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琳,潜入-章节
当冬季的夜空中闪电划过,歌吹瞬间抬头望天。
稍迟片刻,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那如同暴躁野兽的咆哮,让她不禁心生不祥的预感。
「冬天打雷?刚刚明明没有暴风雨的迹象……」
「哎呀,歌吹大人。托这的福地面被照亮,真是帮了大忙。您看。这里有运送酒桶的推车留下的车辙。」
与皱着眉头的歌吹相反,有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欢快地指着地面。
「看样子一直朝着北方延伸。我们身为被追捕的人,不能点火照明,这样有自然的光照着,真是幸运呢。」
在她视线的前方,在那一瞬间被闪电照亮的大地上,有运送酒桶的推车留下的痕迹。还有女官木屐特有的脚印。
「刚才掉进井里的时候,确实听到在那附近,有运送酒和餐具的人经过的声音……是听说的哟。面向东方沉下去的『黄玲琳』,从右到左。也就是说从南到北,脚步声在移动。」
玲琳对这不合季节的雷鸣丝毫不惧,眼神中闪烁着越来越坚定的信念。
「在北边的尽头,有一座小望楼。是个没有人烟,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地方。和亭子不同,它被墙壁围着,点了灯也不容易被发现。是举办秘密宴会的绝佳之地。」
没错。她们现在正在确定,金家和蓝家为招待祈祷师而举办宴会的场所。
扮作女官在后宫中探查的歌吹,看到厨房有上等的果酒和精进料理的材料被运送进去。从数量上看是少数人。从信息控制的方式来看,是秘密宴会。
恐怕,不久——也许就在今晚,应该会有招待祈祷师的宴会。
在庄严的仪式之前,想要笼络审查官祈祷师,这种想法,应该是性格上的金淑妃或者蓝德妃。
她们大概是想在内部举办宴会,在那里行贿吧。
这种行为虽然令人不齿,但很少涉足后宫的祈祷师,在警备薄弱的情况下到来,倒是个好机会。
潜入宴会场所,趁其不备抓住祈祷师就行。然后,质问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舞照因莫须有的罪名,为何被抓捕。下令抓捕的是谁。
一同辞职的金家和蓝家的女官。允许炎寻仪式的是谁,比妃子还有强大权力的祈祷师,为何允许这种蛮横行为。
金淑妃和蓝德妃、祈祷师,在这件事上,谁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一旦掌握真相,歌吹打算根据情况当场复仇。
但是,关键的宴会地点不知道。
从仓库出来后,歌吹暂且打算先去厨房,就在这时,玲琳突然抬起了脸。
「少数人的、秘密的宴会……? 啊」
她想起了被沉在井里时听到的声音。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把酒和餐具搬到户外。
那么,这些应该是在户外某处举行的宴会所使用的东西吧。
把声音和歌吹说的「宴会」联系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真是的,也该试试沉到井里。
因此,两人依靠雷光,一边紧盯着地面,一边向北行进。
「啊,又亮了。真方便呢。来,这边。走吧」
感觉到上天在帮助自己。
玲琳高兴地挽起歌吹的胳膊,她则一脸歉意地垂下眼角。
「对不起,一直依赖你。还陪我一起到宴会的地点。这对你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歌吹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年长的沉着,透露出顾虑和困惑。
恐怕,这才更接近她的本性吧。
面对开始变得羞怯的年长雏女,玲琳扑哧一笑。
「已经上了贼船了嘛。而且,正如歌吹大人推测的那样,如果金家或者蓝家想要拉拢祈祷师大人,作为竞争家族的人,我也有充分的理由参与其中。」
实际上,玲琳并不打算让祈祷师与金家、蓝家三者进一步接近。
(特别是蓝家,莉莉说过他们在终之仪上想要把我拉下马)
想起莉莉来亭子劝说我的时候。
那时莉莉说蓝家在策划阴谋。最终没能读到慧月的信,也没时间听她讲述事情,但如果他们想在仪式上陷害玲琳,给祈祷师行贿,篡改评价,是很有可能的。
(而且,从初之仪的情况来看,这并非芳春大人的本意)
——我已经选择了水仙。
芳春不刻意咬文嚼字,展现出原本的聪慧说话的样子在脑海中闪过。
恐怕那是她特有的忠告。关于水白粉里有毒这件事。
不管对方是否察觉,在极限边缘试探,碰运气,迂回——这确实像她的忠告。
(芳春大人最近热衷于用自己的头脑打败我,应该也讨厌德妃大人。可为什么还要按照家族的方针来试图把我拉下马呢?)
答案几乎已经在手中了。
是妃子强迫的。践踏了雏女的意愿。
不知道德妃和芳春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但无论如何,玲琳可没打算乖乖被芳春陷害。
(说到妃子强迫,清佳大人也是)
接着,也想起了清佳。
在初之仪上从舞台上俯瞰观众时,她明显脸色苍白。
从天幕内谈话时起,样子就已经很奇怪了。
来亭子探望时,她也始终在淑妃身旁低着头。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她。
于是,她以笨拙的姿态肯定了淑妃的发言。
当时满脑子都是和慧月的争吵,但现在冷静下来,才明白清佳当时的样子有多奇怪。
她似乎很纠结。比如,因为有罪责感。
(清佳大人知道天幕会倒塌吗?诱导我留在天幕直到最后,然而,一旦实现了,就因为罪责感而脸色苍白。这样的情节有可能吗)
思考一番,得到的答案是「是」。
贪婪冷酷的妃子和有洁癖但无法违抗的雏女。
如果奉命陷害黄玲琳,清佳在烦恼的同时照做了,就说得通了。
(在初之仪上,从舞台上往下看时,德妃大人和淑妃大人的样子……)
玲琳没有错过两人的眼睛在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又流露出嫌恶的神色。旁边的两个雏女也脸色苍白。
(心里决定之后再追问,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这几天真的,处于伤心状态的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玲琳一边深刻反省,一边在下一次眨眼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
正因为如此,一口气扭转局面。
「我也有我的打算。所以请别在意。」
怀着决心微笑着说,歌吹越发显得不知所措,沉默不语。
「……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不久,她嘟囔着开口。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轻视了你。你总是对地位低的人大喊大叫,看起来也不努力。但实际上你这么为他人着想,又有胆量。」
「不,不是这样的」
「不。想想看,你展现出这种特质的场面,以前也有。为女官愤怒的中元节,展现精彩舞蹈的丰收祭。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觉得你和玲琳阁下一样是出色的舞者。」
玲琳勉强笑着,慢慢渗出冷汗。
(毕竟是本人嘛)
怎么办。歌吹这家伙,总是局部提及两人替换的时候。
「嗯,嗯。其实我是隐藏的努力家啦。而且,正式场合比较强。你看,初之仪上的致辞,也相当精彩吧?」
那是慧月的实力。
一边希望她称赞的时候也能想起那一点,一边这样告诉她,歌吹点头说「确实」,然后歪着头。
「但是,那个和现在的氛围不一样。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强大力量。展现舞蹈的时候,还有刚才在仓库攻防的时候的你,虽说都是有胆量,但更,这个……。对不起,我不太擅长把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
「完全。完全没关系的。就一直放在心里吧。」
玲琳用僵硬的笑容坚持着。
「嗯……。但是,接住砚台时的惊讶还是无法抹去。那明显是经过训练的、冷静的动作。和感情用事大喊大叫的你的性格,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讨厌啦。不是说女人心,秋天的云嘛?有时候想按照感情大喊大叫,有时候又想冷静地接住砚台。就是这么回事啦。」
连本人都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歌吹在视线游移的玲琳面前,沉默着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是吗?」
(您相信我了!)
玲琳松了口气,轻抚胸口。
要是慧月在的话,肯定会一脸扭曲地说「哪有这么蠢的事」。
「嗯。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嗯。你这么说的话,我相信。」
实际上,歌吹对于自己的疑问似乎并不太在意,又开始挪动停下的脚步。
「因为你的手很温暖,这样就够了。」
途中,她回头看向这边,瞬间浮现的笑容很质朴。
「我相信你。」
听到这无比纯粹、坦率的话语,玲琳一下子按住胸口。
(怎么办。歌吹大人也太可爱了……)
不知怎的,她似乎能理解她已逝姐姐的心情。
想必歌吹就是这样无心地一直思念着姐姐。
重要的东西和不重要的东西。毫不留情地舍弃边缘部分,只为留在掌心的那唯一一件东西,一心一意传递温暖,这就是玄家的血脉。扭曲、过度、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存在方式,然而却有着让人无法轻易舍弃的惹人怜爱之处。
(必须守护歌吹大人的心)
在应该守护、想要疼爱的对象不断增加的当下,再次鼓足了干劲。
「很高兴。那么,走吧。」
两人相互点头,迅速靠近望楼。
周围有繁茂的灌木丛,还有几块奇岩耸立着。
如果月亮明亮的话,肯定能看到美丽的景色,然而月亮也正被乌云吞没。
在下雨之前,玲琳他们放轻脚步,悄悄地贴在望楼的墙壁上。
一楼是石板铺成的通道,二楼、三楼有配备大瞭望窗的房间。
举办宴会的话应该在楼上。
就在这时,上空特别强烈地闪了一下光,同时,正是从望楼的上层,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呀,又闪了!」
「安妮大人,请救救我们!」
「——……!」
不自觉地,和歌吹和面面相觑。
尖锐的尖叫和口齿不清的声音——金淑妃和蓝德妃。
玲琳她们点了点头,气息一致地潜入了一楼的通道部分。
原本打算如果有守卫就打倒他们,幸运的是,虽然安排了几个女官,但她们大概是因为宴会时间太长而疲惫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在安静的睡息声中,大概是为了照亮脚下,只有放在楼梯最下面的烛台,孤零零地摇曳着火光。
交换了一下视线,歌吹在前,玲琳在后。
两人无声地开始登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啊,多么可怕的雷啊!」
「真的。雨也下起来了。来,安妮大人。为了不让身体着凉,请再多喝点酒」
蹲在楼梯上的玲琳她们,透过门槛向看得见的室内凝视。
墙壁各处点着的蜡烛,摆满了溢出的盘子的桌子。上等的香,还有令人窒息的酒的气味弥漫着。
放置的椅子只有三把。
中间最华丽的那把椅子上坐着安妮,左边是金淑妃,右边是蓝德妃。
正如望楼的风格,椅子和桌子都朝着窗户摆放。
背对着入口的三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入侵者的存在。
似乎彻底清场了,周围连首席女官都不在。
金淑妃·丽雅亲自拿着酒瓶,以不雅的手势给安妮倒酒。
「这可是一坛能买一座宅邸的价值的古酒哟。听说安妮大人喜欢烈酒,金家全体出动寻找了最好的酒」
看起来像商人的丽雅,在倒酒的短短时间里,也不忘拍马屁。
于是,坐在对面的蓝德妃·芳林立刻用只是语气可爱的口吻泼冷水。
「哎呀,淑妃大人。就算有再好的古酒,这样的雷也让人扫兴呢。选择在望楼举办宴会,是不是不太好?真是对不起安妮大人。」
似乎选择这个地方的是淑妃。
以向安妮道歉的态度,贬低对方的安排。
但是丽雅哼了一声,丰满的身体晃动着,用像是哄小孩的语气反驳。
「哎呀,德妃大人。安妮大人可是灵验非凡呢。和我们不一样,怎么会怕打雷呢。」
接着,带着讨好的眼神「嗯?」,窥视着安妮的脸。
「安妮大人正是受始祖神宠爱的人。凭借安妮大人赐予的平安符,多少可怜的女子得到了拯救。能融化铁的水,带来快乐的药……对于安妮大人带来的各种『奇迹』,我们只能真心拜服。真想多多沾光啊。」
这话说得很有深意。
明明知道「奇迹」有猫腻,却装作不知道地夸赞,这是强硬的商人的口吻。
于是对面的芳林也像拉着祈祷师的衣角一样,用撒娇的声音说道。
「嗯。安妮大人。从陛下那里获得信任的伟大的祈祷师。只要您说出吉利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宫殿就会充满活力。」
似乎酒劲上来了的德妃,毫不掩饰地向安妮诉苦。
「最近,陛下很少过来。东宫陷入了寂寞之中。」
安妮静静地吐了口气。
从后面看不到,不知道是微笑还是嘲笑。
年老的祈祷师喝干杯子里的酒,用粗鲁的手势把杯子还给淑妃,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这卑微的身子,如果能为尊贵的各位效力,那是我的愿望。」
接着,特意慢慢地,环视两位妃子。
「话虽如此,以我这老身子引发『奇迹』,还是相当吃力的。」
「是这样的吧。」
妃子们各自心领神会地摸索着衣袖,拿出东西递给安妮。
「为了消除您身体的疲劳,想必是需要相应的金子的。请用这个吧。」
丽雅递过去的,大概是填写了相当大数额的票据。
「我只能准备这么多……。只是,如果能告知后宫的事情,或许能慰借无聊吧,所以我把最近的动向都整理了。」
芳林大概觉得在财力上敌不过金家,递出了大小适度的金子袋子和厚厚的书籍。
(原来如此)
看到三人的样子,玲琳明白了。
这正是行贿的现场。
妃子们给祈祷师提供金子和后宫内的机密信息。
作为交换,祈祷师给妃子们奇怪的药品,并向皇帝传达对妃子们有利的「神谕」。
平安符,大概起着收条的作用。
(能融化铁的水,是吗)
看来用于推翻天幕的道具,似乎是通过这位祈祷师入手的,玲琳猜到了。能不被怀疑地出入后宫的祈祷师,是多么方便的存在啊。
「感谢您的心意。……哎呀,淑妃大人。这次您的诚心看起来更深厚了。」
看到安妮打开票据,轻轻叹气,丽雅撒娇似地把脸凑过去。
「嗯。不仅是我,雏女清佳也希望得到安妮大人的庇佑。为了向敬仰礼,她非常努力呢。」
用黏糊糊的语气说完,丽雅在那里露出狰狞的笑容。
「真是个好孩子呢。」
「毕竟,该听从谁,我可是好好教导过她的。今后她也会成为安妮大人忠实的仆人。」
「嗯?」
但这时,芳林胡乱地附和。
「清佳大人看起来很有傲气,能教导到这种程度,真厉害呀。」
对于这披着赞扬外皮的疑问,丽雅只是默默地加深了笑容。
「哎呀哎呀,是个聪明的孩子呢。虽然有小小的抵抗,但给她指明立场后,她马上就明白了。」
反击回去,她眯起眼睛看着德妃「在这方面,芳春大人万事谨慎,连顶嘴都不会想吧。真羡慕啊。」
反过来就是说「你的雏女性格懦弱,自己思考的头脑都没有吧」。
平日里对这种讽刺马上就会反应的德妃,这时却突然嘴角上扬。
「是这样呢。……真的,是个很听话的孩子。省了不少心呢。」
不知为何,她满足地盯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
丽雅似乎轻轻皱了皱眉,但马上转向祈祷师,再次浮现出讨好的笑容。
「所以说,安妮大人。我们金家,包括雏女在内,都是您忠实的仆人。您若有烦恼之事,请尽管吩咐。一定为您效力。」
「嗯。我们蓝家虽然不像黄家那样拥有绝对的权力,但正因如此,不会引人注目,可以灵活地做事。」
芳林马上也加入了话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插话而感到不快,金淑妃轻轻瞪了蓝德妃一眼。
「哎呀呀。我可是倾尽财力,为安妮大人献身,但德妃大人您有过『灵活做事』的时候吗?」
「呵呵,真讨厌啊。谁会隐瞒淑妃大人您『依靠金钱的献身』呢?」
但德妃一步也不让,回应道。
两人大概都醉得厉害,言辞中渐渐不再有顾虑和修饰。
「胡说,德妃大人。为安妮大人提供方便的大多是我。这次的宴会也是,您不就是后来才附和我的提议吗?」
「哎呀呀。不是我把您粗糙的提议加以完善吗?三年前,如果不是我承担责任,淑妃大人您早就接受调查了哟。」
听到德妃的这番话,在玲琳旁边偷听的歌吹,猛地倒吸一口气。
「哼,三年前啊」
背后未察觉的妃子们,有的皱起眉头,有的面露愉悦的笑容,沉浸在谈话中。
「没办法呀。那个时候,总之要在当天封口,是安妮大人拜托的。」
「杀了那个见习女官,是这样说的吧。以安妮大人的身份,本可以二话不说地舍弃掉,却还要特意按步骤处置,真是位温柔的大人。」
「啊,不对,确切地说那个见习女官经常出入贤妃大人的宫殿。玄家要是被激怒了很可怕,所以以防万一,我提议还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比较好。」
「对对」
像对待不需要的装饰品一样随意处置一个人的妃子们。
「……!」
「歌吹大人,请您现在忍耐一下。」
玲琳小声制止开始因愤怒颤抖的歌吹。
现在还应该听完所有的信息。
「那天确实……是为了授予平安符,安妮大人来了,是这样的吧。」
金淑妃摇摇晃晃地晃着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仿佛把理性溶在酒里一样,她兴高采烈地说起了过去。
「当时后宫正准备『接货』。但就在这时,不巧来了个见习女官,看到了『货』。安妮大人那么慌张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嘴角上扬,像是在调侃地看着旁边的祈祷师。
安妮一直倾斜着酒杯,保持着沉默。
「暂且让附近的鹫官抓捕了倒是不错,不过那小丫头,出奇地冷静。我亲自检查了一下,她可不是当时随便出入玄端宫的见习女官!调查拖得太久,要是惹恼了难缠的贤妃大人就不好了。所以我果断提议立刻杀了她。」
「不,在那之前,是我检查了那个见习女官的衣服。」
丽雅滔滔不绝地说着,芳林马上插话。
她也摇晃着身体,一边洒着酒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
「发现她藏着的宝剑的是我。然后巧妙地捏造了谋反罪。要是对陛下怀有敌意的人,即日处决也不会有违和感。」
「哎呀,德妃大人。想到炎寻之仪的是我。后宫的仪式,只有女人也能进行。兽寻之仪没有狮子不行,但炎寻之仪的话,正好有能操纵火焰的安妮大人在。半刻之后,正好要举行平安符的授予集会,正合适。」
两位妃子争功互瞪,中途不知为何又摇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可真忙啊!和安妮大人统一口径,在集会场所猛烧灵香,让女官们兴奋起来。『这里有谋反之人!』安妮大人一脸严肃地拿起剑。『杀了她,杀了她!』怒吼声此起彼伏。呵呵,就像戏剧的一幕。」
「安妮大人调配的灵香的兴奋作用太厉害了。大家都被当时的气氛吞没,也不斟酌情况,就指责『罪人』。因为记忆模糊,记录之后也可以随意篡改。真可怜,那个见习女官拿着的不是暗器,而是世间绝美的宝剑呢。」
咯咯,咯咯。
两位妃子终于仰天大笑。
「是啊,德妃大人。您模糊发言者的手段确实高明。」
「不,淑妃大人。最终帮助我们的,是皇太后陛下的封口令。多亏了这个,篡改什么的,记录直接消失了!呵呵,本想庇护玄家,结果却帮了我们。」
「嗯。之后也好像没有调查的迹象,真无情啊。说不定那个见习女官,被贤妃大人讨厌了呢?像个女仆一样,频繁地去陶坊。」
因为确信已经完全逃脱,所以很从容。
与刚才截然不同,对着咯咯笑的两位妃子,安妮也这样说道。
「那个女人去陶坊之类的地方,肯定是她运气到头了。」
再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愚蠢地想要触及我的秘术之源。」
低沉的声音,或许也有点醉了,比起平时吐字有些含糊。
「妨碍我的人,必定排除。——感谢你们的献身。」
这是连对皇帝都能直言的伟大祈祷师的谢意。
金淑妃和蓝德妃的脸颊瞬间泛红,开始从两侧讨好安妮。
「不,不敢当。安妮大人只是裁决了邪恶灵魂的持有者。不敢当您的谢意。」
「是啊,没错。安妮大人只是做了正确的事。事实上,不仅立刻镇压了罪人,还加以照料。真是位慈爱深厚的大人。」
对于两人的回应,安妮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放松地靠在椅子背上。
「炎寻之仪关键的不是炎本身,而是照料。」
「嗯?」
「邪恶灵魂的持有者,不是由炎决定,而是由在那里所受的烧伤中有多少病源侵入来决定其后的命运。」
进行照料的话烧伤就「不会有病源侵入」,存活的概率就会提高。
当然这样理解的妃子们,含糊地点点头说「是这样啊」。
但是听着对话的歌吹和玲琳却不这么认为。
因为她们明白了祈祷师的意图是相反的。
「那个,『照料』才是……!」
即使给了草药,烧伤也一点不见好。全身扩散的脓疮和高烧。
舞照不是因为烧伤本身,而是因为被称为照料而擦进去的病源而被杀害的。
「那个,祈祷师……!我要把妃子们都杀光」
歌吹终于不顾一切地要跑上台阶。
玲琳从后面慌忙捂住她的嘴,好歹把她整个身体抱住。
「不行,歌吹大人!一口气把三位都杀了,实在是没法袒护您了。」
从对话来推测,恐怕妃子们并不知道舞照的真实身份。
相信了玄家准备的「见习女官」这个虚假身份,为了讨好祈祷师而将其排除。
擅自允许仪式,虽有无辜杀人的罪过,但原本妃子和女官之间就有着身份差异,擅自夺取人命也不会被过分指责。
而且就算是祈祷师通过「照料」杀害了舞照,除了安妮的自白也没有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抓住她,安妮绝对不会坦白自己的手段,两位妃子也会欣然袒护她。
「要确实抓住她,必须收集物证,或者在众人环视下让她认罪。」
「不用抓。杀了。」
「您打算让舞照成为杀人犯的姐姐吗。把这作为玄家断绝的原因?」
歌吹在挣扎,但一听到舞照的名字,气势就弱了下来。
「但是……」
「对了,要说邪恶灵魂的持有者」
就在那时,安妮缓缓开口。
「黄玲琳。她好像是个很不知分寸的女人啊。」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玲琳她们以及两位妃子都面面相觑。
「一个雏女,竟敢反抗聆听始祖神声音的我,让我撤回发言。这无异于侮辱神灵。这样无礼的女人得势,这后宫就不会是个好地方了。」
「哎呀。玲琳大人?」
「确实在中之仪的时候,她竟敢对安妮大人顶嘴呢。」
淑妃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德妃则像是在感叹地回应。
但两人似乎都因为这有趣的发展而兴奋得难以抑制。
被称为皇后首要候选人的「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如果失势,自家就会一下子占据优势。
「确实。我也对她在紫龙泉的行为很在意。安妮大人判定朱慧月的书是凶兆,她却强行认定是瑞兆。」
「哎?让安妮大人改变发言,让她丢脸。如果这真的是凶兆,她打算怎么负责呢?」
「是呀」
安妮也迎合着点头。
「侮辱我没关系。但是,要是想让伟大的陛下接触凶兆,那和谋反没什么两样。真是个不敬、不知畏惧的丫头。」
这是强加上去的「谋反罪」。
但似乎对这个借口很满意的安妮,一边递出空杯子,一边歪着头。
「我认为谋反之人还是应该接受炎寻之仪。不过,还是先抓住她是恶女的证据比较好。」
也就是说,像对舞照那样的宝剑。
想要以其为依据指责她有叛逆之意的虚假证据。
「哎呀……」
两位妃子几乎同时接话。
「我家的清佳,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说不定会去探望最近消沉的玲琳大人呢。」
眼角涂满朱红的丽雅,像只坏心眼的猫一样笑着。
「到时候,可能会落下东西。比如说,看起来有说法的人偶之类的。」
意思是,让清佳带着诅咒人偶,把它混进黄玲琳身边。
清佳可能会不愿意,但只要把外表做成像是无病无灾的护身符就行。
偷偷放在房间里的话,人偶就会悄悄守护着黄玲琳——这样哄骗她的话,那个爱慕蝴蝶的姑娘,不用说是自己送的慰问品,就会把人偶留下。
「要是那个人偶里混进了诅咒陛下的邪恶符咒,可就大事不好了。得好好跟清佳说,不能有这样的事。」
「我家的芳春,一旦着迷就会视野狭窄,真让人担心啊。」
淑妃刚说完,芳林马上探身说道。
「那孩子肯定也想去探望玲琳大人。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是掌管树木的蓝家的女儿。因为太喜爱植物,看到别人家冷清的花园,就会忍不住想动手打理。」
德妃知道芳春自己根本不喜欢照顾花木,但这都无所谓。
……想着是好事,种些漂亮的花之类的。但是安妮大人,您知道吗?很多花,或多或少都有毒。万一种的那种花被视为有毒,就会给玲琳大人带来麻烦。必须要小心啊。」
这边是让芳春带上可能成为叛逆证据的毒花,而不是咒具。
「不过,像芳春那样凡事谨慎的人,首先很难想象会擅自到别人家花园种花。」
也就是说,谁都不会怀疑。
「呵呵」
安妮听了两人的主意,满意地笑了。
「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考虑事情真是周到。陛下对你们的宠爱肯定会加深的。」
看到心情变好的祈祷师的样子,丽雅和芳林都讨好地凑过脸去。
「哎呀……」
「那么……」
「把这个。在香炉里焚烧并吸入,能消除所有的杂念。在闺房里焚烧,陛下就会变成勇猛的狮子。」
递给屏气凝神伸出双手的妃子们的,是像干燥的叶子一样的东西。
「为了回报两位妃子殿下的好意。我给你们上次的两倍量。」
「哎呀……!谢谢!」
「谢谢。我忘不了使用这个的那天!」
从这个位置,看不太清叶子的形状。
但是,从对话推测——。
(有亢奋作用和成瘾性的药)
玲琳感到一阵寒意,皱起了眉。
但是,就在她想更仔细地看看叶子,朝室内探身的时候。
『黄玲琳……!』
玲琳突然感觉有人小声叫她的名字,猛地回头。
一看,放在楼梯最下面的烛台,轻轻地、断断续续地火焰在膨胀。
『在干什么,出来!』
(这种时候!)
竟然是慧月的炎术。
幸运的是,附近坐着的女官还在睡着,而且好像被雨声掩盖了,包括歌吹在内,楼上的人都没有听到炎术的声音。
但是,如果再大声喊叫,肯定会有被周围人察觉的危险。
玲琳急忙放轻脚步跑下楼梯。
必须简短地结束对话,马上回去,不然歌吹肯定会冲出来。
「嘘,慧月大人,请安静。实在抱歉,现在——」
『黄玲琳。你到底在哪里。还没和玄歌吹决出胜负吗?』
「不,那件事已经顺利解决,我们相互理解了。所以现在,我和歌吹大人一起潜入复仇对象那里。在北边的望楼,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哈……』
慧月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尖叫「啊啊啊?!」,玲琳抢先小声恳求「请不要叫」。
「被对方发现就糟了,请安静!」
看到这边紧迫的样子,慧月总算忍住了尖叫。
玲琳松了口气,接着就要吹灭火焰。
「就是这样,先挂了——」
『等等』
但是,被低沉有力的声音叫住了。
不,那个声音似乎微微有些颤抖。
『黄玲琳。立刻道歉,说明情况』
「就算您这么说。那个,现在真的很忙』
虽然担心慧月的情况,但要说担心,现在马上要冲进室内的歌吹更让人挂心。
玲琳在楼上和楼下之间,匆忙地来回扫视。
『不行。否则,黄玲琳,殿下会降下愤怒的雷霆……!』
「雷霆吗?」
慧月这家伙,居然搬出尧明的名字来要求解释,真是个好奇鬼。
但比起这个更让人在意的是歌吹。拳头在颤抖。从背后扑上去能按住吗。
「那种东西,让它降下不就好了。又明亮又方便」
『黄玲琳!』
歌吹似乎马上就要站起来。越来越危险了。
火焰另一边的慧月,脸色苍白得超过了正常,开始泪流满面,但玲琳没有注意到。
「如果没问题的话。中途报告反而只会让人更担心。这种时候,你看,用莉莉风的话说就是,嗯」
歌吹的腰开始往上抬。
到极限了。果然,还是强行把火吹灭吧。
玲琳转身面向火焰,果断地说道。
「我们瞒着殿下行动!」
『——哦』
但是,在吹气之前,从火焰另一边传来低沉的男声,吓了一跳。
「呃……」
即使隔着火焰也能听出很美的、有张力的声音。
以悄悄靠近慧月的姿势,踏入火焰中的是——尧明。
(啊)
糟糕。
『啊,难得给了你坦白的机会,你这家伙!』
看着遮住脸的慧月和带着格外爽朗笑容的未婚夫,明白了状况。
就在这时,望楼外的闪电终于划破夜空,怒吼般的雷鸣轰然响起。
情况不妙。
『玲琳。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先说来听听』
「啊……」
不知为何。尧明明明笑得很好看,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力。
明明被告知会宽大处理听你解释,却感觉像是被处刑人询问有没有遗言的玲琳,用手捂住脸颊,目光游移。
「那个,雷霆,不仅明亮方便,还是丰收的征兆,是农家众人的希望。」
『真是新颖的讨好方式』
尧明的笑容丝毫未动。
(慧月大人!)
(没办法嘛!)
玲琳和慧月仅用眼神交流了意志,同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尽管忧心忡忡的皇太子再三制止,还是被发现了乱来的现场以及替换的状况。
(啊,要被说教……确定要当皇后……不,如果是忧心的表兄长大人,大概会从轻软禁……说不定慧月大人也会被牵连,受到某种惩罚……?)
触碰到他逆鳞的我们,究竟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记住,玲琳』
突然压低的声音,其中蕴含着怒气。
瞬间,火焰仿佛害怕了什么似的,微微颤抖着轮廓。也听到了「咿——」半哭着的慧月的惨叫声。
这就是那种,担心过头的兄长们进行认真说教时的气氛。
(糟,糟糕了……)
玲琳也不禁冒出冷汗。
说实话,自从那次行刑未遂以来,她隐隐觉得「表兄长大人什么都会原谅」,但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但是,
『——说是北边的望楼』
深深叹息之后,尧明说出的竟是意外平和的声音。
「呃……?」
『派鹫官过去。所以你们,赶紧去别的地方避难。抓捕罪人、裁决罪人,都是鹫官和我们皇太子的工作。这里往后,是我们的职责范围』
「那个……惩罚之类的,打赌的事……」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尭明一脸无奈。
『之后再说。现在总之先撤离。如果可能被发现,可以切断炎术,情况紧急的话,报告也可以之后再说。反正,在敬仰礼期间,雏女和皇太子是不允许接触的。』
「殿下……!」
多么通情达理的大人啊。
玲琳眼睛一亮探出身去,但听到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僵住了。
『但是,敬仰礼结束后,给我记住。』
仿佛贴着地面传来的低沉声音。
与温和的态度相反,能感觉到深深的愤怒,笑容自然地僵住了。
「是,好……」
『那么。千万要注意安全。』
万一死了就杀了你,慧月的威胁如果由尧明说出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面前的火焰突然消失,玲琳不禁想要捂住脸,
——咯噔!
就在这时,从楼上传来声响,猛地回头。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
「有人吗!」
似乎室内的人也听到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好!)
肯定是歌吹忍不住站起来了——虽然这么想,但无论怎么使劲看,都看不到刚才应该蹲在楼梯上部的歌吹的身影。
(呃……?)
就在因疑惑而皱眉的瞬间。
「别吵」
耳边突然传来声音,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吓了一跳想要回头,不,甚至来不及回头。
从背后伸来的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仅凭借那惊人的膂力,强行把她的身体往后拉。
被强行塞进了楼梯背面正好是阴影的地方。
「……!」
尽管挣扎,但无济于事。刚调整好姿势想要咬对方的手时,
「谁?!」
从楼上,手拿烛台的淑妃们走了下来,玲琳吓得缩起了身子。
「没人……?」
「可能是风吹进来,有什么东西倒了。真让人迷惑」
幸运的是,两位妃子似乎觉得走到一楼太麻烦,在几级台阶处停了下来。
没有察觉到就在脚跟后侧屏息躲藏的玲琳,她们举着烛台转了一圈,好像厌倦了似的又返回楼上。
「非常抱歉,安妮大人。好像是错觉。」
「嗯。可能是因为雷雨,变得过于敏感了。」
「来,继续喝酒。」
她们纷纷向祈祷师道歉,重新开始宴会。
玲琳长长地吐出憋着的一口气。
这时才发现,捂住自己嘴的手已经松开了。
本以为是被袭击了,但这反倒——。
(是被保护了……?)
因为在阴影里,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玲琳眯起眼睛,发现隔着这个人,歌吹也同样战战兢兢地盯着对方。
她也是被这个人推进阴影里的。
「——……为什么,在这里」
窗外,逐渐平息的雷声,仿佛要做最后的轰鸣,震动了夜空。
呆若木鸡的歌吹,还有安静俯视雏女的那个人,被闪电一瞬间照亮。
「贤妃大人」
歌吹颤抖的低语被雷声掩盖了。
之后,玲琳和歌吹不知如何开口,就在雨中被带着前行。
走在前面的人——玄贤妃·傲雪的步伐毫不犹豫,也许是认定雨水会冲掉足迹。
同时,也没有接受边走边提问的氛围,三个女人始终沉默着。
「上去。」
到达的地方,对于傲雪和歌吹来说是熟悉的场所。
是位于北边望楼不远处的玄家宫殿,玄端宫的一个房间。
「生火。坐在那里。」
从后门进入的这个房间,似乎是贤妃的私人房间。
可能宫女们因暴风雨而躲起来了,一个人也不在,傲雪打算亲手给烛台点火。
但是,她用湿手握住了打火石,厌恶地咂了下嘴。
随意地扔掉打火石,转而「用这个擦」向玲琳她们扔去一块擦布。
片刻的沉默。
不久开口的是坐在椅子上紧握布的歌吹。
「……贤妃大人,您为什么在那个地方?」
像是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而且,还那样的打扮。还有,为什么把我们从那里带走?」
歌吹的眼睛紧盯着打扮得像武官的贤妃。
不,称之为武官的装扮,也许过于简单了。
长长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一束,墨色的衣服下面,不是襦裙,而是穿着男人穿的下裤。
进宫之前,甚至还围着黑色的口罩,那模样说「简直像个暗杀者」更为贴切。
而身材高挑的傲雪,很适合男装。
「你才是」
猛地散开发髻的贤妃没有回答问题,冷冷地眯起眼睛。
「在那里做什么?」
「请回答!贤妃大人为什么——」
——啪!
歌吹还没说完,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贤妃打了雏女脸颊的声音。
打的力度毫不留情,本应身手敏捷的歌吹也无法承受,像摔了个屁股蹲儿一样倒向后面的椅子。
贤妃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对捂着脸颊的雏女说道:
「我应该说过让你老实点。把别人家的雏女也卷进来,在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互动,玲琳屏住呼吸在一旁看着。
想参与仲裁,但却有一种无法随意行动的紧张感。
用炎术与慧月和尧明联系似乎是更好的情况,但关键的火却不在周围。
「那个……」
「朱慧月阁下。不好意思,关于这一系列的事情,您能不能都保持沉默?」
傲雪面无表情地将视线投向好不容易开口的玲琳。
与言语相反,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如果您说了,我们会采取相应的措施。敌人越少越好,『沟鼠』阁下?」
与其说是充满蔑视,不如说是为了让对方认清状况的冷酷声音。
因此,玲琳并没有产生反感,但歌吹却摇摇晃晃地起身。
「如果说是敌人的话」
声音在颤抖。
平时安静淡然的样子已不复存在,露出极度愤怒的女人,狠狠地瞪着贤妃。
「您到底是哪一边,贤妃大人」
刚紧紧握住椅子的靠背,雕刻精美的木头就嘎吱作响。
「刚才您看起来像是在庇护我们。但同时,又把我们从那里带走,似乎在妨碍我了解真相……」
歌吹用力地往脚上使力,走到了正要再次生火、握着石头的贤妃身后很近的地方。
「您总是这样。不提及姐姐的事情,也不让别人提及。想要寻找线索,您就会飞过来制止。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有不能让人知道的不方便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嗯,我之前也这么想。贤妃大人您很温柔。贤妃大人您很诚实。贤妃大人您和那些像狐狸一样的妃子不同,没有欲望也没有野心。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追问。但是已经到极限了!为什么要妨碍我的复仇!?」
一旦打开了感情的闸门,似乎就无法停止。
歌吹抓住坚决不与自己对视的贤妃的手臂,想要强行将她扭转过来。
「淑妃和德妃说您无情。舞照说您疏远了她。是这样吗?所以才处置了她?」
「我说了不是那样」
「那为什么不让我调查!舞照……姐姐,对您来说,是没有顾念价值的存在吗!」
像吐血般的呼喊。
听到这呼喊,傲雪接下来的行动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别胡说!」
本应冷静沉着的妃子,突然转身,尖叫起来。
她再次扔掉手中拿着的火石,不仅如此,还用手臂粗暴地扫开眼前架子上的烛台和装饰壶。
「一天,不,一刻都不曾忘记过舞照!」
被扔在地上的装饰品摔得粉碎。
尖锐的碎片很危险,贤妃却完全不在意,直接踩了上去。
「不顾念舞照?疏远了她?别胡说……怎么可能。」
「贤妃大人……?」
「你知道我多少次梦到把那个可恶的祈祷师撕成碎片。我有多么希望为那孩子复仇。这……」
这是第一次听到她声音颤抖。
看着完全呆住的歌吹——「朱慧月」大概都没进入她的视线——傲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脸。
「……那孩子和你的起名者,是我。」
这是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你们出生在任性的父母身边,不得不在被雪封闭的地方生活,真可怜。想着至少给你们一些温暖,所以给了你们让人想到春天的名字。事实上,对于在像冷宫一样的玄端宫生活的我来说,你们的存在就像阳光一样。」
在呆若木鸡的歌吹面前,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所讲述的内容,全都是第一次听到。
「舞照是心地善良的姑娘。安静,但笑容和爱从不吝啬。她真心疼爱妹妹的样子,连我都觉得耀眼。妹妹的你一心仰慕舞照的样子,虽然是通过信件,但从旁看着也很欣慰。」
傲雪没有孩子。虽然从皇帝那里得到了关心,但没有得到宠爱。
傲雪自己也没有特别去追求。
因为,她的作用是削弱因皇帝出身而崛起的玄家的权势,恢复五家的平衡。傲雪成为地位最低的妃子,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通过不断杀害异母兄弟将弦耀推上皇位的玄端宫,一时间掀起了反对的风暴。由于自己也多次面临暗杀的危机,弦耀的母亲,即现皇太后决定「下一代玄家不需要权势」。
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
在寂静无声的北方宫殿里,一直坐在妃子的末位。
这就是傲雪的人生。
在充满虚无和寂静的日子里,如果说有唯一的色彩,那可能就是受托给玄家当家女儿们起名这件事吧。
对于玄家家主来说,也许只是把给不需要的孩子起名这件事推给了她。
也许这只不过是展示贤妃和玄家良好关系的一种表演。
那就像是在雪中突然出现的花朵一样,鲜艳、清新,充满喜悦。
傲雪花了好多天来思考名字。几年后,通过与长女舞照的书信往来,得知她们喜欢自己起的名字,她感到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自豪感。
这样就足够了。
傲雪对掌心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光芒感到满足。
直到舞照为了入宫前的指导开始进宫。
真正了解到孩子的温暖后,傲雪变得贪心了。
「舞照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姑娘。她不会大声笑,但总是面带微笑。以为她性格温和,却又会突然想要打铁,这种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人百看不厌。」
当面交谈的舞照,充满活力。
她那毫无杂质的好意,直直地照亮了傲雪内心的深处。
周围的氛围清新宜人。即使不说话也让人心情舒畅。
「……越是相见,越是成为重要的存在。」
听着这些话的玲琳,不知不觉地想起了面对面的两位玄家女子。
她们或许不会拍着膝盖大笑,也不会因为玩笑而热闹起来。但是,两人会像用白色的气息融化冰冷的空气一样,偶尔交换微笑。而这就足够了。
不,这正是对于在冬天冻僵的人来说恰到好处、如阳光般温暖的温度。
「可是,就因为我一时疏忽,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贤妃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从遮住的手中,闪烁着的眼睛,仿佛寄宿着鬼火。
「对于事件发生那天自己的行动,没有一天不后悔。要是那天我不出后宫。哪怕至少安排个女官跟着。要是能早点回来。要是能堂堂正正地表明舞照的身份。这样的想法不断盘旋,脑袋都要疯了。」
「贤妃大人……」
歌吹惊讶得声音都变了。
贤妃的烦恼,都是歌吹深有体会的。
强烈的后悔、绝望、怨恨。
竟然还有像这样为了舞照如此心力交瘁的人,除了自己之外。
「为什么您之前不说出来。还有……为什么您怀着这么深的怨恨,却要阻止我的复仇?」
刚才傲雪说「可恶的祈祷师」。她也已经在追查舞照的死因与安妮有关这件事。恐怕,比歌吹在今天的宴会上得知这件事要早得多。
「祈祷师可疑……那个女人对姐姐下了手,贤妃大人您是知道的吧?那为什么,当我怀疑的时候,您却要闭口不言!」
歌吹用力抓住手臂摇晃时,贤妃露出了像叹气般的笑容。
「……呐,歌吹。你知道,人的身体能流出多少血吗?」
「啊?」
「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折断脖子的骨头。内脏要割裂多深人才会死。剥皮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又是什么样的触感。嘴上说着『杀』之类的话,你应该不知道这些吧?……我全都知道。」
啪的一声,贤妃又踩到了碎片。
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而穿着的布鞋应该很柔软,不可能感觉不到疼痛,但她甚至都没有皱一下眉。
「无比疼爱儿子的现皇太后陛下,像玄家的女人一样,用冷酷的手段排除其他人,把儿子推上了皇位。曾经,玄端宫周围充满了憎恶的漩涡,就连还是雏女的我,也被派来了很多刺客。我活了下来。这双手,早已沾满了许多鲜血。」
对于贤妃意想不到的过去,歌吹倒吸一口凉气。
傲雪像展示一般举起了毫无血色的双手。
「正因为如此,我能清晰地想象。能够想象得到。如果把手伸进那个祈祷师的内脏会怎样。如果挖出她的眼珠。如果砍掉她的手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带着涌上心头的愤怒,把伸出去的手攥成了拳头。
「绝对不能原谅。如果能复仇成功,就算我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但是」
把拳头攥得皮肤都要破了的她,却突然声音颤抖起来。
「歌吹。你不行。」
「啊……?」
「你不能被这样的黑暗所囚禁。」
——不要被感情吞噬。
想起围绕舞照的信件攻防战时,贤妃说的话。
还以为是为了安抚变得具有攻击性的歌吹才说的。但并非如此。
傲雪的愿望,比歌吹想象的要恳切好几倍。
「自己的孩子被杀,没有人不想复仇。但是。但是啊,歌吹。你,你也是我重要的……可爱的女儿。」
莺歌燕舞。
就像在品味春天的阳光一样,充满怜爱,贤妃在舌尖上翻滚着这个词的音韵。
「你是留给我的阳光。无可替代的女儿。希望你向前看,好好生活。不想让你被沸腾的憎恶所折磨,不想让你从噩梦中惊醒。希望你能平静地生活。如果为了放下仇恨,就算把一切都忘掉也没关系。就算讨厌我和舞照也没关系。」
「贤妃大人……」
「在复仇成功之前的日子,无比痛苦。就算复仇成功了,这次自己又会成为罪人,被全世界扔石头。这两种情况,我都不想把你卷进来。」
她们的复仇对象是那些能够向皇帝直言的祈祷师和妃子们。
这个事件已经被玄家秘密隐藏,甚至皇太后都下达了封口令。要揭开真相并不容易,如果不依靠法律而擅自裁决,恐怕会被玄家当作大罪人而抛弃。
——别告诉周围人这是我给你的。
歌吹突然想起了傲雪在送来霞妆腮红时的样子。
——我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参与过你的教育。
一直亲自引导雏女的她,却突然说出这种抛弃的话。
傲雪极力想要断绝与歌吹的关系。
万一自己被抓住,至少能让歌吹逃走。
究竟自己被眼前的这个女人多少的爱和温柔所包围。
热气涌上喉咙。
傲雪轻轻地把手伸向身体颤抖的歌吹的脸颊。
「因为你啊,以这种样子闯入复仇对象那里,太不成熟了。连气息都隐藏不了……呵呵,只要你不来那个地方,今晚我就能把他们血祭了。你想想,我为什么连酒里都要下药。」
在这带着哭笑的话语中,歌吹和玲琳都明白了。
贤妃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以那样的样子出现。
在望楼的一楼,值班的女官们为什么会睡过去。
为什么妃嫔们和祈祷师们,都那么轻易地说出罪行。
「终于,他们说出罪行……终于那个可恶的祈祷师来到后宫了。今晚终于,能够确信地把那家伙碎尸万段了……!」
她和歌吹一样,一点一点地接近真相。
怀疑祈祷师,一直窥探安妮时隔数年进入后宫的机会,然后终于确信她罪行的那一瞬间,正是复仇即将成功的前夕。
「这黑暗,由我一人承担。」
贤妃用看不出感情的黑色眼眸,直直地看着歌吹。
「所以,拜托了。你无论如何,收手吧。在误入歧途之前。」
但从那里流下的一滴眼泪,一定热得能融化任何坚冰。
「……贤妃大人」
事实上,本应深深冻结的歌吹的心,迅速地软化了。
融化的水变成眼泪,从眼中不停地涌出。
「贤妃大人。贤妃大人。我……」
不知不觉冲动之下,歌吹向傲雪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像幼子依偎母亲一样,把脸紧紧地压在胸前。
马上得到了有力的拥抱,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我太愚蠢了。」
为什么,不早点投入这个人的怀抱呢。
明明知道她是诚实的人。却没有察觉到她背负着比自己更深的黑暗,以及更深的爱。总是试探着距离,划着微妙的界限。
如果能更坦率地敞开心扉,一定能够相互理解。相互依偎。
两人齐心协力的话,应该能有更好的办法。
「歌吹。你明白就好。就在这里,收手吧。」
「贤妃大人。但是……,怎么能把一切都推给贤妃大人您一个人」
「拜托了。我不想让你成为罪人。」
「那个」
就在贤妃和歌吹正要开始含泪争论的时候,玲琳怯生生地开口了。
「好像有点多嘴,实在惶恐。」
完全忘记了别家雏女存在的玄家女人们,猛地抬起脸回头。
「朱慧月阁下。事情就是这样。这件事由我一人承担责任。还请您放在心里。」
「不行。」
与抱歉的态度相反,坚决的话语让傲雪吃了一惊。
「什么?」
「那个,贤妃大人。是这样的——」
「歌吹大人误以为黄玲琳是三年前垄断灵麻的犯人,把她沉到井里了。幸好我『朱慧月』把她救了出来,黄玲琳也不打算责怪歌吹大人。但是,这场复仇剧已经把黄家和朱家卷进来了。」
干脆利落地揭露了歌吹所作所为的玲琳,在那里温柔地笑了。
「而且,作为第三者聆听了二位的对话的我,是这样想的。」
从端正坐着的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
「干脆利落地复仇成功不就好了吗?」
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惊人话语的雏女,让歌吹她们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样吧?二位一直因绝望和怨恨而痛苦,是因为不知道复仇对象,也无法相遇。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里完成复仇,就能解脱了。」
她优雅地向前迈出一步,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就连比歌吹更老练的傲雪,也被她的气势所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还有一点。贤妃大人和歌吹大人想要一人承担责任,是因为设想这场复仇剧会被问罪。但是光明正大地复仇,就没有这个危险。」
「光明正大地复仇……」
歌吹困惑地重复着,玲琳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要复仇的话,迅速地,堂堂正正地。我有想法。」
甜甜地加深了笑容。
虽然不像歌吹她们那样有着强烈的仇恨,但对于祈祷师侮辱、逼迫慧月,玲琳是愤怒的。当然,对于像金淑妃和蓝德妃那样坦然杀害舞照这样善良的女性,还利用祈祷师带来的药品,不断陷害黄家,她也感到愤怒。
玲琳现在清楚地认识到。
她们是在雏宫这个花园里蔓延的污泥。
而当花园要被污泥淹没的时候,莲花必须要遏制住这些污泥,坚强地绽放。
「但是这需要各位的协助。具体来说,需要五家的雏女,所有人的协助。」
玲琳依次看着发呆的玄家二人,伸出了手。
「来吧,这场复仇剧。让我们大声说出来。」
被雨淋湿的肌肤,已经开始变干。
玲琳放松了有雀斑的脸颊,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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