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琳,聆听-章节

每当前往本宫最深处的国宝库时,母后霜婉总会对年幼的弦耀这样念叨。

——你名字里的「弦」,是弓之弦。是驱邪除魔、平定这个国家的伟大武器之弦哦。

被赞誉为冰之精灵、有着冷艳美貌的母亲,唯有在那时才会放松嘴角,宛如诉说亲密话语般低语。

——拨动那闪耀之弦,终有一日射落王座。

她曾是皇后。然而,却未得到宠爱。

证据就是,虽说身为正妻,霜婉所生的弦耀却是第十皇子。

对于出身金家、喜好奢华的皇帝而言,因政治策略而被立为皇后的玄家之女显得朴素,引不起他的兴趣。

霜婉对这种状况极为不满。

并非是渴望丈夫的爱。而是因为她想让皇后之位完美无瑕。

霜婉绝不会为男女之情所动。她情绪起伏甚少,「冰之女」是她入宫时众人对她的一贯绰号。

然而,成为皇后、掌管玉玺之时,她初次遭遇了让自己内心焦灼之物。

那便是权力。

自己说出的只言片语、投去的匆匆一瞥,便能让众多人顺从。人们如提线木偶般行动。人们如木偶般死去。她沉醉于这种未知的感觉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沐浴在烈酒中一般,满是全能之感。

陶醉与兴奋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她每天都如同将珍贵宝石置于阳光下仔细端详一般,给周围人出难题,以此来确认自己权力的大小。当她意识到权力是如此强大且充满魅力时,便立刻喜笑颜开;而一旦有人损害了这份珍贵的光辉,她便马上满脸不悦,将那人排除掉。

玄家出身的霜婉唯一执着的东西,便是权力。

而且,后宫女子所拥有的权力,只有在儿子成为皇帝之时,才会变得完整。

将排行第十的小皇子弦耀推上王座,是她的夙愿。

——你是我的宝贝。是让我闪耀的强大武器。你一定要成为皇帝哦。

年幼的弦耀是否曾全心全意回应过母亲那如痴如醉的爱意,这已无从知晓。

弦耀是个聪明的孩子。

虽然从小体弱多病,身体发育迟缓,但在他寡言少语的双唇之内,早已盘旋着复杂的思绪。他那总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知道,表面上静静微笑的母亲,背地里却在处理着无数人的生死。

只要有女官似乎要得到皇帝的宠爱,母亲就会在其引人注意之前将她杀掉。只要有某个宫殿势力有崛起的迹象,母亲就会煽风点火。有一次弦耀因为对自己养的狗产生了兴趣而缺了一堂课,母亲就因此把狗给杀了。

弦耀不难明白,母后并非爱自己,她只盯着自己未来可能带来的权力——仅此而已。

他并没有特别绝望。心中只堆积着冰冷的无奈和淡淡的厌恶。

从六岁左右开始,这些情绪不仅针对母亲,还蔓延到了整个世界,弦耀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因为,一切都那么无聊。

焦急的母亲时而讨好他,时而又故作从容,可这些都不管用的时候,她就会动手打他、大声呵斥他。学者们对这个「愚笨」的小皇子彻底放弃,其他人也都纷纷嘲笑弦耀。

即便如此,弦耀依然坚持沉默。

后来,情绪愈发喜怒无常的母后变得暴虐至极,与之对抗的其他家族也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但弦耀觉得,这样也好,他就一直以「不会说话的愚蠢皇子」的形象示人。他不想和这个世界有过多的牵扯。

「喂,你这个『木雕皇子』。你的身体能弯下去吗?在这里给我弯个腰看看。」

弦耀十一岁那年的一天,趾高气昂地跟他搭话的,是金家所生的四皇子。

他比弦耀大三岁,或许是因为和父皇一样出身金家,总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虽然黄家的第一皇子护明已被立为皇太子,但他坚信「总有一天要把护明拉下马,让自己取而代之」,而且毫不掩饰这种想法。

他把沉默寡言的弦耀称作「木雕皇子」,还带着随从肆意欺辱他。

这就是他炫耀权力的方式。

「喂,今天还是不说话啊?你得好好尊敬皇兄。本皇子今天就来教教你。」

弦耀一言不发地想径直走过时,四皇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这么一路把他拖到了后宫深处的井边。

那里,他的弟弟、金家的六皇子,还有关系要好的其他家族的皇子们,正嬉皮笑脸地等着呢。

接下来的事情显而易见——弦耀要被他们群殴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经书考试吧)

被几个人按住的弦耀,心不在焉地想着。

今天皇子们上课的时候,进行了每月一次的小测验。

考试内容很常见,就是结合五经讨论政治问题。不过成绩会汇报给各位母妃,所以考得不好的皇子们才会这么恼火吧。

证据就是,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全是四皇子的同伙,接受特殊教育的皇太子护明,还有成绩优异的九皇子,一个都没看见。

「本皇子这拳头,可是受过祈祷师祝福的特殊拳头。挨了这拳头,就算是罪人也会立刻改过自新。本皇子在你肚子上打上几拳,让你积点德。」

「要这么说的话,四皇子,我这脚也很特别哦。用这脚一踢,就算是烈马也会马上变得温顺。给你见识见识。」

「哈哈,把他当马骑也不错嘛。」

皇子们哄堂大笑,看来今天的「骑马游戏」要开场了。

因为殴打脸部会惹出大事,他们还没那么蠢。只是喜欢用伤害对方藏在衣服下的部位、让皇子跪着然后骑上去等方式来伤害对方的自尊。

(要是被母后知道了,他们可就没命了)

弦耀不知为何想起了最近不见踪影的二皇子。

他曾在皇后也在场的场合,把弦耀称作「木雕皇子」。从那之后没几天,他就开始不明原因地高烧不退。目前,其他家族没人把他侮辱弦耀和高烧联系起来,但弦耀亲眼看到了母后威胁洗衣女,在衣服里藏毒针的场景。

(真烦啊)

对这种小事就大发雷霆的母亲感到厌烦。也厌烦被她以「这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你得听我的」为由,为了一己之私进行报复的行为所操控。

真麻烦。随便让他们打几拳,然后装晕算了。

他正呆呆地盯着高高扬起的拳头,就在这时。

「哎呀,手滑啦!」

伴随着爽朗的男声,一支毛笔猛地飞过来,重重地打在了四皇子的手背上。

「好痛!」

「哈哈,不好意思。我正得意的刺绣被墨水弄脏了。」

从后面走来的青年,敏捷地抓住惨叫着的四皇子的胳膊,把它举了起来。

「回头我会让黄麒宫送些赔礼的东西过来。」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的,正是本应在接受特殊授课的皇太子护明。

他已经十六岁了,看上去比其他皇子都要高大一圈,而且身着只有皇太子才能穿的紫色华服,显得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一出现,皇子们顿时没了气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皇太子殿下吗。我还以为您还在进行特殊授课呢。」

「哈哈。结果讲师跑了。看样子他觉得教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没什么意义,放弃了。」

其他皇子小心翼翼地搭话,护明耸了耸肩。

他总是说着这样的话,却能在转眼间超越成年人的学识,以至于害怕他的讲师们纷纷辞职,这可是出了名的。

「没办法,我正打算今天活动活动身体呢。」

他那看似和善、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着皇子们。

「弟弟们,愿意陪我玩玩吗?」

「啊……好冷……」

皇太子护明文武双全。他不仅能言辞犀利地反驳讲师,若让他上战场,更是能以高超的技艺迅速击败敌人,甚至比这还要厉害。

据说他前些日子初次上阵,表现出色,直逼经验丰富的武将,这是大家一致的评价。

「不、不,我还有功课没完成,就先失陪了……」

「我、我也是。」

被彻底震慑住的皇子们,嘟嘟囔囔地找着借口,纷纷逃走了。

最后,只剩下护明和被按在地上跪着的弦耀。

「喂,起来吗?」

弦耀迅速躲开他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臂,站起身。

他打算就这么装成没礼貌的蠢货离开时,护明叫住了他。

「喂。要是想让人觉得你没本事没才华,就得更用点力啊。」

弦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一看,护明正捡起滚落的毛笔,轻轻甩着笔尖。

「要是想彻底演好『木雕皇子』这个角色,就得把你眼中的智慧光芒藏得更深。别无视别人说话,要咧嘴笑着点头。还有一点。」

他像是强调重点似的,把毛笔竖得笔直。

「别以为没人,就在别人午睡的地方演奏乐器。」

「——……」

弦耀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一时之间不发出声音。

原来护明知道他把琴藏在冷清的灵庙,时不时拿出来弹奏着玩。

「弹得真好。那首曲子,不就是讲师小气巴拉不肯给曲谱的《长恨歌》吗?只听了一次宴会上的演奏就能记住,真厉害。想想看,你的名字,就是琴弦之音闪耀的意思啊。」

护明不仅说出了曲名,连在哪里听到的都准确无误地说中了,弦耀只好沉默不语。

要是传出小皇子能听一遍就记住高难度曲子的名声,那「木雕皇子」这个人设可就彻底崩了。

「唉,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

护明似乎察觉到自己皱起了眉头,耸了耸肩,干脆不再追问。

不过,他超过弦耀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我喜欢你弹奏出的声音。要是可以,真想有一天能听你认真演奏一次。」

剩下的弦耀,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几种情绪在心底翻涌。

既不是感动,也不是害羞,并非那种温暖的情感。

被人从高处看透自己的羞耻、烦躁,还有动摇,不快地撼动着他的内心。

此前,也有年长者试图对顽固沉默的小皇子表示理解。

但在弦耀看来,那些人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沉醉于只有自己能看穿对方的真实、只有自己能向对方伸出援手的优越感中,所以才会故作高深地微笑。

(真是讨厌的男人)

难得地,心中涌起清晰的厌恶感,十一岁的弦耀凝视着离去的皇太子的背影。

日向之道上,毫无疑虑地前行着的护明。

要是一直只盯着光明,那肯定不会注意到自己身后延伸的影子。

话说,一年后,十二岁的弦耀被关在了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理由很简单,是其他皇子污蔑他给父皇的爱马下了毒。

有一天,他以为自己的私人物品被藏起来了,被人叫到马厩,结果在那里被人捏造了证据,稀里糊涂地就被关进了牢房。

最近,四皇子他们不再对弦耀拳打脚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把弦耀塑造成加害者而非受害者,开始设法借他人之手将他处死。

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开始着手「除掉」弦耀,一方面是因为有护明这样完美的皇太子在,他们自己始终得不到关注,因而烦躁不已。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护明总是不经意地关照弦耀。

「嗨,弦耀。今天也不肯给我弹弹琴吗?我想和我的笛子合奏呢。」

「喂,弦耀。你觉得这句歌词该怎么解读?」

文武双全、声名远扬的皇太子,对众多弟弟视而不见,唯独跟小皇子搭话。

在其他皇子看来,仅仅这一点就好像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让他们感到害怕,而且,看到这个本应一事无成的弟弟总是被关注,他们也觉得很不爽。

皇太子护明,虽然是他们日后想拉下马的对手,但在他还坐在皇太子之位上时,也是他们想得到认可的对象。

(都怪皇兄)

弦耀满心烦躁,在漆黑的牢房里,低头看着手上的绳索。

母后看上去像是要怒气冲冲地冲进牢房,但从弦耀入狱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天,她却还没有行动,似乎在静观事态发展。

最近,她一改往日的溺爱,开始用轻蔑的眼神看弦耀。

这是因为,学业出众的九皇子花时间去讨好霜婉。

九皇子虽然是没有后台的女官所生,并非妃嫔之子,但正因如此,实际上被皇后收为了养子。

霜婉之前还蔑称九皇子是「下贱之人的孩子」,可一旦发现他有能力,就好像把他当成了「我重要的孩子」。她似乎在仔细权衡,是该把不会说话的亲生儿子,还是机灵的养子当作棋子来培养。

要是她能干脆地放弃弦耀就好了,可护明总是多管闲事,让她似乎还抱着「弦耀可能藏有不为人知的才能」这一丝希望。

(是要我想出狱就得自己行动——证明自己有能力吗)

要么证明自己的清白,要么花钱买通狱卒。

无论如何,看样子是没法再以「木雕皇子」的状态蒙混过关了。

(但是,要为此大喊大叫吗?就为了这点事?)

要是被判定为能够自己应对,母后大概又会对自己寄予期望。那些谄媚、攀附、怒吼、威胁、殴打,那段被她掌控的日子又会回来。还有那本就不想要的围绕皇位的争斗也会接踵而至。

就好像硬要把一直背过去的脸浸到发臭的水里一样。

(烦死了)

弦耀没有皱眉,而是压抑住所有情绪,只是默默地坐在牢房的一角。

「小皇子殿下,我来进行审讯啦,嘿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衫有些邋遢的狱卒出现了。

虽说他声称是来审讯的,却浑身酒气,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拷问用的烙铁。很明显,他是收了某位皇子的钱。

「有位尊贵的大人传话说,要是您能接受这个烙印,就念在您有孝悌之心,放您出去。能有这么善良的皇兄,您真是幸运啊。」

他熟练地把烙铁伸进牢房一角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等他再把烙铁拿出来时,那慢慢融化的烙铁头,能看到一个给家畜烙印用的图案。

要是这烙印被烙在显眼的地方,今后弦耀怕是连皇子的地位都难保了。

这就是那位标榜孝悌的兄长——四皇子的目的。

「来吧,放松点敞开胸膛。或者,烙手脚也行?要不,烙脸?只要这一关过了,至少之后就不用再受拷问了哦。」

狱卒慢慢靠近。弦耀则直直地盯着他。

是反抗还是不反抗。是出声还是不出声。

必须得做出战斗还是不战斗的抉择了。

烙铁已经近在咫尺。

还没碰到身上,就发出「咻」的一声,像蛇嘶鸣一样。

那股强烈的热度,对于玄家血脉的人来说很陌生。

仅仅是它靠近,身体就本能地颤抖起来——不,不该这样的。

就在弦耀双手握拳、积蓄力量的瞬间,一道耀眼得能驱散烙铁红光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喂。谁允许你拿着烙铁的?」

一声清朗的喝问。

手持火把走进牢房的,正是皇太子护明。

「哟,殿下!」

「陛下的爱马,因年老体衰,从上星期起就吃不下东西了。我早就断定它不可能是被下毒。小皇子的嫌疑早就洗清了。还不赶紧把绳子解开?」

护明语气严厉地命令道。看着那狱卒满脸晦气地逃走,他还不忘补上一句。

「给四皇子准备好烙马的烙铁。」

随后,他转身面向被留在牢房里的弦耀。

「真是的。你啊你。你就不能反抗一下,或者揍那狱卒一顿,多少想点办法保护自己啊。要是我来晚了,你可怎么办?」

说着,护明从怀里掏出短刀,唰唰几下割断了绳子。

看到年幼的弟弟因绳子捆得太紧,手腕都肿起来了,护明皱起了眉头。

「唉,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弹琴吹笛了。你要是能早点呼救,我也能早点赶来救你啊。你连为了保护自己喊一声都做不到吗?」

就在绳子哗啦一声落地的同时,弦耀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飞了出去。

「——……都怪谁。」

这是弦耀时隔数年再次开口说话,声音微弱沙哑,卡在喉咙里。

弦耀有些烦躁,一字一顿地重新说道。

「您觉得,我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怪谁?还不是因为皇兄您总来管我的闲事。」

原来,说话是这样一种感觉。

发出声音的同时,心中的情感也仿佛有了清晰的轮廓。

原本模糊的厌恶、一直萦绕心头的烦躁,突然变得有了重量,在胸中膨胀起来,溢了出来。

「保护我?赶来救我?您说得倒好听!要是您不莫名其妙地来掺和,我也不会被卷入这些事,就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弦耀……」

「您是喜欢听我弹琴?装什么风雅爱音乐的贵公子啊。别开玩笑了!」

弦耀本想指责护明,说他接近自己不过是为了自我作秀。

什么通过音乐培养兄弟情谊,什么在被孤立的异母弟弟身上发现闪光点的慈爱皇太子。

真是让人厌烦。

「你……」

然而,面对突然大喊大叫的弟弟,护明的反应却出乎弦耀的意料。

「你的声音很清亮嘛。」

「啊?」

「还好在你变声前听到了。嗯。不过,变声之后也很让人期待呢。」

护明一脸赞赏,不住地点头。

弦耀正目瞪口呆时,护明从衣袖里掏出竹筒、软膏和绷带,给弦耀肿起的手腕包扎起来。

「先简单处理一下。我身边的医官水平参差不齐,找医生的时候可得仔细挑挑。要是有医官能闻出这软膏的味道,那他的医术应该值得信赖。」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忠告,弦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时,护明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突然轻声说道。

「的确,黄家血脉的人大多粗枝大叶,你觉得我痴迷于你的音乐是惺惺作态,我也能理解。但是,弦耀,我是真的喜欢音乐。」

护明把玩着刚才用来割绳子的短刀,像摆弄玩具一样转着它。

或许是因为剑术训练的缘故,他的手宽大而沉稳,但他却说,比起舞剑,他更想用这双粗糙的手抚琴;比起握笔,他更想用它吹笛。

「唉,说起来,几年前我还坚信唱歌和演奏乐器是女人的事——」

护明把短刀插回刀鞘。

听到清脆的声响后,他突然看向弦耀。

「你去过战地或者灾区视察吗?」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弦耀一时反应不过来,沉默了片刻。

「……没去过。」

「这样啊。那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去了之后,你能听到很多演奏。」

明明身处狱中,护明却显得十分放松,他坐在地上,手撑着脸颊。

「那可不是后宫里那种精致的演奏。到了战地,开战前夜,士兵们一定会喝酒,然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大家就开始唱歌、吹笛。思乡的歌、童谣、思念妻子的歌。那些粗犷的士兵们,全都蜷缩着背,眼里闪着泪花……笨拙地唱着。」

他那双聪慧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火把的火焰。

「要是敌军离得近,还能听到对面传来的歌声。虽然是异国的歌,但却能隐隐约约明白其中的意思。要是去被烧毁的村庄慰问,会看到女人们眼神空洞地唱着摇篮曲。去灾区,能看到男人们望着荒芜的田野,唱着插秧歌。」

护明难得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们可不是因为开心才唱歌,也不是为了装高雅才吹笛。只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才演奏。音乐就像祈祷,又像悲鸣。」

护明平静的话语让弦耀十分意外,他呆呆地盯着这位异母兄长。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洒脱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一直以为,黄家子弟不为外物所动是优点,但听着那些沙哑的歌声和呜咽的笛声,我开始不安起来。我是不是对这些勉强拼凑起来的祈祷和悲鸣太冷漠了?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护明轻轻握紧拳头,总结道。

「从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样的音乐,我都无法充耳不闻。我想知道其中藏着怎样的情感,有没有悲鸣。我会不会因为漏听了什么,而让百姓白白送命——」

「……」

弦耀一时无言,凝视着异母兄长。

他心想,这想法果然有黄家男子的风范。

他生来便是王者。会下意识地将周围的人视为理应守护的子民,自然而然地想要承担起他们的命运。

他拥有如大地般宽广的胸怀和手掌,正因如此,他会拼命弯下庞大的身躯,侧耳倾听,连在地上爬行的虫子的声音都不会漏过。

「所以啊,弦耀。」

就在这时,护明突然抬起头,直直地回望着弦耀。

「我看着一声不吭的你,会很担心。下次遇到危机时,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寻求帮助。对方不是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赶来。」

「……」

弦耀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这个男人并非在自我陶醉地照顾着小皇子。

他有他自己的道理,并且遵循着这个道理,向弦耀伸出援手。

然而,护明将守护的对象——有形无形的子民一概而论地施以慈悲,这种状况不知为何让弦耀难以接受。

想必这个男人,无论对方是贫民还是敌国的孩子,仅仅因为「在意」就会伸出援手吧。

「……在此之前,请不要让我陷入危机。」

最终,弦耀迅速移开视线,转而伸出肿起的手臂。

「四皇子他们这样针对我,母亲至今对我还不死心,都是因为皇兄你照顾我。在你让我寻求帮助之前,皇兄你避开我,事情就解决了。」

「弦耀。」

「请回吧。」

弦耀挡住探身过来的护明,接着指向牢房入口。

「感谢你提出释放我。不过,如果你不插手,我会更感激。」

冷冷地说完,便沉默了。

护明一时满脸为难地凝视着小皇子,不久后轻轻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算了,好吧。」

他撩起衣摆站起身,转身离开。

「好好保重。」

面对如此干脆的告别,弦耀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了。

果然他就是那样的人。明明对谁都伸出援手,却又说得轻巧,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会去挽留离去的人。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不插手就好了。

好了,从那之后过了两年,弦耀十四岁了。

在那缓缓流逝的岁月里,弦耀依旧还是那个「木雕皇子」,但即便如此,他周围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其他家皇子们的欺负和算计一下子都停止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在冤案事件之后,试图给弦耀泼脏水的四皇子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很多超过十五岁的异母兄弟们,都各自搬出了后宫,在王都内建起了别邸。

如今后宫里,除了皇太子,就只剩下年纪最小的弦耀和比他大一岁的九皇子两人了。

另一个变化是,护明再也不搭理弦耀了。

或许是受到了干脆的拒绝后,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又或许,只是他忙得不可开交。据说他身为皇太子,除了处理政务,最近还开始着手挑选雏女,准备开启雏宫了。

与稳步迈向光明大道的护明相反,弦耀的处境日益艰难。这是因为九皇子稳固了自己作为皇后宠爱的地位,前些日子还得到了新的名字。

新名字叫「矢勇」。

皇后的想法似乎显而易见。她大概是希望他能成为射穿王座的破魔弓之箭,而非静止不动的弦吧。

没错,最后一个变化是,弦耀彻底得不到母后的关注了。

霜婉如今只对矢勇执着,弦耀被命令在成年前搬到别邸去。

但对弦耀本人来说,这是值得欢迎的情况。

弦耀难得地放松了嘴角,正着手准备搬出后宫。出了门后,想怎么吹笛子都行,甚至尽情唱歌也无妨。

然而——在泛着青色月光的夜晚,当弦耀悄悄打算走出后宫大门时,事情发生了。

几个男人把弦耀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将他团团围住。

率领着武装的他们,轻盈地迈向包围圈中心的,正是把弦耀逼入绝境的九皇子·矢勇。

「我想着要是没人来送你,你会寂寞,所以给你召集了些人来,小皇子。」

这阵仗,这情形。

怎么看都绝不是单纯的送行。

弦耀默默皱起眉头,摆开架势,矢勇则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你看,果然如此。如果你真的是『木雕皇子』,就不会立刻摆出架势。你其实是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自身危险的,对吧?」

在所有人都一直轻视弦耀的时候,只有和他在同一座玄端宫长大的矢勇,似乎一直保持着警惕。

矢勇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说你不能说话也很可疑。在危险的后宫里让人放松警惕,一搬到别邸就把真相抖出来,这种事很常见呢。这种情况,就得彻底解决才行。」

他打算等弦耀一出门就杀了他。

察觉到这一点的弦耀,迅速撩起衣摆,折返后宫。

至少要是能冲进玄端宫,里面有比九皇子权力更大的母后。

但是——

「我先说清楚,皇后陛下当然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才下令在她权力所及的后宫附近把你除掉。你已经没用了,没本事没才华的『木雕皇子』。」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番话,弦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母后把我舍弃了)

连自己都对这虽小却强烈的冲击感到惊讶。

这不就是那个母后的行事风格吗?正因为知道她的冷酷,才自己把自己逼到被她舍弃的境地。

只是,没想到她一旦决定「舍弃」,就不仅是疏远,还要取自己性命,这有点出乎意料。

不,本就该这么想的。是自己的预判太天真了。

「不过你放心。我夺走了你『未来皇帝之子』的角色,会给你安排个新角色。你猜猜是什么,是『刺杀护明殿下未遂的主犯』。这可是个重要角色,对吧?」

确信自己胜利在望的矢勇,慢慢逼近。

弦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大自己一岁、一脸愉悦说着话的异母兄长。

「就在此刻,刺客已经被送到我们皇太子殿下那里去了。我会赶过去阻止他们,但要是没有犯人,事情就说不通了。所以,就由你来当这个犯人。反正你是以尸体的形式登场,也不用台词,你就放心吧。」

周围完全看不到巡逻的宦官和武官的身影。看来矢勇已经完全掌控了他们。

逃到外面会被杀。可话说回来,后宫里面也没有自己的盟友。

在这堪称绝境的状况下,弦耀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但他又凭意志把嘴闭上了。

——下次遇到危机时,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寻求帮助。

就算有人叫自己大声呼救,可到底该向谁求救呢?

——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赶来。

全是谎话。关键时候他自己也正身处危机之中呢。

「所有人,上!」

随着矢勇一声令下,那些男人同时行动起来。

有挥舞着剑的,有手持短刀的,甚至还有在稍远处搭箭上弦的。

要躲开所有攻击,恐怕实在太难了。

(到头来,你的忠告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咏护明——)

就在心里暗暗埋怨异母兄长的时候。

「你们在干什么!」

从后宫西侧通往黄麒宫的通道上,一群亮光同时出现,弦耀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原来是一群举着火把的男人。

「小皇子遭到袭击了。小子们,把他们抓起来!」

听出了这直截了当声音的主人是谁,弦耀原本眯着的眼睛,此刻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是护明。

他带着护卫武官们出现了。

「他们可能是刚才那些刺客的同伙。别杀他们,把他们抓起来!」

护明一声大喊,训练有素的武官们便声势浩大地冲了过来。

形势瞬间逆转,护明比谁都快地冲到弦耀身边,伸出一只大手。

「你没事吧!这里还有会扔暗器的人。我们先逃到黄麒宫去!」

说着,他一把抓住弦耀的胳膊,拉着他就跑了起来。

「快跑!趴下!抓紧我的手!」

一连串的指令扑面而来。

在被他拉着不顾一切地奔跑时,弦耀不知不觉间轻声嘟囔了一句。

「……在说抓紧之前,皇兄你不是已经抓着我的手了吗。」

明明叫自己呼救,可自己还没出声,他就已经赶来了。

「嗯?这么说来,你好像还说过不让我插手。抱歉啊,身体不受控制就冲过来了。」

护明毫不扭捏地道歉,随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弦耀,你已经变声了啊。恭喜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只想到说这个?」

再在他面前装哑巴也显得很蠢,弦耀忍不住回了一句。

「皇兄你还是多留意一下当下的情况吧——」

「趴下,弦耀!」

弦耀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倒在地上,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黑影嗖地从脸旁掠过,紧接着在眼前传来一声闷响。

那支箭,正插在护明为护住弦耀而伸出的手臂上。

「啧」

护明皱了皱眉,立刻把箭拔了出来。

他紧紧按住伤口,然后转头对着弦耀,嘴角上扬。

「你也该多留意一下情况啊,弦耀?」

「皇兄——」

「对方也快狗急跳墙了。快点。」

压低声音说完,护明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弦耀也不再回嘴,跟着他沿着通往黄麒宫的路飞奔起来。

气喘吁吁,心跳紊乱。

弦耀不知道这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内心的动摇,他用力按住胸口,护明看到后突然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点事就慌了。」

不知为何,弦耀的喉咙深处渐渐涌起一股热意。

那一刻,弦耀心想,他从里到外都是「真实」的。

他说的话、他的想法、他的行为,无一不是如此。

他说会帮忙就一定会帮忙,是唯一值得信任的、真正的王者。

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此刻显得无比宽阔。

即便身处黑暗,他也能像满月——不,像太阳一样,有力地照亮前行的道路。

然而,刚一穿过自己的宫殿黄麒宫的大门,护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呃,啊」

「皇兄?」

「啊,没事。」

护明试图站起来,但每次都使不上力气,重复了两三次同样的动作后,他终于倒在了石板路上。

「呃,……啊」

他的身体奇怪地抽搐着,手紧紧抓着小臂。

正是刚才中箭的部位。

——是毒。

「皇兄……」

弦耀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皇兄……?」

他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弦耀忘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封印言语,朝着黄麒宫大声呼喊。

「有人吗!没人在吗!快——快救救皇兄!」

护明发着高烧痛苦地熬过了三晚。

醒来后的护明意识和记忆都没有受损,但几乎失去了全部视力。

那件事之后,凶手很快就被确定是矢勇,并被处以死刑。

皇后霜婉当机立断,宣称矢勇的袭击是擅自行动,将他舍弃了。

此外,她坚持认为矢勇的目的并非暗杀皇太子,而是杀害弟弟弦耀,始终强调玄端宫是受害者。

同时,她向护明表达了深切的谢意,因为护明保护了弦耀,并规定玄端宫在接下来的五年里要称黄麒宫为「姊宫」。

这可不只是称呼的改变,还包括代替支付俸禄、按时进献贡品等行为。

或许这也是其中的一环吧。即便护明失去了视力,皇后也没有要求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不过,护明的视力严重下降,只能分辨昼夜,他不得不待在黄麒宫的一个房间里,在他人的照料下默默生活。

原本为皇太子筹备的雏宫,最终也不了了之。

弦耀在护明的箭伤痊愈后,到黄麒宫去赔罪。

如果护明或他的母妃有所要求,弦耀甚至打算挖出自己的双眼来赎罪。

然而,护明只是轻轻一笑,耸了耸肩。

「嘛,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这一件事。今后,别对黄麒宫的人动手。」

双眼缠着绷带的他,对弦耀的要求仅此而已。

「另外嘛,你也好好照顾你母亲。她虽然有不少问题,但毕竟是生你的人。」

护明的母亲黄家淑妃也忧心忡忡地喃喃。

「儿子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保护对方的,我不会要求对方赔罪。」

于是,弦耀立下誓言。

今后在后宫,绝不容许黄麒宫的人流血。

无论心中有多少怨恨,绝不杀害自己的母亲。

但是——即便发誓完成被要求的赎罪,弦耀还是不知所措。可以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苦恼。

此前一直压抑在心中的话语和情感,仿佛一下子得到释放,在胸中满溢而出。每被这情感的浪潮冲刷一次,弦耀对护明的畏惧就化为了憧憬,烦躁也变成了忠诚。

他摘下了「木雕皇子」的面具,开始为提升自己付出一切努力。

这是因为他哪怕只能稍稍支持护明也好。

在锻炼之余,如果护明说想散步,他就会陪同;如果护明说想读书,他就会朗读。

要是护明想享受音乐,他就会尽情地弹奏琴曲。

他会仔细观察兄长身边的情况,要是有障碍物就会清除掉。

无论黄麒宫如何拒绝接受礼物,他每晚都会在黎明前前往宫中放置慰问品,朝着护明所在的房间恭敬地磕头后才离开。

弦耀主动和护明搭话的情况似乎很少。

只是,他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费尽心思让护明能过上哪怕稍微舒适一些的日子。

「喂,你别老待在后面,坐到我旁边不就好了嘛。这阳乐丘啊,阳光真的特别好,最适合晒太阳啦。」

护明即便失明之后,性格依旧开朗。他常常欢笑,热衷于自己的爱好,时不时还会像个少年一样恶作剧。他还曾给自己作的诗配上旋律,刻在灵庙的柱子上。

虽然公务有所减少,但他从未停止活动身体,尤其喜欢到黄麒宫后面那座小高丘上去散步。那座悠然的山丘视野极佳,黎明时分站在那里,能将后宫逐渐被朝阳照亮的景象尽收眼底。

护明手持笛子登上阳乐丘,兴致来了,就会时不时吹奏一番。

「阳光真暖和啊。」

他闭着那双泛着灰色的眼睛,在演奏间隙总是这样喃喃自语。

那模样仿佛全身心都在感受着温暖。

然而,每次听到护明吹奏的笛声,弦耀都感觉胸口被紧紧揪住。

因为他知道护明喜爱音乐的真正原因。

——其实,护明并非因为开心才吹奏。只是,若不这样做他就无法坚持下去,所以才演奏。

从这阳乐丘上,可以俯瞰后宫以及城墙另一边的城下町。

护明真正渴望感受的,肯定不是阳光之类的东西,而是本应由自己治理的这个国家的景象。

所以他才登上那座明媚的山丘。

暗自祈祷着,说不定今天这双眼睛就能重见光明。

「喂,弦耀。要是我死了,希望能把我的骸骨埋在这阳乐丘上啊。」

「您别开玩笑了。」

弦耀好不容易才忍住声音不颤抖。

「皇兄您现在还十分康健。就算在遥远的未来寿终正寝,到那时该下葬的地方,也必须是与伟大皇帝身份相称的、气派的陵墓才行。」

「我不要嘛。」

护明笑了。

他没有说自己当不了皇帝之类的话,这既是他的坚强,也是他的温柔。

「我就喜欢阳乐丘。拜托你了,弦耀。」

接着,护明强硬地让弦耀许下承诺,然后又吹起了笛子。

那是一段清澈无比、仿佛能平息躁动内心的旋律。

虽说弦耀对护明用了「伟大的皇帝」这样的表述,但实际上,护明即位的可能性极低。

这是因为,有不少皇子都打着取代失明皇太子的主意。

此前,看起来只有玄家出身的皇后霜婉有能力让护明退位,但如今——至少表面上——她已不敢与玄端宫作对。于是,此前一直安分守己的其他皇子和他们的母妃们,渐渐开始露出獠牙。

一些皇子之间相互倾轧。

护明失明后的三年内,原本十位皇子,数量已减半。

然而,又过了两年——弦耀十九岁那年,剩下的皇子们终于勾结起来,企图通过废黜护明,先确保皇太子之位空出来。

「陛下,您打算让这个失明的皇子一直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到什么时候呢?连要引领的百姓模样都看不见的未来皇帝,简直是咏国的耻辱。」

「虽说他曾心地纯洁,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护明皇兄视力和心智皆失,竟厚颜无耻地怀疑父皇的慈悲,甚至开始怨恨父皇,打算将他终生软禁在黄麒宫吗?」

「我们兄弟接连离奇死亡,也是因为害怕地位被篡夺的护明皇兄在背后操纵。照这样下去,他那不知畏惧的獠牙,迟早会指向陛下。」

三人巧舌如簧,抹黑护明的形象,向父帝进谗言。

猜测不知不觉变成了「事实」,接连失去儿子的皇帝,渐渐开始相信这些谗言。皇后并未纠正这些说法。

从原则上讲,她至少隐忍了五年没有对护明下手,但她也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子。

老谋深算的皇后故意放任那些野心渐长的弟弟皇子们,等待时机成熟。

就这样,在护明失明五年后,镇魂祭当天,事件发生了。

(皇兄,您去哪里了呢)

那天,身着礼服的弦耀焦急万分地四处寻找护明的身影。

这是因为,他得知在前一晚的宴席上,几位皇子又不知悔改地向父皇皇帝进谗言,诋毁护明。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此前积累的疑虑在昨日终于决堤。

皇帝把通过镇压政策抓捕的术士叫到了宴席上。

谨慎的他,会镇压任何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人,当时的牢房里,满是术士、打着道士旗号的骗子,还有被冤枉的政敌。

据说,他对那个自称「能施展禁忌之术」的术士下了这样的命令。

「肮脏的术士,你若真有法术,就在三天三夜之内杀了叛逆的护明。若能做到,我便承认你的道术对国家有用,饶你一命。」

皇帝虽然害怕道士们怀有危险思想,但实际上对法术是否真的存在持怀疑态度。

想必,他并不相信术士真能暗杀皇太子。

他被日益膨胀的疑虑和恐惧搞得心烦意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出了这个决定。

据说,那个一直遭受拷问的术士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弦耀心急如焚。

恰逢那天是极阴之日,据说数十年一遇的日食将会发生,临近镇魂祭的皇宫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早已表明缺席的皇太子,根本没人在意,但弦耀甩开了催促他「赶紧去参加仪式」的小姓,一直在四处寻找兄长。

(不在本宫,黄麒宫和灵庙也没有——难道去了阳乐丘?)

眼睛看不见,还一个人上山,这太危险了。如今警卫人员都集中在仪式和皇帝身边,要是遭遇刺客可怎么办?

不过,在这场重大仪式的背后,无人问津的护明想找点乐子,也完全说得通。一想到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仰望」日食,弦耀就更加心急如焚。

他踏上石阶,避开枝叶,拨开草丛。

走了一会儿,从山顶隐隐传来了笛声,弦耀加快了脚步。

果然,护明就在这山丘上。

他以笛声为线索,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脚边暗了下来。

「什么人!」

突然,笛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护明的喊声,弦耀猛地抬起头。

难道那术士真的出现在了兄长面前?

「皇兄!」

在树林的那头,太阳开始渐渐失去轮廓。

日食开始了。

弦耀在越来越昏暗的森林中,几乎要喊出声来,拼命地往山上跑去。

「皇兄!您没事吧!」

穿过一片绿色,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在山丘的顶上,护明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攻击着。

那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毫无疑问,他就是昨晚宴会上被皇帝指使的那个术士。

护明没能躲开男子挥来的短刀。

尽管他察觉到动静后扭动了身体,但小腿以下还是被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看到皇兄痛苦地呻吟着,蹲在原地的那一刻,弦耀只觉得满腔怒火在全身沸腾。

好大的胆子!

「你这混蛋!」

术士发现了弦耀,立刻转身想逃走。

弦耀可不会让他得逞。

他拔出剑,怒不可遏地朝术士扑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弦耀的利刃砍到对方,术士突然转过身,大喊道。

「火焰啊!」

紧接着,仿佛是回应术士的呼喊一般,空中竟凭空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火焰。或许是因为日食的缘故,天空异常阴沉,与此同时,术士所在的地方狂风大作。

那团火焰发出低沉的怒吼,化作一股赤色的旋风,朝着猎物席卷而来。

弦耀差点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山丘上,但他瞬间稳住了双脚,下一秒,他全然不顾那炽热的狂风,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别耍这些没用的小把戏了」

水是克火之物。

哪怕全身被焚烧,也必须要制伏眼前的敌人。

「——……!?」

在火焰幕帐的另一侧,那名术士模样的男子似乎吃了一惊。

他保持着转向这边的姿势,呆呆地站在那里。

面对破绽百出的男子,弦耀穿过火焰,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向他的腹部。

「去死吧。」

呼的一声,几乎要呼出一口气似的紧贴着贯穿身体。

男人睁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口吐鲜血的样子。

「术士做派」

一边嘟囔着,一边打算拔剑。

「喂,喂……」

那时候,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你啊,应该再多留意一下状况吧」

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因为那句话强烈地刺激着弦耀的记忆。

而且那声音,并非来自本应被砍断双腿、蹲在身后的皇太子——而是从眼前的术士那里传来的。

他笨拙地挪开身子,只见那男子嘴角满是鲜血,挂着笑容看着这边。

「弦耀。你……长高了啊」

——弦耀,你已经变声了啊。

五年前听到的「他」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弦耀猛地咽了下口水。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便感到一阵如遭重击般的强烈冲击,甚至连眨眼都忘了。

怎么会这样,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说出那样的话。

「你……说什么?」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原来一直是这副表情啊。都长这么大了。」

那个有着术士面容的男子喃喃自语着,眯起眼睛,仿佛被光线刺痛。

就好像是久别之后重新见到了光明一样。

摇摇晃晃的弦耀松开了握着剑的手,对方失去支撑,扑通一声仰面倒下。

接着,他轻轻「啊」了一声,颤抖着将手伸向天空。

「好刺眼啊。」

太阳仍有一部分被阴影遮住,呈月牙状。

即便如此,在他——护明眼中,似乎还是亮得不得了。

「皇兄……?」

呼吸急促。耳鸣阵阵,脑袋胀痛,心脏剧烈跳动,疼得厉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禁忌之术——替换。

不堪入耳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弦耀猛地一惊,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大为震惊。

本应膝盖被割伤、蹲在那里的「护明」的身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被大量鲜血浸湿的草丛中,只有沾满鲜血的笛子在那里滚动着。

「怎、怎么回事」

弦耀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他不想弄清楚。

难以置信,不,是他不想相信。堂堂皇子居然和术士替换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呢?是那场大火燃起的时候吗?

「术士」当时吓了一跳。他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好,毫无防备。剑深深刺入肉里的触感。喷涌而出的鲜血。颤抖的双手。无力的笑容。温柔的话语。

「我,是……」

「喂,弦耀」

那个有着术士面容的男子——护明,缓缓地对被血腥气吸引的弟弟搭话。

不,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说话间隙,气息微弱地颤抖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着话。

「看呐。就像黎明破晓一样,对吧?」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光线渐渐照亮了他贴在草丛上的脸颊。

结束了日食的太阳,正逐渐恢复原本的大小。

「我……喜欢这个国家迎来清晨的景象……一直以来,都想从这座山丘上……」

太阳越升越高。

与此相反,护明的眼皮却缓缓地合上了。

「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啊……」

弦耀伸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眼前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然而,这具身体里却藏着护明的灵魂。

就连从嘴角溢出的那一缕鲜血,摸上去都还有余温。

「啊,啊」

耳边传来刺耳的、宛如野兽般的咆哮声。

而这声音,正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

「皇——兄——!」

弦耀双手沾满鲜血,揪着头发,不停地嘶吼着。

***

听完这番讲述时,茶器上飘着的热气早已消散殆尽。

这是云梯园的一处,是为皇帝准备的房间里发生的事。一行人转移到室内后,让女官们准备好了茶,但直到弦耀平淡地讲完过去的事,谁都没去喝茶。

更确切地说,是没法喝。

坐在桌旁的玲琳、慧月、尧明脸色阴沉。

站在墙边的景彰、阿基姆,还有女官们也都一脸忧郁,只有房间角落里火盆中的炭火,徒然地亮着。

「从那之后,处置参与暗杀皇兄的那些人,花了大概一年时间。」

弦耀低着头,静静地继续说道。

那三个散布谣言的皇子,被立刻解决了。

他也想马上杀了父亲,但那样一来,自己就不得不登上皇位。他犹豫着不能立刻坐上本应由护明继承的宝座,于是决定等上一年。

他对导致这一局面的皇后也心怀怨恨,但对护明许下的誓言让他不能杀她。

所以,他让皇后在护明丧期结束后暗杀皇帝作为补偿,之后剥夺了她一切与政务相关的权力,让她去离宫闭门思过。对视权力如生命的她来说,这或许比死还难受。

他对派出术士的那些人进行了这样的报复。但他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因为只要没抓到真正的凶手——夺走护明身体后逃走的术士,弦耀的复仇就不算完成。

「我答应过要把皇兄的遗体葬在阳乐丘。我一定要把它夺回来。所以我一直从道士那里收集情报,追踪那个术士的行踪。」

他放宽对道士的打压,是因为这样能让道士们聚集起来,便于收集情报。

他频繁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地,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术士容易在这些地方出没。在死亡众多的地方,不管是被吸走生气而干枯的尸体,还是看不见的、带伤的男人在徘徊,都容易混在其中。

「今年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极阴日。阴阳紊乱,灵魂容易离体——即便在别人的身体里,也是施展替换之术的绝佳机会。那家伙一定会出现在极阴之地。」

「一定」,弦耀低声重复道。

「然而,以赐言的名义召集来的失明者和伤者中,都没有那个术士的踪迹。」

他那一向冷静沉着的拳头,关节都因紧握而泛白,这无疑是焦急情绪的体现。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已经了解了弦耀的情况。

但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找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那么。」

弦耀像是要推开什么似的,淡淡地笑了笑。

「你们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一现状吗?」

玲琳猛地挺直了脊背。

刚才她还对着皇帝厉声指责,无论如何都得设法打破这一局面。

但该怎么做呢——?

「……那个。」

这时,一直在旁边聆听的慧月,战战兢兢地以黄玲琳的面容开了口。

「请、请允许我发言。」

在没被询问的情况下,就主动向皇帝陈述自己的想法,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虽然既不懂礼仪又毫无头绪,慧月还是拼命组织着语言。

「那个,听说被追捕的是个失明且腿部受伤的术士,但这真的……是这样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弦耀对这不得要领的发言皱起了眉头。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慧月,她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长久以来,她都把道术当作禁忌隐藏起来。要在国家最高权力者面前解释这些,她害怕得要命。

一旦被反问,她就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失言了。

「哎呀,慧月大人,您是发现什么了吧!」

不过,邻座的玲琳向她投来宛如学生仰望老师般的目光,让慧月稍稍舒缓了呼吸。

每次感受到这个女人对自己毫无怀疑的信任,不知为何,她总会觉得脊梁骨一阵通透。

没错。自己是个道术师。

关于法术,自己比在场的任何人都了解。

「刚、刚才听说那位术士靠夺取生气存活,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气本来就是能自然恢复的。而且,虽说替换是大术,但维持它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气。」

一开始还有些结巴,但话匣子一打开,后面就说得顺溜了。

「实际上,我们现在也处于替换状态,但我不用夺取别人的生气,也能维持这个状态。」

「确实如此。」

弦耀重新打量着慧月,眯起了眼睛。

「那么,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那位术士会不会是因为其他原因,才需要大量的气呢。比如……」

接下来就完全是推论了。

慧月一咬牙,开了口。

「比如用来弥补视力和行走功能。」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的玲琳,探身朝慧月问道。

「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可以的。比如往眼睛里注入气,时刻把握气的流动,虽然看到的景象和正常人不同,但能获得类似视觉的感知。往脚上注入气,我想应该能像让物体漂浮一样移动双脚。」

「原来如此。不是修复身体本身,而是用气来辅助功能。」

一直在听的尧明等人也纷纷点头,露出钦佩的神情。

「这种类似视觉的感知,能看到什么程度呢?」

「嗯……这只是推测……生物,哪怕是植物也都有气。如果沿着道路长着草,应该能识别出道路。人脸也是,有咒力的眼睛和嘴巴容易聚集气,所以大概能分辨出五官的位置。而且通过气的颜色,或许能识别出家族群体。」

「这么说,那位术士从外表看,可能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玲琳总结要点,慧月点头称是。

「不过,我觉得还是会有些不自然。他识别不了没有气流动的物体,也看不清人的详细相貌。脚的话,一旦疏忽就会动弹不得。」

「识别不了物体和相貌,脚也容易动弹不得——」

玲琳重复着慧月的话,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她想起了某件事,只觉得脊背一阵寒意。

「陛下」

玲琳端正坐姿,向弦耀请求。

「能否请慧月大人在此施展炎术——通过火焰与他人交谈的法术呢?」

「炎术?为何要用?」

「其实,在向陛下请愿时,我和兄长景行把鹫官长先生留在了受灾地区。我想着,要是能找到陛下正在寻找的术士,或者找到相关线索,说不定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没错。众人觉得把一切都押在玲琳的计策上太过冒险,所以兵分两路。

机动性强的景行和辰宇,分别开始在烈丹峰和其他受灾地区展开搜索,看看是否有隐匿的术士。

「我有急事,想赶紧向在烈丹峰的兄长确认一下。」

「准了。」

本应厌恶道术的弦耀,意外地爽快批准了。

「只要能找到线索,怎样都行。」

「慧月大人,拜托你了,联系大兄长!」

「啊?好……」

被催促得很急的慧月,声音发颤地回应着。

要在皇帝面前展示禁术,她不禁身体一颤。

不过,看到弦耀本人再次点头,她松了口气,环顾室内。只见火盆里的炭火正微微发红,燃烧着。

(黄景行阁下)

慧月凝视着小小的火焰,用力念着景行的名字,突然感觉意识被向外拉扯,与此同时,炭火中跃出朱红色的火焰。

『哇哦!连上了!这就是炎术啊,太厉害了!太好了!可算等到了!』

刹那间,火焰中清晰地映出黄景行的脸。即便隔着火焰,也能看出这是个咋咋呼呼的男人。

慧月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而景行则不停地凑近又远离火焰,检查通信状况。当他看到后面弦耀的身影,立刻绷紧表情,就地跪下。

『向皇帝陛下请安,黄家嫡子景行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我暂且和你妹妹联手了,是被她威胁的。」

『啊?!我妹妹居然干出这种事!景行我惊讶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弦耀板着脸告知此事,景行则圆滑地回应。

『陛下的情况,我从些许隐秘渠道略有耳闻。所以,我有样东西想给陛下过目。』

然后,在可能被指责无礼之前,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就是这边的情况。』

他大概是挪动了烛台之类的东西。手猛地伸过去的瞬间,视野大幅晃动。

下一瞬间,众人看到火焰中映出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是干尸。』

在昏暗的小屋里,有几具尸体堆叠着倒下。

那是几具完全没了肉,只剩皮包骨头的尸体。

「呀!」

与慧月和莉莉吓得站起身、用双手捂住嘴的反应相反,蹲下身子的景行面无表情地用烛台照着尸体给大家看。

『我留在烈丹峰,重新检查了居民,重点查看了患有眼疾的人,但没遇到像是术士的人。这时我突然想起,闯入施粥礼的山贼是不是被关在这小屋里,就过来确认一下,结果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在火焰前晃了晃。

「“呀,住手!别让它映出来!好可怕,而且我感觉浑身都脏死了!」

慧月尖叫起来,但景行耸耸肩说『这是在汇报呢』,只是把烛台更凑近了尸体。

他继续详细描述着尸体斑驳变色的样子,而且不同尸体变色程度还不一样,把慧月吓得尖叫连连,之后景行接着说。

『已经看不出容貌了,但他们的袖子和头发上都粘着干了的粥。毫无疑问,这些就是前几天被粥泼退后制服的山贼。』

这些尸体看起来像是饿死的,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皮包骨头。

从衣服里露出来的手臂和脸都变得漆黑,显然,这是横死之尸——是术士夺走生气后造成的。

『这正是陛下所说的「干尸」。也就是说,术士果然是在烈丹峰吗?』

「大兄长!」

玲琳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她心跳加速,心中已然充满了确信。

「很抱歉打断您说话。其实我也有想问的事,所以才让人用炎术联系上您。」

山贼在被交给武官之前,「他」说先把他们关起来。

——到时候,能不能也让刚才那位兄台一起。

——不好意思。我看你们亲如兄妹,还以为……

那个把自己这个本应是朱家雏女模样的人和黄家武官当成「兄妹」的他。

因为顺着感觉去确保视野,所以看到的景象和平时不同。

——其实因为旧伤,长时间待在寒冷中,脚就会行动迟缓。

膝盖下方的伤严重到让人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走路。

赶来的时候,还踩到了滚落的勺子,撞到了台子。那不是因为慌张,而是因为无法识别没有气息流动的物体吧。

「现在……」

她口干舌燥,冒出了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啊。

自己居然没看穿。

「统筹的董先生在哪里?」

玲琳终于说出了那个初次见面却不知为何看着很亲切的男人——潜藏在护明体内的术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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