:

「梶原先生的家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梶原家会没落、本村家会繁盛,座敷童子就是那样的生物。」

御崎禅如此回答。那果然是无法避免的事。

不过,刚刚御崎禅对梶原说「座敷童子即使离开也不代表会有恶运降临」,只是之前附带的好运会消失而已。

这样的话,接下来果然还是梶原与其家人的问题。

朝日能做的,只有祈祷那家人可以往好的方向走。历经家庭崩坏的他们,如果能借此机会重生就好了。《HOME亲爱的座敷童子》也是关于家庭重生的故事。寄居家中的座敷童子,可以说是家与家人的象征吧。

「老师,说起来我以前曾在某本书上读到,为了减少家里开销被杀掉的小孩会变成座敷童子。」

「也许吧,毕竟他的名字叫做『三太』。」

暗示有其他兄弟存在的这个名字,一开始就令人有些在意。难不成他过去是人类吗?也许是遭遇什么不幸的孩子。

「我们这样的非人类,诞生方式多半与人类不同。以前做为人类来到世上,但因为种种原因变成非人类的状况很常见。」

座敷童子会寄居家中。

然而,三太在梶原来到东京时也跟着一起来了。

说不定三太曾经把梶原视为家人。

但从某一天开始,连梶原都看不见三太了。梶原的家人们也看不见三太的身影,谁都说不上是三太的家人。

「……三太一定很寂寞吧。」

朝日不禁喃喃自语。

堆满最新玩具的那个房间。

谁都不知道的小孩,只是希望有玩伴──有家人。

「不是只有人类才想要有人陪。即使是非人类,也会想亲近某人、依恋某人。」

非人类的吸血鬼说完,眼神望向窗外。

「……老师。」

「是。」

「您说的真好。下次的短篇要不要写这种题材呢?明天方便一起讨论吗?」

「……濑名小姐,你意外是个热心工作的人啊。」

御崎禅望着窗外低语。驾驶座传来夏树噗嗤的笑声。

朝日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也没有向御崎禅表达任何自己的心情。

「……呜哇哇哇!二号!我今天又忘记说了啦啊啊啊……」

二号只是静静地温柔守护抱头大喊的朝日。

注1:伯兰.史杜克 著名小说家,以一八九七年出版的小说《德古拉》闻名于世。

注2:大正年间 日本年号,西元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至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注3:巴卡拉 法国知名水晶品牌。

注4:兽面瓦 是安装在屋顶四角、雕有兽面花纹的屋瓦,常见于东亚传统建筑。

注5:水谷丰 日本资深男演员。曾主演知名警探剧「相棒」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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