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冬雪和景行-章节

被领到二楼的房间后,虽说房间布置得紧凑,但通风良好,家具之类的也都是高档品,很有清洁感。

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床铺上面,放置着叠好的枕头和假发髻,她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华丽朱红色外衣搭在上面,然后再盖上被子。

营造出宛如姬君躺卧其中的状态后,这位女子——黄麒宫首席女官·冬雪,轻轻舒了一口气。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报午初时刻的钟声。也到了肚子开始饿的时候了。

「哎呀呀,雏女的这身行头可真重,肩膀都酸了。这活儿简直就是遭罪。」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整理塞在外衣下面的藤黄色袖口。

这件装饰不多的衣服,是黄麒宫高级女官所穿的女官服。虽然装饰不多,但这种美丽的颜色只有少数人被允许穿着,冬雪对此感到很自豪。

即便质地轻薄,对于流淌着统治北领的玄家血脉的她来说,也完全相称。

「是吗?我觉得很适合你啊。你穿着朱红色衣服、放下头发的样子可不多见。再保持一会儿就好了。」

有人对开始束发的冬雪搭话。

利落地放下窗户竹帘的正是黄家长子·景行。

他像往常一样额头上依旧缠着束额带,把戴着的斗笠啪地一声扔到角落里。他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将手肘撑在椅背上,开始放松起来。

「这个旅店真不错。店主看起来很实在,楼下酒肆的饭菜闻起来也很香。北市也不远了。啊,要是能买些新鲜的鱼回来,让这里帮忙处理一下就太棒了。对吧,冬雪?」

「您说得是,景行大人。但我们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哦。尽情享受美食又能怎样呢?」

尽管景行爽朗地搭话,冬雪还是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我们的任务是以防万一,要让周围人觉得『朱慧月』正在此处休息。」

她挑起一边的眉毛说完这话的同时,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一次回想起直至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

两天前,她敬爱的主人·黄玲琳和皇太子·尧明前来告知「为避免道术暴露,想下山进城解除替换。」

虽然冬雪对让雏女前往城下这一点有所担忧,但还是同意了。

毕竟女官不可能违抗主人的命令,而且她也觉得确实应该针对非常时期进行相关行动训练。

因为大批人一起行动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她们分成小组在城下会合。这一点没问题。

进入「朱慧月」身体的玲琳,和莉莉一起扮成女官前往酒肆。由于她了解主人的护身术的熟练程度,所以这也没问题。

进入「黄玲琳」身体的慧月,在黄家男子景彰的陪同下,装作乘坐马车前往黄家祠堂。她觉得如果真要去黄家,有能言善辩的景彰在身边会更好,所以这同样没问题。

为了给周围人留下「朱慧月」当时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的印象,扮成她的女官乘坐马车,在城下随便转了一圈后返回。问题就出在这里。

为什么自己非得扮成「朱慧月」不可呢。

(好吧,在了解情况的女子当中,只有我和「朱慧月」身材相似,这一点我明白)

如果替换状态的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替换状态就无法解除,而且身材矮小、红发的莉莉很难扮演「朱慧月」。

(可是,为什么连景行大人也要一起呢)

不满也就到此为止了。

冬雪一边整理成平常女官的发型,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坐着的景行。

他身材矫健,面容有着男子气概。虽说缺少几分优雅,但性格豪爽直率,令人神清气爽,是在王都颇有人气、数一数二的武官。

要是能和他共度半天,分享秘密,一起行动,很多女官都会为此激动不已吧——。

「你还挺认真的啊。要是玲琳的话,肯定会兴奋地想把鱼都处理掉。哼哼,鱼的处理方法还是我教的呢。」

「啊,就是那种把三条鱼处理成两条半的、毫无技巧的处理方法对吧。」

冬雪面带淡淡的微笑,回应着兴高采烈汇报的黄景行。

「我已经纠正过了。要是让玲琳大人掌握了错误的知识,那可就麻烦了。」

没错。

冬雪觉得,这个试图对至高无上的主人黄玲琳进行「错误」教育的男人,实在是太碍事了。

服待雏女已经一年半。

黄玲琳如天仙般美丽,身姿如金饰般纤细,却有着足以压倒成年男子的骨气,她依旧是冬雪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她如清水般纯净,如大地般坚实。

每次看到能同时展现出两种极致之美的主人,冬雪都不禁觉得这是个奇迹。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她觉得一定要让这位女性获得与之相配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是——这一点只有在深入相处后才会发现——黄玲琳偶尔会有向往一些愚蠢、粗俗行为的一面。

具体表现为,她会想要去野外露营,或是在打雷的日子爬上屋顶大喊。不过,由于身体状况的原因,这些想法都没能实现。

简直就像是青春期前的男孩子才会做的那种豪爽又危险的游戏。

在冬雪看来,主人之所以向往这些幼稚的行为,完全是受了这个粗暴的长兄的影响。

因为他老是念叨着「自己猎到的野猪煮的火锅那才是最棒的!」「在狂风暴雨中挥舞着衣袖大声呼喊,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哇哈哈!」之类的话,所以单纯的末姬总会两眼放光地惊叹「哇」。还会说「真是大胆啊。真有坚毅」。

但在冬雪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坚毅。

那不过是愚蠢、毫无计划且仅凭蛮力的危险行为。

冬雪真心希望玲琳能成为像伟大的黄绢秀那样,具备坚定不移威严的皇后。

为此,虽然希望她能培养出坚毅和魄力,但也并非希望她变得满身蛮气。

比如说,就算遭遇刺客袭击,也希望她能轻声笑着,用手刀将对方制服,而不是大喊着「拼了!」用头去撞对方。

要是慧月听到这话,估计会大喊「这两种做法都同样离谱,根本没区别!」但在冬雪看来,这可是重大的教育方针差异。是美学观念的不同。

正因如此,景行总是试图向主人灌输一些一根筋的价值观,这让冬雪烦透了。

而景行也有他的想法,好不容易妹妹能乖乖接受自己的教导,却被这个唠叨的女官改变了想法,这让他窝火,所以一见面就总想显示出自己的优势。

两人那可是众所周知的水火不容。

「喂,什么才是错误的知识。要知道,在野外露营时,可不是用磨得锋利的菜刀,而是假定用短刀来处理事情,才会有那样的处理方式。我可比你先走一步,明白吗?」

(这,就像是熊在说人话)

冬雪听到身后景行的呼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没当回事。

在玄领度过幼年时期的冬雪,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咋咋呼呼的说话方式。

(早知道这样,就该更认真地把鹫官长留住。就算当个捧哏也好啊)

她又一次叹了口气。

其实,在这次旅途中,本应该还有鹫官长·辰宇同行。

准确地说,是本来有他同行的。就在刚刚,在旅店前才分开。

「顺利通过盘查,离开宫门。我负责充当这个能让大家顺利通过的活印笼。任务完成了,那我就告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调转马头,刚才他还牵着马,让马车前行。

他还补充说好不容易来到下町,想逛逛买点东西,但在冬雪看来这是假话。因为在他那淡然的蓝色眼眸中,丝毫没有面对购物时该有的愉悦神色。

大概是厌烦了景行那没完没了、咋咋呼呼的唠叨,所以才离开的吧。

又或者单纯是这个地方没有能吸引他兴趣的东西。

(没想到,那位也是个性情直爽的人)

冬雪心情复杂地撇了撇嘴。

拥有皇室血脉的男子,异国奴隶之子。冷酷无情的、后宫的处刑人。

冬雪知道,那个总是用仿佛能将一切都拒之门外的眼神、平淡度日的他,最近似乎在无意识地追寻着什么。

她知道有那么一个人,让他时常牵挂,他密切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而且两人频繁交谈,一聊起来他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这不会成为麻烦事的导火索吧)

备受众人喜爱的主人,是冬雪的骄傲。

然而,意想不到的感情有时也会带来灾祸。

那个男人的心,就如同充满张力的水面。

玄家特有的执念,如同水滴,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万一因为什么契机决堤了可怎么办——冬雪对此深感担忧 。

「喂,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闹肚子了吗?」

景行歪着头,向一直默默沉思的冬雪问道。

虽说这是出于关心,但最后那句话实在多余。

(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受不了)

冬雪不禁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突然担心,雏女大人的头顶会不会笼罩着奇怪的乌云。」

冬雪心想反正这个粗枝大叶的男人,根本理解不了自己内心的微妙想法,便随便敷衍了一句。

「哦哦。嗯,应该没事啦。遇到那种时候,把乌云拉到这边来就行了。靠的就是气势,气势!」

不出所料,瘫在椅子上的男人给出的回应,完全派不上用场。

冬雪有些恼火,忍不住瞪了男人一眼。

「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乌云听话呢?请不要向雏女大人灌输这种不切实际的精神论好吗?」

冬雪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

其实冬雪打从心底里不喜欢男人这种生物,他们既沉闷又聒噪。

那些家伙,光长个子,全是些粗暴、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一看到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发情。他们毫无辨别能力,真让人忍不住想让他们学学只在春天发情的猫狗。

这些家伙明明只有比禽兽还低的智商,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政治场合,都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自己赞美暴力,却要求女人温顺、柔弱。

他们这种任性的表里不一,是冬雪最难以接受的地方。

比如说,到目前为止向冬雪求婚的男人们,因为都是名门出身,个个都以武艺自傲,还毫不忌讳地宣称「魅力就等于强大」。然而,一旦冬雪展示出比他们更厉害的技艺,他们就会嘟囔着「有点暴力的女人可不行」之类的话,灰溜溜地逃走了。

每次看到他们这样,冬雪都想大声斥责。

别开玩笑了。自己把粗暴的行为当作「有男子气概」而予以宽容,却禁止女人这样做,这是什么道理。

自己明明只有近似野兽的浅薄智慧,就别要求对方有自律性和细腻的情感了。

正是因为心底藏着这样的愤怒,所以一看到大大咧咧的黄景行,冬雪就越发烦躁。

男人可真是好命。就算弄得浑身是泥,还能哈哈大笑着,然后一切就都被原谅了。

可女人却没那么容易。那些男人根本不了解女人的辛苦,却还想把自己那些沉闷又令人窒息、只有男人才会认可的价值观,强行灌输给女人——冬雪心里这样想着。

(反正景行大人一旦听到女人大声抗议,肯定又会一脸困惑)

冬雪对此深信不疑。

那些满脸抽搐着退缩离去的众多求婚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冬雪对玲琳进行的是不让她变得过于强势的教育。虽然觉得那些男人自私又可气,但为了让玲琳被那些男人喜爱、处于优势地位,她只能这么做。

「一般来说,既然成为了雏女,玲琳大人的教育就全权交给后宫之人了。景行大人您只是兄长,并非师父。还请您别多管闲事好吗?」

冬雪语气强硬地进一步说道,景行则大喊一声「你说什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成为师父最重要的因素并非头衔,而是与弟子的契合度。在这一点上,我和玲琳的气质简直一模一样。完全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也就是说,我是她一生的师父。」

「凭什么说你们心有灵犀?像玲琳大人和您这样头脑简单的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冬雪。哎呀,冬雪啊。你听好了,到现在为止,你从玲琳那里收到过几个香囊?」

冬雪越发恼怒,正要反驳时,景行夸张地张开双手打断了她。

「那孩子有个习惯,就是会给喜欢的人亲手缝制香囊,以此表达感谢。要是你自认是她的师父,那理所当然应该收到过。说吧,收到几个?」

「……三个。」

冬雪一边回答,一边对明显带着优越感的对方保持着警惕。

刹那间,景行得意地扬起下巴,大声笑道「哈哈哈!三个?」,还伸出手指指着冬雪。

「我到现在一共收到了十个。这差距可大了去了。这才是我和妹妹心有灵犀的证据!」

景行鼻孔张得老大。然而,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本应因残酷现实而消沉的女官,此刻却轻轻……抖动着肩膀。

「哎呀呀。真可怜,您还没意识到吗?」

「什么?」

「您和玲琳大人一起度过了将近十五年的时光。就算玲琳大人五岁就开始学刺绣,那您和能赠送香囊的玲琳大人也相处了十年。而我,最多半年前才开始侍奉玲琳大人。」

平日里表情冷淡的女官,此刻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不过,那笑容分明就是人们所说的「嘲笑」。

「也就是说,如果把一个香囊当作一份爱意的衡量单位,您十年收到十个,平均每年也就一个。而我半年收到三个,平均每年就是两个。是您的两倍。这就是爱意的密度不同,密度!」

「别弄出这么奇怪的衡量单位!」

景行声音都变粗了,但最初提出用香囊作比较指标的人正是他自己。

「真是的,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出去了!」

或许是觉得说不过对方,景行哼了一声,便打算直接走出房间。

「景行大人,您这样……我们好歹也是护卫,要是离开这里……」

「护卫也是要吃饭的吧。本来我还想着,和鹫官长三个人一起去下面的酒肆吃顿饭呢。结果,一个中途走了,一个还一直跟我抬杠。我只能一个人去吃了。」

「……那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听他这么赌气地说话,就连冬雪也觉得有些尴尬。

的确,最近自己对景行的态度可能有些过分了。

一个女官本不该对黄家嫡长子如此无礼,况且,他那令人恼火的一根筋脾气,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我本就性子不好。要是让您不愉快了,实在非常抱歉。这房间的安全由我来守护,请您放心。」

冬雪这么一退让,景行似乎很快就消了气。

有人递来斗笠,他说了声「谢了」便接了过去。等冬雪迅速整理好衣装后,他便挽着她,笑容满面地开始下楼。

「其实很快就回来啦。说真的,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去一家兵器店。」

「……兵器店?」

然而,这时景行并没有注意到冬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嗯。在北市的角落里,有一家行家才知道的著名兵器店,叫『锐月堂』。店主有点古怪,不过是个武道爱好者。他每个月只批发十把刀,而且只卖给能在他面前展示出相应武艺的人。」

冬雪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消失殆尽。

「最近想要买刀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展示武艺都得抽签了。我之前报名了,收到这竹简通知的大概二十个人,算是初步通过筛选了。」

景行得意地从袖中取出竹简,冬雪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怀里。

「……是这样啊。」

冬雪是热爱武艺的玄家血脉的女性。

景行还不知道,冬雪的怀里也放着一块一模一样、带有「锐月堂」印记的竹简,她比景行更热衷于收集兵器,而非装饰品。

「景行大人。」

景行径直穿过酒肆,正要往外走时,冬雪突然在他背后叫住了他。

在她那一如既往毫无表情的面容之下,脑海中思绪如旋风般快速转动。

两名护卫都离开房间,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哪怕房间里放个假人充数,可要是因此导致警戒松懈,既显得不自然,又毫无防备。如此一来,最好是两人轮流出去。

每人离开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应该是可行的,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问题在于,谁先出去。

(景行大人武艺精湛。只要展示武艺,肯定能获准买刀。)

也就是说,如果让景行先去,那名额就肯定会少一个。

这个月,「锐月堂」批发的是一款看起来女性也很容易握持的短刀,冬雪一直都想把它买下来送给玲琳。

(我绝对要得到它。)

冬雪有自信自己的武艺能入店主的法眼。

就算景行在她之后去,能让他慢悠悠地享受购物也无妨。

但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比自己先去店里,冬雪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着,她立刻就定下了对策。

(好,就用酒灌倒景行大人)

拜托他的话肯定不会听——弄不好还会更加固执——要是动手,自己又打不过他。

既然如此,只能用最现成的「毒药」,也就是酒把他灌倒了。

反正只要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晕乎个个把时辰,就行了。

作为懂得礼仪的女官,给主人的兄长斟酒,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的冬雪,一脸端庄地回头对景行说道。

「我为刚才的无礼发言深感懊悔。要不还是在酒肆一起吃个午饭吧。为表歉意,我来给您斟酒。」

「你说什么?」

这回瞪大了眼睛的是景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向来被质疑缺乏社交能力的女官,居然会发出如此热情又得体的邀请。

当然,他欣然接受邀请还有别的原因。

他喜欢热热闹闹地聚餐,而且对这个女官也颇有好感。

黄景行对人的喜好,就跟他对生鱼片的喜好一样。

也就是说,他喜欢充满活力、有个性的人。

然而王都的人,尤其是女人,一个个都软绵绵、扭扭捏捏的,这一点景行实在受不了。

明明自己只是单纯表达了质朴的想法,对方却会哭哭啼啼地说被嫌弃了;只是出于亲昵轻轻拍一下肩膀,对方就会吓得以为要被打。

说实话,除了妹妹之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女性一对一相处。

弟弟景彰还会笑着说出「兄长,你这样会把人吓得以为你是要用蛮力把人碾碎的怪物哦。」的言语,但实际上还真是这么回事。

其实,景行对于喜欢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想跟对方贴贴脸,把对方揉来揉去,用力抱紧然后转圈圈。

不管是交谈还是互动,直来直去才让他觉得开心。

可结果往往是,他才稍微靠近一点,就把对方给吓到了。

在这一点上,冬雪虽然不太好接近,但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畏畏缩缩,让人觉得可靠。

她爱憎分明,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不惜战斗,这种果敢的劲头也很讨喜。

当然,要是他真的发威,她大概也会吓得缩成一团吧。

毕竟像妹妹玲琳那样能承受住景行威压的人可不多,所以冬雪也算是相当特别的存在了。

「真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如此难得的话。哈哈,那是自然,一起吃吧!」

心情大好的景行,就像对待下属那样,猛地拍了拍冬雪的肩膀。

「……」

「哎呀,不好意思,下手太重了。我会请你吃任何你喜欢的东西——」

就在因这一击而踉跄的冬雪,急忙按住胸口时,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景行的笑容瞬间消失。

(当下)

从领口掉出了一个方形的东西。

冬雪急忙塞进领口的木片上,分明刻着那个熟悉的烙印。

和刻在景行木简上一样的,「锐月堂」的家纹。

(……哦?)

景行虽然性格直爽,但绝非愚笨之人。

相反,他可是出了名有着野兽般敏锐直觉的男人。

他跳过逻辑思考,一下子就猜到了冬雪的阴谋。

也就是说,冬雪突然提出一起吃午饭,并非是为了增进交情。

只是想灌醉他,或者用大量食物拖住他,好让他无法行动。

(原来如此啊?)

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刚才还对冬雪颇为赞赏,如此落差,实在让他心情不爽。

「……能被传闻中身份尊贵的你邀请,真是荣幸啊。」

景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冬雪也拼命扬起僵硬的嘴角,挤出满脸的笑容回应。

「我也深感荣幸,能与大家都敬仰的景行大人一同共进午餐。」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说「我敬仰的」,而是说「大家都敬仰的」,这种坦率,是该让人佩服,还是该让人窝火呢。

「啊,真是迫不及待了。」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快步走下楼梯。

当一楼酒窖的入口映入眼帘时,两人立刻板起脸,迈着异常急促的步伐朝门口奔去。

(一定要打败这个死脑筋的男人)

(一定要打败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绝对要。

那么,稍微回溯一下时间,回到一楼的酒房——在那个角落里的食品库发生的事情。

把客人带到二楼房间的旅店老店主,慷慨地分发了一些小费,感激地行礼后,便将钱币放入瓮中收藏起来。

这些与销售额无关的小费,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等到有庆祝活动时,再慷慨地分给工作人员。

旅店「吉祥客栈」因为美味的食物和诚实的经营者而闻名。

(果然是黄家的人。真是大方。)

停放在入口处的是一辆没有家徽的朴素马车。

听说,车里竟然坐着朱家的雏女,由于没有监护的妃子陪伴,她的朋友黄家的雏女便为她提供了游览城市的交通工具。

据说,她不仅提供了马车,还配备了作为护卫的哥哥武官和信任的女官。

黄玲琳以深具慈爱而闻名,确实,她是一位非常关心朋友的雏女。

然而,这位朱慧月,虽然好不容易坐马车来市场上观光,却不幸患上了晕车。

于是,她突然中断了散步,希望在旅店的一个房间里休息。平时很少外出的她,真是倒霉。

在白天,由于酒肆忙于营业,旅店这边就无人照看。

虽然只是休息一会儿,他提出不需要支付费用,但那位武官男子却尴尬地笑了笑,「既然是突然的事情,就收下吧」,并支付了近两倍的金额。果然是贵族。

本以为贵族会提出各种要求,但希望的只是「让雏女安静地休息」。

说自己会搬运行李,不需要下人帮忙。

正好酒肆开始忙碌起来,所以老实说,这帮了大忙。

没有仔细看,但说过「女官也会一起上去」,所以事后送三份茶可能会更好。

「吉祥客栈」是一家平民旅店,很少有机会迎接高贵的客人,因此虽然感到自豪,但也非常紧张。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老板!大事不好。又是那些西南的家伙……」

正在这时,从客席那边,一个服务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一听到这个消息,老板立刻皱起了眉头。

「又是吗?」

他们所说的西南的人,指的是居住在这个王都西南地区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那些在欢乐街工作的人。他们也被称作夜晚的人,或者月亮的人。

原本,这个词是指那些做黑市生意的人,比如商女、赌场老板、以客人为目标的放债人等,有着不光明商人的意味。但对于最近的「吉祥客栈」来说,这个词有了更严格、更恶劣的含义。

也就是说,它指的是臭名昭著的赌场「三界乐」的保镖们。

「三界乐」似乎在安保上投入了相当多的资金,他们雇佣的保镖都以其强悍而闻名。

因为那些抱怨的人都会被残忍地折磨,所以渐渐地,大家都开始回避「三界乐」,闭口不谈。

如果西南的保镖们能安静地呆着还好,但最近的保镖们似乎对欢乐街的食物感到厌倦,竟然这样跑到北市附近来。

不知什么原因,「吉祥客栈」的菜肴似乎很受他们喜欢,因此他们开始每天来酒肆捣乱。

「喂,酒!拿酒来!还有饭!」

被这些品行不端的男人喜欢,没有一件好事。

他们把菜肴吃得到处都是,喝完酒就呕吐,还把手伸进服务员的衣服里。他们对着其他客人咆哮,如果心情不好,还会挥舞剑。

希望挂账的客人,需要在木简上记录金额,等到年底付清后,就把木简折断扔掉,但他们前几天把刚刚写好的那些木简切碎扔掉。

这意味着他们是吃了霸王餐。

「我明明说过在这个时间之前要炒好的!要不要我把这个笨拙的厨师打死?」

但是,刺激他们的话,祸害就会波及到我们这边。这些保镖不是那种只会吓唬人的种类,他们说要打就打,说要杀就真的会杀人。

想起前几天被殴打后肚子上的疼痛,老店主慌忙地跑向客席。

「对、对不起!我马上为您准备,先喝点酒吧。」

保镖们甚至想要闯进厨房,老店主于是拿起满满一瓮酒,试图让他们接受。

他向后仰着下巴,对躲在后面的服务员说「快从这个地方逃走。」

如果年轻的女孩被欺负了,她的父母那里就不好交代了。

「喂,你们多少应该也明白吧。但是,不会只给一瓮吧?」

「是、是的……我马上再拿一瓮。」

「不够!再拿三个来!现在就给我拿来!」

三个身材魁梧、长着络腮胡的男子。

老店主身材瘦小,根本无法与他们对抗。

「还有,饭。每天都是炒菜,太无聊了。西南的酒肆里,还有火锅。这里也拿出来吧。」

「不,但是,我们这里既没有材料,也没有专用的锅。」

「别啰嗦了,老头子!你想把『三界乐』变成敌人吗!」

砰地一声,墙壁被踢了一脚,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如果用这样的力量踢胸膛,肯定会死的。

「不、不是,绝不可能……」

去年去世的妻子和这家一直精心经营的旅馆,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

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失去店铺。即使不能得到上面的帮助,无法报复,也要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度过这场风暴。守护着剩下的少量员工。

「连一个锅都买不起吗!看看那扇门,即使是那里的一块,也是上等的整块木板,还装饰着黄铜。你们肯定赚了不少吧?我眼睛可是雪亮的,别想骗我。」

「不,那是因为这个镇上的工匠们的好意才制作的,我们绝对没有赚钱。而且,我们还没有收到客人前几天的付款。」

「啊?就为了区区一顿饭的钱争吵。旅馆那边能赚钱不就好了。」

「事情并不是……」

老店主一边谨慎地回应,一边突然意识到。

对了,二楼现在有尊贵的客人。

如果牵扯到他们,那就麻烦了。

现在正好是午时,正是午饭时间,他们可能会来到这里吧。

如果被那些喜欢勒索的保镖们注意到,就会有大麻烦。

(我得提醒他们不要过来。)

啊啊,但这个世界似乎总是与祈祷相反,总是发生不如意的事情。

听到酒肆门对面,二楼连接的木制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老店主不由得想要仰望天空。

(糟了。)

那位打扮得体的贵族青年和那位似乎不太懂世故的女官。

他们要和那些粗野的保镖们对峙,很难想象他们会安然无恙。

老店主慌忙地向门的方向走去,但被一个注意到的男子抓住了喉咙。

「喂,你听见了吗,老头子?」

「嗯……嗯!」

被狠狠地勒住领口后,对方又突然松开手,店主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因预感到接下来自己身上将会降临的暴力气息,而全身颤抖。

(可恶……不管怎样,绝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他想着就算会被打,也要大声发出警告,于是深吸一口气准备呼喊。

但就在那一瞬间,「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他简直要仰天悲叹。

啊,难道是觉得只牺牲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够吗。

明明客人们都是饿着肚子满心期待地前来,却要被这些品行恶劣的家伙盯上。

会被这些不择手段的卑鄙家伙殴打、踢踹,遭遇各种凄惨的对待。

同行的女官说不定也会被牵连。那样的话,「吉祥客栈」可就要与贵族们为敌了。

然而,

「来一下!给这边的大人来一坛酒!」

「另外,再要凉拌豆腐干、酱油炒青菜、蒸春卷和馄饨、红烧狮子头、香草炒鸡肉、糖醋里脊,还有蒜蓉粉丝蒸虾!」

「……哈?」

看到那两个家伙一副完全无视周围、目不斜视——神情笃定地点菜,老店主一脸诧异。

被摆了一道——。

景行加快脚步的瞬间,冬雪就明白自己的企图被对方识破了。

原来如此,这敌人有着如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自己之前一直针锋相对,突然提出想一起喝酒之类的,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或许该说是幸运,对方似乎决定接受邀请。

她感受到对方想要借着这股势头反过来打压自己的气势。

(哼……,无所谓)

既然发起了攻击,就要做好被反击的准备。

对方似乎打算将「一起用餐」这种老套的戏码演到底,那自己也顺着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在绝不偏离用餐这一行为的范围内,阻止对方的行动。

首先,冬雪点了酒。

虽说自己酒量也不算好,但也从没听说过黄家的男人们酒量有多好。

总之,要尽快让这家伙把酒喝下去。

「来一下!给这边的大人来一坛酒!」

「另外,再要凉拌豆腐干、酱油炒青菜、蒸春卷和馄饨、红烧狮子头、香草炒鸡肉、糖醋里脊,还有蒜蓉粉丝蒸虾!」

一踏进酒肆她就大声喊道,可紧接着景行的举动让冬雪吃了一惊。

她本想着点些最少量的下酒菜就好,这家伙到底打算点多少东西啊。

(旅店老板估计也会一脸惊愕吧)

然而,看到景行脸上挂着坏笑继续往下说的内容,冬雪明白了他的意图。

「把这些都摆在这位夫人面前。会全部吃光。这可是庆祝用的『光盘礼』。」

在咏国,存在着喝酒要「干杯」,用餐要「光盘」的文化习俗。

也就是说,在庆祝场合端上桌的菜肴都被寄予了美好寓意,所以第一个动筷子的人,必须把盘中菜肴全部吃完才行。

这是出于让宴会上的人都无需拘谨的考虑而形成的饮食习惯,但对于食量小的人而言,这文化简直跟严刑拷打没两样。景行看样子是打算在这个场合实践一下这种善意有时也会变成坏事的做法。

也就是说,在菜肴摆好,并且全部吃完之前,冬雪都没法从这儿离开了。

(我怎会遂你心愿)

冬雪故意让一直站在旁边的老板能听到,

「您别打趣了。身为区区女官,我绝不可能比武官大人先动筷子用餐。这些菜肴还请景行大人您务必先享用。」

她一边稳稳地进行牵制,一边主动发起了攻势。

「比起这个,还是先喝酒吧。我来给您斟酒。」

她语气亲和地说着,同时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直到这时,那个举止粗野的男人中的一个才像是回过神来,

「喂,你!现在是我们——」

他大声叫嚷着,可当冬雪看到他正抱着酒坛时,以不容眨眼的速度把坛子夺了过来。

「哎呀,酒在这儿呢!居然在点单前就准备好了,不愧是考虑周到啊。」

「啊?……你这家伙!」

两手空空的男人愣了一下,旋即满脸怒容,但此刻可不是在意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时候。

「来吧,景行大人」

冬雪兴致勃勃地,打算给那个讨人嫌的男人倒酒。

「喂,你这突然搞什么,你这菜鸟——呃啊!」

因为从背后被抢走酒坛的男人伸手来抓她的肩膀,冬雪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猛地撞向对方的脸,让他闭嘴。

打断别人谈话可是大忌。

这不过是身为女官之长的她,不自觉发动「铁拳制裁」的结果罢了。

「哎呀呀,冬雪。」

然而,一直留意着冬雪的黄景行,可不是一般人。

就在大家以为他只是微微耸了下肩的时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冬雪手中夺过了酒坛。

不仅如此,他还用另一只手拉住冬雪的胳膊。他稍微一用力,冬雪就感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桌子旁。

「啊?!」

「站着喝酒可不雅观。得坐在座位上才行。而且,女人斟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今后的世道,男人得先给女人斟酒,不是吗?」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轻盈流畅,以至于冬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现在,她已经被对方巧妙地「甩」到了一边。

(这也太流畅了)

虽然看似只是凭借力气,但要毫不费力地让对方身体转动,没有相当精妙的技巧可办不到。

正因为冬雪自己也颇通武艺,所以更能体会到景行技艺的高超,她不禁暗暗警惕起来。

这就是黄家嫡长子的实力。

「来,拿着酒杯。」

景行抓着已经入座的冬雪的一只胳膊,接着又试图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冬雪握紧拳头拒绝,可景行面带微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别客气。」

在一阵「咯吱咯吱」的安静对峙之后,冬雪终究还是敌不过对方的力气,松开了手掌。

「来,痛痛快快喝一杯。」

景行强行把酒杯塞到她手里,然后拿着酒勺朝杯子里倒酒,就在这一瞬间——

「啪!」

一声尖锐的破碎声响起。

没想到,冬雪紧紧握住的酒杯竟然碎成了粉末。

「哎呀,杯子碎了。这下没法喝酒了。」

「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冬雪没好气地嘟囔着,就连见多识广的景行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但与冬雪预想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像历任求婚者那样脸色煞白,而是突然笑了。

「哎呀,真有意思。」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低声喃喃道。

男人的眼中开始闪烁光芒。

「啊?现在,杯子……?」

「为什么单手就能把杯子捏得粉碎啊?」

另一方面,掩饰不住困惑的是那些保镖们。

这个不速之客打断他们用餐,抢走酒,还打了同伴。

对于这种自不量力的家伙,本应立刻狠狠教训一顿,但说实话,从刚才起他们的动作就太快了,保镖们完全插不上手。

他们光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两人,是在互相推让斟酒……吗?」

「大概从意图上来说,是这样。」

但紧接着,事态的发展显然已经不是「互相推让」这种说法能够解释的了。

——嗖!

冬雪被抓着胳膊,却站起身来,还踢开椅子纵身一跃。

她以对方的肩膀为支点在空中利落翻转,紧接着从背后用手肘锁住了景行的脖子。

「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东西不是尊贵的客人不能享用。」

冬雪无视周围的嘈杂,淡淡地宣告道。

她绕到景行脖子后面的右手里,握着刚才打碎的酒器碎片。

要是这碎片扎进脖子里,后果不堪设想。

用碎片限制住对方的行动后,冬雪用空着的左手夺过酒勺,伸到景行嘴边。

「来吧。由我来给您斟酒。还请您大大地张开嘴。」

「你应该清楚用凶器对着我有多严重吧?」

「哎呀。这可不是什么凶器。只是刚才不小心打碎的餐具碎片,碰巧握在手里而已。」

即便景行挑起一边眉毛发问,冬雪也只是若无其事地回应。

水平日里即使风平浪静,一旦汹涌起来,就会势不可挡。

面对这个面无表情、完全沉浸在这场较量中的女人的过激举动,景行笑意更浓了。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喝酒的兴致!」

说着,他笑着再次抓住冬雪的胳膊,果断使出了背负投。

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手下留情,她意识到这样做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没错。面对她,自己可以尽情发挥实力。

此刻,景行感到无比畅快。

「喝!」

不出所料,身手不凡的女官虽然瞪大了眼睛,但还是在地板上灵活地翻滚,完美地采取了防御姿势。

——接招!

「哇啊!」

飞出去的水瓢像是瞄准好了一样,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混混——就是刚才被打了一记后手拳的那个男人——的脸上,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这种事了。

「让您久等了,我给您端来了炒青菜和糖醋里脊!」

说着,之前一直在厨房里拼命颠锅的厨师,想必是被保镖们威胁着,好不容易做好了炒菜,端着菜冲到了客席。

「其他菜品也马上就好!请千万不要……让老爷和其他客人……」

他正想接着说「失了体面」,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因为,原本应该很暴力的保镖三人组里,有一个人正捂着脸昏迷过去,剩下的两个人则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

取而代之的是,与混混们形成鲜明对比的、衣着得体的一男一女,正微微弯腰,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距离。

「诶……?」

客席上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哦。看来景行大人饿了呢。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打破沉默的,果然还是冬雪。

她从厨师手里以快得空气都仿佛发出声响的速度夺过盘子,毫不犹豫地连筷子一起朝景行扔了过去。

「先吃点开胃菜吧!」

离心力太大,肉汁连飞溅的机会都没有。

高速飞掷过来的盘子简直就是凶器。

要是砸到脑袋,绝对会让人当场昏迷。

到了这个地步,原本伪装成用餐、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的计划几乎完全泡汤了,但冬雪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也一样,太久没有在这种无论多么认真都难以分出胜负的较量中,感到如此热血沸腾了。

——啪嗒,啪嗒!

然而景行一脚蹬地,潇洒地接住了盘子。

因为他是迎着旋转的盘子伸手抓住的,所以就连一滴酱油都没有溅到周围。

而且,稍晚一点飞过来的筷子,他也用抓住盘子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接住了。

「好……好厉害!」

侍从和厨师们不禁鼓起掌来,景行则亲切地微笑着回应。

「你……你们这些家伙!是街头艺人还是什么啊?别太得意忘形了!」

「对……对呀!别把我们当空气啊!」

另一方面,安然无恙的两个保镖似乎渐渐回过神来,红着眼睛,手搭在了剑柄上。

但景行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他把盘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完全无视了那些男人的存在,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女官。

「呐,真开心啊,冬雪。为什么没早点和你一起来吃饭呢。强大的女人真是太棒啦!」

「你……你说什么……!?」

想必是大出意料吧。本该冷淡的女官大人罕见地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不过,不好意思。有一点不满。对我这种娇生惯养长大的人来说,这肉太大块啦。所以……」

景行微微眯起眼睛,瞄准那张嘴,猛地把夹起的里脊掷了过去!

「你先吃!」

——嗖。

风声呼啸。

那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骄傲地飞驰而过的响箭。

但要是把那散发着酸甜气味、勾人肠胃、饱含肉汁的「凶器」吃进嘴里,恐怕不会安然无恙。

会发热,会击中喉咙导致昏迷,而且一旦吃了第一口,按照规矩就必须把剩下的全部吃完。

于是冬雪目光一闪,立刻想出了对策。

也就是,

「喂,你们听到没有!我要杀了你们!」

「哇啊啊啊啊!」

「失陪一下」

她大喊着,从挥剑砍下来的男人们中间穿过,强行从其中一人手中夺过了剑!

里脊沿着笔直的轨迹飞来。

肉汁像彗星的尾巴一样稍晚一步跟在后面。

男人们惊愕地回头。

仿佛世界放慢了速度,所有景象都缓缓映入眼帘。

剑被流畅地抽出。

锋利的剑尖如切入般将肉块切开。

——嗖。

「切成两半可以吧。」

突然间,世界恢复了声音。

女人用剑身侧面,像打网球一样将仍在空中的两半里脊一起打了回去!

「吃吧!」

接连在空中飞过的两块肉,此刻简直就像炮弹。

就连见多识广的景行似乎也吃了一惊,但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放下架势,张开双手做出等待肉块的姿势。

「多谢!」

「什……!?」

他稳稳地用牙齿咬住第一块里脊,紧接着,竟以极快的速度用拿起的筷子接住了另一块。接着,他又把这块里脊朝惊愕得张大嘴巴的冬雪扔了回去。

「还给你!」

虽然嘴巴被堵住了,但他大概是想说「这是回礼」之类的话吧。

「咕……!?」

投掷得无比精准的里脊,丝毫不差地飞进了冬雪的嘴里。

又是一阵沉默。

在僵住了、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这场激烈交锋的观众面前,不知为何,传来男女「呼哧、呼哧」嚼着里脊的声音。

说起来,到目前为止,这两人甚至都没有弄洒一滴肉汁。

「……真好吃啊。」

「……味道真不错呢。」

咽下的瞬间,两人小声嘟囔道,接着,

「然后……」

不知为何,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了保镖们。

「这家伙先咽下去的吧?」

「先把里脊放进嘴里的他,当然就算是『先吃了』,对吧?」

看样子他们是被要求当裁判,但当然了,这些粗人可没道理接下这个活儿。

「少啰嗦!我们怎么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块头最大的男人刚啐了一口,景行就一下子逼到他跟前。

「不会是看漏了吧?你不是还吹嘘自己眼神好,什么钱财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吗?」

景行看似笑眯眯的,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透着凶狠。

保镖意识到刚才和店主的对话被听到了,便硬着头皮。

「什……什么事啊……」

「你们好像没付这美味里脊的钱,还恐吓店家呢。」

然而,冬雪突然转移视线,这下轮到她逼近保镖了。

和男人不同,她没有带来那种压迫感,但她那毫无感情、平淡的表情却透着异样的气势。

「大哥。」

察觉到情况不妙的小个子小弟偷偷使了个眼色,示意「快走」。

确实,这一男一女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他们应该先退回「三界乐」,重新集结人手再来报复。

「哼,给我记住!」

大块头男人决定不管还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同伴,撂下狠话就准备从酒馆逃走——然而。

「冬雪,筷子!」

「哈!」

——哒哒哒哒!

就在他伸手要碰门的瞬间,有个东西如箭一般飞速射来,擦着他的脸,让他猛地向前一扑。

等他反应过来,男人们已经像被钉在门上一样,呈大字型被固定住了。

要说是什么把他们的衣服钉在木板上,一根是刚才被夺走的剑。

而其他的,竟然是筷子。

原来是女人扔出了长剑,男人则扔出了从女人那里接过的筷子。

「什……什……什……什么!」

普普通通的木棍竟然穿透了有一定厚度的冬衣,深深地扎进了门里,就连这些强硬的保镖们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就像被蜘蛛网粘住的猎物一样,他们挣扎着,这时那两人从背后缓缓走了过来。

「就这样不回答问题就走,也太没礼貌了吧。」

「算了,我明白,冬雪。他们看到了你先吃下去的决定性瞬间。但因为你太可怕了,他们不敢说出来,所以就想溜走。」

「怎么可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这不合时宜的场面。

说着,女人抽出刺在袖子上的剑,把剑尖抵在男人的背上。

「嗯?」

这剑颇有分量,但剑尖纹丝不动,穿透衣服,停在距离肌肤只有一根头发丝的地方。

被剑指着的男人,还有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一幕的小弟,都猛地冒出了冷汗。

「呀啊!」

「你……你这家伙!真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居然舞刀弄剑……这个怪物!」

听到小弟的惨叫,冬雪微微皱了皱眉。

虽说只是虚张声势,但被这样辱骂,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用筷子像钉楔子一样钉进厚木板的景行大人,明明更像个怪物。为什么仅仅因为是女人,就要被如此过分地辱骂呢)

但就在这时,景行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确实啊。我有点理解他们这种心情了。」

没想到,他居然站在了保镖这边。

「扔长剑这种事,太离谱了。」

听到他皱着眉头说出的这番话,冬雪心里「咯噔」一下,一阵寒意袭来。

看吧,她心想。

男人之类的,既粗鲁又愚蠢还暴力。明明喜欢靠蛮力的世界,不,或许正因为如此,一旦女人稍微展现出一点力量,他们就立刻疏远。

可话说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黄景行的这番话,比其他男人的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用短刀比较好。」

然而听到接下来的话,冬雪不禁直直地盯着景行。

「……哈?」

一脸苦恼的他,视线并没有看向冬雪,而是看向了她投出的剑在门上穿出的洞。

「你看,弄出这么大一个洞。修理门可费劲了,而且万一门后面有客人,你打算怎么办?不根据实际情况选合适的武器可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太出乎预料,又太不符合常理,冬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景行像鼓励似的拍了拍愣住的冬雪的肩膀。

「多去练练,我支持你。『锐月堂』你也先去吧。我让给你。你之前不也盯上那儿的短刀了吗?」

「诶?」

「仔细想想,我更喜欢长剑和长枪。就算没有短刀,扔筷子也够用了。所以,别客气,去吧。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入『锐月堂』店主的法眼。」

说到这儿,景行就像对调皮捣蛋的小伙伴那样,狡黠地笑了。

「我可先说清楚,在武器和战斗方面,我只对认可的对手才会这么让步。你是个强大的好女人,冬雪。」

「这……」

一向沉着冷静、泰然自若。

总是面无表情、淡淡地应对各种情况,备受赞誉的藤黄女官,这一天,罕见地一时语塞。

「这……真是无上的荣幸。」

她的耳根发热。也许是店里的火盆放太多了吧。

冬雪正四处游移视线时,突然,和一个人对上了目光。

「那……那个……!」

是那位老店主,此前他一直和店里的伙计们站在一旁,远远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此刻,见众人终于结束了交谈,他如释重负,赶忙快步走了过来。

「各位客人,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本应由我们自行解决的事情,却劳烦各位客人出手相助,真是万分抱歉。」

「真的是!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了。」

「都是我们招待不周,实在对不住。」

侍从和厨师们仿佛也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纷纷走上前来,低头致歉。

「哎呀,不用客气,也不用道歉。」

景行轻轻按住正想跪地行礼的老人的肩膀。

「我们只是在争论谁先去『锐月堂』,闹着玩而已。毕竟事关能不能得到心仪的刀,一时就激动了些。倒是我们,把周围的人都牵扯进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错,他们之所以没向店主询问情况,就直接开始「打闹」,就是为了避免造成一种「帮助了店家」的局面。

一旦被认定是施以援手,店家就必须回礼。

若是面对的是附近的居民,倒也罢了,但若是要向贵族尽礼数,对于这家朴实的旅店来说,恐怕会是个不小的负担。

「这怎么行!恳请各位务必让我们略表心意!」

但领悟到景行他们意图的老店主,赶忙慌张地摇了摇头。

「饭钱就不用给了,另外……我记得您二位刚才说要去『锐月堂』对吧。那里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这扇带铜饰的门,就是他帮我打造的。要是您二位想要那里的刀,我可以帮您二位说说情。」

「真的吗!」

听到这话,景行和冬雪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就像贵族之间有他们的社交圈子一样,市民之间也有着独属于他们的人脉关系。

「这提议很诱人啊。要不就接受这份好意?」

「当然可以啦。您二位不是想定期更换刀剑嘛。现在还没到中午,要是现在去买,说不定能顺利拿到手呢。虽说这作为谢礼有些冒昧……」

「说什么呢。最近『锐月堂』可是相当火爆啊。」

虽说景行之前把短刀让给了冬雪,但看样子他心里还是很在意的。

当然,对冬雪来说,要是两人都能拿到短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她收起剑,乖乖地顺其自然。

「喂!别闹了!赶紧把这家伙弄下来!」

「你们给我记住!敢跟『三界乐』作对,没你们好果子吃!」

另一边,丝毫没有老实下来的是那些保镖们。

他们依旧被钉在门上,手脚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还在挣扎着。

「唉,没想到他们还挺倔的。要是被他们记恨上,可就麻烦了。」

景行微微皱眉,从后面抓住那些男人的脑袋。

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砰!」的一声,将他们的脑袋撞在了门上 。

「而且,因为这些家伙,『锐月堂』店主打造的门都被弄出洞来了。这会不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啊。真伤脑筋。」

「就说新安装了个人形门环怎么样?」

门环,是安装在门把手上的铁环,通过敲击它来通报来访。

「每次有客人来,就这样砰砰地用脑袋撞门板。」

「你真傻,冬雪。要是那样做,门很快就会弄脏的。」

「说得也是,还是别逃避现实了。」

冬雪乖乖地点点头,轻快地让到一旁的景行再次凝视着门,「嗯」了一声。

那些男人已经昏过去了,软绵绵地贴在门上。

「景行大人。我觉得,这扇门还是应该赔偿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但是,我没有钱来赔偿。而且回头想想,这些人不回答问题还企图逃跑,是他们的错,所以我认为赔偿费用应该由他们来承担。」

「果然如此。我也这么觉得。」

「话虽如此,他们大概也只是穷到连饭钱都舍不得花的程度。所以,这里的费用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的雇主来想办法呢。」

「想法一致啊。我也这么想。」

冬雪和景行就像多年相伴的搭档一样,悠闲地交谈着,不时点头。

虽然他们在开着玩笑,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要让那些因为他们「打闹」而造成损失的人赔偿,顺便为了防止充满复仇心的保镖们报复这家旅店,要将他们背后的组织连根铲除。

「不好意思,店主。能不能帮我说说,让他们把短刀留下。毕竟我之后还有别的安排。」

「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把饭菜也帮我包起来。我之后再结账。啊,还有,请千万不要进入二楼的房间,主人正在熟睡。」

名义上,两人是作为「朱慧月」的护卫来到镇上的。考虑到接下来要乘坐马车在王都逛到傍晚,给「朱慧月」留下印象,也不能一直逗留在这家旅店。

不过,就这么一群保镖,转眼间就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不,说不定更快。

(如果对手是这样的话)

冬雪和景行目光交汇了一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像是叫『三界乐』吧?」

「感觉会是一场不错的活动呢。」

两人对着呆呆看着他们交谈的店主们轻轻行礼后,离开了旅店。

「景行大人。说到西边的欢乐街,步行过去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坐马车吗?」

「马车?不用不用,咱俩步行就足够了——」

然而,就在两人走出酒馆,开始并肩行走的时候。

景行突然停下话语,一脸豪迈地向空中伸出手。

——哗啦哗啦,啪嗒!

刹那间,黑影从空中落下。原来是一只羽毛艳丽的鸽子。

鸽子落在他的手臂上后,又再次飞向空中,然后又落回手臂,如此反复。甚至,又有一只鸽子从后面追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仔细一看,鸽子每隔固定次数就会扇动翅膀,并且朝着西方划出一道弧线。

「一号、七号。是西边啊。」

景行一脸严肃地盯着两只鸽子,随后终于转头面向冬雪。

「冬雪。还是坐马车吧。不管是福是祸,我们有了更多必须往西赶的理由。」

冬雪知道对方能巧妙地操控鸽子,自然没有异议。

如果连未经训练的鸽子都来向景行报急,那肯定是与妹姬有关的事。

「好的。」

冬雪跑去跟车夫交代事情,在此期间,景行让鸽子停在双肩上。

不,稍微思考了一下后,他让一只鸽子停在手上,然后再次放飞到空中。

「一只鸽子带路就够了。七号,其他消息就拜托你去传达了。」

聪明的鸽子像是全都明白似的,径直朝着天空飞去。

景行眯起眼睛,望向晴朗无云的冬日天空。

「不能让乌云笼罩在妹妹的头顶。看来是时候动用『云』了。」

就在这时,冬雪回来了,她喊着「景行大人!」,不过让景行瞪大眼睛的是,冬雪没坐马车,而是直接骑了匹马回来。

「马车怎么了?」

「让马车跟在我们后面。我觉得轻装上阵更好,所以另外借了匹马。」

看样子,她考虑到要追踪鸽子的行踪移动,比起有车顶的马车,身形灵活的马更合适。

「不愧是你。你果然是最棒的!」

景行由衷地称赞这位机智过人的首席女官。

接着,景行轻轻一跃,跨坐在冬雪身后,然后踢了一下马腹。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