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章节

在陷入黑暗的山中,篝火噼里啪啦地爆响着。

围坐成一圈的众人,一时之间如被迷住般,凝视着那膨胀又收缩、如舞蹈般摇曳的朱红色火焰。

「真暖和啊。」

「是啊。我都想烤点红薯吃了。」

「能瞬间生火的能力,真好啊。」

一边将双手伸到火焰旁,一边感慨点头的,是脸上雀斑很是显眼、有着朱家雏女面容的黄玲琳,而回应她点头的是她的兄长黄景行和黄景彰。

「不仅能生火,能瞬间烘干衣物的能力也很难得啊。就算是龙气也做不到这样。」

「哎呀,要是把这至高的能力用在烘干衣物上,恐怕连始祖神都会困惑吧。」

「殿下,鱼烤得正合适。女官,有盐吗?」

满意地摸着下巴,对火势恰到好处的篝火表示赞赏的,是皇太子尧明。

耸着肩的,是面容轮廓深邃的阿基姆,而淡定地烤着鱼、让女官们不知所措的,是鹫官长辰宇。

然后。

「那个……」

和众人一样坐在篝火前,烦躁地看着大家交谈的,是有着如天女般美丽容颜、黄家雏女模样的朱慧月。

「取暖倒是可以,但我们应该正面临着紧迫的事态。差不多该让那边的密探吐露一下皇帝陛下的情况之类的了。」

「嗯?」

慧月猛地指向对面正融入人群中的阿基姆。

没错。刚才还激烈攻防的局面一转,宣称「网开一面,一日之内不追究道术使用」的阿基姆,正若无其事地像同伴一样加入了玲琳、慧月等八人之中。

看着那男子悠闲地盘腿而坐的样子,慧月不禁嘴角抽搐,回想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基姆扮成名叫「安基」的挑夫,和掉包后的黄玲琳一起前往烈丹峰,那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从那之后,他先是弄掉食物,煽动女官暴动,甚至招来山贼,把「朱慧月」逼得走投无路。即便如此,见她不用道术,这次又弄落轿子,甚至还用水淹她。

得知困境的慧月等人赶来,玲琳才险险免于溺死。

而这,不过是半刻钟之前的事。

反击时玲琳爆破了冰块,那男子似乎来了兴致,提出「我来告诉你皇帝的情况」,但在慧月看来,这个直到半刻钟之前还是敌人的人,根本没法信任。她本想着在刚才还战斗过的河边岩场,赶紧问出情报就好。

然而,本应被水淹的当事人却开口道。

「那个,如果您愿意听我说说,能不能生个火呢?」

慧月差点脱口而出「这可不是开茶会的时候」,但玲琳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她很快离开了河边。

原来,从这里稍微折返的树林里,坠落的轿子还留在原地,也有一些树枝和稻草之类的东西,所以打算去那里安顿下来。

「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吧?」

「是的。不过,我们浑身湿透地战斗,已经疲惫不堪了,应该取取暖。特别是殿下的衣服,要是能马上烘干就太感谢了。」

玲琳抬手摸脸,慧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密探的衣服都烘干了,却把天下的皇太子晾在一边。

她刚才只顾着差点溺死的玲琳,这么说来,尧明为了救她跳进河里,之后还浑身湿着战斗呢。

「啊!那个,殿下,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往后拖的!先给黄玲琳烘干是为了救助她,接着烘干密探的衣服是为了破解『诅咒』,那个……」

「没事。可能是因为流着玄家的血,我和辰宇就算被冷水浸湿,也还能忍受。」

高贵的男子一边拧着袖子,一边干脆地回应,接着扬起一边的眉毛,补充道。

「知道你们好歹还把我当成皇太子,这比什么都强。」

「现,现在就去烘干衣服。然后马上生火……!」

就这样,慧月恭谨地用火焰为尧明烘干了衣服,到了新的地方也迅速生起了火。

然而,本以为生起火马上就能开始商谈,结果并非如此。

阿基姆优哉游哉的,黄家兄妹开始琢磨着煮红薯,至于辰宇,正在烤刚才从河里抓来的鱼。这场景看上去甚至颇为和谐。

当然,景彰和尧明夹着阿基姆坐下,并非是对对方有了好感,而是想待在能立刻将其刺死的距离内吧。两人自然都没有原谅这个用水淹了他们最心爱的黄玲琳的男人。

但是,要是内心有所戒备,不露出笑容、不聊家常就好了。

慧月是非分明,只有敌我界限清晰才能安心,她终于再也无法掩饰对这个异己分子若无其事地混入其中的状况的恼火。

「你们要闲聊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身体也暖和多了。」

面对朋友的咬牙抱怨,玲琳沉稳地点了点头。

她依旧保持着之前那副悠然的姿态,微笑着看向对面的密探。

「这样的话,再长的故事我都能集中精力听了。阿基姆,差不多可以开始说了吧。从一到十,全都告诉我。」

「你这人,绝对是那种不会被气氛左右的性格。不管围着火堆变得多亲近,下一秒就能果断动手。」

「那是当然。」

即便被冷嘲热讽,玲琳也只是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阿基姆耸了耸肩,重新盘起腿说:「从哪儿说起呢。毕竟我还不习惯把秘密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那我来提问吧。」

就像一拍即响一样,玲琳回应道。

「您之前说陛下镇压术士,是为了给前代的大皇子护明殿下复仇。这是不是意味着,护明皇子是被术士所害呢?」

「一上来就直捣核心啊。」

阿基姆嘴角上扬,干脆地回应道。

「没错。护明皇子在二十五年前遭到刺客袭击。而那个刺客就是会施展道术的术士。所以陛下憎恶道术,发誓要向术士复仇。」

「那个刺客究竟是谁……」

玲琳正打算继续追问,却被忙着整理信息的慧月拦住了。

「等一下。你说的护明皇子,就是被废除嫡子身份的那位吧?好像是黄家血脉。」

她从记忆深处翻出进宫时强记下来的皇族族谱。

如今,拥有皇帝血脉的男丁只有尧明和辰宇,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在先帝时期,包括弦耀在内,被称作皇子的有十人。

其中,最先出生且被指定为皇太子的,是黄家淑妃所生的护明。

虽说他的母亲并非皇后,但父皇对这个长子寄予了厚望。

另一方面,作为最小的皇子出生的弦耀,据说幼年时连话都说不利索,被视为蠢货。不过如今,没人会再翻出皇帝当年那些负面评价——要是有,可是要被处以死刑的——再加上他身上那学者般沉稳安静的气质,弦耀似乎一直被普遍认为是「睿智的皇帝」。

据记载,皇帝早早便下定决心,在护明十岁生日时,也不等其他皇子成长,就举行了立太子的仪式。

(不过,灵庙中留下的涂鸦字迹可真是糟糕透顶。这么说来,实际上他是个毫无才艺和才能的皇子吧?)

遗憾的是,为美化与皇位继承相关的人而编造子虚乌有的事实,在咏国的历史上屡见不鲜。

(哎呀,不管他有能力还是没能力,玄家血脉的弦耀陛下会为身为竞争对手的黄家皇子复仇,这可真奇怪。)

毕竟是「十星夺嫡」时期,弦耀所处的时代,皇位继承者的争夺极其残酷。

「从弦耀陛下的角度来看,异母兄长护明皇子是政敌。难道他不是更想把对方拉下马吗?可他却要为这样的人复仇?」

慧月直接抛出心中的疑问,阿基姆不知为何,目光匆匆扫过景行和景彰,然后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实际上,陛下——或者说玄家,欠了护明皇子和黄家很大的恩情。」

「这事有点复杂,还是我来解释吧。」

景行迎着阿基姆意味深长的目光,开口说道。

在这几人中,仅次于阿基姆年长的他,对过去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关于护明皇子的事情,很多都被下了封口令。就连身为嫡子的我,也被隐瞒了许多细节……不过,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应该没问题。」

他先用谨慎的语气做了个开场白,然后压低声音开始解释。

「首先说一下年龄。弦耀陛下如今四十四岁。身为长子的护明皇子比身为末子的陛下大五岁,所以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四十九岁了。」

「相差五岁呢。他们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吗?」

「嗯,目前已知的事实是,三十年前——也就是护明皇子十九岁、弦耀陛下十四岁的时候,两人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似乎是九皇子的手笔,这起事件已经解决了。不过在那时,护明皇子为了保护弦耀陛下,失明了。」

听到这个初次听闻的消息,慧月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遭到袭击,然后失明了?」

「没错。表面上这被当作『意外事故』。从那以后,护明皇子无法再参与政务,开始闭门不出,住在母妃所在的黄麒宫。于是,大家认为他无法胜任皇太子之位,便有了废除他嫡子身份的议论。」

听完这番解释,慧月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对护明皇子的印象模糊不清,也明白了为什么关于护明皇子的传闻和记录如此之少。

护明皇子并非是个无才无能之人,他或许是个疼爱弟弟且有能力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废除了嫡子之位,这是因为他患上了严重到无法处理公务的疾病。

他为了庇护弟弟而受伤,这在百姓看来或许是一段佳话。但对于一个理应高瞻远瞩、成为皇帝的人来说,竟然落得双目失明的下场,这实在有损国家的体面。倘若这还是因为家族内部谋反所致,那就更是如此了。

因此,皇宫一直有意模糊护明皇子的存在。

与其让世人知道皇宫因内部纷争而毁了一位前途无量的皇太子,从而暴露其缺乏统御力,倒不如把过错都推到护明一人身上,宣称他是因为愚笨才被从皇太子之位上赶下来,这样更能维护皇室的颜面。

(黄家为什么会容忍那样的对待方式呢?他们本应该大声疾呼护明皇子并非愚笨之人啊。)

慧月乍一看到黄家这种看似懦弱的应对方式,心中不禁涌起反感,但她回想起玲琳、她的兄长们以及绢秀的态度后,便改变了想法。

他们真的对权力和他人的评价毫无兴趣。

他们或许会为降临到家族内部的灾祸而忧心,但应该不会因被权力核心疏远而感到愤怒。即便被无端地恶评,护明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优秀的人,而且这是他出于自愿去帮助他人所导致的结果,所以他觉得这样就好。

「等等。那么,那座灵庙上刻着的字是……」

突然反应过来的慧月不禁喃喃自语,景行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是护明皇子失明后,为了排解无聊刻上去的。一开始好像是在写字,后来视力进一步下降,就改成用手指能触摸的方式雕刻了。」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是小孩子的涂鸦吧?觉得护明皇子字写得差,肯定是个无能之辈,对吧。我以前也这么想。不过我当时是黄家的长子,被伯母直接叫去,听她说明了情况,还被训斥了一顿。」

景行这么说着,慧月却因自己之前的恶劣态度而满脸尴尬。

她曾在心里嘲笑那些涂鸦写得糟糕。万万没想到,那并非小孩子的作品,而是失明的护明拼命雕刻出来的。

「……」

慧月身旁的景彰同样低下头,紧闭双唇。想必他也有所感触,毕竟他也曾评价过护明的字写得差。

他身为黄家的人,肯定比慧月更深刻地反思自己,心情低落。

慧月既感到同情,又带着一丝赌气的心思,心想:你看,就是这样。

黄家的人自立自强、注重实际,但有时这种坚定的态度会伤害到周围人的心。

她只希望像景彰这样多少能理解他人心思的人能成为核心,改变黄家的现状。

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景行转向大家,说「不管怎样」,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由于失明,玄家对护明皇子抬不起头来。即便其他家族上奏说应该废除护明皇子的嫡子之位,当时的玄家皇后似乎也没有答应。然而,这种状况持续了大概五年,也就是距今二十五年前——也就是护明皇子二十四岁左右的时候,他再次遭到了刺客的袭击。」

「那就是刚才阿基姆所说的,来自术士的那次吧。」

「没错。从那以后,护明皇子的相关记录就完全中断了,他被废除嫡子之位的时间也不明确。之后,官方说法一直是他『死于事故』,真相被掩埋在黑暗之中。黄家因为皇子生前曾明确表示不想卷入纷争,所以不再追究此事,以此来尊重他的意愿。」

「也就是说……」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尧明总结道。

「虽说外界有『十星夺嫡』的说法,但父皇和护明皇兄关系其实很好。尽管如此,父皇不仅害得皇兄失明,甚至还纵容术士的袭击,最终把护明皇子赶下了台,自己登上了皇位,是这样吗?」

试着揣摩父亲的心情,他垂下了眼睛。

「这么说来,父皇渴望复仇,是出于愧疚感吗?」

「殿下。在谈及动机之前,您还没问过护明皇子是被谁杀害的呢。」

辰宇比尧明更浓厚地继承了冷彻的玄家血脉,他面不改色地淡淡地指出。

玲琳也点了点头,再次向阿基姆发问。

「那么,是谁派刺客去对付护明皇子的呢?」

「是前代皇帝。他是护明皇子的亲生父亲。也是弦耀陛下的父亲。唉,皇族这圈子可真是一团糟啊。」

接着,众人对得到的回答惊愕不已。

「为什么,先帝陛下要对亲生儿子……」

「当时,皇子们激烈地互相陷害,其中有几个人向父皇进了谗言。说护明皇子因为被废嫡怀恨在心,要谋害陛下。先帝愚蠢地相信了那些话。」

不过,毕竟他也没狠下心来正式下令处刑。

于是,借着酒劲,他命令当时被抓捕并遭受拷问的术士。

「去杀了那个图谋谋反的坏皇子。要是事情办成了,就放你自由。」

阿基姆嘴角扭曲,像是在嗤笑。

「从先帝的角度来看,这大概就像是碰碰运气吧。他虽然进行镇压,但害怕的是那种危险的思想,还自以为对方实际上根本不会什么法术。但那术士却使出了能交换身体和灵魂的法术。」

「替换之术……」

「没错。那术士用法术夺取了护明皇子的身体。据说扭打时他脚上受了重伤,但还是逃走了。从那以后,就一直以交换后的状态不停地逃亡。也正因如此,护明皇子连遗体都无法公开,只能当作事故死亡处理。好像还强行让皇子的母家黄家接受了这个说法。」

「——!」

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护明皇子并非单纯地遭到刺客袭击。

而是身体被人夺走了。

「这太离谱了……」

「据说维持交换身体的法术需要消耗大量的气。虽然难以置信,但那术士似乎是靠夺取他人的生气来存活。自从术士逃走后,在战地和受灾地区偶尔会发现干瘪的尸体。大概那术士为了让异常死亡的尸体不那么显眼,就喜欢潜藏在那样的地方。」

听了阿基姆的说明,尧明想起了以前和父皇一起吃早餐时父皇说的话。

——在受灾地区和战地,有人会全身干瘪而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尧明原本以为「全身干瘪」之类的说法是一种比喻,是父皇在表达对百姓饥荒的忧虑。

但事实并非如此。弦耀一直在收集干瘪尸体的信息,以此作为追踪术士的线索。

「所以父皇才会如此频繁地去视察吗?说不定,母后成为皇后的契机,也就是在水灾地区染病那件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那家伙一直红着眼,在战地和受灾地区四处搜寻那个看不见踪迹的术士。多亏如此,他被大家当作了慈悲为怀的贤君。作为了解他本性的人,我觉得这很可笑。」

阿基姆一脸毫无笑意的样子,告知了众人。

「那么……」

一直在拼命整理思绪的玲琳,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脸色变得煞白。

「被换了身体的护明皇子怎么样了?」

阿基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轻轻摇了摇头。

「据说他在身体被夺走后不久,就以术士的身体死去了。」

「怎么会……」

「所以陛下才会如此满怀复仇之心。就连跟我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一向淡定的他,只有在说起护明皇子的死时,才会因为愧疚而面容扭曲。他还说『我犯下了大错』。」

听到阿基姆补充说弦耀当时攥紧拳头直到流出血来,众人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大家根本无法想象,平时总是挂着虚伪微笑的弦耀,会因愧疚而扭曲面容。

对他来说,护明皇子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人吧。

隐密似乎想起了弦耀坦白过去时的情景,忧心忡忡地望着火焰。

「他要复仇的对象,有术士、派出刺客的先帝,还有唆使此事的兄弟们。除了术士,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察觉到男人话语中包含的事实,尧明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是父皇杀了他们?先帝陛下和十星他们?」

「嗯……我倒是见过那家伙眼睁睁看着先帝被毒杀而不施救的场景。」

随意抛出这个重磅问题后,阿基姆很快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总之,重要的是,最可恨的术士还没被抓住。就是那个会使用替换之术、神出鬼没的术士。他还霸占着护明皇子的身体。」

「那个……」

这时,慧月声音颤抖地问道。

「陛下该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个术士吧?」

「不,没这回事。」

立刻得到了干脆的否定答复。

「陛下抓了好几个道士来套情报,意外地对道术很了解。据他说,替换之术不能重复施展。也就是说,术士还待在护明皇子的身体里。」

不过,阿基姆稍微压低了声音。

「在极阴日,灵魂容易脱离身体,他可能会在那天夺取其他肉体。」

那样一来,要追踪术士的行踪就更困难了。

「没时间了。」阿基姆喃喃道

「啊,对。原来是这么回事……」

「慧月大人,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与轻抚胸口的慧月相反,这次是不太懂道术的玲琳发问了。

「如果那术士想逃亡,根本不用等上二十五年,大可以不断夺取生者的身体四处逃窜。」

「替换之术很耗气,除非条件十分完备,否则术士不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就无法施展。要是只是回到原来的身体倒还简单,但要从一个人的身体再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就很难控制了。不过,在灵魂容易脱离身体的极阴日,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那时无论是灵魂脱离还是夺取他人灵魂都更容易。」

「原来如此。就算术士想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可他原来的身体在容纳了护明皇子的灵魂后已经死去了。所以,术士只能以护明皇子的身体存活。而且,他把宝押在了阴阳平衡被打乱的极阴日……」

玲琳一边掰着手指,一边点头,似乎在一点点消化这些信息。

接着,她满脸疑惑地歪着头。

「如果陛下确信慧月大人不是那个术士,那为什么还要针对您呢?」

「因为会使用替换之术的术士非常罕见。」

阿基姆隔着篝火的火焰,像猫一样眯着眼看向慧月。

「据说这是一种非得成为门派长老才能掌握的高深法术,会这门法术的,除了那个术士,就只有你了。这意味着,你们有可能是师徒关系,或者是同门。」

「怎么会!我不属于任何门派。我只是照着父亲留下的教本自学的。再说了,所有法术的入门知识书上都有记载。只要掌握了原理,谁都能学会。」

慧月愤怒地站起身来,周围的人都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慧月大人,您这说法,不就是所谓天赋异禀之人的论调吗……」

「正因为没有正规学习过,所以才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出众……?」

「是天生的天才啊?真厉害。」

黄家兄妹带着些许兴奋的神情盯着慧月,但慧月只是涨红了脸,愤怒不已。

「要是天赋只体现在被打压的领域,那也没办法啊!」

「不管怎样」

察觉到话题开始跑偏,尧明一边示意慧月坐下,一边开口。

「父皇并不认为朱慧月就是那个术士。他只是把你当作重要的情报提供者来针对。这么看来,你也不一定会被处死。」

「不见得吧?」

就在大家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阿基姆却像泼冷水似的,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家伙之前一直秘密抓捕道士进行拷问,拼命套取情报,一旦发现和那个术士无关就会处理掉。毕竟那些和术士无关的道士,既没有杀他们的理由,可也没有留着他们的必要啊。」

众人有的同时发出哀叹,有的仰天长叹,有的则按住了太阳穴。

「真不该跟玄家的人一起来……」

「抱歉。作为流淌着玄家血脉的一员,我向大家道歉。」

尧明接过玲琳的喃喃自语,赔礼道歉。同样出身玄家的辰宇和冬雪也默默地垂下了头。

「这可怎么办啊。不管和那个术士有没有关系都要被处死啊!」

「别急,冷静点」

见慧月被逼得都要咬指甲了,景彰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

「要是和那个术士有关,那肯定会立刻被处死,这毫无疑问。但要是没关系,只要你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陛下也会留你一命。那么,只要想办法延长这个期限就行了。」

「那哪行啊」

雏女们同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绝对不可能啦!」

「深感不足啊。」

说完之后,两人一脸「咦」的表情,相互对视。

「你在说什么呀,黄玲琳?陛下已经大体知晓道术之事了。面对那样的对手,你觉得我能凭借什么信息占据优势呢?」

「慧月大人是道术天才,根本不用操心这些。比起这个,只是为了求条命,就去协助陛下复仇,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与她那娇嗔可爱的表情相反,她的主张大胆至极。

「你呀。你连掳走自己的温苏百姓,还有把玄歌吹沉入井中的事都轻易原谅了,为什么偏偏对国家最高权力者如此好战呢?」

「嗯,这很简单。」

看到慧月皱起了脸,玲琳歪了歪头。

「这要看有没有牵连到我重要的人。」

无论是作为贱民饱受虐待的云岚,还是复仇无果被逼入绝境的歌吹,都是在无力中挣扎的人,对于同样因体弱多病而痛苦的玲琳来说,是值得倾心的对象。

按照这个理论,对弦耀也应该感到同情吧。

但他,明明被赋予了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权力,却偏偏用它来打压挚友。

而且并非一时冲动,如果这边不采取行动,他就要永远威胁慧月的生活。这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让万人心碎、充满慈爱之姿才是雏女的理想,但近来开始萌生好恶之情的玲琳,正试图给事情排个优先级。

虽然看起来像是堕落成了恶女,但即便如此,玲琳并不讨厌最近的自己。

「为什么慧月大人活下去非得得到陛下的许可呢?反倒陛下是该向慧月大人请教道术的人,难道不该感谢慧月大人并称赞她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理解这一点呢?」

「你、你居然还振振有词。明明现在是我们在求陛下饶命啊!」

玲琳手抚脸颊,长叹一口气,慧月被吓得大叫起来,而大胆的蝴蝶只是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

「嗯。慧月大人,请不要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受到了压迫。道术中确实存在禁忌。但您用那些法术,不是多次拯救了身边的人吗?

「拯救……?」

「是的。无论是我,还是温苏的百姓,还有歌吹小姐。您的道术创造了奇迹,拯救了大家。」

面对呆立着的慧月,玲琳转过身来。

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篝火火焰,有力而明亮地照亮了她的侧脸。

「慧月大人,您的火焰很美。我最喜欢的彗星,并非是会让国家灭亡的凶兆,而是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瑞兆。」

玲琳以在百年间从凶兆变成瑞兆的彗星为例,告诉慧月。

面对这毫不犹豫说出的话语,慧月一时没能立刻回应,嘴唇抿在了一起。

因为不这样做,喉咙就好像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疯了吧……」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明明是下一任皇帝的未婚妻,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违背常理的话,就凭那随口一说的话,就能把对方的心彻底改变。

周围人轻蔑地把她当作道士之女的目光,被关在仓库里的黑暗,独自一人研读的课本。巴结道术的朱贵妃,冷笑她无才无艺的女官们,镜子里那张因容貌不出众而满含怨恨地回望自己的脸——。

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胸口烦闷的那些如黑色霭雾般的过往,瞬间就像雾散了一样,慧月抬手捂住了嘴。

——您的火焰很美。

「再怎么夸张也得有个度吧。」

她小声嘟囔着,赌气似的别过脸。

与此同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把自己比作耀眼的彗星,那么,照亮这颗星的黄玲琳岂不是太阳本身?这女人堂堂正正的仪态,仅仅一个微笑就能瞬间融化对方的心,这种样子,自己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

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以「黄玲琳」的身份行事,但终究,永远都无法变成这个女人吧。

看到对方用手捂着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慧月终于开口说道。

「……要不,先解除我们的替换状态?」

「啊?」

「陛下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就像你说的,要想占据比陛下更有利的地位,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眼下,只能先避免被他进一步怀疑,再慢慢寻找解决办法。」

弦耀怀疑慧月是道术师。

而且,如果他认定对方是道术师,首先会被追问的肯定是「朱慧月」,就像刚才被追究水的事情一样。

「要是在陛下没发现我们替换的情况下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糟透了。我想先把这个隐患解决掉。」

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进入自己身体的黄玲琳替自己去送死。

「『出什么意外』……」

「我、我可不是在担心你!我只是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身体,也不能再让你这个笨蛋演员继续模仿我了,仅此而已!」

周围人投来带着温暖笑意的目光,让她有些在意。

慧月涨红了脸辩解着,而玲琳则直直地盯着她,接着,突然站起身来。

「慧月大人!」

「干嘛啊!」

「我,我好像有办法了!」

「啊?」

慧月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玲琳抓住她的双手摇晃起来。

接着,她露出格外自信的笑容,重新说道。

「——我好像想到让陛下理解我们立场的办法了。」

冬雪悄悄离开了围着火堆热烈交谈的雏女们。

她想着,趁现在去把掉落在附近悬崖下的轿子中的柴禾和稻草取回来。

这种事最好趁雏女们身边还有人好好护卫的时候做完。冬雪可没对那个隐秘的阿基姆掉以轻心。

「哟,冬雪。真不错啊真不错。是去添柴吗?顺便看看轿子里有没有藏着酒,回来跟我说说。」

冬雪好不容易悄无声息地离开圈子,景行却突然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

「哎,等等。你,你好像是下户出身吧。哪懂酒的好坏啊。算了,我也一起去。」

结果,他也出了圈子,跟了过来。

(明明让他们守好雏女们身边呢)

冬雪虽然对这个不懂看气氛的男人感到恼火,但作为无法违抗武官的女官,她面无表情,只回了句「实在不好意思」。

「哎呀,这轿子摔得可真惨。还好人没事。哎呀呀,我这妹妹啊,又是被女官拔刀相向,又是遭山贼袭击,轿子还摔了,还被追究水的事,真是波折不断啊。」

看到被摔在悬崖下的轿子,景行悠闲地摩挲起下巴。

「……要是景行大人好好护卫的话,有些事本是可以避免的。」

「抱歉抱歉!我也有我的事,当时正忙着准备炸破冰层呢。」

冬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不出所料,景行笑着不当回事。

不过,冬雪也明白,他并非擅离职守去闲逛。破冰成功,用乌鸦传递消息也顺利,多亏了这个男人。

冬雪忍住继续发牢骚的冲动,决定换个话题。

「……虽说遭遇了不少灾祸,但好在慧月大人及时赶来,化解了误会,这也算是唯一的好事了。」

「误会?怎么,那两人又吵架了?」

疼爱妹妹的景行立刻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

冬雪一边收集堆在轿子边的柴禾和大量稻草,一边应了声「是的」。

「昨晚,玲琳大人独自赶到云梯园,慧月大人对她说『就算没有你,我和别人合作也能挺过去,没事的』。」

「哎呀,这话可真伤人。」

身为黄家男人的景行故意抖了抖身子。

「从慧月大人的角度看,这是为了不让对方有负担。而玲琳大人也为了不让对方有罪恶感,隐瞒了自己做的莽撞事。」

「这是恋爱故事吗?有话就直说嘛,彼此坦诚点。」

「确实如此。不过这一个月来,她们几乎没怎么交流。平时很容易开口说的事,这次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吧。」

冬雪点点头,突然回头朝雏女们所在的方向望去。

被火焰映照着脸颊的主人们,正不知所措地探着身子热烈讨论着。看到主人们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为了把慧月从压迫中解救出来而接连想出对策,冬雪不禁放松了脸颊。

「我原本还担心会出现敬仰礼那样的二次波折,但实际上,即便有误会,到最后慧月大人还是哭着喊着赶来拯救玲琳大人于危难之中。玲琳大人也一定更加确信了这份坚定不移的友情。」

没有什么比拼死救援的戏码更能有力地证明友情了。

坚信这一点的冬雪,心满意足地告诉了景行。

「这正是所谓的『雨过地更坚』啊。」

「哼——」

然而景行的反应却不怎么积极。

那声音带着些诧异,又像是介于附和与嘟囔之间。

「是挺感人的……但光哭着喊着担心对方,问题就解决了吗?」

「啊?」

冬雪被这奇怪的问题惊到,反问了回去。

「慧月大人可是拼了命来救人的。玲琳大人肯定也知道对方很在乎自己,应该安心了呀。」

「哼」

景行既不反驳,也不赞同,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感觉像是被泼了冷水的冬雪,恼火地皱起眉头看着景行。

「您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景行轻轻一笑,突然从冬雪怀里拿走了大部分柴禾和稻草。

「毕竟黄家骨子里就有『渴望被依赖』的想法。我就想啊,本来还苦恼着想要被更多地依赖,结果又被对方救了,换做是我会怎样呢。不过嘛,玲琳肯定比我成熟多了。」

「那个,柴禾我自己来拿就——」

「不行不行。不多依赖我一点,我可要闹脾气了哦。」

景行故意用可爱的声音打断了慌张的冬雪,接着突然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了让你这个一心为主的人不高兴的话。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

「还有,我放飞的乌鸦,你第一个发现了,谢谢你。」

不知为何,景行一边用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一边扔过来一个装在贝壳里的东西。

「那就用这个当谢礼吧。」

「哪、哪有这回事,我又没做什么特别值得让您道谢的事……」

「你去救莉莉冲进战区的时候,飞镖是不是擦过了你的脚?把这个涂上。这是既能止血又能解毒的药膏。」

被他轻描淡写地指出来,冬雪一下子抬起了头。

居然被他发现了。

「您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吗?」

「战斗的时候我当然看不见,但现在这个距离就能看出来了。你走路姿势有点不对劲。」

景行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然后立刻转身朝轿子走去。

「话说,这里面不会藏着酒瓶子吧。嗯,全是药啊。」

「……」

冬雪紧紧攥住了药膏。

果然还是讨厌这个男人。既粗野又不懂察言观色,可偏偏又什么都能看透。

「谢谢您。」

冬雪苦着脸道了谢,感觉正在翻找酒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他难道背后长眼睛了吗?

可惜冬雪只有脸上长着眼睛,她又瞥了一眼围在篝火旁的雏女们。

篝火前,玲琳还是像往常一样,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探出身去,慧月则一脸无语地翻白眼、叫嚷着。

这场景看起来就和往常一样,一个一旦涉及朋友的事就会全力以赴的主人,和一个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还是陪着她的朋友。

(相处得挺融洽嘛)

很快到明天就要挑战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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