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章节
「把马车停到这边来。从侧室直接把行李装进去。」
「这些就是所有的挑夫了吗?编组表在哪里。离出发没剩多少时间了!」
午后时分,朱驹宫一片混乱。
这也难怪,在距离镇魂祭还有八天的那天早上,皇太子尧明前来拜访,突然下令举行「慈粥礼」,也就是到受灾地区施粥。
要前往王都外的受灾地区,而且还要赶在镇魂祭之前返回皇城,这简直是个天大的难题。
但听说,追加慈粥礼似乎是皇帝弦耀的命令,根本无法违抗。
据说其他家族的雏女们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但「朱慧月」负责的地区尤其偏远,如果想在镇魂祭之前赶回来,就得像急行军一样,今晚就得从王都出发。
托此「福」,原本因为雏女闭门思过而安静下来的朱驹宫,如今上至银朱女官,下至挑行李的宦官,都在走廊和梨园里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
要进行施粥活动,首先得确保前往受灾地区的交通工具,还要准备大量的米、大锅、燃料、调味料,甚至女官和护卫,这可是件大事。
「顺利确保了礼武官,雏女大人!听说黄景行大人愿意承担此事。」
「哦。谢谢你,莉莉。」
此刻在走廊的一角,红发女官莉莉紧握着快报,气喘吁吁。
虽说正值寒冷时节,额头却冒出汗珠的银朱女官,被她的主人——有着那张脸的黄玲琳微笑着慰劳。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一直很担心。慧……『黄玲琳』大人、景彰阁下没问题吧?」
「是的。听说殿下原本就已经下令,要给『黄玲琳』大人安排黄景彰大人,给『慧月』大人安排黄景行大人。」
「真是太感激了。殿下自己那么忙,还为我们安排好了食物、马车和护卫,真让人无地自容。」
玲琳一边回应着莉莉,一边注视着在朱驹宫跑来跑去的仆人们。
看到准备工作进展顺利,她跟周围人打了个招呼后,便返回了仓库。
因为最近她一直睡在仓库,而且雏女用的行李大多也放在那里。
顺便一提,那仓库原本是个废弃的食品库,条件十分简陋,人在里面都难以藏身,所以在那里交谈不用担心被人偷听。
穿过喧闹的朱驹宫本宫,回到安静的仓库后,莉莉松了口气,放松了肩膀。
「准备工作进展得好快啊……真的要今晚就出发吗?简直不敢相信。」
「嗯。这确实是预料之外的情况。」
玲琳一边收拾着放在仓库里的换洗衣物,一边端庄地点点头。
她的手麻利地动着,同时也在回顾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变故。
察觉到自己可能正被皇帝监视着——隐秘部队或许已经开始行动,在未解除替换的情况下结束潜伏,已经过去了大约二十天。
和尧明以及兄长商量后,决定在镇魂祭时解除替换。之后,玲琳便在朱驹宫的仓库里闭门思过,慧月则以生病为由,不再每日前往雏宫参拜,几乎断绝了公开的接触。这都是为了不引起隐秘势力的怀疑。
同时,她还秘密地和其他家族的雏女们沟通——或者说是开朗地威胁她们「要是道术的事情被发现,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从而争取到了她们在隐瞒道术和替换一事上的协助。
此后,准备工作顺利推进,接下来只需一边练习捧歌,等待八天后的正式仪式即可。
本应如此,然而到了现在,却被要求增加「慈粥礼」这种非常规的仪式。
多亏如此,为了能赶得上镇魂祭,今晚就得从王都出发。
这道命令,简直就像是在妨碍镇魂祭上解除替换的计划,又像是要孤立「朱慧月」。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是皇帝弦耀一时心血来潮下的命令。
「……陛下是不是已经确定了道术那件事呢?」
同样在打包行李的莉莉战战兢兢地喃喃说道,玲琳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陛下确定我们使用了道术,就不会让我们折腾来折腾去,肯定会立刻把我们抓起来。也就是说,对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只是想把『朱慧月』逼到绝境,让我们露出马脚而已。听说术士一旦心慌意乱,道术就会失控。」
至少在这二十天里,「朱慧月」完全没有使用过道术。
那么,如果突然给她一项重大任务,把她扔到王宫外恶劣的环境中,会怎么样呢?对方大概是想借此窥探我方的动向。
「如果平静度日都会受到如此严密的监视,或许当初就该在城下町强行解除替换……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我们还是往好的方面看吧。这是个机会呢。」
「机会?」
莉莉眨了眨眼睛,玲琳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其实殿下打算提前处理好政务,赶到宿营地。我也打算尽快完成施粥活动,提前行程,前往宿营地。到那时,雏女们怀着对百姓的关怀献上歌曲。被感动的殿下就会释放出龙气——」
也就是说,这位总是开朗乐观的雏女,猛地用力拉紧了包袱皮的结。
「只要我们能努力在宿营地会合,反倒能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解除替换。」
「原来如此……」
「虽然还在协调中,但听说殿下打算快马加鞭,到烈丹峰来接我。这样一来,我们三人就能更稳妥地在宿营地会合。我已经给慧月大人送去了密信,商量好按这个计划行事。」
看到莉莉钦佩地点头,玲琳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
「这次是通过哪位传的信?还是那位吗?」
「……嗯,唉。虽然不情愿,但他在这种事上最拿手了。」
被这么一问,本应以笑容见长的雏女收起笑容,回应道。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冒昧打扰,您好。我是来为您出行前送行的。」
紧接着传来的,是带着些许娇嗔的可爱声音。
玲琳听出了声音的主人,皱起了眉头,她盯着门,那神情就像在纠结是该吃自己讨厌的菜,还是把它剩下。
「真可惜。您不来吗?我特意带了和给『黄玲琳大人』送去的一样的点心呢。」
听到这意味深长的话,玲琳像是下了决心,打开了仓库的门,把外面的人——蓝家的雏女芳春请了进来。
「芳春大人,欢迎您的到来。」
「哎呀……可您刚才在门口好像犹豫了好久呢。」
「只是动作有点迟缓罢了。毕竟现在还是寒冷的时候嘛。」
芳春俏皮地歪了歪头,玲琳则抬手摸了摸脸颊,避开了她的调侃。
莉莉下巴微收,看着这两个雏女微笑着对视。
最近,这两人总是这样。玲琳平日里温柔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杀气,而芳春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开心,脸上光彩照人。
莉莉谨慎地确认了一下外面的情况,把仓库门紧紧关上后,芳春立刻恢复了原本的语气,笑容也变得有些狡黠。
「您还是老样子,借口太蹩脚,让人忍不住想笑。我一听说里面有慧月大人的信,哎呀,您肯定又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吧。」
「要是芳春大人能坦率点,我一开始把信交出去不就完了。不过手腕的锻炼今天也有进展呢。」
面对芳春的调侃,玲琳用有些直脑筋的话回应着,接着问了句「那么」,把目光投向芳春拿的包裹。
「这次是这点心里面藏着‘东西’吗?」
「没错。我做成了栗糕。来切开看看吧。」
芳春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短刀,利落地切开栗糕。
接着,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
「就像占卜一样,很有趣吧?」
「往食品里藏东西这事儿……不过,还是谢谢您。」
玲琳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但还是依照礼仪向芳春表达了感谢。
没错,为了避免公开交谈,玲琳和慧月通过芳春等其他家族的雏女,不断就解除替换一事进行着商议。
毕竟,这个鬼点子多的雏女特别擅长秘密通信。
有时候,她把信藏在厨房或者女官端的托盘底下;有时候,她把文字写在鞋子底部让对方去发现;还有时候,她装作询问课本的解读,让对方留意里面写的暗号。
对于不太擅长这些小把戏的玲琳来说,她既感叹「亏她能接二连三地想出这种办法」,又觉得有些无语,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多亏了芳春超乎常人的机灵劲儿。
顺便一提,慧月那边主要由颇得黄麒宫赏识的金清佳负责传递消息,玄歌吹则通过频繁组织三人茶会,为芳春和清佳交换信件出了力。
前代的妃子们似乎纷争不断,但至少这一代的雏女们都很团结。
玲琳不禁对能和这样一群人一同进入雏宫心怀感激。
「这么快就收到刚才那件事的回复了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玲琳姐姐大人。只把里面的『馅』先拿起来吃,这可太没礼貌啦。皮也要好好吃掉才行哦。来,我喂您吃。」
正当她急急忙忙要打开纸片时,芳春抢先把它拿了起来,转而捏起一块栗糕,将指尖凑近玲琳嘴边。
面对歪着小脑袋「啊——」地张嘴的芳春,玲琳露出了坚如铁壁般的笑容。
「让我接受您的喂食?」
对于把自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黄家女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侮辱。
顺便说一句,如果是慧月遇到这种事,她大概会先害羞一阵,然后满不在乎地接受。那模样一定十分可爱,玲琳很想亲眼看看。对这一行为的愤怒和期待,在她心中毫无矛盾地并存着。
「请放下手指吧。如果您说这是礼仪,那我当然会先吃栗糕。用我自己的手。」
玲琳从芳春手里夺过栗糕,微微皱着眉吃了起来,而芳春只是一脸「忍无可忍」地看着。
正因为对方讨厌才更想这么做——在一旁看着的莉莉心想,蓝芳春骨子里就是个爱欺负人的性子啊。
好了,玲琳咽下栗糕,顺利拿到了信,这次终于满心期待地打开了纸片。
里面用慧月特有的右上倾斜的笔迹,写着已了解作战计划,还有:
「话虽如此,突然要准备炊具什么的,这也太难为人了。我光是练习捧歌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还要准备支援灾区的事情,实在是力不从心。我连该准备些什么都不知道呢。快教教我。」
这样的抱怨。
「哎呀,能得到慧月大人的求助呢。」
「哇,慧月大人一有事儿马上就撒娇呢。」
两人同时凑过来看纸片,一个感动得捂住嘴,一个惊讶得仰倒在地。当然,前者是玲琳,后者是芳春。
玲琳急忙起身准备写回信,芳春则板起了脸。
「您清楚自己的状况吧?我们明天早上也要出发了,而姐姐大人您今晚就得动身前往王都呢。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去远方。在自己都很辛苦的时候还乐意被人『压榨』,您可真是个怪人呢。」
「压榨?这可太离谱了,是她来求我帮忙呀。毕竟慧月大人自己也在努力准备呢。」
面对芳春带着惊讶的指责,玲琳不为所动。
她从架子上拿出书写工具,兴高采烈地开始给慧月写详细的建议。
「她真的特别努力呢。而且她努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这让我开心极了。总有一天,大家一定会理解慧月大人的魅力。」
「就算一起相处了一年半,我还是完全理解不了呢。」
本应算是客人的芳春,却完全被晾在一边,她气鼓鼓地手撑着脸。自己也是在第二天就要出发、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才来帮忙传递信件的啊。
「啊——要是我能像慧月大人那么笨、那么无能,是不是也能得到玲琳姐姐大人的悉心照顾呢?」
「……芳春大人,您这话太过分了吧。您说慧月大人怎么了?」
玲琳轻轻放下笔,芳春瞬间露出了胆怯的神情,但马上又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不是吗?就因为她连歌词都不懂,捧歌的练习进度落后了多少啊。就算镇魂祭的重点是祈祷,雏女的捧歌只是余兴节目,但那可是要被百位重臣、千位来宾看到的啊。这样下去,雏女的格调可就降低了。而且,是『黄玲琳』的格调哦。」看到对方脸色阴沉下来,芳春兴奋地探身向前。
她希望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能把视线投向自己,而不是把那种深厚的友情都给朱慧月。
但如果这无法实现,哪怕对方能对自己燃起炽热的敌意也无所谓。毕竟她很喜欢和玲琳唇枪舌剑呢。
「玲琳姐姐大人一直被关在屋里『反省』,可能不知道,在雏宫一起练歌的时候,气氛可糟糕了。清佳大人烦躁不已,歌吹大人拼命糊弄讲师。不过嘛,多亏这样,看起来脾气暴躁的清佳大人名声变差了,倒也不错。」
实际上,现在雏宫的气氛并没有那么糟糕。清佳和芳春摆脱了妃子的压迫,歌吹也放下了复仇的包袱,精神上都挺轻松的。
清佳虽然毫不留情地贬低他人,但同时,只要对方努力投身于技艺,她绝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整天埋头练歌的众人的氛围,与其说是剑拔弩张,不如说更接近白热化。
但,她当然没打算把这些告诉玲琳。
朱慧月就得是个掉队的问题儿童才行。
只有这样,有学识、有头脑的蓝芳春作为朋友的价值才能凸显出来。
「慧月大人本可以通过『一直卧病在床的黄玲琳』来解决问题,却在镇魂祭前夕突然着急起来,半吊子地来参加练习,才会变成这样。前阵子也是,女德问答她一个都答不上来,真是个没脑子的人——」
「有人说,知道说什么靠知性,知道不说什么要靠品性。」
玲琳用冷峻的声音打断了极力诋毁的芳春。
「如果您说连经典内容都讲不出来的慧月大人没有知性,那么,到处恶意宣扬此事的芳春大人,您的品性又如何呢?」
被玲琳微笑着反问「您有镜子吗」,芳春顿时脸颊绯红。
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
这里本不该是让自己对这种讨人厌的应酬产生兴致的地方。
「……比起给我准备镜子,姐姐大人您还是赶紧收拾行李吧。听说『朱慧月』被派去的烈丹峰,环境比我们负责的地区恶劣得多。」
芳春反射性地用尖刻的话语回应,但意外地,心里并没有兴奋起来。
相反,心里烦躁不已。
满脑子都是朱慧月、朱慧月。无论自己怎么跟她讲对方格调低下,她们的友情不仅没有裂痕,反而越发深厚,不断在自己面前秀她们的情谊。
看到这个总是泰然自若、高高在上的女人,芳春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她拉下马。
真希望她能失态、绝望、痛哭大叫。
「就算听说发生了水灾,那些养尊处优的雏女大人,也根本想象不到那意味着什么吧。可不只是房子被水淹几天那么简单。山体滑坡,河水被污染,鱼和家畜被冲走后腐烂,散发着恶臭。」
蓝家是崇尚知识的家族。而芳春是娼妓的女儿。
她自认为比其他雏女更了解世事,对水灾地区也有更深刻的认识。
正因为如此,她对受灾地区和疾病的厌恶也比别人更强烈。
「就算洪水退去了,痢疾会流行,眼病也会流行。潮湿的房子里会飘出霉菌,还会引发咳嗽之类的疾病。去那样的地方做饭,能平安回来就好了。呵呵,说不定在路上就因为条件太艰苦,根本到不了呢。」
听了芳春的讲述,那个红发的女官似乎终于明白了水灾地区的情况,吓得脸色发青。
对,这才是正常的反应。言语和想象力很容易让人陷入困境。
可为什么这个优雅的女人,听到威胁却依然毫无动摇的迹象呢?
「因为水灾治理的土木工程需要巨额费用,所以边境地区总是被搁置。饥饿的百姓心里想必很暴躁吧。在那种地方送上一碗粥,人家会领情吗?可别适得其反——那就糟了。」
要是换作朱慧月,这会儿肯定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崩溃大哭了。
黄玲琳要是也这样就好了。然后,芳春就可以向她伸出援手。在掌管木的东领,高品质的药草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她开口求自己一次,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
「哎呀,说到底,雏女的工作就是跳舞、微笑而已。就当是锻炼自己接受『反正什么都做不了,就是个没用的存在』这个现实,倒也挺合适的——」
芳春本想狠狠打击一下黄玲琳引以为傲的自立和自尊,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东西被塞进了她嘴里,「唔咕!?」,她不禁惨叫一声。
「您说得没错。人饿了就会心浮气躁,变得有攻击性。芳春大人,您想必是饿坏了吧。」
被塞进来的,正是芳春带来的栗糕。
「请好好嚼一嚼。要是吃了皮,也请把馅一起吃了吧。」
说到「馅」,她递到芳春手里的,是早已写好的回信。既然芳春一开始把手信比作「馅」,那这封同样被当作「馅」的回信,自然也是让她带回去的意思。
芳春本想拒绝,但还没等她开口,玲琳就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说:「给。」
「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药。抗菌效果很好,吃了还能饱腹。是给芳春大人您的。」
芳春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一颗漆黑的药丸。
芳春疑惑地皱起眉头,玲琳轻声对她说道。
「其实,您是害怕去灾区吧?」
芳春不禁抬起头。
「您说什么?」
「芳春大人您呀,越是被逼到绝境,就越是能说会道。而且,在温苏那件事上,您也表现出对污秽和疾病极度恐惧。您本来就不擅长应对这些,对吧?」
芳春话到嘴边,想说「不是不擅长,只是讨厌而已」。
但还没等她反驳出声,手就已经紧紧攥住了包着药的手帕。
的确,没有足够的准备时间,就要前往一片荒芜之地,想想就可怕。虽说芳春不像黄玲琳那样体弱多病,但她的身体也不算强壮。她之所以嘴硬,就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体素质缺乏信心。
蓝家的人大多身材娇小、体型纤细。
「您只要注意手指消毒,保证有干净的水喝,旅途中好好休息就行。这样就没问题了。我会为芳春小姐顺利完成施粥礼而祈祷的。」
「……」
「您自己也在忙着准备施粥礼,还不惜骗过密探来帮我们传递信件,我真的很感激您。」
玲琳直视着芳春的眼睛,微笑着,那模样高贵极了。
「……」
芳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帕放进怀里。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带着点独特气息的草药香。
但芳春并不讨厌这味道。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玲琳姐姐大人您也要千万小心。不管是灾区,还是密探的陷阱。」
芳春起身离开,心情意外地轻松。
其实,她本来就打算在明天出发前,去黄麒宫向皇后请安。顺便把信偷偷交给扮成「黄玲琳」的朱慧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谢您。请您一定要支持慧月大人呀。」
然而,听到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芳春不禁狠狠皱起了眉头。
又是朱慧月,满脑子都是朱慧月。
她在门前猛地转过身,明知自己的举动很幼稚,还是赌气似的闹起了别扭。
她赌气地又转向门,然后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完美的「乖乖听话脸」,这才终于离开了仓库。
「真是的,这人可真麻烦。说是来打招呼,却净说些吓唬人的话。也不知道来干什么的。」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一直在背后待命的莉莉疲惫地嘟囔着。
「嗯……大概是来传话、威胁,顺便激励一下吧。以她的方式。」
玲琳苦笑着,抬手摸了摸脸颊。
「她一上来就贬低慧月大人,这实在让人难以原谅,但她提到自己对支援灾区有觉悟,还有雏女其实没什么用,这些倒也不算假话。」
「可是,玲琳大人……」
「莉莉,我突然想去个地方。我们去后宫偏僻处的灵庙吧。」
「灵庙?」
原本想安慰一下这位难得有些自虐倾向的主人的莉莉,被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惊得眨了眨眼。
「而且还是偏僻处的?为什么呀?」
「这还用说,出远门之前,当然要向先祖和始祖神祈祷啦。」
虽然这不算一个完美的回答,但玲琳只是调皮地笑着。
莉莉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赶紧跟上了匆匆离开仓库的主人。
***
后宫深处的灵庙,即便在白天也依旧昏暗,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这也难怪,在这里被祭奠的,尽是些不能堂而皇之地被祭祀的死者之魂——也就是那些还未出生便夭折的妃子的孩子、死因不明的皇子、早逝的公主等等。
可以说,这座仿佛收纳了后宫阴暗面的灵庙,与主宫那辉煌的样子不同,里面的陈设极少,毫无人气。
虽然不用担心被窃听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更让人感到害怕,莉莉点完烛台上的火后,瑟瑟发抖地摩挲着手臂。
「哇,这里好暗啊,穿堂风听起来就像人的惨叫呢。」
「是啊,它能把我们的声音盖住,还挺方便的呢。」
「不,这可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这里祭祀着很多死因不明的人吧?总感觉会被作祟呢。你怎么能这么悠闲自在呢?」
看到主人悠闲地环顾着灵庙,莉莉忍不住吐槽,玲琳则得意地「呵呵」一笑。
「其实呢,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后宫孩子们私下里很喜欢的地方哦。我小时候,每次进宫向皇后陛下请安时,都会和兄长们来这里探险呢。」
「啊?」
看到女官一脸茫然的样子,玲琳说着「你看」,用烛台照亮了柱子后面。
那里有用稚嫩笔迹写下的涂鸦,比如「上课烦死了」「史官们都是秃子」等等。
如果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仔细看,就会发现石床间的凹陷处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柱子的木纹上还添画了滑稽的表情,更胆大的是,祭坛的木框上还写着诗。
诗的笔迹称不上工整,像是在练字,横着写了好几个同样的汉字。
看样子作者非常喜欢这首诗,不仅在旁边的柱子上写了同样的内容,还用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字把它刻在了上面。
莉莉皱着眉头说,真是随心所欲啊。
「这是什么呀?」
「皇子和公主小时候都是在后宫度过的吧?闲得无聊的他们,为了逞能偷偷溜进灵庙,到处留下痕迹。」
这些涂鸦是前代三皇子的杰作,这些小石子是前前代五公主的「手笔」,这幅人脸画则是更前一代二皇子的作品。
玲琳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一一指出,是因为就像在书画上落款一样,恶作剧的字迹旁边都骄傲地写着名字。
无论哪个时代,在神圣的灵庙里搞恶作剧,对后宫的孩子们来说都是一种特别的荣耀。
「我兄长们也在这里涂鸦过呢。写的是『最强兄弟到此一游』。被皇后陛下发现后,还被骂『又不是皇族,还敢在柱子上乱写,而且小小年纪还敢自称最强,成何体统』,然后就被擦掉了。」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在柱子上乱写吧。」
明明不是后宫的人,却在神圣的灵庙里涂鸦,一般来说,这种行为就算被处死也不足为奇。
那些若无其事做出这种事的兄弟,还有只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就了事的绢秀,都让莉莉不寒而栗。
不过,最可怕的或许是,乍一看端庄稳重的玲琳,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一事实。
她利落地点上香,在祭坛前双手合十,很快就结束了祈祷。
这速度,看来她根本没指望始祖神和祖先的庇佑,也不相信这些。
(玲琳小姐是个现实主义者……可她为什么要来灵庙呢?)
正当莉莉满心疑惑时,玲琳不知为何翻开了祭坛前祈祷用的坐垫,开始摸索下面的地板。
那手法熟练得有些奇怪。
「您在干什么呀?」
「你等一下哦。好像就在这附近……啊,太好了,还在呢。」
她轻轻将手指伸进去,没想到地板竟被抬了起来。
厚木板下面有一块大约能放下一张桌子的空间,里面堆满了折叠好的纸张和册子。
「这是什么呀?」
「呵呵。这也是小皇子们留下的宝贝哦。」
玲琳调皮地笑着,随手拿起其中一张。
拿到烛台旁一照,原来是一篇字迹歪歪扭扭的诗文,旁边还用红墨水写着「欠佳」的评语。
「这是……?」
「这是后宫里学习的人留下的——与其说是留下,不如说是藏起来的,满是红叉的答卷和没用的教材。」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瞪大了眼睛。
「虽说他们出身尊贵,但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一定优秀的。」
察觉到女官的惊讶,玲琳温柔地微笑着,轻轻抚摸着答卷。
「实际上,当今这一代后宫里只有尧明殿下一位皇子,但直到上一代,还有很多皇子在幼年时于后宫学习、相互竞争。由于各宫之间竞争激烈,成绩不好的人就会把答卷藏起来,或者谎称教材弄丢了。」
「原来身份高贵的人也会做这种事啊。」
莉莉有点觉得好笑,耸了耸肩。
那些素未谋面、高高在上的皇族们,此前给人的印象一直只有高贵,但他们同样也是会涂鸦、会掩饰失败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的。不过,这些东西除了用来掩饰失败之外,还有别的用途。据说皇子们藏起来的课本,公主们会偷偷到这里来翻看。听说皇后陛下在做雏女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翻看课本呢。」
听到接下来的话,莉莉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啊。」
「没错。公主和雏女不能参加皇子们接受的那种课程。」
这位被称为当代第一雏女的女子,轻轻垂下眼睛微笑着。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浓厚的咏国,女子不能继承家业,也不被鼓励钻研学问。
人们对女子的要求,正如芳春所说,仅仅是温婉微笑、能歌善舞。
人们所要求女子具备的「高雅教养」,指的是对古典、艺术以及为人妻的道德观念了解多少,而不是掌握推动政治和经济发展的实用知识。
「『女子没有改变大势的力量』。即便一直被这样说,仍有一些人无法放弃,她们相信哪怕只是大河里的一滴水也有其意义,于是在这里翻开了书本。」
玲琳怜爱地抚摸着那些用不同笔迹添写的文字、被反复翻阅磨破的纸张。
「你看,莉莉。这里有详细的地图呢。我们接下来要去的丹关在这里,烈丹峰在这边。嗯,有一条相当大的河。主流在这里,支流在这里……」
找到一本厚厚的地图后,玲琳一扫之前忧愁的神情,眼睛发亮地顺着地图比划着。
从一旁偷看的莉莉看来,上面记载的当时的人口规模、周边国家的形成、森林的地势图等等,复杂得让人不知从何看起,但在主人眼里,这似乎是一本无比有趣的读物。
「河水有多深呢?河里游的鱼有哪些种类呢?哎呀,连生长的树木种类都有记载。这样一来,就能对要去的地方多了解一点了。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原来如此,她被蓝芳春告知残酷的现实后,非但没有胆怯,反而振奋起来,为了寻找对策来到了这里。
「过去发生水灾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规模……位置……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看着她如痴如醉、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书籍的样子,让人不禁觉得这位主人是真的热爱学习。
「喂,莉莉。要不是有这样的机会,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事情。而且马上就能到实地去验证。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呢。真期待能去烈丹峰啊。」
看到主人开心地回头,莉莉只觉得眼前一亮。
(说不定,正是因为她一直被困在深闺之中,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求知欲吧。)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是因为渴望外面的世界;她全力以赴地应对那些像刁难一样的任务,是因为即便身体孱弱,也想切实感受到自己能为周围的人做出贡献。
这么一想,莉莉只觉得胸口一阵揪紧。
毫无准备地前往灾区很可怕,说不定还会有皇帝设下的陷阱,但她心想,至少要尽自己所能,让这次经历对主人来说也变得有意义。
莉莉与玲琳四目相对,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真让人期待。」
「路上似乎很艰险,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还能体验一下滑下悬崖之类的呢。」
「是……是吗?」
即便这么说,滑下悬崖会是一次愉快的体验吗?
「只是……」
这时,主人一脸黯然,仿佛在说「有些事终究还是无法释怀」,莉莉不由得紧张起来。即便她平日里开朗得没心没肺,说不定也有自己的烦恼。
「我只是担心会和慧月大人更加疏远。」
然而,当她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时,莉莉不禁愣住了。
「啊?」
「我们已经停止书信以外的交流二十天了。那些断断续续的书信曾是我每天的盼头,可离开后宫之后,就没办法再这样了吧?而且,在我前往远方灾区的时候,慧月大人会和其他雏女们在宿营地友好相处。」
玲琳似乎已经把地图了解清楚了,她把课本放回床下,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惆怅。
「她们肯定会一起喝茶,彻夜畅谈吧。」
「不会吧,那四个人关系可没那么好。尤其是清佳大人,刚才芳春大人不是还说,她每天都和慧月大人吵架吗?」
「每天都吵架……真让人羡慕……我也想这样。」
「喂喂?」
看到主人双手捂脸、发出「呜呜」的声音,莉莉翻了个白眼。
明明怎么看慧月和其他三位雏女的关系都很紧张,没想到她居然会羡慕成这样。
(玲琳大人也有点变了呢。)
替换之前的黄玲琳,即便和其他雏女相比,也是出类拔萃的高贵存在,只有别人对她心生向往,她会羡慕别人这种事简直难以想象。
可如今她却像远足分组时和朋友分开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满脸落寞。
「好不容易能外出一趟。我本来想和她彻夜长谈呢。一起去采蘑菇、捡柴火……一起做饭、野外宿营、在溪流里钓鱼。在冰面上凿个洞,垂下钓线。」
「您怎么会这么向往那些活动啊?」
莉莉一边困惑着,又觉得垂头丧气的主人很可怜,于是接着说。
「好啦好啦。要是能提前完成施粥礼,不就有时间去宿营地看看了嘛。」
也就是说,如果三天能赶到当地,一天顺利完成施粥礼,就能见到慧月了。
「对……没错。无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友情,都得鼓足干劲才行。」
看来安慰起作用了,玲琳猛地抬起头。
任何时候,困难都能让她绽放光芒。
「我一定要吸引密探的注意,拯救百姓,同时顺利解决替换的问题。」
玲琳轻声说着要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然后提起裙摆,优雅地站起身来。
***
同一时间,在远离后宫的本宫一角,位于外门附近的杂事房里,有个人迈着慵懒的步伐走了进去。
杂事房,正如其名,是负责处理杂事的仆人们聚集的地方。
宫中的清扫、食品的搬运、调味料的制作以及灯火的管理,他们的工作多种多样,而杂事房本身也十分宽敞。
不过,仆人们所分配到的寝室却很狭小,他们不得不紧紧地挤在一起。
他们每晚虽然对恶劣的环境感到厌烦,但为了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恢复,还是会睡得昏天黑地。
正因如此,对于深夜悄悄来到杂事房的人的身份,谁都不会在意。
男子没有做出警惕周围目光的动作,堂而皇之地走过连接寝室的走廊。
他假装在最里面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实则毫无预备动作,猛地一下原地跃起。
房梁附近有个小把手,抓住它再蹬一下墙壁,就能巧妙地从隐蔽的天花板缝隙爬到阁楼空间。
男子熟练地潜入阁楼后,把天花板恢复原状,接着又利落地点燃了烛台。
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阁楼的面积足有楼下三个寝室那么大,高度也能让大个子男人行走而不碰头。
男子慢悠悠地穿过房间,嘴里念叨着「那么」,在房间的角落坐了下来。
没想到那里竟有一个精美得让人觉得说是妃嫔之物也毫不奇怪的梳妆台。
不过,在镜子前面摆放着一些称之为化妆品会让人觉得有些怪异的物品。有按颜色分类的人发束、血色的浆糊、大量的棉花,甚至还有针。
扔在梳妆台旁边的衣服也是各式各样,有宦官的、武官的、商人的、仆人的,甚至还有女官的。
没错。这些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工具。
「这次的『脸』该怎么办呢」
男子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嘟囔着,太阳穴上能看到一个喷火蜥蜴的刺青。
男子是个密探——直到今早他还乔装成记录官,他叫阿基姆。
阿基姆双手抱臂凝视镜子许久,不久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坐着伸手,慢悠悠地把目标衣物拖了出来。
他迅速换好衣服,接着拿起的是用来改变肤色的粉和针。
他看着镜子,毫不犹豫地往脸上和喉咙上扎针。
大致的年龄,还有声音,都可以通过化妆和扎针来操控。
不过,由于连基本的骨架都无法改变,所以大多情况下是准备几个容易扮演的身份或职位,根据不同情况分别扮演。
即便如此,阿基姆至今从未被周围的人识破过身份。他会在猎物察觉之前将其杀掉,而且与其他人也没有特别深入的交流。
这几年,他整理好经常扮演的「面孔」后,接着就开始准备旅行。
除了与角色相称的小道具外,他还把常用的武器轻松地扔进麻袋里。
然而,就在他把一种叫做飞镖的投掷物扔进去的瞬间,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他不禁缩了缩肩膀,把里面的东西拽了出来。
被锋利的刀刃无情割破的,是一张显示丹关的地图。
阿基姆面无表情地望着轻飘飘落在地上的纸片。
那是一片被险峻的山峦和湍急的河流环绕、位于边境的麻烦之地。失去去处的移民们像被风吹聚的雪堆一样聚集在自己的领地。
那环境和他自己的故乡十分相似。
即便如此,阿基姆对这种地方的情况了如指掌。
踩在排水不畅的土地上的触感,森林的阴暗,冬天的寒冷,以及夏天频发的洪水的凶猛程度。
奔腾于山间的湍急河流,还有大得让人误以为是海的湖泊。那些陶醉于丰富的自然、意气风发而来的人们,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他也一清二楚。
(『复仇结束后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吗)
他蹲在落在地上的地图旁边,没精打采地用脸颊撑着膝盖。
借助皇帝的力量完成复仇后,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不,是不是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呢?
不知不觉间,他连重要之人的忌日都不再去数了。
曾经,绝望折磨着他的全身,憎恶让他拿起了刀,驱使他做出了那些只能被认为是年少轻狂的鲁莽举动。
——那个甚至敢把刀架在一国皇帝脖子上的莽撞男人。
(话说回来,是那样的吗)
他回忆起清晨弦耀对他说的话,无意识地抚摸着太阳穴上的蜥蜴刺青。
获得这个刺青的契机,是他曾无知无畏地试图刺杀皇帝。
如今年过四十的阿基姆,回想起当年被复仇心燃红了双眼、莽撞地潜入皇宫的自己,只觉得那时太年轻了。
而弦耀呢,从相遇那天起,他就已经眼神冷漠。即便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丝毫不动声色。
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弦耀冷淡地对身为刺客的阿基姆搭话。
好像是问他,是不是以为向皇帝拔刀就能被饶恕之类的话。
对此,年轻时的自己应该回了些什么。那些不管不顾、充满感情的话。
(唉,已经想不起来了)
沉入水底的人们。在散发着腐臭的土地上度过的惨烈日子。尽管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如今走上了隐秘的人生道路,但本应鲜活的仇恨,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磨,如今仅能隐约传递出一种平淡的感觉。
「你知道是什么感受吗?无聊啊,皇帝陛下。」
不再蹲着,阿基姆一屁股重新坐到椅子上。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望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每隔半月就会换张脸的男人。
一脸无聊的样子。但要说他特别想做些什么,倒也不是。
因为有恩,所以阿基姆侍奉弦耀,按照他的命令屠戮政敌。但当他对那些自己并无特别感情的对手下手时,偶尔会天真地冒出「我这是在做什么啊」的疑问。
他早已不是会轻易产生罪恶感的天真之人,但也并非觉得非要靠杀人才能活下去,可就是这样。
然而,他故乡的神明不许人自杀。若要履行对生命的誓言,即便要驯服名为「无聊」的怪物,也必须坚持自主呼吸到最后一刻。
而在世间众多打发时间的方式中,「杀掉自命不凡的贵族」这一行为,相比之下还算能让人消遣解闷。
(从这点来看,那家伙还挺不错的呢。一直都处于复仇的「现役」状态)
他脑海中浮现出心怀如汹涌波涛般憎恶的弦耀。
想象着拧下敌人头颅的场景时,那家伙的内心想必会热血沸腾吧。
制定战略时,不顾一切地实施计划时,释放如漩涡般恨意的时候,头脑会变得清醒,全身会充满斗志,肯定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就像曾经的阿基姆一样。
(……不)
然而,看到镜台角落摇曳着火苗的蜡烛,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从融化滴落的一侧开始,蜡油在寒冷中迅速冷却凝固。
既然没有永远汹涌不止的憎恶,也就不存在能永远燃烧热情的复仇。
剩下的,只有冷静凝结的怨恨,以及连自己都难以承受的执念。
在阿基姆看来,正处于无尽复仇之中的皇帝弦耀,这二十多年来仿佛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男人心中的仇恨,就像冬日的冰河。
冰冷刺骨,层层堆叠,阻断了流动,只是一味地停滞不前。
「真希望那家伙也能轻松些啊。」
真希望他能顺利完成复仇。
然后,和自己一样,在复仇结束后的无聊日子里,厌烦地长叹一口气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连弦耀自己都二十多年没能推动事态发展,所以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要是有人能在这冰河上弄出些裂缝就好了啊)
最终,阿基姆带着这样的感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不适合自己性格的事不该去做。
既然不会发生因外界作用而改变现状的奇迹,那么阿基姆至多也只能完成任务,让弦耀的复仇能稍微接近实现。
眼下的工作是——逼「朱慧月」使出道术。
最后整理好发型遮住刺青,他悄然离开了阁楼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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