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琳,掷勺-章节
「那边就是烈丹峰的避难所。」
夜里从王都出发,沿着越来越险峻的山路,从马车换乘到轿子,再从轿子改为徒步前行,整整走了三天。
黎明时分,天色微明,视野昏暗,朱家一行人终于发现了村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
「啊,终于到了。」
「脚好痛,感觉要倒下了。」
大声叫嚷的主要是朱家随行的银朱女官和铅丹女官们。
毕竟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女子。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距离,几乎是摇摇欲坠,有的拖着脚,有的靠在拐杖上。
一直同乘马车或轿子的莉莉,就连护卫和抬轿子的男人们都无法掩饰这次强行军带来的疲惫,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有一个人精神饱满。
「啊,这一路真是刺激啊。在王都可感受不到远方春天的气息,一路上到处都能感觉到呢。」
说这话的是本该是朱家最尊贵的雏女——实则是黄玲琳。
「哪里有啊?河啊湖啊都还结着冰呢。」
「哎呀,莉莉。冰不是也稍微变薄了吗?而且一路上,还差点不小心碰到刚结束冬眠的蛇和熊,真切地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呢。」
「那该感受到的不是春天,而是恐怖吧!」
旁边的莉莉立刻喊道。
没错,这一路,穿过树林时会害怕蛇,夜里在山上留宿时会被野兽的叫声困扰,完全没有让人心神安宁的闲暇。
然而,玲琳却始终心情愉悦,难道是因为那些病弱之躯难以体会到的经历别有一番趣味吗?
「哈哈哈哈,说得对!我刚才想在冰上凿洞钓鱼,结果冰薄了很多,差点掉进水里,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嗯,大冷天游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唉,不过我本来想钓到鱼的,真不甘心啊!」
咧着大嘴笑的是被紧急任命为「朱慧月」礼武官的黄景行。
他作为礼武官,既不坐马车,仅仅依靠骑马和徒步,就走完了三天的山路。可他却完全没有显出疲惫的样子,体力真是惊人。
莉莉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说着「这样啊……」并含糊地点点头。
黄家兄妹对钓鱼的热情究竟从何而来呢?
这一路上,他们仿佛被什么吸引着,总是盯着河看,而且执拗地只盯着结冰的河。
或许和深度以及水流速度有关,冰的厚度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像地板一样坚硬,有的地方却好像马上就要融化了。
明明走错一步就可能会掉进冬日的河里淹死,可这兄妹俩居然还开起了作战会议,蹦蹦跳跳地踩在冰面上,叫嚷着「这儿不能站!」「这儿会裂开的!」
对于火性的人来说,水是天敌。就算是朱家最底层的莉莉,也有点怕河。
然而,难道是土克水的道理在作祟吗?这两人一个劲儿地要征服水,真让人又好气又佩服。
「二位精神饱满就好。我一直担心,有那些随行女官在,玲……雏女大人可能也没法安心呢。」
没精打采又疲惫不堪的莉莉,微微回头示意了一下。
在玲琳她们身后,女官们还在抱怨着,有气无力地蹲坐在地上。
这次随队突然外出的朱家女官,只有十个人左右。
因为贵妃被放逐的时候,很多女官都离开了,现在这些已经是尽力召集来的了。
不过,朱驹宫的女官大多都被慧月在过去一年里折腾得够呛,所以都很讨厌雏女。现在在这里的女官,都是些即便被折腾也坚守岗位的人——换个说法就是好胜心强的人——所以她们毫不掩饰对主人的敌意。
或许慧月也强烈地意识到不能再失去女官了。
她一改以往高压的态度,到了秋季外出游玩的时候,就算女官稍微偷懒,她也没法严厉斥责了。
正因如此,女官们越来越得寸进尺,把麻烦的工作都推给莉莉,自己则能偷懒就偷懒。
此外,最近「朱慧月」开始在藏书阁闭门思过,这让女官们觉得有机可乘,就连最资深的银朱女官都毫无愧疚地放弃了职责。
就拿这次来说,一路上她们一直大声抱怨,说什么也得让她们坐马车,说朱慧月真的很会使唤人,还质疑这样的雏女能在慰问活动中发挥什么作用。
莉莉每次看到她们拉帮结派的样子,都羞愧得皱起眉头。说不定她的疲惫,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生气呢。
「对我来说,就像在隆冬被泼了冷水,还被扔到梨园里一样,我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但我觉得女官不向雏女表达敬意,这可不好。对不起。」
「哎呀,这不是莉莉你该道歉的事啦。」
玲琳温和地安抚道。
她听说过慧月实际上对女官们很严厉的事。女官们也是人,就算让她们既往不咎,她们也不可能马上就接受。
但同时,玲琳也希望大家能看看正在直面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慢慢尝试接受改变的慧月。她希望慧月能得到更多的爱。
(话虽如此,我在这里以「朱慧月」的身份多嘴也不太合适。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改善关系的事就交给她们本人吧,我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回想起过去的外出游玩和敬仰礼,玲琳暗自点了点头。
慧月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会自己去解决自己的事情。
要是玲琳越过她去斥责女官们,她肯定会生气的。
其实,对于那些瞪着好友、恶语相向的人,玲琳真想把她们叫到单独的房间,花时间好好跟她们谈一谈,但现在还是得忍住。
(要是为了慧月大人太拼命,不知为何慧月大人本人会生气,得吸取教训啊。这里得忍住,忍住啊,玲琳。)
即便如此,玲琳每天都在克制自己,只为了让她生平第一个交到的好友能开心。
(不过,暂且还是把在途中说慧月大人坏话的女官的长相和特征记清楚,至少把她们的履历和不爱吃的食物了解一下吧。)
仅仅过了片刻,原本下定决心克制自己的玲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官们时,这时,从村落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是……之前提到的朱家雏女吗?」
「没错。还有侍从跟着呢。他们还带粥来了。」
「喂,去把董先生叫来。慈粥礼马上要开始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个摇摇晃晃地开门出来的男人。他们都穿着满是泥污的衣服,头发和胡子也没打理,个个瘦骨嶙峋。
毫无疑问,他们应该就是每年都会遭受水灾侵袭,还要饱受随之蔓延的传染病困扰而生活的这片土地的居民。
如同一声呼喊成了引子,尽管天还没亮,但分散各处的简陋房屋里,人们却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
有弯腰驼背的老人,有像是患了肺病而无力咳嗽的男子,还有用细得仿佛要折断的手臂抱着婴儿的女子。因为地处边境,也有明显长着异国面孔的孩子。
也许是营养状况不佳,所有人气色都不好,不少人还缺着牙,或是戴着眼罩、缠着绷带。
(正如书中所写。在民族对立中落败的游牧民,以及寻求定居之地的移民们,想着只要进入咏国就能得救,于是来到了这片土地……然而每当水灾发生,玄领和金领都避之不及)
玲琳一边看着这些面容比纯粹的咏国人稍显深邃的人们,一边回想起在灵庙读到的书中内容。
一般来说,人们往往认为领土越广阔越好,每个领地都在激烈地争夺土地,但实际上情况稍有不同。
领主们想要的是成为交通要道的土地。又或是资源丰富的土地、易于开垦的土地、有价值居民的土地。
像这样地处偏远、人口稀少、开垦困难、居民也没有优秀产业技术,而且还频繁发生水灾、只需要支援的土地,玄家和金家都不想要。
因为一旦接手,就得警惕围绕边境的争端,需要相应地进行处理。
(听说哪怕只是上报一次受灾情况,都会被玄家拒绝,又被金家拒绝……消息要传到王都得花很长时间。想必居民们都很不安吧)
最终,这片土地并非由五家中的任何一家管辖,而是归王都管辖。
然而,王都派兵团来视察也是数年才有一次。这次大概是长久以来的请愿有了结果,终于确定要施粥了。
(在这次慈粥礼上提供的,可不只是一杯普通的粥。这是蕴含着「上天不会舍弃烈丹峰」这一信念,象征着恩宠的神圣之粥。一定要确保送到居民们手中)
怀着处于优越地位者的责任感,以及黄家特有的使命感,玲琳挺直了脊背。
然而,就在这时。
「啊,雏女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从停在简陋房屋前一角的货车旁跑了过来。
那人迅速跪下,深深地低下头,他是在这次慰问行动前负责运送物资的挑夫之一。
从他整齐束起的发髻和额头上的头带来看,他似乎是地位稍高一些的人。
「我按照您的吩咐,先把米运过来了……但包括调味料和锅在内,物资只送到了一半。」
「啊?」
「你说什么?」
男子这一惊人的消息,让现场顿时骚动起来。
玲琳也吃了一惊,先让男子抬起头来,只见男子原本和善的下垂眼带上了焦躁的神色,他解释道。
「其实,因为前往烈丹峰的道路险峻又狭窄,我们中途把物资分成了两批运送。我们好歹把自己这一批运到了,但是后面那批人在山路上失足,连货车带物资都掉进了悬崖下面。」
「哦。那些人没事吧?」
玲琳忍不住问道,男子像是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更加惶恐地伏地说道。
「呃,所幸他们抓住了从悬崖上长出来的树枝和石头,保住了性命。只是他们的物资,连货车一起都掉进悬崖下面了。」
一看,在戴头带男子的身后,简陋房屋旁边,能看到几个明显在颤抖的男子正深深地磕头。想必他们就是把物资掉进悬崖的后面那批人。
「这样啊……。好在大家都没事。」
玲琳喃喃说道,可她身后的女官们却一下子尖叫起来。
「那怎么行!那慈粥礼可怎么办?」
「物资只有一半,根本不够分啊。」
她们似乎更在意慈粥礼能否成功,而不是挑夫们的安危。
「这可如何是好。粥还没开始煮就出这种事,这前景可堪忧啊。」
「不愧是『沟鼠』啊。这开头就不吉利。」
哎,说不定「朱慧月」这次要是搞砸了,反倒能让人出一口恶气呢。
这些话可不只是单纯地让人心里不痛快,语气里还隐隐透着一种嘲讽这局面的意味。
「怎么办,雏女大人。要派人去悬崖下搜索,把物资找回来吗?」
心急如焚的莉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但玲琳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不用。慈粥礼的时间本就有限。要是派人去回收物资,肯定来不及了。哪怕只有一半的量,也得马上开始煮粥。」
没错,她有了一种直觉。
只有「朱慧月」一人被派来照顾这偏远之地。路途如此艰险。还有这没送到的物资。
要是在这儿慌了阵脚,那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说不定此刻,我们正被监视着呢)
皇帝弦耀似乎对道术有所警惕,而且好像在怀疑「朱慧月」。
他没有强行严刑逼供,看来是那种要拿到确凿证据才行动的性子。那么,为了拿到证据,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肯定会制造出能激起危机感,逼得人忍不住使用道术的局面)
回想起来,慧月在情绪激动的时候,道术就会失控。既然道力是由灵魂衍生出来的,那么同样源自灵魂的情绪,想必也会对道术产生影响。
这么说来,以后肯定还会有各种事情来逼迫「朱慧月」,试图让她情绪激动。
玲琳不会道术,也就没有情绪失控的风险,但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应该明确强调,现在的自己是「不会道术的」「朱慧月」。
「是我提议分两队运送的。不管怎样,我都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挑夫男子可怜巴巴地脸色煞白,额头在地上蹭着。
「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玲琳先让他抬起头,然后问他名字,「我叫安基。」戴头带的男子声音颤抖地回答。
「是个没姓氏的仆人啊。」
「你打算怎么承担责任啊?」
「饿急了的百姓要是暴动,也不奇怪呢。」
女官们似乎是想强调自己没过错,不停地指责安基。
一直在旁听的居民们,面对这不同寻常的情况,也渐渐开始叫嚷起来。
「喂……这么说,粥不够我们所有人分咯?」
「别开玩笑了。慈粥礼是为了什么啊?」
男人们气得满脸通红,他们身后的女人们也开始泛起泪花。
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的孩子们,似乎已经彻底绝望了,只是低头不语,好像在说「看吧」。
「都冷静一下。这到底在吵什么?」
就在这时,从后面的简陋房屋里走出一个男人,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是个气质沉稳的壮年男子。
和其他人一样,他也穿着粗陋的衣服,但身材结实,脸上虽然胡子拉碴,可灰色的眼睛里却透着几分智慧。
他用沉稳的声音一招呼,居民们纷纷转过头来。
「董先生!」
「您听听啊。好不容易有慈粥礼,可送来的米却只有一半!」
「这……」
听完情况后,被称作董的男子皱起了眉头,但他轻轻摇了摇头,对众人说道。
「很遗憾。但我们是接受施舍的一方,也不好抱怨什么。即便只有一半的量,我们也该感谢陛下赐粥的慈悲。」
「可是先生!其他受灾地区都有充足的粥呢!」
「没错啊。为什么就我们这么倒霉?」
董制止了激动得往前探身的居民,低下头去。
「首先,朱慧月大人,感谢您远道而来。我叫董顺德,在这个村落里算是个出谋划策的人。」
从他有姓氏来看,他似乎出身于不错的家庭。董简单地自我介绍说,他原本在西领当镇医,为了寻找药草四处漂泊,最后在这儿安顿了下来。
「现在还说这些干啥。董先生您就一直留在这儿就好啦。」
「是啊。多亏先生四处奔波,给我们带来物资,帮了我们大忙呢。」
「先生您可别再突然离开了,就一直留在这儿吧。」
居民们似乎很敬重董。想必是在受灾后疫病流行时,他们得到过董的救治。
作为回应,男人们一脸不悦地瞪着这边。
「王都看样子根本没打算救助百姓。反正这儿不过是受灾百姓和移民的聚集地罢了。」
「就是啊。就搞这么一天做做样子的施粥,哪算得上什么『慈悲』。而且连粥都准备不充足。」
「冷静点。这是对陛下的不敬。」
董在一旁劝解,但居民们的怒火还是难以平息。
愤怒和不满转眼间就像涟漪般扩散开来,气氛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这局面可怎么收场啊?」
「还是把耳朵堵起来吧,肯定要发火了。说不定会大喊『这不是我的错!』呢。」
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站在身后的女官们,不但没有和主人一起着急,反而在一旁冷眼旁观、嘲讽这一局面。
夹在中间的莉莉火冒三丈,被愈发强烈的焦躁情绪所淹没,在胸前握紧了双拳。
(实际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恶劣的气氛让人如芒在背。
男人们投来的敌意自不必说,而在他们身后,那些一脸绝望、垂头丧气的孩子们的模样,更让人心里难受。
「怎么办才好呢?」
就站在身旁的玲琳罕见地耷拉着脑袋,轻声嘟囔了一句,这让莉莉愈发感到被逼入了绝境。
就连一向泰然自若的黄玲琳,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所措了——
「难道,机会会从这个方向来……」
「嗯?」
莉莉本想上前安慰她,却听到低头的玲琳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不禁惊讶地轻呼出声。
她刚才说了什么?
「啊,不,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哦。在这些不幸的百姓面前,谁会有那么轻浮的情绪呀。我一点儿也不激动哦,真的。」
主人突然抬起头,不知为何一脸焦急地辩解着,还假装咳嗽了一声。
「真是的,你们根本不明白!」
接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着要扮演「朱慧月」,猛地撩起头发。
「物资只送到一半,可不是我的错!」
她用那十足傲慢的口吻大声叫嚷着,男人们顿时变了脸色。
「哈,你是想让那些随从承担责任吗?」
「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然而,她理直气壮地继续说着,众人都像是被挫了锐气一般。
「啊?」
「我再强调一下,当然也不是因为你们是移民或者受灾百姓!硬要说的话,是险峻的山路,也就是老天爷的错!可又没法让老天爷负责,真让人头疼啊!」
她一脸完全不头疼的样子说完,还带着一丝恶意地扬起嘴角,露出「就是这种时候」的表情。奇怪的是,只有表情显得格外僵硬。
「人该怎么做,你们不会说不知道吧?」
「啊?」
被这么一问,男人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那,该怎么办?」
「只煮一半的量就算了?」
「改日子?」
完全被这气氛裹挟的居民们,战战兢兢地小声议论着,这时,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突然笑容加深,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这一带的水质并不差哦。」
她颇为自豪地宣告后,接着干脆利落地回头看了看身后。
「大——景行阁下」
「嗯。我已经看好合适的树枝了。」
本应是护卫的景行,不知为何在那个时候就跑到附近的灌木丛里,在挑选树枝。
一旦找到长度合适且有韧性的树枝,他肯定会单手一挥就把树枝折断,然后笑眯眯地回到这边来。
「这种树的树枝就不错。数量很多。要是需要线,解开衣服就有足够的线了,接下来就只差鱼饵和鱼钩了。」
「我带了做粥调味用的虾。把虾弄碎来当鱼饵吧。鱼钩的话,不管是缝纫用的还是针灸用的,我们都带了很多,不用担心。」
雏女也自信满满地回应着,但包括莉莉在内,在场的人都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呃……?」
「你们打算做什么?」
董代表居民们,一脸疑惑地问道,「朱慧月」则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
「哎呀呀,还不明白吗?」
接着,这位历史上的恶女带着那般高傲的神情微笑着,然后这样说道。
「没米的话,吃鱼不就好了嘛。既然能用来煮饭的米只有一半的量,那煮粥的人手也只需要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人就去河边钓鱼呗。」
就这么说。
(呜……)
莉莉猛地嘴角一抽。
(太淡定了啊啊啊啊!)
面对打算沉着冷静地实现钓鱼计划的主人——还有她的兄长——莉莉深切体会到了黄家血脉的可怕。
「钓鱼?」
直到刚才还一脸彻底放弃、视线游离的孩子们,也一脸好奇地喃喃自语,面面相觑。
***
「呼,大丰收,大丰收。」
玲琳捕到了满满一篓多得双手都抱不过来的小鱼,她让孩子们在前面带路,意气风发地走在路上。
从抵达烈丹峰大约过了一刻钟。此时男人们已经跟着一起尽情地在河里钓过鱼了。
因为钓到了足够供应一天的鱼量,所以玲琳把后续的事情交给景行和其他男人们,自己则和孩子们返回村落准备烹饪。
「太厉害了。冬天居然能钓到这么多鱼。」
「把这些鱼送回去后,我还要再回河边,和叔叔们一起钓鱼。」
「太狡猾了!我也要去。」
孩子们也都很开心。从刚才起,他们就紧紧握着专门给他们的鱼竿,不肯松开。
鱼竿用的是树枝,鱼线用的是解开衣服取出的丝线,鱼钩则是把大量随身携带用于治疗的针改做的。虽然很简易,但好在能一次性做很多。
(要是能让大家这么开心,那把发簪敲碎做成鱼的假饵也算值得了。)
因为公鱼很喜欢发光的东西,所以玲琳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金簪拆了,给每个人的鱼钩都装上。也多亏了这个,才获得了大丰收。
等假饵完成使命后,虽然能换的钱不多,但应该也能换成金子。
「谢谢您,雏女大人。有了这鱼竿,我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和玲琳一起走的三个孩子中,两个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达鲁。」
然而,走在旁边的另一个少女却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听不懂这个词,但从她冷淡的表情以及少年们焦急回头的样子来看,这个词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烈丹峰有很多移民,所以除了咏国的语言外,也会有人交流其他语言。孩子们偶尔说的,似乎是丹地散居的游牧民族的语言。
「喂,里杏,注意点,在雏女大人面前呢。太没礼貌了。」
「那,用咏国语说就好了吧?」
嘟囔的少女名叫里杏,有着异国风格的名字,和纯正的咏国人相比,她的五官更加深邃。年纪大概十三岁,利落的眉毛和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聪慧。
「学钓鱼根本没意义。反正夏天还会发洪水。河水泛滥的话,鱼都会被冲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至少比只有一杯粥要好,我觉得很感激。」
「就是啊。人家大老远来帮我们,就该心存感激。」
少年们纷纷反驳。
听到他们那种像是在自我安慰的语气,玲琳心里一阵刺痛。
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只持续一天的慈粥礼和钓鱼能让生活变得轻松起来。
(如果真想向他们伸出援手,果然还是得提供更深入的支援才行——)
然而,就在玲琳刚想到这里的时候。
从树林深处能看到的村落里,从本应正在做饭的地方传来一声「别胡闹!」的叫骂声,玲琳猛地抬起头。
一看,在一字排开的五口大铁锅当中,最右边那口锅前围了一群人。
原本已经把监督的任务托付给可靠的莉莉和统筹的董了,难道是出问题了?
玲琳急忙跑过去,拨开像看客一样的村民,结果发现人群中心竟是莉莉。她站在大铁锅前,揪住了另一位银朱女官的胸口。
对方吊起细眉,脸上挂着既不快又轻蔑的笑容。
记得她好像叫朱可晴吧。她似乎出身于有一定门第的家庭,身后簇拥着的同僚们叫嚷着「快放开可晴大人,红老鼠!」
「闭嘴,丢女官脸的家伙!居然往粥里倒痰盂里的东西!把百姓的饭糟蹋了,你们就满意了?」
「哎呀,说什么糟蹋。没什么料的粥多可怜呀。所以,我不过是拿出自己的私财,施舍给这些可怜的百姓罢了。」
「亏你说得出口。」
看来,是可晴她们往其中一口大铁锅里混入了路上产生的剩饭和垃圾。
察觉到情况的莉莉变了脸色,连语气都完全乱了。
「兽脂也就罢了,甚至还有脏东西……本来就珍贵的粥,五口锅里有一口没法吃了,你知道吗?」
「哟,说话真粗俗。无能的雏女配上粗俗的女官,让百姓吃这种人施舍的粥,反倒对百姓不好,不是吗?」
「你做好承担这个责任的准备了吧!」
「呀~责任自然是雏女来负。仪式出了差错,就是雏女的过错嘛。」
莉莉步步紧逼,可晴却把她甩开,只是咯咯地笑。
「五口锅里有四口没事,不是吗?她怕传出丑闻,肯定会默默把慈粥礼进行下去的。」
听到这番话,玲琳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可晴对慧月怀恨在心,想在仪式上让她出丑来泄愤。而且,她利用了慧月想掩盖失败的性格,好让自己不被处分。
「你这家伙——啊,雏女大人!」
眼看莉莉就要再次揪住对方胸口,这时她发现玲琳站在人群中,猛地回过头。
「出大事了。这个银朱女官往一口大铁锅里倒了痰盂里的东西!都怪我一直守着其他锅,实在是对不起——」
「朱可晴。」
玲琳打断了她,转头看向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官。
「我想请教一下,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记恨我?」
「哼,慧月大人,在这么多百姓面前,我可以说吗?您曾经,因为老师夸奖我作诗,就拿砚台砸我。就因为您得了新的胭脂,就不顾主上,罚我在冬天的梨园里跪到脸颊都冻裂!」
大概是被砚台砸到受了伤。可晴撩起刘海,露出太阳穴附近小小的伤疤。
「听说皇后陛下不久后就要对您失望了哦。不管您怎么隐瞒,女官们之间都传开了。所以我想,在您失去雏女之位前,您该对我这伤疤一事表表诚意。」
好战的眼神中闪烁着确信胜利的光芒。
(只在女官之间流传的「传闻」)
玲琳冷静地注视着得意洋洋的可晴。
朱家的女官虽说有些懈怠,但也不至于会刻意去刁难慧月。
这是因为,如今绢秀担任代理监护人,刁难慧月会被视为与皇后作对。
(可她却又一次以「传闻」为依据采取行动。伯母并没有放弃慧月啊)
作为黄家的人,玲琳清楚地掌握着绢秀的动向。
明明黄家上下都对慧月另眼相看,伯母怎么可能会抛弃她!
(也就是说,有人向女官们灌输了谎言……)
背后有人在操纵。
到底是谁向可晴她们散布了传闻,结束这场风波后有必要查清楚。
「莉莉。我记得,我应该已经向她道过歉了吧?」
「是的。在您开始和玲琳大人交流后不久,道过一次歉。」
旁边的女官立刻领会了意图,点头回应。
也就是说,可晴所说的是事实,但慧月已经直面自己的过错并道了歉。
莉莉有些难以启齿,小声补充道。
「确实慧月大人过去的行为很粗暴,但可晴大人也有问题,她好像是故意留着伤疤,还煽动对雏女的反感,试图团结女官们。」
虽然对慧月有怨恨,但不管怎么说,可晴的做法让人难以接受。
「来吧,慧月大人。您还打算惩罚我吗?如果想罚,悉听尊便。不过那样的话,您在慈粥礼上出问题的事可就会传到王都去了哦。」
可晴嘴角上扬,继续挑衅。
看到她一副笃定玲琳不敢动手的样子,一旁的莉莉怒火中烧。
确实,对过去的慧月感到愤怒可以理解。但她已经向女官诚恳道歉,也反省了自己的行为,并且试图做出改变。
(说到底,别把百姓卷入私人恩怨啊!)
莉莉有过在下町过穷日子、饿肚子的经历,在她看来,可晴的行为不可饶恕。
(这种傲慢的女人,就该被玲琳大人狠狠教训一顿)
玲琳那么疼爱慧月,又心系百姓,肯定会严厉惩罚可晴。
(是罚她淋水?还是罚她浇油?玲琳小姐说不定会逼她把脏粥喝下去呢)
总之,应该像铲除梨园里的蚜虫那样果断——
「……对于你心怀怨恨这件事,我不能惩罚你。朱可晴。在慈粥礼结束前,你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那口锅旁边。」
然而,玲琳接下来的话让莉莉惊讶地回过头。
「这样就行了吗,雏女大人?只是让她站着?」
「是的。」
再三确认,答案也没有改变。
可晴和几名帮腔的女官面面相觑,像是泄了气,很快又露出嘲笑的神情。
按照吩咐,虽然站在锅旁边,但开始愉快地聊天起来,这样一来,与其说是给予了惩罚,倒不如说只是免除了工作。
(这样一直被欺负真的好吗?)
一边追着已经迅速移动到其他锅旁边的主人,莉莉怀着复杂的心情握紧了拳头。
确实,如果是以前的朱慧月,在这种情况下会陷入恐慌,只会瞪着对方,最终却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发脾气,或者事后进行报复。
(如果要「像慧月大人那样」行事,这样做是对的。因为不是本人,所以女官没有理由给予惩罚,我明白她的顾虑。但是,我以为玲琳大人会痛快地反击。)
扮演他人以防止道术暴露——扮演别人就是这样的感觉,莉莉现在才深刻体会到。
尽管一直在担心主人演技不好,但一旦看到她压抑自己并完美地演戏的样子,就涌上了一股苦涩的感觉。
「剩下的四个锅确实看起来安然无恙呢。谢谢你,莉莉。粥马上就要煮好了,让我们准备分发吧。」
「是……」
在用木勺品尝味道的同时,莉莉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着淡然检查各个锅的玲琳,这时——
「哦哦,这里是在煮粥吗?」
粗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头去。
只见,原本规规矩矩围着锅排队的村民们被几个行为不端的男人粗鲁地闯入。
不,不仅是那些男人,首领模样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其他男人,转眼间形成了一个大约十人的团体。
他们都披散着头发,穿着兽皮,手里拿着武器。
从他们的打扮来看,无疑是山贼。这些以偷窃为生的人出没于山中,毫无疑问就是他们。
「我们在山上走着,闻到了煮粥的香味。」
「不邀请我们可太冷淡了吧。」
男人们带着嘲笑的表情环视着刚才还在尖叫的居民们。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危机,莉莉不禁冒出了冷汗。
(怎么接二连三地出现!)
以景行为首的体格健壮的男人们,全都出去钓鱼了。
这里只剩下女子、病人和老人。
被指定担任监督的董以及安基等几个帮忙搬东西的男丁还留在这里,但要对付有一定组织性的十名山贼,很难想象他们能有大的作为。
「救……救、救命」
「哦呀,别害怕嘛。像你这种瘦得像鸡骨头的老太婆加病人,犯不着对你们动手。我们要找的是有钱又丰满的王都的人。」
首领耸了耸肩膀,把一个被推倒在地、吓得瘫软的女人晾在一边,接着用大拇指指向锅。
「还有,吃的。我们可饿坏了。先把这里的粥都拿给我们吧。」
「那怎么行……!」
意识到慈粥礼要被破坏,莉莉不禁喊出了声。
于是山贼们「啊?」地歪了歪头,恶狠狠地低声吼道。
「你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反抗吗?」
「可、可是,就算不要钱财,也没必要连给百姓的粥都抢走啊。」
「别这样,莉莉。」
莉莉鼓足勇气抗议时,旁边有人轻声制止了她。
「就按他们说的做吧。」
玲琳这样说着,向山贼首领低下了头。
她不顾惊讶的莉莉,甚至还礼貌地招呼道「请这边走」。
「请千万不要对居民们动手。」
「嘿嘿,这得看你们能让我们多满意了。首先,把粥交出来。」
玲琳带着发出猥琐笑声的男人们走向最右边的那口锅。
就是之前让女官们守在旁边的那口锅。
「啊,那、那个,慧月大人……我们……」
「你们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连可晴她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看到步步逼近的山贼,都往后退了退。但玲琳制止了她们,只是冷静地说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慈粥礼结束之前,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那口锅旁边。」
「可、可是……」
「没错。要是你们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改,那我只允许你们现在在这里跪下。」
听到雏女这么补充,女官们像说胡话似的喃喃道「实在对不起」,急忙就地跪下。她们蜷缩着身体,生怕被山贼看到自己的脸。
莉莉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
(玲琳大人到底打算怎么做……? 看样子也不像是为了出气,把刚才那些女官当作讨好山贼的工具。)
难道是想让山贼们吃剩下的粥,以此来报复他们? 但要是这么做,惹得他们不高兴而发起火来,要打倒这十个人根本不可能。
莉莉知道玲琳有一定的本事,但她此刻身处此地,手里也不过只有个木勺而已。
(男人们……)
莉莉回头看了看董和那些帮忙搬东西的男人,看样子他们没受过战斗训练,在山贼面前,只能呆呆地摆好架势,什么也做不了。
在场的病人和上了年纪的男人也是如此。
(该怎么办才好)
恐惧让莉莉感觉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孩子们同样吓得脸色煞白,只是紧紧握着碗和勺子,像拿着盾牌一样,一点点地慢慢远离锅灶。
「真不错啊,这成了我们的专属粥啦。等我们吃了,也会疼爱你们的哟。」
男人们嬉皮笑脸地将空荡荡的锅围了起来。
「现在,请稍等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玲琳迅速举起木勺——不知为何,她突然敏捷地往后跳开了。
「嗯?」
——哐!
她没去管那些呆立着的男人们,而是用什么东西狠狠砸向了锅。
原来是一把坚硬的木勺从远处用力投掷过来。
——啵咕……!
锅剧烈震动,发出不祥的声响,紧接着,下一秒,锅里的东西一下子喷发了出来!
「啊——!」
女官们尖叫起来,但比起蹲在地上低头的她们,站着的山贼们可就惨多了。毕竟粥都喷到了成年人那么高。
男人们被滚烫黏稠的粥糊了一脸,实在受不了,纷纷蹲在了地上。
「好机会!这、这……」
趁着这个间隙,玲琳又投出短刀,砍断了吊着锅的绳子。
刹那间,锅摇晃着倾斜了,滚烫如热汤般的粥终于向山贼们倾泻而去。
「哇啊啊啊啊!」
「挑夫的各位,就是现在!」
玲琳迅速大喊,自己也飞身冲到山贼们面前。
首先,她朝着被粥烫到而蹲着的首领猛跺一脚,撂倒一人。
接着,她弯腰捡起燃烧着的柴火,朝着敌人的腹部挥去,又打倒一人。
她在男人们的间隙中穿梭,巧妙地挥舞武器战斗的样子,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在跳舞。
由于被粥烫伤,再加上首领率先被制服,山贼们失去了指挥,似乎可以说,对付这样的他们,镇压根本不在话下。
「所有人,跟上雏女大人!」
「是!」
所幸,回过神来的挑夫们也纷纷赶来支援。
转眼间,十名山贼就被绳子捆绑了起来。
「可恶!喂!这种东西——」
「这个浑蛋!」
首领在被绑住的瞬间恢复了意识,他激烈地挣扎着想要解开绳索,不过察觉到这一情况的安基冲上去揍了他,好歹算是平安无事。
首领这次终于昏了过去,激烈的混战一下子平息,锅灶附近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咿、咿……」
面对这样的变故,可晴她们这些女官吓得腿都软了,话也说不出来。她们这些良家女子,是第一次见到山贼这样的人,也是第一次卷入战斗。
「多、多么可怕啊,这些山贼……!」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叫嚷着,这时脸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站在头顶上方的,是脸上雀斑很显眼的朱家雏女。
「没事吧?嗯。还好没被粥溅到。真是幸运呢。」
本应该马上尖声叫嚷的女子,却温柔地用手摸了摸脸颊,这样说道。
「说不定应该感谢那些山贼呢。要是没有他们,被滚烫的粥溅到的,说不定就是你们了。」
「啊?」
「要知道,粥要是不怎么搅拌的话,稍微有点小震动就会突然溢出来哦。要是里面还加了别的东西,那就更不用说了。加了油脂的粥,温度应该更高吧。」
「——……!」
直到这时,可晴她们才明白,为什么这个雏女会命令她们「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锅旁边」。
现在才理解了主人真正意图的可晴她们,吓得脸色煞白。
她早就知道,一直放在那里的锅很容易突然沸腾。
而且,她还让可晴她们站在锅的附近。
「正因为山贼出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悔悟自己的所作所为跪了下来,才没让粥溅到脸上。反省果然是能救自己一命的啊。」
那一刻,如果没有跪下,现在正在忍受烫伤痛苦的,恐怕就是她们自己了——。
突然之间,眼前的主人在可晴她们眼中比山贼还要可怕,她们慌慌张张地紧紧抱住主人的腿。
「啊,慧月大人。实、实在是非常抱歉。请、请您务必原谅我。无论是被扔砚台,还是在梨园里被罚跪,现在想来都属于对我的管教范畴!请您务必原谅我!」
「你在说什么呢?」
然而,女子微笑着,静静地歪了歪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对于你心怀怨恨这件事,我是没办法对你进行惩罚的。」
「诶……?」
可晴没理解这话的意图,不禁轻呼出声。
这时,脸颊上有雀斑的雏女,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在女官身旁跪了下来。
「发脾气过度,的确是朱慧月的过错。黄玲琳没办法斥责心怀怨恨的你。不过呢」
她用白皙的手指,帮女官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虽是温柔的动作,可在可晴看来,却仿佛面对鬼神一般,可晴开始瑟瑟发抖。
「你擅离职守,还损毁了百姓的珍贵粮食,这个罪过必须要偿还。水会沸腾溢出,要是你们不把锅放在那里不管,不往里面加异物,就不会发生。给你们惩罚的,其实是你们自己。」
(哎呀,做最后决定的明明是玲琳大人啊!)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莉莉心里暗暗这么想,但气氛实在不适合说出口。
她既对主人发怒的样子感到恐惧——对于热爱田间劳作的这个雏女来说,粮食被糟蹋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但更让她感到的,是一种想要欢呼痛快的冲动。
哪有一直被欺负的道理。
黄玲琳绝对不会容忍好友被侮辱,而且,她也绝对不会放过伤害百姓的行为。
「反过来说,要是你改正自己的行为,那你得到的就不是惩罚,而是奖赏了。」
玲琳温柔地抚摸着完全被气势所震慑,脸色发青抬头看着自己的可晴的脸颊。
「只要你比之前逃避的工作做得更多,比伤害百姓的程度更加爱护百姓。你就不是去给予回报,而是会得到回报。你能做到吗?」
「是……」
「你能发誓做到吗?」
在甜美的声音的低语下,可晴除了点头说「好」,还能做什么呢。
可晴完全被主人散发的气势所吞没,仿佛失了神——又或者像是被迷住了一样,缓缓垂下了头。
「我发誓。」
「呵呵,真开心。」
雏女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站了起来。
「那么,就麻烦你们负责剩下四口锅的配餐工作。一人负责排队,一人负责清点数量,一人负责回收餐具。每口锅配两名男仆,帮忙照看一下。那些没人吃的粥锅,很奇怪地都空了,麻烦把锅洗干净,抹上油。我们来炸鱼吧。」
面对一连串飞快下达的指示,可晴瞪大了眼睛。
「呃,那个……」
「你能做到吧?」
「是——是的!马上就去!」
然而,下一瞬间,她就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
刚才还摆着一副别扭的态度,可晴突然像屁股着火了一样开始跑起来,看到这一幕,围绕着她的宫女们也开始效仿。
(好,就照这样)
面对终于开始有条不紊的现场,玲琳卷起袖子说「让我们加油吧」。
在这个黄昏时分,尧明即将抵达附近。
乘坐他的马前往云梯园会合,今晚就解决掉替换的问题,明天踏上归途,否则将赶不上镇魂祭。
虽然已经确定了提供膳食的事宜,但若要真正意义上帮助烈丹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用绳子绑着袖子的时候,董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似乎非常着急,一路上踩到了掉落的勺子,撞到了放着碗的台子,显得十分毛躁。
他来到玲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雏女大人……!多谢您的帮助。我作为监督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实在愧疚难当。」
看来他在为没能阻止这次事件而道歉。
「不,山贼的出现,确实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阻止的事情。」
玲琳冷静地回应着,同时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
是啊,一个普通的镇医确实无法阻止山贼的暴行。
但是,对于那些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把剩饭倒进锅里的女官,她一定能够制止。
(难道这位也是想搞砸慈粥礼,从而动摇「朱慧月」吗?)
在暗中打量对方时,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并按住了自己的右脚。
「实际上,由于旧伤的缘故,长时间待在寒冷环境中,腿脚就会变得不灵活。女官阁下突然暴走,我没能立刻制止,实在深感抱歉。」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撩起衣摆,只见脚踝到膝盖处确实布满了伤痕。玲琳看到如此严重的伤,心想他居然还能维持行走功能,不禁感到惊讶,接着又为自己不明缘由就怀疑他人而感到羞愧。
「哎呀,我完全不了解这样的情况,还把监督的任务交给您,是我该向您道歉才是。」
「不,是我主动提出要当这个村落的顾问,这是理所当然的。请您不要道歉了。」
董诚恳地道歉后,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董先生,粥煮好了。不快点去排队,可就吃不上啦。」
这时,里杏从背后招呼道。
「本来就只有不到半量的粥呢。」
她补充的话语中透着不满。
目送里杏匆匆离开后,董深深地低头致歉。
「实在抱歉。明明还跟您学了钓鱼的方法,我却口出不逊。」
「没关系,米确实只有半量。请您抬起头吧。」
玲琳劝慰道,董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望着里杏离去的背影。
「那些孩子多次在这片土地上遭遇水灾,每次都被周围的人抛弃。他们无处可去,反正情况也不会有变化……所以才会那样,为了不抱有期待,只能用冷嘲的态度来保护自己的心吧。在受灾地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
「『为了不抱有期待』」
玲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颇具医师冷静风格的描述。
如果把反复的水灾换成疾病,玲琳似乎能理解里杏的心情了。
反正这片土地不会有改变。反正自己的病也治不好。
多次饱受无力感的折磨后,里杏放弃了希望,而玲琳则连绝望的心都舍弃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熬过每一天。
「……不过即便如此,也许奇迹还是会发生的。」
脑海中浮现出明亮的彗星,玲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董似乎没听清,探身问道「嗯?」,玲琳便轻轻一笑掩饰过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董先生对受灾地区的情况很了解呢。」
「哈哈,作为医师修行的一部分,我曾四处漂泊在那些贫瘠的土地上。不知不觉就开始在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于是就留了下来。现在我都有当村长的感觉了。」
「原来是这样啊。」
玲琳应和着,同时迅速地思考起来。
现在要提出来的这件事,还没得到任何人的许可。但我有信心能把事情说通。
(作为雏女,同时也作为创造了奇迹的慧月大人的挚友,我必须做个问心无愧的人)
怀着涌起的使命感,玲琳开口问道。
「其实,我也非常牵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了把今天没能送到的『支援物资』送过来,明天我还能再来烈丹峰吗?只是到时候,可能还会带其他雏女一起来。」
严格来说,不是「带其他雏女一起来」,而是「其他雏女会过来」。
没错,玲琳在解决了替换的问题后,作为黄家的雏女,打算把对这片土地的支援再持续一天。虽然这样肯定赶不上镇魂祭了,但只要替换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就算黄玲琳的名声受损也没关系。
「什么?」
董瞪大了眼睛,稍作停顿后,难掩感激之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您这话真是太让我感激了。虽然这时候本应客气一番,但我实在无法拒绝。您一定要来啊。」
董的笑容很爽朗,看着他那双带着灰色调的温柔眼睛,就好像面对自己的亲人一样,让人感到亲切。甚至觉得他的面容有些眼熟。
玲琳正想回应「能得到您的欢迎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能不能也请刚才那位兄台一同前来。」
听到董说的这话,玲琳突然闭上了嘴。
刚才那位兄台。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说的是景行,但对「朱慧月」来说,黄景行可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您说的『兄』是?」
「嗯?」
玲琳谨慎地询问,董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有些尴尬地补充道。
「实在抱歉,是我弄错了吗?我看您和那位护卫像兄妹一样亲近,还以为……」
「那是——」
这是单纯的误会,还是另有试探之意呢?
就在玲琳想要探究其真实意图时,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朱慧月』阁下。」
说曹操曹操到,是从渔场回来的黄景行。
他身后跟着一群为大丰收而欢喜的男人,但他自己却表情冷峻。
「这边来。」
玲琳本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和山贼起了冲突而惊讶,但看到他只是瞥了一眼被绑着的男人,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看来并非如此。
景行把玲琳带到人群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出大事了。刚才留在王都的眼线派信鸽传信过来。好像皇帝陛下偷偷离开了皇城,正往西北方向去。他的行踪被巧妙地伪装了,恐怕前天就已经坐马车离开了王都。」
「…………!」
面对这始料未及的情况,玲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在大典前夕抛下政务,离开了王都?」
「没错。从方向来看,肯定和你们的事情有关。」
「那他是要前往烈丹峰,直接来试探『朱慧月』吗?」
难道他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来确认「朱慧月」是不是道术师了?
又或者,他觉得在这偏僻的边境之地,可以制造事故假象将人暗杀?还是两者皆有?
玲琳手抵嘴唇,陷入沉思,而景行又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不。顺着信鸽追踪发现,陛下前往的不是烈丹峰,而是云梯园。」
玲琳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没去「朱慧月」所在的烈丹峰,而是前往了「黄玲琳」所在的宿营地?
(难道陛下已经怀疑替换的事了……?)
不然的话,没理由撇开原本就有会道术传闻的「朱慧月」,而去找「黄玲琳」。而且,如果弦耀前天就坐马车离开了王都,经过两天半,今晚这个时候应该也到云梯园了。
(出了后宫,就得不到皇后陛下的庇护了。即便有小兄长和鹫官长在,可要是陛下强行审问,他们也无法违抗。唯一能制止陛下的,就只有殿下了。必须让殿下尽快赶过去。)
慧月有危险。
强烈的焦急涌上心头,满脑子都是要立刻赶去救她的想法。
「让殿下加快速度来烈丹峰。等殿下一到,你就立刻和他会合。」
「不行。」
玲琳立刻打断了兄长的提议。
「要是先去一趟烈丹峰,可能就来不及了。请您派信鸽传信,让殿下别来接我,直接前往云梯园。」
「这样也行……可你怎么办?坐马车或轿子,从这里到云梯园要一整天。赶得及解决替换的事吗?」
「就是因为选了车马能走的路才费时间。我现在立刻孤身沿着山崖下去,晚上就能到云梯园。」
玲琳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番话,就连景行都有些愣住了。
「喂喂。这可像是我才会提的办法啊。别把我当反对的一方啊。」
反过来说,从景行的判断来看,这也算是「可行」的办法。
即便如此,疼爱妹妹的黄家长子还是苦恼地挠了挠脖子。
「我也想跟你一起下去……但是,玲琳,现在都出了山贼这种事,咱们两个身份尊贵的人要是现在立刻离开,肯定不行。那样会损害『朱慧月』的名声。」
「我当然明白。所以才请大兄长您留在这里,我独自下山。」
「可是,就算你这么做,也只是让殿下能早几个时辰到云梯园而已吧?那还不如等殿下到了,再一起骑马从烈丹峰出发,不是也可以吗?」
「就这几个时辰的差别,说不定就能决定生死呢。」
「可是,说到底,你一个雏女就算赶过去了,也没能力阻止陛下啊——」
「即便如此!」
玲琳自己都对反射性地打断兄长的话感到吃惊。
也许是因为寄身于急性子的慧月的身体里吧。话总是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的确,我可能没有扭转大局的能力。」
玲琳恢复了镇定,轻声说道。
女性是无力的,雏女只是装饰品。
一直以来,这样的观念被反复强加,她也已经接受了。
但此刻,本能在呐喊,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但是,在重要之人面临危机时,袖手旁观,黄家的血脉不会允许。」
玲琳斩钉截铁地说完,景行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看到兄长有了让步的迹象,玲琳保证道:「没问题的。」
「到这里的路我都记得,我方向感也不错。兄长们也教过我防身术。幸好有这健康的体魄,长时间下崖我也能承受。」
「慈粥礼现场怎么办?」
「明天再去。而且,女官们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她们应该能顺利完成煮粥的工作。就说我累得晕过去了,待在轿子里。让莉莉负责望风。装作休息到傍晚再出发,实际上只有我现在就前往云梯园。」
玲琳迅速地安排着计划。
很有可能有密探混在现场。要是大张旗鼓地表现出要赶往「黄玲琳」那里,肯定会惹人怀疑。
总之,玲琳打算悄悄地前往云梯园。
「没错,还有个重要请求。请务必转告殿下,『因为慈粥礼耽搁了时间,来不及会合,所以希望殿下先前往云梯园』。」
「可是,玲琳……」
「我不想让陷入困境的慧月大人觉得我是在施恩。」
总之,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有能力制止皇帝的尧明送到云梯园。
还有,不能再给想必已陷入困境的慧月更多刺激。
(慧月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立刻赶过去救您的。)
怀着对朋友的牵挂,玲琳带着坚定的决心说服了兄长。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