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模仿-章节

寂静无声的后宫之夜。

在远离梨园的小池塘边,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周围吹过寒冷的夜风。

在这样寒冷的小池塘附近,有一群女人正缓缓前行。

「真是太不像话了。就我这身体,居然连慧月大人都抱不起来。呐,慧月大人。接下来三天左右,重点锻炼一下这身体的上臂肌肉和背部肌肉,可以吗?」

一边用手托着脸颊,一边轻轻叹出一口白气说道的,是身处朱家雏女慧月身体里的黄玲琳。

「不,玲琳大人。一般来说,女人抱起同年龄段的女人是不可能的,所以您完全没必要为此懊恼。」

紧接着从后面,带着温和的笑容插话的,是扮作黑发厨娘的女官莉莉。

「拿行李之类的,让女官来做就好。不过,您总是追求极致的这种想法,实在是令人钦佩。」

「喂,冬雪,你刚才把我当行李了吧!?还有黄玲琳,别开玩笑了。你要是随便把人的身体弄成肌肉发达的样子,我就杀了你。」

再往后的是小心翼翼抱着「黄玲琳」身体的冬雪,以及其身体里灵魂是朱慧月。

她们正从有古井的梨园北侧,朝着连接朱驹宫和黄麒宫的南侧移动。

刚刚被救出来的「黄玲琳」的身体,或者说慧月,玲琳卷起袖子说「我来抱着运!」,但这个任务很快就被冬雪抢走了。

从井里往上拉的时候,玲琳发挥了拼命的力气,但持续搬运的话,还是敌不过拥有怪力的玄家血脉的冬雪。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这身体居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做到。请给我三天。我相信自己和慧月大人的可能性。一定要把这身体锻炼得更强。」

从刚才开始,玲琳就频繁地回头看向慧月,不甘心地说道。

「所以说了,别锻炼了。再说了,就算不抱我,我也能正常走路。赶紧把我放下来。」

「不——行。不管怎么说,慧月大人您刚才一直泡在井里。必须安静休息。」

「所,以!只要您放弃寻找玄歌吹,我马上就能躺下休息!赶紧放弃吧!」

「我不要。」

「啊啊啊啊啊!?」

经历了第一次的「吵架」和「和好」之后,两人的交流,特别是玲琳说的话,稍微变得随意了一些。

(玲琳大人说了「もん」……)

(真是……第一次听到玲琳大人用「不——行」这样随意的语气说话啊)

莉莉和冬雪快速地替换了一下眼神,但当事人玲琳她们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到,还在不停地争吵着。

为了从井底逃脱,慧月与玲琳替换身体,就在刚才。

轻轻一握手,健康的身体仅凭此就让全身都热了起来。

就在刚才,真的是濒临死亡,对于身体里的热气,玲琳由衷地感动。

啊,没有恶心的感觉了。呼吸顺畅地到达肺部。无需下定决心,手脚就能自如地活动,哪里都不疼。这到底是多么幸福啊。

每当胸口有力地跳动,精力和感激就涌上心头,差点就要热泪盈眶。

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与此同时,这几天的记忆接连复苏,强烈地催促着玲琳。

(到这里为止,真是太悠闲了)

不管怎么说,和慧月吵架是不对的。

在庄严的敬仰礼进行时,发生了化妆品混入异物和天幕倒塌的事。

本应追究蓝家或金家的可疑举动,却因吵架而消沉,让玄歌吹从背后有机可乘。

陷入沉思的歌吹。刚还在谈论灵麻的事,突然就动手打人,把玲琳扔到了井里。强烈的杀意。

一定要让她把犯下凶行的缘由坦白交代。

而且,对于在敬仰礼中横插一杠,还煽动与慧月不和的金清佳和蓝芳春,也必须好好「谈谈」。当然,也要顺利完成敬仰礼·终之仪。

对。一口气扭转局面。

与眼神无畏的玲琳相反,膝盖以下都湿透了的慧月,一开始,牙齿咯咯作响,颤抖着。

「嗯,扭转,扭转……!?」

「是的。首先得向歌吹大人询问情况。好事要抓紧。马上就去寻找歌吹大人。但在此之前,慧月大人。您刚和我替换身体,就变成这样……。总之,得先暖和身子」

玲琳心疼地皱起眉头,回头看向慧月。

担心着这位颤抖得牙齿都合不上的朋友。

「现在马上把您送到亭子去。也会煎最强的药汤。头上的伤也要好好冷敷。没关系。包括歌吹大人在内的种种事情,都由我来处理,慧月大人您就好好休养吧」

「不,不是这样的……」

「啊,都湿成这样了。不是说话的时候。您需要安静。连一根手指都不许动哦」

看到声音颤抖的朋友,涌起了愧疚和一定要让她休养的使命感。

但是,当玲琳伸手去拉时,慧月猛地一抽搐,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所以说!」

手臂挥动的同时,莉莉拿着的火把火焰猛地膨胀起来。

「哇啊!」

火焰让莉莉尖叫起来,似乎要凶猛地包裹住慧月的下半身,但下一瞬间,又像厌倦了一样退去。

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慧月哼了一声。

「已经干了」

「诶……?」

「是用道术弄干的。先说好了,平时在人前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别把我当打杂的使唤」

说完,慧月狠狠地挑起眉毛瞪向玲琳。

「你呀,自己都快死了还不管不顾,别人衣服稍微湿了点,你就大惊小怪的。我可没说要你照顾我。冷静点」

对于一脸嫌恶告知的对方,玲琳忍不住这样问道。

「诶……但是,心情很糟糕吧?」

「那当然是糟透了。就算没湿,冬天的夜晚也很冷,头上的肿块也疼」

「不是,不是这种程度,而是更严重的头晕或者恶心,或者发烧或者心悸之类的……」

慧月皱了一会儿眉,不久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刚替换的时候,确实痛苦得觉得要死了,但现在没什么事」

「诶!?」

「所以,很冷,头也疼。只是,还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玲琳直直地盯着直言不讳的慧月。

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慧月在这具自己脆弱的身体里,为何还能如此精神抖擞地行动呢。

难道道术还有治愈的效果?

还是说,只是平日里的自己太经不起痛苦,而那种程度的病痛,对别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但是……第一次替换的时候,慧月大人确实也很痛苦啊。而且,比平日里的我还要痛苦得多)

怎么都想不通。

烦恼的玲琳暂且得出「也许是靠精神气」的结论。

既然慧月曾经在「黄玲琳」的身体里痛苦过,那么替换身体后病痛就消失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

那么,要么是她已经习惯了身体不适,要么只是靠精神气硬撑着。

自己也是,重要的仪式之类的,几乎都是靠精神力撑过去的。

紧张的话,身体自然会忽略病痛。但那终究是暂时的,之后的反弹会很严重。玲琳越来越担心了。

「就算现在觉得没事,还是应该好好休息。来吧,去亭子。」

「那,我休息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先赶紧去找歌吹大人。」

「所以说,别去!」

慧月龇牙咧嘴。

「就算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你乱来的话,我的身体会受伤的。要是再被袭击了怎么办!?」

「没关系。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以这具身体,肯定能在被袭击之前反击。慧月大人的身体是最好最强的。请您一定要相信自己。」

「别瞎自夸了!好吗?把『黄玲琳』扔到井里的玄歌吹是杀人凶手。而且凶手这种,不是自己去抓,而是应该交给鹫官。反正现在鹫官们应该在找『黄玲琳』,在后宫里搜查。很快就会抓到的。」

在语气强硬断言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

「但是,歌吹大人最终没有杀死『黄玲琳』。这样的话,她还不是杀人凶手。」

「啊啊啊!?那是结果论,而且,头不是被狠狠地打了吗!」

「嗯,是这样。是这样没错……我首先,想知道歌吹大人的情况。」

慧月探身展示肿块,而玲琳则想起了在亭子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垄断灵麻的,是玲琳阁下。

在昏厥前看到的歌吹的脸。

那张严重扭曲的脸上,除了深深的憎恶,还能看到让人心痛的深深的绝望。

连证据都没好好销毁,就把玲琳扔进古井,只是因为她太冲动了。

匆忙的脚步。走投无路的氛围。

她,今晚似乎想要做成什么事。

对歌吹来说,那是极其重大的事——如果「做成了」,或者失败了,也许她都打算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那种逃避方式,我不会允许的,歌吹大人)

玲琳简要地说明了歌吹在三年前因亲人被烧伤而失去,似乎祈祷师与此有关,灵麻的存在很重要,以及正因为她误以为黄家垄断了灵麻所以才袭击了自己这些事。

「那个时候的歌吹大人,与其说是凶恶的罪犯,更像是受伤的野兽。什么都不说,冲动地袭击了我……。我想在今晚比鹫官更早抓住歌吹大人。想从歌吹大人自己口中询问事情的经过。」

「『肯定是有原因的』?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慧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不管是不是受伤,伤害了我们这是事实吧?为什么要袒护敌人?你太天真了,你!」

「不,慧月大人。询问事情的经过,不是因为想袒护,而是想好好报复。因为,如果不确切地了解对方的罪行,就无法以适当的力度反击,不是吗?」

对于夹杂着咂舌的话语,玲琳始终面带笑容地接受。

「是扇一巴掌了事,还是要取其性命。不了解对方,什么都无法开始。」

趁着慧月无言以对,她突然想把手伸进对方的腋下。

「所以说,送您回去之后,我就去找歌吹大人。目的地也稍微有点线索。来,慧月大人,抓住我。」

「等,等等!」

被压制住的慧月颤抖着摇头,恢复了理智。

「不行。随便乱动,要是身份替换被发现了怎么办。和殿下的赌约还在继续,要是被发现了当场被娶为妻子可别抱怨?!」

「啊,嗯……」

玲琳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一样眨了眨眼。

接着轻轻握拳,笑嘻嘻地打着黄家特有的乐观的节拍。

「没关系的。」

「你的『没关系』太乐观太草率了!」

「因为这次可以说是为了救人命而替换身份,肯定是特例。而且,我自认为模仿慧月大人的水平也在一点点提高。就算遇到殿下或者鹫官,下次一定能出色地扮演『朱慧月』。」

「就你那点成绩还敢说!」

慧月绝望地喊了出来,不久,用近乎趴在地上的声音吼道。

「……我也要去。」

「啊?」

「如果你说要去找玄歌吹,那我也跟着去。我绝对不会乖乖休息。要是不愿意,就放弃寻找玄歌吹。」

当然,她本意是想威胁。

但是,玲琳直直地盯着慧月看了一会儿,「嗯」,害羞地用手摸着脸颊。

「马上,我试着『巧妙地解释』一下慧月大人的话……难道是在说『我的健康和玄歌吹,哪个更重要?!』」

「啊!?不,不……!我可没说这种话!」

充满坚决地否定后,玲琳一脸严肃地点头「是。」

「慧月大人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就这样走啦。」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的典范。

玲琳就这样大步向前走,但慧月涨红着脸喊「黄玲琳!」时,她担心地回头。

「这么大声喊叫对身体不好。要是在意就跟着来没关系,但还是身体状况最重要。要是我判断有危险,就算命令冬雪也要让您回去休养。」

「这……」

慧月不禁抽搐了一下嘴角。

(这,这女人……)

刚才还差点死掉,哭哭啼啼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刚得救,或者说刚替换身体,就这种不管不顾勇往直前、豪爽又强硬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人啊!我最讨厌你了!」

双手颤抖着,提高声音抛出对方唯一应该害怕的话语。

「哎呀糟糕」

但是,黄玲琳双手捂住嘴,然后轻轻把手放在胸口,眼睛湿润着微笑。

「被说成『最喜欢』了……」

那是一种品味着喜悦、像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明明是自己的脸,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个傻瓜一样幸福的表情,慧月不禁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哎呀呀……」

莉莉眼神放空露出放弃的微笑,冬雪只是淡淡地颔首。

回到健康身体里的、拥有钢铁般精神的主人,谁也无法阻止。

「这里就是女官们丢弃私人物品的仓库吧,莉莉?」

途中放轻了脚步,从小池往西走了一会儿。

玲琳她们到达的地方,是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废墟一样的仓库。

也许是为了防潮,建成了高脚式,但无济于事,漆面剥落,露出来的木材都腐烂了。

除了半塌的门,连个小窗户都没有。

这确实是像杂物间一样的仓库,不过破碎的瓦片和腐朽木板的缝隙,可以说起到了采光的作用。

「这什么呀,感觉随时都会塌掉。」

「嗯,这个……地板也腐烂了,到处都有窟窿,因为塞了太多东西,如果不巧妙地拿出来,架子会倒,东西会从头顶掉下来。但只要习惯了,还是挺方便的。」

慧月一脸嫌弃地皱起眉,莉莉缩着肩膀解释道。

「来这里借东西的人,通常都是走投无路了,所以会拼命习惯。」

「……」

听到补充的话,慧月瞥了一眼女官,然后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曾经莉莉「走投无路」,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慧月自己。

「总之,大家一起贸然进入这里很危险。各位,请在这里等候。」

为了扭转逐渐尴尬的气氛,玲琳说道。

她对着仓库的墙壁眯起眼睛,静静地颔首。

「有人在。」

从腐朽木板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火焰的影子。

仔细倾听,偶尔还能听到「哗啦」,像是一捆纸掉落的声音。

似乎,仓库里的人正举着火把,在找什么东西。

「那是……玄歌吹吗?」

「恐怕是。莉莉说起仓库的时候,歌吹大人反应特别大。」

回忆着,玲琳点头。

——……原来如此。仓库。

来亭子探望的时候,歌吹听到莉莉的话,脸色明显变了。

显得坐立不安,甚至想要中断对话出去。

——外面,拿不出去……

恐怕她是对「未经审查私藏的女官日记」这部分,反应强烈。

愤怒地把玲琳扔进井里之后,如果她要去某个地方,那一定是仓库。

「歌吹大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三年前去世的亲人。烧伤。祈祷师。垄断灵麻。具体不太清楚,但恐怕歌吹大人是在寻找导致亲人死亡事件的线索,不是吗?」

把零碎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三年前……祈祷师……?」冬雪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抬起头。

「冬雪?你有什么线索?」

「没有……」

一向淡定的女官犹豫了。

玲琳再次催促,冬雪先说「只是道听途说」,然后说。

「三年前,正好在陛下生日的时候,安妮大人为了祈祷进宫了。说是为了女人们,在后宫待了几天,举办了授予平安符的集会,但是那个时候……听说有一点骚乱。」

「骚乱?」

「是的。有个婢女挥舞着刀,在祭祀的火中烧伤被处分了。但是,皇后陛下当时因为准备诞辰离开了后宫,作为陛下随从的我,也不清楚详情。」

冬雪抱歉地皱起眉,声音更低地补充道。

「在庆典之前,发生了暴乱是很不稳定的,所以下达了不许谈论此事的通知……是皇太后陛下下的命令。」

「皇太后陛下……」

作为前皇帝的正妻,现任皇帝弦耀的母亲。已经离开后宫住在离宫,平时不会碰到,但她的权力依然巨大。

「那个『婢女』有可能是歌吹大人的亲人吗?」

“这件事有封口令。”

本应最忠于玲琳的首席女官,言辞含糊。

「有封口令的情况下,不仅记录和当时知晓的人都会被处理掉,……还会散布一些容易入耳的虚假信息。」

委婉告知的内容,似乎就是冬雪能回答的全部了。

原来如此,玲琳点头。

恐怕三年前,在这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件。

但是记录被烧毁,当时知晓的人被赶走,只留下了虚假的传闻。

所以歌吹大概是为了寻求真相而四处探寻吧。

玲琳再次只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便丢下众人,迅速朝仓库靠近。

「最好不要太多人一起去接触这件事。慧月大人,请您和冬雪、莉莉在这儿等着。」

「玲琳大人!」

「黄玲琳!」

三人吃了一惊,想要追上去,玲琳只伸出一只手制止道「安静。」

这种时候,玲琳知道,得在忧心忡忡的周围人百般阻拦之前,迅速行动。

果然,这边一动,担心被敌人察觉的三人便不再闹腾,只是仰望天空或是叹气。

玲琳朝着她们,用嘴唇的动作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便隐匿气息,贴着墙壁前进。

幸运的是,破旧的门上有个能让手腕通过的缝隙,她从那里按住蝴蝶锁扣,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只是有一点点夜晚的凉气涌了进来,但仓库深处的人并未察觉。

为了不被参差不齐、已经朽坏的地板绊倒,她轻手轻脚地向前迈步。

在黑暗的视野中适应着,出于习惯,确认着有倒塌或掉落危险的地方。

结果发现到处都很危险,不禁苦笑。

不管怎么说,狭窄的通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架子。

那些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架子上,文具、化妆品、衣柜和书籍塞得满满当当,都快伸到通道里了,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每个架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甚至有可能连地板一起塌掉。

在充满霉味的空间里,从架子的缝隙中一步步靠近,直到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果然,玄歌吹就在那里。

她正好坐在仓库中央,特别是在存放很多书籍的架子下面,正专心地读着抽出的一捆纸。

「该死,没有详细的描述吗。不过,果然,祈祷师……」

她把大量的书扔在一旁,把下一本拿到烛台的火上照着。

那大概是女官们丢弃的日记吧。

「还有,金家和蓝家……」

「您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从背后传来声音,歌吹一惊,抬起脸回头。

玲琳一只手遮在自己眼前,另一只手把身边的书朝烛台扔去。

书正好把烛台打翻,「哐当!」一声,火熄灭了。

「什……」

从明亮的地方突然陷入黑暗,视力下降的歌吹,被一下子逼近。

玲琳用身体撞过去骑在她身上,把弯曲的手肘顶在对方的脖子上。

「我有问题要请教歌吹大人,所以来了。」

「朱,慧月阁下……?为什么在这里?」

歌吹想要动弹,玲琳在肘上稍微加了点力,再次把她按在地上。

「在被鹫官们发现之前,请您简短地回答。雏女在这个仓库里翻找女官的日记是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对祈祷师大人、金家和蓝家心怀怨恨。」

「这……」

「还有,憎恶灵麻的收购——把黄玲琳沉到井里想要杀了她,是为什么?」

脸靠得更近轻声说,从肩膀滑落的黑发,轻轻拂过歌吹的脸。

「……玲琳阁下」

歌吹沉默了片刻,不久喃喃自语道。

「是得救了吗?」

“嗯。慧……是我拉上来的。当时了解了各种情况,所以现在我在这里。」

果然,玄歌吹的头脑转得很快。

她没有笨拙地解释,就那样继续沉默。

大概瞬间就明白了这已经不是能糊弄过去的状况了吧。

为什么「朱慧月」会救「黄玲琳」。还有为什么「朱慧月」能及时赶到「黄玲琳」的危机现场,她又对事态了解到什么程度。

想必歌吹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是,对于这个继续沉默的对手,玲琳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不说话吗?这可难办了。如果您在这里不回答我,我就得把您交给鹫官了。」

但是歌吹是玄家直系的女子。想必对拷问的忍耐性比玲琳更强吧。

没办法,玲琳把视线转向周围散落的书籍。

「这就是女官的日记吗?看起来好像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呢。不过,从封面的颜色能看出是哪个宫的宫女的。金家和蓝家的好像特别多,是这样吗——」

「砰!」

就在玲琳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的瞬间,听到了划破空气的声音。

歌吹抓起旁边滚落的砚台,朝玲琳的头砸了下来。

「哎呀哎呀」

但是,在钝器打到头之前,发出沉闷的声音,撞到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玲琳迅速捡起手边滚落的书,用它挡住了砚台。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呃……?」

出其不意的攻击被挡住,歌吹惊愕不已。

趁着这个空当,玲琳再次想把歌吹推倒在地,但是敌人也很厉害,迅速扭动身体躲开了。

不仅如此,还朝着这边的下巴,猛地踢了一脚。

「呀」

面对这瞄准昏厥的毫不留情的攻击,玲琳急忙后仰。

这一脚多么凌厉啊。不愧是玄家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大小姐的打法。

(真让人兴奋啊)

既不找借口,也不回答问题。只是以最短的距离,排除妨碍自己的人。

连战士都不是,这种像暗杀者一样的手段,让这边也不禁兴奋起来。

本来玄家的人,沉默寡言的居多。就算追问情况,也不太可能老实回答,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料到的。

就算追问被逼到绝境的歌吹,她也可能会恼羞成怒地攻击过来。

(既然不愿意用嘴说,那就只能用拳头交流了)

怀着这种相当战斗性的感想,玲琳猛地向后跳开,摆好架势。

歌吹也像跳起来一样站起来,拳、肘、脚,接连不断地发起攻击。

从划破空气的声音判断,每一拳、每一脚,都重得惊人。

哪怕被其中一招击中,就算是「朱慧月」高大的身躯,恐怕也会立刻倒在地上。

因此玲琳不踏入对方的攻击范围,在躲避攻击的间隙,不断地向歌吹扔东西。

书籍、文具盒、迷眼的灰。布料。甚至是壶和香炉。

自认为每一样都扔出了相当的速度,但是歌吹都轻松躲开了。

在断断续续洒下苍白月光的空间里,不断响起尖锐的掉落声,每次都激起大量的灰尘。

歌吹一边划破空气,一边出拳踢腿。玲琳则靠近黑暗处,或者推倒东西封锁落脚点,轻盈地躲避攻击。

但是,毕竟玲琳一直在防守,歌吹这边似乎稍微占了上风。

两人的距离没有改变,但渐渐地,玲琳开始被压制。

一点一点地,从仓库中央被推向墙边。

看到歌吹的一脚只是擦到就把壶粉碎了,玲琳开口说道。

「歌吹大人。我觉得战斗似乎什么也产生不了。咱们谈谈吧。好吗。」

「闭嘴!」

「我并没有打算到处宣扬您的事情。别这么有攻击性,能跟我讲讲情况吗。我也有想跟您说的。」

「我说闭嘴!」

「但是,歌吹大人,这也是为了您啊。那个,这么全力战斗的话——」

「闭嘴!」

歌吹用喊叫声打断了玲琳的劝说。

「谁也别想妨碍我的复仇!」

就在歌吹瞪大眼睛,准备全力踢出左脚发动一击的时候。

——啪!

响起了格外大的声音,歌吹的身体猛地一沉。

「……?!」

歌吹体重压着的那部分地板,因为腐蚀而塌掉了。

左脚一下子陷到膝盖的歌吹,果然失去了平衡,双手撑在地上。

「我本来想告诉您,全力出击的话,地板会塌的……」

玲琳深有感触地用手捂着脸颊喃喃自语。

「有点,晚了呢。」

「该死……」

「还有一件事。您让我闭嘴,我还一直说,真是不好意思——」

在拼命想把膝盖拔出来的歌吹面前,玲琳指着对方的头顶。

「不好好弯腰的话,看,很危险的哟。」

就在下一瞬间。

——轰!

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轰鸣声,一侧的架子倒塌了。

「呀!」

在稍远的地方窥视着仓库情况的慧月,被这不寻常的声响吓得忍不住尖叫起来。

「什,什么!?」

「糟糕……!大概是大架子倒了!」

莉莉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

「要是玲琳大人被压在下面可怎么办!」

「不是说怎么办啦!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得赶紧去救人!」

慧月摇晃着至今还小心翼翼抱着自己的冬雪。

但是,本应最忠实的女官,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以现在玲琳大人的状态,不可能落后于玄歌吹,而且……最重要的是玲琳大人命令你们去避难。」

原来如此,正因为忠诚度高,所以才相信主人,遵从命令。

然而,慧月一听这话,气得眉毛倒竖。

「你呀,别太过分了!」

带着令人眩晕的愤怒,在近距离抓住对方的衣领摇晃。

冬雪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这边。

「为什么黄家的人都这么顽固!经过这次的事,难道什么都没学到吗!就因为你们对那个女人的话言听计从,她的任性才一直改不了吧!」

「啊……」

「确实黄玲琳头脑灵活,人品好,运气也特别好,现在健康又最强。但是,那个女人太天真了!想法和做法都有问题!就算是现在,对玄歌吹手下留情,要是被反击了怎么办!」

冬雪瞪大眼睛,然后垂下了目光。

实际上,主人因为「不过是吵架」而心烦意乱,心不在焉的时候差点死掉,这对冬雪的价值观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在黄玲琳身体里的慧月坚决地说道。

「我要去看看情况。」

然后,自己稳稳地踩在地上,带着女官们,悄悄地靠近仓库。

——轰!

在仓库中回荡的轰鸣声,大到足以掩盖歌吹的惨叫声。

高度远超人的架子,气势汹汹地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撞到了对面的架子。

好在被对面的架子挡住停了下来,但放在上层的衣柜、文具盒、书籍等所有东西,都砸在了歌吹身上。

尤其是最上面放着一个大衣柜,想推开都无能为力。

「呃……」

「地板一部分塌了,整个地板就会倾斜,这可真麻烦。架子上层放了很多重物,却只取出下层的东西,导致重心上移,这也很不好。」

只取出下层的东西还乱扔的罪魁祸首。

甚至躲到墙边「避难」,从而安然无恙地避开倒塌的玲琳,在被埋在架子下的歌吹面前,轻轻地蹲下。

似乎是被掉落的书籍之类的东西砸到了,趴在地上的歌吹太阳穴处流血了。

玲琳像是要抚摸伤口一样,温柔地伸出指尖。

「哎呀,不得了。看起来很疼呢。」

「慧月阁下……」

歌吹似乎想要猛地挥开手臂,但动弹不得,转而用能发出声响般的锐利眼神瞪着玲琳。

「为什么要妨碍我。」

「请别误会。我只是因为担心好友黄玲琳差点被杀,所以想了解歌吹大人您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说,你觉得我会信?」

「真是不幸的事故呢。」

玲琳厚着脸皮点头,反驳道「您要是这么问的话。」

「我还没得到您的回答呢。为什么在仓库里翻找日记,为什么好像怨恨祈祷师大人、金家和蓝家,为什么要杀黄玲琳?」

「……」

「如果您不回答,我就只能自己想象了。比如说,歌吹大人您刚才说『复仇』。那么,是不是您的某位亲人被祈祷师他们伤害了,之类的。」

像是在整理思路一样,手放在脸颊上。

「比如说,三年前在后宫引发暴动、被烧伤的罪人。那个人,是歌吹大人您的亲人吗,之类的——」

「姐姐不是罪人!」

这时,歌吹突然大喊。

这是情不自禁的、如同悲鸣般的叫喊。

歌吹猛地倒吸一口气,马上低下头。

紧咬的牙齿和紧握的拳头,清晰地透露出她的愤怒和痛苦。

玲琳轻声说道。

「是您的姐姐啊。」

「……」

「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歌吹大人您有姐姐。之前也从未听说过玄家提及此人的存在。为什么自家的女儿卷入这样的事件,玄家却一直保持沉默呢?」

「……」

「莫非,您的家人在隐瞒这件事?复仇之类的,只有歌吹大人您一个人?……那确实会导致这样的鲁莽行为吧。」

把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不小心说出了感想,歌吹的眼神晃动了。

玲琳再次弯下身子,直直地窥视对方的脸。

「歌吹大人。请好好看看状况。现在,您的命在我手里。您不打算辩解吗?如果您不告诉我情况,我就只能把您交给鹫官了。」

然后,稍微压低声音。

「一旦被问罪,您就会彻底玷污玄家的名声。进而,也会玷污您姐姐的荣誉吧。」

从缝隙中射进来的月光,苍白地照亮了俯视着的玲琳的脸颊和歌吹紧握的拳头。

长久的沉默。

当在空中飞舞的灰尘落到地上时,歌吹像在地上爬着一样喃喃自语。

「绝不允许再玷污姐姐的名誉。」

「那,说吧。」

即使被威胁,玲琳也坚定不移地回应。

歌吹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咬紧牙关,拳头用力到渗出血来,终于开口了。

「……我的姐姐,舞照。」

闪烁的眼神,仿佛要射杀对方。

「原本,是要成为玄家雏女的人。有着与之相配的人格和才能……是个温柔的人。」

歌吹情绪激动,说话时有些断断续续,讲述了三年前的事情。

「姐姐每天都给我写信。但是有一天,她在贤妃不在的时候,写信说要参加祈祷师的集会……然后,右臂被烧伤溃烂,被送回了玄领。只说是在后宫携带兵刃,以谋反之罪被处以炎寻之仪。」

「炎寻之仪?」

「就是把兽寻之仪中用的狮子换成了火。这已经和处决没什么区别了,是审判。因为当时有权威的祈祷师在场,仪式很快就进行了。」

但实际上,那天后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歌吹说她完全不清楚。

留下的只有谜团。不,因为封口令,连谜团都被抹去了。

后来,只剩下怀着疑问、绝望和怨恨的歌吹。

「谁都……谁都不查。不仅是害怕被卷入的后宫众人,就连父母也不查。就连本应温柔的贤妃大人,也顽固地不肯触及此事。那没办法,只能我来查。」

她说,这就是她成为雏女的原因。

其实她根本不想听从父母,也不想享受本应属于姐姐的荣誉。

本应优雅地争宠和比拼才艺,但即便如此,她相信只要能接近现场,就能找到真相。

「把自己打造的宝剑和镜子献给皇室,这是姐姐的梦想。恐怕所谓谋反之类的,是姐姐带进后宫的宝剑被误解了。我姐姐,怎么可能谋反。」

「但是,就因为一点小小的误解就突然用火寻之仪……」

「就是啊。就是这样。所以肯定是有人介入了。有人把小小的火星,出于好玩就变成了处决的火焰。或者,有人借仪式之名,想要除掉姐姐!」

一直压抑着语气说话的歌吹,终于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来到后宫我才明白。这里的女人很残酷。渴望爱情,渴望荣誉,渴望娱乐。为了自己的快乐和自保,她们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人推到火里,拖下水!」

看着她充满怨恨的样子,玲琳反而看到了她的善良。

(说起来,在外出游玩的茶会上,说到「把朱慧月和村子一起烧掉」的时候,只有歌吹大人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呢……)

茶会上雏女们的表现,在村子里会合的时候,慧月详细地讲过。

不过,歌吹随后马上改口说「身为雏女,就算被火烧也要守护荣誉」。

慧月哼了一声说「玄家是被冤枉了,所以才拼命表现出忠诚」,说不定歌吹和玄家向皇族过度表示忠诚,是因为舞照这个「前科」。

(或者,是歌吹自己这样说服自己,想要勉强接受姐姐的死……)

歌吹颤抖着拳头,用像是在绞尽脑汁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烦恼,是应该复仇还是放弃。也许这只是不幸的误会。也许姐姐也有过错。我就这样压抑着自己,在空虚的日子里,恋恋不舍地追寻着线索……但是,终于见到了祈祷师。然后在仪式中,看到了。」

苍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白皙的脸颊。

被困在黑暗中,只有眼睛闪闪发光的她,甚至像个幽灵。

「慧月阁下,您不是也看到了吗?在仪式中,您的书着火之前,祈祷师用衣服迅速擦了宣纸。大概是在祈祷纹的地方。肯定是有什么机关。」

「……!」

正是因为一直盯着祈祷师的歌吹,才能注意到这个事实。

——那个自称祈祷师的老太婆,根本没有神通力。

玲琳的脑海中,浮现出慧月自信满满地宣告的声音。

——一直进行着看似像样的仪式、看似像样的占卜、看似像样的祈祷。

(是这样啊……!)

从宣纸的祈祷纹上飘来的微弱气味。

在药物开发过程中反复进行各种「实验」的玲琳,想到了其真面目。

歌吹的语气更加激烈,全然不顾脸色紧绷的玲琳。

「正因为慧月阁下侮辱了她,祈祷师才进行报复。她的神通力是假的,只是私刑的工具。如果是这样,姐姐不也遭遇了同样的事吗。是不是因为侮辱了祈祷师,所以被处以火寻之仪?!没有证据。但是,越看越觉得祈祷师很可疑!」

「即便如此,后宫里祈祷师也不能擅自举行仪式吧……」

「就是啊!所以说,还有其他的协助者!有能允许祈祷师举行仪式身份的后宫之人。但是,皇后陛下和贤妃大人那天为了准备诞辰离开了后宫。朱贵妃大人经常卧病在床,从不参与后宫单独的仪式。那么,剩下的就是——」

「金淑妃大人或者蓝德妃大人,是这样吧。」

玲琳抢先说道,歌吹点头说「对」。

她黑色的眼眸,已经不再聚焦在玲琳身上,而是远远地瞪着。

「最终,关于那一天的描述,在任何一位女官的日记中都未找到。但是,那个时期被丢弃的日记,大多是金家和蓝家的。至少在炎寻之仪上,两家绝对脱不了干系。她们把姐姐给烧了。」

一直趴着的歌吹,用能嵌入木板般的力量握紧拳头。

手和声音都因激情而颤抖。

「姐姐的最后时刻太惨了。虽说有祈祷师照料,可脓液蔓延,全身肿胀。明明有着能描绘美丽图案的神奇双手,却只能用混着脓液的血艰难地写下『别哭,要好好过』这样的遗言。连草药都弄不到,被所有人抛弃……!」

「不可原谅!」她怒吼道。

「绝对不可原谅!那些因为误解之类就把姐姐放在火上烧的人,还有姐姐都那么痛苦了,却因为好奇心买下灵麻的黄玲琳。误解也好,好奇心也罢,都不是借口!」

砰,用力砸向地板的手流出了好几道血。

「慧月阁下,别妨碍我复仇。祈祷师大概今夜就会来到后宫。因为金家或蓝家要举办招待宴会。既然女官的日记里找不到线索,那今夜的宴会就是知晓真相的最后机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必须弄清楚!」

她再次瞪着「朱慧月」,像拍打凶猛的波浪一样大喊。

「从这里出去!把衣柜挪开。在被鹫官们发现之前,找出宴会的地点,必须赶到!为了死去的姐姐!」

「……为了已故的姐姐。」

玲琳默默地听着,不久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情况——」

「等一下!」

然而,就在想要挪开压迫着歌吹的杂物,伸手的那一刻,背后的墙壁传来尖锐的叫声。

「呃……?」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轻易地帮助杀人未遂犯!」

回头看向露出木材的藏室墙壁,从缝隙中把鼻子伸进来窥视这边的,竟然是自己的脸——也就是慧月。

玲琳坦率地感到惊讶。

「真讨厌,都说了让您休息!不要碰墙壁,会倒下来的!很危险,快离开!」

「这是我的台词。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好吧,被压在下面的好像是玄歌吹就算了……但是,好不容易抓住的犯人,为什么要放走!?」

如果催促她赶紧离开,慧月的脸色会变得更加严峻。

虽然只能看到她大约三分之一的脸,但她特有的怒吼方式,即使是从玲琳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也能清晰地响起,直直地在藏室中回荡。

「好什么好?玄歌吹,恶意把人弄昏。扔到井里,还想花时间杀死。这样的女人,就因为讲了一个让人掉几滴眼泪的往事,就轻易原谅她?」

「……黄玲琳?」

透过缝隙,看不到全貌。

然而,似乎从声音判断出「黄玲琳」在墙外的歌吹,转眼间,全身都充满了憎恶。

「明明把你关在井里了,居然还安然无恙。」

「哈,真不巧啊,玄歌吹。老天可不是站在你那边,而是站在我这边。这是当然的。装出一副悲剧的样子,想要完成这愚蠢的复仇,这种蠢货谁会救啊?」

「什么!」

明明不吭声就好了,慧月似乎非常生气,隔着墙壁继续对歌吹挑衅。

「哼,把仇人沉到井里还挺得意的吧,可现在自己却被困在杂物的缝隙里动弹不得。真好笑。活该!」

「什么,太丑恶了。这就是你的本性吗,黄玲琳!」

「那个,慧……玲琳大人,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您能不能先安静一下?」

如果慧月是为自己生气那会很高兴,但自己的事情还是想自己解决。

(原来如此……对事情越过自己被解决的困惑。紫龙泉那里慧月大人的愤怒,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玲琳不禁按住太阳穴制止,但一说起责备别人就无人能及的慧月,甚至露出了兴高采烈的样子继续叫喊。

「能保持沉默吗?真是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说出来呢!你的『复仇』之类的,一开始就选错了目标,真是愚蠢!」

「那个」

「黄玲琳——我没有垄断草药。你却殴打了那个纯粹想分享灵麻的人,并把她推到井里,哼!」

慧月果断地说完,歌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什么……?」

「一次不明白吗?黄家没有垄断。是你的误解。就是这样。」

「哎呀,您请退下!冬雪,拉开她!」

冬雪听从这慌张的命令,立刻捂住了慧月的嘴。

但是,已经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

歌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即使在夜里也能明显看出来。

「……但是,那个时候,玲琳阁下可是全家一起垄断灵麻的。」

「黄玲琳说谎了。」

为了表明自己这边也有不对的地方,玲琳说道。

「实际上,黄家为了病弱的女儿买下了整座山,只是自己种植草药和毒草而已。没有垄断。只是,大量种植毒草的行为可能会被视为谋反,所以就隐瞒了。」

没想到谎言反而触到了歌吹的逆鳞。

在任何人看来,那都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玲琳尴尬地撇了撇嘴。

「歌吹大人即使误解了,也是没办法的情况。」

「……」

但是,这番解释似乎没有传到歌吹的耳朵里。

她好像之前的激动都是假的,眼神茫然地晃动着。

「所以,才那么,不自然……」

大概是想起了玲琳总是对问题眼神躲闪的样子。

那个平时说话就结巴,只能含糊点头的黄家雏女。

「误解……」

「是啊,只是不幸的误解罢了。」

「因为误解,我,人……」

玲琳本想安慰,但是「因为误解而攻击人」对歌吹来说是最大的禁忌。

杀害舞照的那些人,也正是以「误解」为借口开启了炎寻之仪。

「玲琳阁下态度变化这么大来责骂,也是理所当然的……」

——误解之类的,好奇心之类的,都不能成为借口。

歌吹好像被自己的话诅咒了一样,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这时,从远处传来大量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黄玲琳大人!」

「玲琳大人,您在哪里!」

「检查所有地方!」

这些是为了搜寻黄玲琳而被派出来的鹫官们。

玲琳脸色一下子变了,而墙另一边的慧月却格外高兴。

趁着被鹫官们的声音吸引注意力的冬雪的空当,甩开胳膊,大笑起来。

「哈哈,到交年贡的时候了,玄歌吹!真痛快。跟过来太好了。」

「……」

说到歌吹,她完全一副丧失了战意的样子,趴在地上低着头。

「歌吹大人,请振作起来。」

「……」

从那眨也不眨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生气一下子消失,变得空洞无神。

恐怕,她现在已经放弃了。

所有的一切。复仇也好,从鹫官那里逃走也好——甚至是活下去。

(——不行)

在那一瞬间,心脏猛地一跳,强烈的冲动袭击了玲琳的全身。

(不行啊。歌吹大人)

这种感情,该称作什么好呢。

不是同情。

也不是正义感。

更严厉、更任性、更凶猛的这种感情。

「要跟鹫官们说些什么呢。让他们看看这头上的伤怎么样。被推进井里,有多可怕。来救我的『朱慧月』是多么出色的女人,之类的——」

「冬雪」

「是」

打断兴致勃勃继续说话的慧月,玲琳再次向墙另一边理应在的女官喊话。

「把『黄玲琳』大人带到小池的方向,把鹫官们从这个仓库引开。别让鹫官们察觉到井的事。」

「然后——嗯?」

一直滔滔不绝说话的慧月一惊,转身看向玲琳。

但玲琳没有回答她。

找到裸露的木材中破烂不堪的部分,用力一脚踢碎,从空出的洞探出身,大声喊道。

「不好了!出去散步的『黄玲琳』大人在小池附近的亭子晕倒了!」

透过洞,可以看到慧月和莉莉一脸茫然,冬雪从她们身后把她们拉过来。

玲琳伸出胳膊,尤其用力地用手指戳了戳一脸惊愕的慧月的额头。

「我很喜欢严厉的您,但这次有点过分了。」

虽然好友这种偏袒自己人的态度让人心里痒痒的,但这种过于露骨恶劣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

而且,还有一点。

「这个破烂仓库附近很危险,刚脑震荡之后不能兴奋。我的劝告您似乎没听进去,请让鹫官们好好保护您,休息一下。」

「哈……?!」

不管怎么劝休息,慧月都完全不听,玲琳从心底里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好了,冬雪,莉莉。快点。」

“……是。”

「可,可是」

冬雪稍微犹豫了一下,抱起慧月,但莉莉不知道该听从哪一方的指示,来回看着两位主人。

「歌吹大人已经没有危险了。再说一遍,现『‘黄玲琳』的身体,是头部被打,在井里泡了很久之后的状况。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了吧?」

但是,玲琳微笑着劝诫后,莉莉也像受到惊吓一样点头。

「是。」

「很好。」

看着两位女官抱着挣扎的慧月朝小池跑去,玲琳稳稳地目送她们离开。

「——好了」

确认鹫官的脚步声也平安远去后,玲琳再次转向歌吹。

「现在,把衣柜挪开。」

「……」

「啊,但是,东西缠在一起了……您自己出来可能更快些。我拉您的胳膊,能出来吗?」

虽然喊了,但歌吹没有回应。

看着歌吹眼神茫然地游移,玲琳轻声喊道。

「歌吹大人」

「……算了,就这样吧。」

声音很小。听起来像小孩子的声音。

这是走投无路、眼泪流干、完全放弃的声音。

「歌吹大人。请振作起来。为了夺回姐姐的尊严,您不是一直努力到现在吗?」

「……结果,却想杀无辜的人。」

突然,脸皱成一团。

「和杀害姐姐的那些恶人……一样。」

为了抑制内心汹涌的情感波涛,歌吹在地上握紧了拳头。

「在茫然、黑暗的世界里……一直把复仇当作唯一的支撑。结果,自己却成了最可怕的模仿者。」

玄歌吹或许曾是善良的人。或许也曾是质朴的人。

一心一意地仰慕着姐姐,仅靠姐姐给予的温柔就足以满足地生活。

在她那谦逊幼小的情感容器中,汹涌澎湃的憎恶和绝望,恐怕根本无法容纳。

满溢的憎恶在全身肆虐,折磨着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名为复仇的容器,现在却又被打碎了。

歌吹突然松开拳头,无力地垂下了头。

「已经,累了」

「……」

在寂静无声的仓库里,只有沐浴着月光的尘埃在闪烁不定。

玲琳长时间沉默之后,慢慢地开口了。

「很痛苦吧」

轻轻地将指尖伸向一直低着头的歌吹。

「重要的人去世了,自己……像自己这样的人,却还活着。想要惩罚元凶,却做不到。无力,不合理。痛苦,愤怒。」

玲琳用仿佛触碰易碎物品般谨慎的手势,把歌吹整个抱住。

「很明白。」

但在那里,对方用让人倒吸一口气般的力量抓住脸颊,猛地抬起脸。

「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难道不应该自己放弃求死的想法吗?」

白色的气息能吹到彼此脸颊的距离。”

在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的空间里,浮现出比这更明亮的意志之光,玲琳直视着歌吹的眼睛。

「因为,姐姐不是留下了『要好好地生活』这样的遗言吗?」

「……!」

「活下去。不是被她托付了吗?不是被她期望了吗?」

声音沙哑。

玲琳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了让自己身体颤抖的感情。

是愤怒。

对想要轻易放弃生命的玄歌吹产生的这种感情,是愤怒。

比起被扔进井里,对于想要选择死亡的歌吹,现在,玲琳感到愤怒。

「也会有痛苦的事吧。也会有难受的事。但是,姐姐连这些都无法再体会了。那么被托付的一方,就算咬紧牙关,也必须接受痛苦,不是吗?」

知道被留下的人「健康地」活着,是多么艰难的事。

像惩罚一样被给予的病痛。一直存在于身边的死亡的诱惑。

每当内心变得脆弱,有多少次差点就迈向那个深渊。

然而,因为自己是被期望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因为甚至踩着重要的人,接受了这条生命。

这种自觉,母亲对自己的祈祷,总是在关键时刻,让玲琳停住脚步。

所以,同样被姐姐托付了生命,却轻易想要放弃的歌吹,她看不下去。——仿佛被指出了自己的软弱。

「我也是,践踏了重要的人,才有了如今的我。她直到最后,都期望着我能幸福地活着……。所以我,必须要幸福。绝对要。」

这或许是任性的主张。

歌吹有歌吹的,玲琳有玲琳的地狱,那个人如何对待自己的生命,原本,不是他人能插嘴的事。

即便如此,玲琳现在,无比地,想要使劲摇晃歌吹的肩膀。

或许是因为在火性强烈的慧月的身体里吧。

感情以凶猛的势头充满全身,明知任性,却还是无法不倾诉想法。

「歌吹大人。您也是。想要责备自己——不,正因为如此,难道不应该活下去吗。无论多么痛苦,无论犯了什么错。无论想要复仇,还是想要放弃。」

歌吹暂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雏女。

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

但是,从现在的她身上,渗出了至今为止的「朱慧月」从未让人感觉到的威严。

她现在所说的,是给歌吹带来痛苦的内容。

不是温柔地鼓励说你没有任何错,而是充满严厉地催促说要以赎罪的心态活下去。

但是歌吹,对此并未感到反感。

倒不如说自我惩罚的话语,更适合现在的她。

而且,也明白了眼前的对方,同样背负着相同的痛苦。

「活下去。玄歌吹」

长着雀斑脸的雏女,果断地说道。

松开歌吹的脸颊后,取而代之,紧紧握住了扔在地上的双手。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会教您。您,方法错了。所以首先,请道歉。然后,寻求帮助。」

从相触的手,缓缓传来热度。

在冰冷的库房里,突然感受到的这份热度,无可救药地撼动了歌吹的心。

——看,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温暖。

脑海里,姐姐的声音复苏。

「没关系。我们在一起。」

——没关系。在一起就不害怕。

在被雪封闭的玄家宅邸,那时重叠的对话,现在再次,照亮了歌吹的心。

「我本没有资格说这些,歌吹大人您也不擅长撒娇呢。这种时候,要依靠周围的人哟。我也是刚刚才被教导的。」

——你虽是最小的孩子,却有着奇妙的笨拙之处呢。

舞照苦笑的脸总是那么温柔。

轻轻抚摸着散乱头发的指尖,保证别在意的嘴唇,微笑着说没关系的眼睛。

从她倾注而来的一切中,充满了无比的爱意,每当接触到这些,被恐惧和孤独冻僵的歌吹的心,立刻就融化并松弛了下来。

(姐姐)

歌吹的嘴唇颤抖着。

眼底和喉咙深处,像突然鼓起来一样发热,融化了身体最深处的冰,分别化作了眼泪和呜咽。

「…………呜」

世界的轮廓,变得鲜明起来。

一直被黑色雾气笼罩着的舞照的身影,突然清晰地出现,朝着这边微笑。

——找到了,歌吹。在那样的黑暗里会很冷吧。快点出来。

对于开始颤抖着被握住的手的歌吹,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眨了眨眼。

「说起来正好,有句台词我一直想说。」

然后不知为何,非常像「朱慧月」,挑衅般地扬起了嘴角。

「『可怜啊,我来帮你。赶紧说「救救我」呀!』」

——坦率地哭着说「救救我」就好。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在被紧紧地、温柔地用力握住手的瞬间,歌吹大颗大颗地落下了眼泪。

(舞照,姐姐……呜)

一边发出抽搐般的呜咽,终于理解了。

当触碰到冰冷的舞照的身体时,自己的喉咙最先想要发出的,肯定是「救救我」这样的悲鸣。胆小的妹妹,总是一直依赖着姐姐。

然而,会帮助自己的舞照,已经不在了。

原本,对见死不救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寻求帮助。

咽下悲鸣抿紧嘴唇的话,迷失出口的感情就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彻底将歌吹吞噬了。

在憎恶和绝望像雾一样弥漫的世界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了。

「……救救我」

仿佛终于吐出了三年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喃喃自语。

就在那一瞬间,本应被封印的感情一同涌上心头,从嘴唇破碎地溢出。

「痛苦。难受。像这样,失去了。姐姐,悲惨的、可怜的、痛苦的、最后的时刻。太过分了……对不起。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嗯」

对于断断续续、毫无条理的话语,眼前的少女一脸认真地倾听着。

被握住的手越是用力,歌吹的眼泪也越是汹涌。

「想要把姐姐失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夺回来。必须夺回来。舞照,姐姐……至少,能安详地、入眠。尊严。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要做点什么……」

「嗯。一定,夺回来」

温柔的声音,有力地回应。

就在被果断地点头的那一刻,歌吹突然感觉到,像是把脚落在了坚固的大地上,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感觉。

「一定」

并不是放弃了复仇。

也不是放下了仇恨。

但是,仅仅是把这份被黑暗笼罩的感情倾诉出来,仅仅是有了愿意接纳的人,歌吹就觉得能够向前迈进了。

首先,向黄玲琳道歉。

补偿,然后,这一次不再弄错方法,洗刷姐姐背负的污名。

「为了这个,首先要从这里出去。来,把手给我。」

本应被称为雏宫的沟鼠的她,悠然地,伸出了手。

尽管夜晚的库房里只有微弱的月光,可她的微笑,看起来却格外耀眼。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对方,本应是在雏宫中被蔑视的恶女。

从未接受过她的好意,歌吹也未曾与她有过特别的交流。

可为什么。

呆呆地望着伸出来的美丽的手喃喃自语,对方却给出了意外的回答。

「因为黄玲琳在被沉到井里的时候,希望你也有同样的遭遇。」

「同样的遭遇?」

「是的。」

一时无法理解意思,反问回去,对方一脸平静地点头。

「黄玲琳被打了头,被沉到狭窄黑暗的井里,好不容易,被慧……被我拉了上来。」

「啊。我犯下了那样的罪过。可为什么——」

「而您,现在就这样撞了头,在狭窄黑暗的失意之底,沉了三年。」

像是要封住反驳,她温柔地抚摸着歌吹太阳穴上的伤。

「所以,接下来由朱慧月我把您拉上来,这才算是,同样的遭遇。」

接着握住歌吹的手,用力握紧。

「来。一、二、三,拉您上来。一起喊出来吧!」

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把歌吹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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