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章节

◆十年前——慧月——

「难道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

每当母亲说出这句话时,年幼的慧月都会露出含糊的笑容。

因为她真的不明白。无论是让刺绣针笔直地穿梭的方法,不弄脏衣服就能写字的方法,跳舞时不踩到裙摆的方法,还是对诗中描绘的情景展开想象的方法——总之,母亲说「贵族子女理应会做」的所有事情,慧月一次都记不住。

还是说,如果是其他孩子,就能顺利地、仿佛沙子吸水一般吸收教导呢。如果是那样的话,「不明白」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然而,如果强行回答「不,我明白」,就会被骂「那为什么做不到!」,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慧月总是选择「笑容」作为稳妥的表情。

但是,当她这样含糊地笑着时,母亲就会更加挑起眉毛,用力地拍桌子。

「这算什么,嬉皮笑脸的!不明白就不明白,老实说!」

似乎今天是「诚实」的日子。母亲的教导每天都在变化。

「唔……不明白……」

「『不明白』吧?而且,因为你企图蒙混过关,所以一开始就好好道歉。你都已经七岁了。还要装小孩到什么时候?适可而止吧!」

慧月「诚实」回答不明白,即便如此母亲还是生气了。

这次好像是说话方式不对。

在懂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母亲一直把慧月说成「我的宝贝」「可爱的小宝宝」,十分宠爱,然而随着慧月年龄的增长,当发现她作为贵族子女的才能「与同龄人相比并不出众」时,渐渐地眼神中就带有了轻蔑。

或许这其中,随着结婚的时间越来越长,夫妻之间的感情逐渐冷淡,生活变得贫困这些情况也有关系吧。

朱家的分支,也就是出生于下级贵族家庭的母亲,被一位从事道术研究的寄住学士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不顾父母的反对结了婚。

虽说是私奔——但还是让娘家出了彩礼——在定居朱家领地边境的时候,似乎陶醉于「即使过着俭朴的生活也是幸福的新婚夫妇」的表演。

但是,在慧月开始学说话的时候,也就是彩礼花光,从「小财主」真正沦落到「平民」生活水平的时候,母亲对这个角色也厌倦了。

冷静下来的母亲眼中,映出的是建在边境的廉价宅邸,以及在那里过着的悲惨生活。

从领地首府的高处悠然俯视这边的亲戚的身影,还有既无美貌又无才智,只会添麻烦的女儿的身影。

夫妇俩都想把慧月的教育推给对方,都不愿意,因为是女性结果不得不接受的母亲,总是在烦躁中咬牙切齿地指导慧月。

在母亲看来,每次女儿写错笔顺,每次提出愚蠢的问题,她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那瞪视的眼神仿佛在说:「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待遇?」

慧月是母亲失去的荣耀的象征,是愚蠢的产物,是令人憎恶的存在。

「啊,够了。今晚我本打算和朋友一起看乞巧节的星星,还想着展示一下你的刺绣,但这种东西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回房间去!」

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用粗鲁的手势把慧月赶走了。

「母、母亲……我、我对不起。」

「——不,这也不行。」

但是,看到慧月开始因为流泪而喉咙颤抖,她突然眯起眼睛,改变了主意。

「反正你在房间里也会哭哭啼啼的吧?要是讨厌的哭声传到外面怎么办。你去里面待着。」

里面。也就是说,是宅邸最里面的杂物间。

慧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里又黑又窄,非常可怕。

「不、不要。」

「谁听你的意见了?」

母亲驳回了女儿的抗议,命令下人把慧月赶到杂物间去。

「母亲!求求您!放我出去!我会乖乖的。我会安静的!」

「你这声音本身就很吵!知道吗?再敲门就别吃饭了!」

当敲门申诉时,却从对面被狠狠踢回。母亲曾说,踢门也好,敲桌子也好,尖叫也好,都是在这悲惨生活中养成的。都怪你。

不知这是否是真相。只是,慧月所知道的母亲总是在怒吼。

趁慧月畏缩的间隙,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母亲离开了。想必,是为了去见观星的朋友之类的,把破旧的栏杆打磨得漂亮些,准备哪怕稍微豪华一点的膳食吧。

因为她是那种为了虚荣,不惜任何努力的人。

「……」

一阵哭喊之后,慧月明白这是徒劳,终于慢慢起身。

在双手一展就会碰到墙壁的狭窄空间里,好歹确保了能蜷缩的地方。

眼睛虽然肿了,但同时也开始适应黑暗。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总算能大致看清周围的东西。

积满灰尘的烛台。泛黄陈旧的布料。随意堆放的书籍。大多是不再回宅邸的父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虽然不断安慰总是抱怨的母亲,但似乎对每次回宅邸都被指责的状况感到厌烦,几年前就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

被父亲抛弃,被母亲漠视,被这些人包围着,慧月抱住膝盖。

「……如果这是个故事的话」

小声地自言自语。

如果这是画在画卷上的故事,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公主。

总有一天,默默积攒的德行能上达天庭,始祖神会派遣俊美的年轻人或者身负庇佑的龙来拯救自己。

「——哼」

然而慧月却低声失笑。

到底谁会来救我。

在这连一扇采光窗都没有的杂物间里,救赎的光芒如何能照进来。

就连这边发出的悲鸣,都传不到外面。

(像个傻瓜)

慧月仅有一次用力抱紧膝盖,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回头看向烛台。

(像个傻瓜呀)

盯着一直插在烛台上的蚁烛。

接着不可思议的是,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只有蝉烛的烛芯清晰地映入眼帘。而且,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灼烧一般,紧紧地、紧紧地凝视着——。

噗……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蝉烛突然燃起了火焰。

慧月对此并不惊讶。倒不如说,像是等待的人出现了一般,抚了抚胸口。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被关在杂物间,渴望光明的慧月祈祷时,蝉烛就会燃起火焰。

因为读过父亲留下的书籍,所以也知道这种现象是因何而起。

道术。

这是禁忌,是被镇压的对象,如今只是被认为是梦幻故事的力量。

「明亮的……」

在黑暗中跳跃的朱红色光芒,在慧月看来膨胀得凶猛无比。

眯起眼睛,轻轻地将手伸向烛台。

「你会在我身边的,对吧」

一边凝视着摇曳的火焰片刻,慧月想着自己是多么悲惨啊。

在祈求女孩美丽成长的乞巧节,独自一人在漆黑的杂物间。没有人安慰,对着连生物都不是的火焰说话。

(真不幸)

慧月想着没有人会帮助自己。

(多么不幸啊,我)

向星星许愿就能实现,这是谎言。

高高在上的星星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身处地上黑暗中的慧月。

(但是,我有火焰)

像是在自我劝说,慧月用双手将烛台包裹起来。

没有希望之星,也不需要。自己拥有比那更闪耀的光芒。

慧月背对着墙壁,背对着外面的世界,一味地持续凝视着照亮狭窄世界的唯一灯光。

◆九年前——玲琳——

「我什么都不明白。」

每当从周围被投以好奇的目光,年幼的玲琳就会露出仿佛在这样说的微笑。

难道不是为了不让人觉得体弱而勉强自己吗——这说的是什么呀。

前几天被亲戚说的坏话,其实也很在意吧——哎呀,哪有这种事?

不要因为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导致母亲去世而责备自己——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为了玲琳的出生而失去生命的母亲黄静秀,受到了黄家所有人的爱戴。

随着她的去世,黄家服丧三年,被称为「无论何事都不动摇」的黄家直系成员们,不停地流泪。

周围的人对玲琳的诞生感到高兴。但这与其说是单纯地庆祝喜事,不如说是「因为那是静秀拼命留下的」或者「至少是一种幸运」之类,是伴随着使命感的一种高兴方式。

在理解语言之前,玲琳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围大人散发的那种氛围。

并不是不被欢迎。只是,不是因为喜欢自己,而是因为喜欢母亲,周围的人才爱自己。对玲琳来说,爱不是无条件给予的。

不允许受伤。因为,以母亲为垫脚石出生是事实。

只要玲琳不出生,静秀就能保住性命,哥哥们就能在引以为傲的母亲身边长大,喜爱静秀的人们都应该能过得安稳。

因此,即便被当面指出「是因为你静秀才死的」这一事实,也不能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是加害者却装成受害者是最要不得的。就连在意这件事也不能被察觉。

玲琳无论是被人背后说坏话,还是反过来被关心,都同样以微笑回应。这是年幼的少女为了不被自我惩罚的情绪压垮,无意识且迫切的逞强。

「你在这里做什么。回大厅去,因为宴会的准备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哎呀,被发现了呀。对不起呢,我只是来祠堂供奉一下这个刺绣」

玲琳七岁那年的夏日,乞巧节的夜晚。

偶然听到黄家年长侍女们的对话。

那天的玲琳从早上开始身体就不舒服,连平时浮现的笑容都显得很勉强。

但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在星空下,女人们祈求缝纫技术进步,要把精心制作的刺绣绳索挂在栏杆上,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晚上之前恢复身体状况。

虽然没有自信精力充沛地度过白天,但要是躺到床上,担心的家人显然会说「今年的乞巧节仪式取消吧」。

所以就躲在祠堂里,悄悄地休息身体。

强忍着即将要咳出来的声音,为了不被侍女们发现,把小小的身体往柱子后面拉。

从母亲那个时代就在黄家服务的侍女们以周到的举止前往祠堂参拜,然后,以格外恭敬的手势,把绣有刺绣的衣服放在祭坛上。

「这件衣服啊,是静秀大人给我缝的」

「哎呀,这完成度简直好到让人忍不住叹气呢」

「是吧?真想让织女大人也看一看。要是挂在栏杆上,确实,你看……就好像是针对玲琳大人一样,对吧?所以就在祠堂里悄悄地(挂着)。对吧」

对于精心编织的话语,同事的侍女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说「是啊」,抚摸着叠好的衣服。

「真的,是很棒的物品。这刺绣仿佛传达着对你的关怀呢」

「嗯。真的是非常温柔、出色的人啊。……实在是,去世得太早了啊」

「是啊。真的……很可惜呢」

在侍女们的声音中,渐渐地有泪水混杂其中。

吸了吸鼻子,在沉浸在静秀回忆中的她们身后,玲琳捂着嘴忍住咳嗽。

不行。

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在。

「玲琳大人是静秀大人的遗孤。当然必须要好好抚养。但是哪怕有一个侍女,在乞巧节思念静秀大人也是可以的吧。玲琳大人,是会被其他人奉承的人呢」

「当然啦。但是,在玲琳大人面前可不能说这种话哟」

「当然啦。我可一次都没有说过责怪玲琳大人的话哟。……不过,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怨恨的想法。只是在心里而已哟」

必须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这样咳嗽自然就会缓解。

几刻之后,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对她们。到那时,一定要展现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保持良好的姿态。

喉咙处有种堵塞的凝滞感,玲琳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明明谁都没有错。她们也没想过要伤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不,一点也不痛苦)

急忙按住似乎要发出「咻」声的喉咙,玲琳一下子在原地蹲了下来。

不痛苦。因为自己还活着。和已经去世的母亲不同。

「据说今晚满天繁星,静秀大人。您喜欢的水果点心也准备了很多。啊,真是辛苦了。如果还活着,就能尽情地吃,欣赏美丽的东西……一定是个非常快乐的乞巧节吧……」

活着的玲琳能够吃饭。能够尽情享受星空。不,必须尽情享受。

母亲用生命换来给予我的人生,必须向周围的人、向自己不断证明它是有价值的。

(我很幸福)

玲琳一边抱着发热的身体,一边多次告诫自己。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疼痛和痛苦,都是错觉。只要闭上眼睛,肯定就会消失。

侍女们哭了一阵,不久就为准备宴会离开了祠堂。

玲琳再过一会儿,也必须回自己房间整理着装。

周围的怨恨、牵挂、同情、身体的疼痛、痛苦,都用微笑避开,和大家一起仰望美丽的星星。(抬起脸,敞开胸怀)

只要走出这座祠堂一步,就有等待着扮演「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的舞台。

(……只有在这里可以低头哦)

玲琳从那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就像躲避从天上倾注下来的星光一样,一直躲在漆黑的祠堂里。

◆二年前——慧月——

(入宫在乞巧节之后真是太好了。)

在第一次被引领的雏宫,慧月一边悄悄环顾四周,一边暗自松了口气。

那是她十五岁时的夏天。

在朱贵妃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入宫的慧月那天,一边对紧紧束腰的王都风格的腰带感到厌烦,一边走进了后宫的门。

在左右延展的美丽建筑中,姿态优雅行走在路上的女官和宦官们。走进配备高楼的雏宫一看,有着双手环绕都够不着的宏伟柱子,天花板用五彩装饰着。地板被打磨得光亮,毫不吝啬配置的上等陈设品引人注目。

在如此豪华的场所,今后自己要作为雏女——也就是说作为女主人之一生活下去,这让人难以置信。在这里自己要指挥各种仪式也是如此。

(夏季的活动大多由朱家管辖。稍有不慎,刚入宫就要由朱家的我来主持乞巧节的仪式了)

接下来等待的是中元节的仪式,但这次的主办是金家。两年一次的敬仰礼还早,其他的各种仪式大概会由玄家、蓝家、黄家依次负责。也就是说,将近一年,慧月都不必负责活动的运营。

决定入宫日期的是朱贵妃,慧月对她的关怀感激不尽。

慈悲又聪慧的朱贵妃。正因为她看中了慧月,才意外地开拓了未来。

总是被赶到杂物间,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最后还失去双亲的可怜女孩,谁能想到她竟然能踏入如此至高无上的地方。

现在自己,正要踏上幸运的阶梯。每走一步都有这样的实感涌上心头,慧月兴奋得脸颊绯红。

(好了,今天是没有朱贵妃大人的见面会。一定要好好表现)

从女官恭敬打开的门,堂堂正正地踏入。

这一天,是决定入宫的五家雏女们的首次会面。

虽然每个雏女大概都是各家精挑细选的优秀子女,但为了不被当作乡巴佬轻视,必须好好争取主导权。开头至关重要。

怀着这样的热情,准时到达了规定的时间,然而室内已经有其他四家的少女们围坐在圆桌旁。

「哎呀,你总算来了。」

首先对上眼的,是坐在正前方座位上、面容艳丽的少女。

仅是一眼就能明显看出其高贵,优雅地围着带有镂空织纹的披帛。

那充满好胜的眼神和挺直的鼻梁。面对这不知何处透着能压倒众人的美貌,慧月瞬间有种想要退缩的感觉。

(总觉得,是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啊)

怀着反抗之心试图掩饰这种感觉时,少女自报姓名道「我是金清佳。」

「初次见面。我是蓝芳春。」

「我是玄歌吹。」

继清佳之后,蓝家和玄家的少女们起身行礼。

她们分别是如春日小花般惹人怜爱的少女,和如雪中精灵般美丽的女子,慧月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妆容来。

但是——

「初次见面。我是黄玲琳。」

看到圆桌最里面悠然起身的那个人的瞬间,那些琐碎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地上,有位天女在。

(啊……)

在脑海中,甚至都无法好好编织言语。慧月一时忘记了呼吸,凝视着收起笑容的少女。

她是个纤弱的女子。脸庞和脖颈如雪花般洁白。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的眼眸乌黑水润,脸颊如鲜嫩的桃子般微微泛红。

眉毛勾勒出美丽的形状,鼻梁挺拔,而那洋溢着笑容的嘴唇则如花朵般温柔。

「称呼您为慧月大人,不知是否可以?」

当她微微歪着头,艳丽的黑发顺滑地发出虚幻的声音滑过肩膀。从那可怜的嘴唇中溢出的声音,仿佛也带着淡淡的香气般美丽,慧月一瞬间没能领会其意思。

「慧月大人」

从靠在墙边的女官那里传来小声的呼唤,她猛地回过神来。

「诶?啊,啊啊」

名字。是名字的事。对了,必须赶紧自报姓名。

「我、我是朱慧月」

用尖细的声音回答后,一瞬间,现场弥漫着困惑的气氛。

「诶,是这样啊。所以玲琳大人在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皱起眉头的清佳插话道。凡事都追求完美的她,仅仅听到刚才的对话,似乎就已经把慧月归类为「不懂规矩的女子」了。

「刚才的回答,是说不要亲昵地只叫名字,要加上姓氏吗」

「什……」

不对。我没那个意思。

也许坦率地改正并道歉就好了,但惊慌失措占了上风,慧月红着脸只能沉默不语。

后宫难道是因为这种琐碎的交流就被挑毛病的地方吗?

「非常抱歉。我没等慧月大人自报姓名就询问了,给您造成混乱了呢。」

似乎看不下去的玲琳,像是要制止清佳一样地道歉。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来喝茶吧?」

她只是使了个眼色,五家所有的女官就为了准备茶恭敬地离开房间了。

轻松地转换了话题,甚至把让她紧张的女官们都打发走了,慧月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意识到以「慧月大人」和名字相称这件事已经成为确定事项了。

也就是说这场合的主人是这个女人——黄玲琳。

她绝不是强势的,但她身上有某种让周围人自然而然地折服的东西。

如果她希望「以名字称呼」就会那样,如果嘟囔「差不多该喝茶了」也还是会那样吧。周围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主动去实现那种状况」。

(这就是,黄家的雏女……)

慧月一边想起「身份的差异」这个词,一边笨拙地坐下。在她眼里,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定被当成笨拙的乡下人而被瞧不起。

这时,在调整椅子方向的时候,突然和对面座位的玲琳目光交汇。

毫不做作地,她轻柔地微笑着,我不禁心头一动。不,若要说的话,这或许更接近安心的情感。

(什么嘛,一点都不直率)

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心花怒放的自己,连我自己都讨厌。

但偷偷观察的话,除了慧月之外的三人,也时不时地留意着玲琳,视线交汇时会微微放松肩膀的力量。

很能理解。面对如此美丽的生物,在称赞或者想要交好之前,会本能地担心自己是否有不足之处,是否让对方感到不快。

她微笑时,不知为何仅仅如此就感觉「被原谅了」,从而安心。

「是这样的。我给诸位带来了一点小礼物。在准备好茶的这段时间里,请一定收下。」

在只有雏女们的空间里,清佳优雅地开口说道。看到她白皙的手迅速地伸进衣袖,慧月慌忙探身向前。

「哎呀,真是巧呢。我也带来了礼物哟。」

不能被夺走这次会面的主导权。必须要最先留下好印象,她是这么想的。

(金清佳的礼物也就藏在衣袖里的程度。但我可是准备了更出色的东西)

在初次会面时,雏女们交换自己挑选的礼物是惯例,这是从女官们那里听说的。因此慧月鼓足了劲,准备了珍藏的物品。

「这里。每人一份,请。」

一边压抑着自豪的心情,一边把带来的包袱皮在桌子上展开。

里面装着四个双手大小的美丽漆盒,在铺满布的盒子里,恭恭敬敬地,每个盒子里都收着一根簪子。

簪子都是木制的,有两根手指粗细,双手那么长。是用流到朱家领地海岸的沉木做的。

虽说不上精致美丽,但每一根都有着不同曲线所塑造的造型,有着自然的韵味。

「是用沉木做的簪子哦。颜色也各不相同,都涂成了各位的家徽颜色。」

慧月想着先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再递过去,当场就把盖子打开给大家看了。

(怎么样?很棒吧?王都的各位可能看腻了金银和玉做的簪子,但是沉木反而质朴能勾起兴趣吧)

但是,看到这份「富有意趣」的礼物的众人,一瞬间,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了。

「那个……是『木』制的簪子呢。」

「嗯?」

小心翼翼开口的是芳春。

「那个,我……蓝家在五行中掌管木,所以……」

代替用袖子遮住脸、说话中断的芳春,歌吹小声补充道。

「把别人家掌管的事物用别的颜色涂掉,相当具有挑衅性呢。」

「而且还很寒碜。」

清佳甚至毫不掩饰轻蔑。

「沉木那自然生成的曲线和色彩明明很有魅力,为什么要特意去把它涂满呢。真让人怀疑工匠的感性。」

她从箱子里拿出簪子,「啊,难道说」,一下子嘴角上扬。

「是您自己涂的吗?」

「——……!」

慧月忍不住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脸热得没办法。因为自己涂的这是事实。在外面的箱子上用了太多钱,所以想在里面下点功夫。

但结果,这一功夫反而好像把簪子贬低成了「外行的手工」。

「你……!」

刚要反驳,慧月为措辞烦恼。为了保住面子,应该反驳说「怎么可能」吗。但那样的话,又好像承认自己努力涂漆很愚蠢,让人讨厌。正词穷的时候,突然传来温柔的声音。

「我觉得很棒呀。之前,想要在公共场合使用木制装饰品都会被阻拦,一直觉得很遗憾,但这个的话,就算是黄家的我,也能堂堂正正地使用了」

是黄玲琳。

她特意从自己的头发上取下金制的发簪,一下子将慧月涂成黄色的沉木发簪插了上去作为替代。

「怎么样」

如果是天女所佩戴之物,就连那边的木棒也必定会比纯金还要闪耀。

不情愿地回答「您真美」的清佳微笑着说「谢谢」,玲琳也美丽地朝着慧月微笑。

「谢谢您精美的礼物,慧月大人」

「不,不客气」

在温柔目光的催促下,慧月笨拙地重新坐在椅子上。

不知是因为安心,还是因为羞耻,脸颊变红了。应该感谢这个女人的想法和对被关心的抵触同时涌上心头,无意识地紧闭双唇。

趁着慧月沉默的时候,这次清佳拿出了礼物。

「那么,我也」

不过她从衣袖中拿出的,虽然美丽,却只是一块手帕。

(哎呀呀,对四个人就一块手帕?)

怀着挑剔的想法慧月抬起下巴。但是,听到接下来的话不禁倒吸一口气。

「这是西域被称为手艺最好的工匠的最新花纹。为各位准备了与这个相同花纹的布料,每人十匹。」

(一人就十匹布料!)

不顾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慧月,清佳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因为太占地方了,稍后会送到各位的宫中。」

「哎呀,真是过意不去。」

「非常感谢。」

「真是美丽的布料」

其他人也都毫不惊讶地做出了回应。

似乎这种程度的「礼物」对她们来说似乎不值得惊讶。

继清佳之后,芳春和歌吹也分别准备了诸如「请著名书法大师书写的十面金屏风」、「让名匠制作的十点纯银壶」等超乎想象规模的礼物,慧月每次听到这些都会感到胆战心惊。

每一样东西,比如交易繁荣的金家是西域的布,以智慧出众的蓝家是书法,能大量开采矿石的玄家是银,都是反映了各家特色的物品。

而且不仅为雏女,也为陪同雏女的女官们准备了足够的数量。当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把实物带到茶会的迹象。

也就是说,把给雏女的礼物「自己打包」「只针对雏女一人」准备,甚至「把实物带到茶会」,这是非常无礼、完全暴露是乡巴佬的行为。

(什么呀!我没听说过那种事!女官也只是说「雏女大人自己选的东西会比较好吧……」)

在心里骂着女官们,不过话说回来,在请教之前把女官赶走的是慧月。

仅仅因为询问了「什么样的东西好呢」,就被像轻视一样哼了一声,于是怒不可遏地把(对方)从房间里赶了出去。在(对方)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句话。

每次特产被展示时,慧月都因羞耻而感觉全身像被灼烧一般。

刚一见面,还一口茶都没喝,眼泪就快出来了。

(她……黄玲琳带来了什么呢)

终于轮到黄家的少女展示特产的时候,慧月怀着怨恨的心情盯着对面的座位。

一直悠然微笑着的她,肯定也准备了很棒的礼物吧。遵循习俗,作为雏女无可挑剔,豪华且精致的什么东西。因为她是皇后的侄女。

「各位,非常感谢大家精美的特产」

但是,有着仙女般美貌的少女,用如同铃铛般的声音道谢之后,意外地,似乎很抱歉地用手捂住脸颊。

「但是非常抱歉。我呀,完全忘记准备特产了」

诶,心想。

就连这措辞看起来都完美的少女,会犯这样的疏忽吗。

但是,不顾惊讶地抬起脸的慧月,黄玲琳毫不胆怯,优雅地歪了歪头。

「今天和大家亲近起来,如果能找到符合大家喜好的东西,我会好好安排的。请各位原谅」

如果被这样有点害羞地告知,就觉得也有道理。

倒不如说,一直忙于准备战斗和展示土特产的我们,是不是过于暴露了争斗之心,甚至感到羞愧。

「当然是这样」

清佳他们立刻点头,正好茶也送了进来,关于土特产的话题就此结束。如果这个话题再持续一会儿,慧月肯定会因为尴尬而叫出声来,这真是万幸。

(难道是来帮我的?)

是单纯的不小心,还是这位如同天女般的少女的关心呢。

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视线再次交汇。

又被温柔地眯起眼睛微笑,慧月立刻移开了脸。

(什么嘛)

心砰砰直跳。在自己的领地时也好,到了王都之后也罢,从未有人对自己这么亲切。

(真是个好孩子)

大口大口地喝着端上来的茶,慧月之后多次偷看对面的少女。

用纤细的手指拿着茶具,喝茶时也不发出声音的姿态,无论截取哪个瞬间都如同一幅画般优雅。每次眨眼时晃动的长睫毛,从纤细的喉咙里发出附和的声音。构成她的一切,无一不美。而且性格还如此纯洁。

(王都里,有这样的孩子)

怀着被压倒的心情,慧月在心中喃喃自语。

然而同时,她也在品味着涌上心头的喜悦。

她对我这么亲切,想必一定是喜欢上我了吧。一定是,只看一眼,就觉得和我比其他故作姿态的雏女们更合拍。

(和这个孩子应该能友好相处)

原本以为后宫生活前途多舛,但没想到竟能交到朋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慧月终于放松了肩膀,品尝着上等茶叶的香气。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慧月每次进宫都会寻找黄玲琳的身影。

因为雏宫内部结构复杂,很容易弄错房间,而且一些礼仪规矩和惯例,对于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慧月来说完全不懂。

就算问金清佳之类的人,估计也只会得到充满蔑视的回答,但被称为「殿下的蝴蝶」的黄玲琳会亲切地教导她。无论是上课的时候,还是休息时间,慧月都假装偶然地坐在她旁边。就算提出无礼的问题,她也不会露出厌烦的表情回答,所以让人感到安心。

「哎呀,你,又插着那根沉木的簪子?」

「嗯。因为能感受到木头的温暖,而且我真的很喜欢。」

有一天,在雏宫出现的她又插着那根沉木的簪子,慧月半是无奈半是害羞地搭话道。

黄玲琳的话向来没有谎言。很明显,她喜欢发簪并非出于同情或嘲讽,而是发自内心。

事实上,质朴的沉木,一旦装饰在极其优雅的她的头发上,瞬间就显得精致起来,就连慧月也重新思考,是不是第一天嘲笑的周围人的审美眼光有问题。

(这孩子,明明是「蝴蝶」却一点也不做作。或者说,对我相当亲近呢。)

处于雏宫顶点的女子,尤其对自己青睐有加的这种状况,让(某人)飘飘然。

如果那么喜欢木制的小物件,甚至想过再送些别的也可以。

不管怎么说,一直以来都在乡下生活,身边的小物件几乎都是木制的,所以这类东西很容易就能到手。

然而这份愉悦,在雏女们去各自的宫殿吃午饭,下午再次聚集在雏宫的时候,彻底粉碎了。

不知为何,玲琳的旁边——本该是慧月坐的座位,坐着金清佳。

「玲琳大人,课题中的诗您是如何解读的?」

「啊。这里,我也曾深入思考这是否是对政治局势的忧言,但最终还是改变了想法,认为这是坦率地表达对父母的思念的内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里使用的韵脚很有特点。」

她们轻轻将脸凑在一起夹着诗集,两人都挺直了脊背,从远处也能看出充满了气质。

交流的话语也充满了教养,胆怯的慧月不由得退缩到了柱子后面。

「哎呀,玲琳大人。您今天也在用那支笔卷呢。」

「哎呀,您注意到了吗?这是用从清佳大人那里得到的绸缎定制的,我太喜欢了。」

甚至听到这样的交流,都屏住了呼吸。」用这种织纹定制的话,任何小物件都会变得华丽起来吧。所以,把布制的小物件都焕然一新了哟。」

黄玲琳的发言,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像是背叛。

「哎呀,真是荣幸。」

「从歌吹大人那里得到的壶也摆在房间里装饰着,在其下面铺上用清佳大人的绸缎做的桌布的话,花纹会映在壶上,有着难以言喻的美丽。芳春大人的屏风上有非常打动人心的话语,所以用绸缎做成的手巾上也绣了。完成后一定会送给您的。」

「哎呀。是玲琳大人亲自绣的刺绣吗?惶恐,但很开心。」

「呵呵。收到这么棒的礼物,这边才惶恐呢,真的非常开心。」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感觉到心跳越来越不稳定地加速。

(什么呀)

慧月紧紧地握住胸前。

原本以为从心底喜欢并佩戴着的,只有那根沉木的发簪。但不是这样的吧。

她珍视着从任何雏女那里得到的礼物。慧月并非是特别的。

(到处讨好别人)

收到的礼物郑重且立即使用,并传达出好意的感想。简直就是淑女的典范。

(——令人作呕)

「觉得被当成傻瓜了。」

这边一心只为黄玲琳着想,可在对方看来,只不过是「众多人中的一个」罢了。仅仅被当作社交的工具而已。

感情必须保持平衡。

如果对方只有那种程度的想法,那这边也不应该表示好感。

而对于慧月来说,「不表示好感」这件事,也就是「表达敌意」。

「哎呀,慧月大人」

慧月从柱子的阴影中走出来,玲琳注意到并回头。

「您好。中午您吃得悠闲吗——」

「一直想说一直想说,那个簪子」

在被微笑对待之前,用低沉的声音打断。

慧月狠狠地瞪了眨眼睛的玲琳。

「真难看。寒碜,一点也不合适。别插了好吗?」

「诶……」

这不是你给我的簪子吗,玲琳面露困惑,表情阴沉。但慧月像要推开她一样走着,坐在了最边上的座位。

也就是说,是离玲琳最远的座位。

「那个,慧月大人。为什么突然」

「看起来像是被当成傻瓜,真讨厌。不想看。扔掉。还有」

从探身过来的对方那里,用手撑着脸把脸扭开。

「请不要跟我说话?」

干脆利落地说完的同时,从宫中回来的芳春和歌吹来到了讲堂。

「您好」

两人注意到慧月坐在和平常不同的座位上,清佳一脸无奈地皱着眉,玲琳悲伤地用手捂着脸颊,对视了一下,但因为诗的讲师马上就来了,所以迅速坐到了座位上。

从那之后,没有休息,歌舞、刺绣、女德的课程接连不断。

结果,慧月完全没有和玲琳说话,之后也一直对她态度恶劣。

(真讨厌啊,那种总是讨好周围人的女人。因为是「殿下的蝴蝶」又怎样?周围吹捧她的人也讨厌。尽力做好漂亮的社交之类的就好了)

慧月带着愤怒,用笔敲打着课本,把刺绣针弄弯,就这样度过每一天。引起周围人的不满,这又加剧了慧月的烦躁,之后就陷入了恶性循环。

朱贵妃虽然温柔,但对于商量的事情并不能给出具体的忠言。女官们从一开始就是轻视这边的态度,根本无法交心。

不仅是吃饭的方式,连走路的方式、视线的方向都总是被用高高在上的视线注视着,甚至被随意找茬说「乡下人」「没品」之类的。

即便如此,反正自己是旁支的,还是因为私奔连领都都住不了的男人的女儿。

其他的雏女们要么在王都有自己的本家宅邸长大,即便出身于分家,也是在领都成长,时不时还会前往王都。而自己到了十五岁才初次来到王都。

正因如此,既未曾接受过专业讲师的指导,也未曾接触过王都的流行趋势。

仅仅与原本素养不同的对手在一起就已经很痛苦了,还总是被拿来比较、竞争。

「那么在这种时候,搭配什么样颜色的衣服才是正确的呢——朱慧月大人,您知道吗?」

尤其讨厌的,是在授课中被讲师点名的时候。

如果能坦率地说不知道就好了。但说不出口。

由于自幼的习惯,被焦急填满的慧月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含糊的笑容。

「哎呀,又来了。不知怎么的,那种嘻嘻哈哈的态度」

「只在讲师面前摆出讨好的笑容,真丢人。是不是对女官们乱发脾气呢?」

「对强者软弱,对弱者强硬,典型的例子呢。真不想成为朱家的女官啊」

呲呲呲呲

能听到靠墙而立的女官们的窃窃私语。甚至连在走廊伫立的宦官们的偷笑都能听到。

真想就在这里大喊。真想抓住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拽倒。但做不到。

于是有一天,慧月一回到朱驹宫就尖叫起来。因为一点小事就嘲笑她的女官们,她扇了她们的耳光给她们点颜色看看。砸了壶让宦官们清醒清醒。

于是他们呲呲的笑声,戛然而止。

(啊,什么呀。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立刻怒吼、拍桌子、摔门的母亲的心情,如今的慧月感同身受。

一旦经历过,就再也无法遏制。因为仅仅是释放了感情,周围的人就如此听从。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呢。

一照镜子,就会看到因焦躁而呼吸急促、因怨恨而双目充血的自己的模样。和母亲一模一样。

别人家的雏女们,开始远远地避开那样的慧月。不久就连视线都不再交汇。

但是只有黄玲琳,偶然视线交汇,也不会移开那张脸,而是微笑着。

如果搭话,想必只有她会温柔地回应吧。

但是——。

(装成圣人,一味讨好周围,令人讨厌的女人)

正因为如此,慧月绝对不能只依靠她。

就这样,雏宫的沟鼠、朱慧月的形象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慧月——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一切都是错的,那时的我)

过去了将近两年,那是初春的时候。

结束了波澜壮阔的镇魂祭,许久之后回到王都恢复原本模样的慧月,为了准备下周的讲义取出过去的教材,看到上面留下的像是被砸上去的墨痕,眼神变得悠远。

(我不过是闹了点别扭,黄玲琳别说谄媚了,对周围根本漠不关心。而且,那女人哪里是蝴蝶,分明是野猪!)

不禁「哼」地一声,不自觉地露出怪异的笑容。

那看似一碰就会消失的梦幻般的美女,居然会徒手抓虫子,用脚踩死诅咒,被绑架了还能借此大显身手,拉着雏女们一起去复仇,跟皇帝吵架——诸如此类,总之性格如此豪爽,谁能预料得到呢。

更别说自己和这样的她,如今竟然开始建立起所谓的友情。

(哎呀,别误会!说是友情,也没那么夸张!那女人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需要监视、警惕的野生动物)

一边在脑海中仔细纠正,一边站起身来。实际上关于黄玲琳,她的哥哥黄景彰拜托我「千万注意别让她太勉强了」,让我监视她。

他拜托我照看妹妹,这不是第一次。记得从温苏回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拜托我看着点,别让她去招惹蓝芳春。

但黄玲琳一不注意就会卷入事件,景彰的委托必然延长,慧月也彻底养成了确认玲琳动向的习惯。

(今天没课……周末的下午,那女人应该在雏宫附近的亭子、文献保管库、娱乐室之类的地方)

不知不觉,连她的行动都掌握了。

(这本教材墨渍太严重根本没法读,我也去保管库借几本文献吧)

在脑海中做好安排后,走出朱驹宫。也曾考虑过带上莉莉,但看到她忙碌地来回奔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朱驹宫总之是人手不足,要是把为数不多的银朱女官带出去散步之类的,工作就完全没法运转了。

顺便一提,慧月在乡下生活的家中没有侍女,最多只有做杂活的下人,所以对于无论去哪儿都有女官陪同的后宫氛围,她至今仍感到不适应。

如此这般,慧月独自一人,开始在广阔的雏宫内四处走动。

——但是,在池塘边的亭子、娱乐室,还有春天鲜花盛开的美丽梨园,都看不到黄玲琳的身影。转眼间夜幕降临,空气也变冷了。

(真奇怪呀,今天她是在黄麒宫闭门不出吗?还是在保管库?)

一边歪着头一边朝文献保管库走去。

尽量轻手轻脚地穿过半开着的门——很久以前,曾因粗暴地敲门而被史官指责——然后心想「糟了」。

收藏着众多珍贵书籍的保管库,严禁烟火。

没有烛台,只有采光的窗户,傍晚时分的室内,非常昏暗。

(来的时间不对啊)

两侧都是书架,空间狭窄又昏暗,总会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储物间,所以很不喜欢。下意识地就想召唤火焰。

慧月刚想转身回去,就在这时,从书架深处传来了男人们的声音,她停下了脚步。

「这些就是全部要归还的吗?」

「哎呀,真是的。蓝狐宫的女官们装得像知识分子也就罢了,连杂事都要动用鹫官,真让人讨厌。」

「喂。我们可是守护后宫秩序的鹫官大人。别把我们和那些软弱的底层杂役宦官混为一谈!」

「还说呢,一开始被零花钱迷了眼的不就是你吗?」

看样子似乎是被派来做杂事的鹫官们。

虽说都叫宦官,但身着类似武官装扮的鹫官们和承担与女官类似职责的宦官之间,似乎存在着不易察觉的微妙意识差异。

觉得这是段有趣的对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不过蓝狐宫的贿赂,比想象中还要小气啊。要想赚点零花钱,果然还是守在金冥宫附近最好。那里反正就连贿赂都爱讲排场。真羡慕负责金冥宫的人啊。」

「不不,要说羡慕,还是负责黄麒宫的吧!」

一人带着叹息主张道,另一人马上点头,

「确实。」

「毕竟是当今皇后陛下的宫殿嘛。整体来说,要么是有气势,要么是出手大方吧。还是说风水好呢。女官们也都很热心,态度也好。」

「雏女大人的影响也有吧。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有玲琳大人在的宫殿啊?」

两人同时,带着陶醉的神情呼出了一口气。

「真的,太漂亮了。真不可思议啊,像天女一样高贵,又有惹人怜爱的一面。还很温柔。上周负责的同期,据说毫不吝啬地拿出高级茶叶招待呢。难道是被看上了?这样飘飘然了大概十天左右。」

「真傻啊,玲琳大人对大家都是这样的。刚入宫的时候,玲琳大人就让给宦官和杂役们都送礼物呢。」

「诶?那个,不是『雏女不小心没带礼物,所以由我来弥补』,是皇后陛下安排的吗?」

随着一人的反问,躲在书架阴影里的慧月也歪着头。

应该是这样的。

那天,黄玲琳说忘记带礼物了,之后「从黄麒宫」送来了一套优质的茶具和茶叶作为替代。

听说豪爽大气的皇后·黄绢秀心情好的时候经常给宫中所有人赐酒,所以慧月想着「原来是这样」,也没有特别怀疑。

然而其中一位鹫官,啧啧啧,一脸懂行地咂舌。

「你不懂啊。茶具上有各家的纹章,茶叶每种十份装在箱子里对吧?陛下确实大方,但陛下不会做那么细致的选物。安排这些的是玲琳大人。」

「那为什么说是陛下呢。是雏女们之间礼物的回礼吧?」

「那是为了保护朱慧月啊。」

听到突然出现的自己的名字,慧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吗?入宫时的礼物,朱慧月就带了一支廉价的簪子,而且还只是雏女的份儿。别人家的雏女连女官的份儿都准备了,玲琳大人甚至为所有人都准备了。」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啊。」

「其他雏女们都纷纷展示自己的礼物。玲琳大人准备了能压倒她们所有人的礼物。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朱慧月岂不是更成了笑话?所以玲琳大人隐瞒了已经有礼物的事,装作是陛下安排的。」

听到说明的瞬间心跳加速,慧月起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要是能坦率地感谢,认为是为了自己做到那种程度就好了。

但是,通过敬仰礼和外游,如今已经培养了一定的自负心,面对曾经觉得接近的对方和自己的身份差距,反而更觉凄惨。

涌到喉咙口的眼泪,慧月总算咽了下去。

「玲琳大人真是太温柔了。竟然能庇护那样无才无艺的雏女。还是能从中体会到优越感呢?」

「笨蛋,已经处于至高地位的大人,庇护最底层的雏女,怎么会体会到优越感呢。而且就算朱慧月被庇护了,也不是会感谢的性格。」

官员们的声音奇妙地回响着,多次敲击着耳朵深处。突然两侧的书架仿佛要朝自己倒下来,慧月不由得一下子蹲在了原地。

「哈哈,确实如此。最近似乎稍有好转,但此前一直很糟糕。那刺耳的尖叫,浓艳的妆容!只对殿下和鹫官长献媚,却折磨我们。」

我用双手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我不想听。但还是忍不住用耳朵去捕捉。周围的人是如何看待我的。

即使改过自新努力再三,恶评也很难改变。

(我明明也努力了)

最近,我本打算尽量不对鹫官和女官们大声叫嚷。不擅长的学习,也终于开始着手。经历了许多仪式,帮助他人的场面也增多了,甚至连皇帝都认可了我的道术才能——即便如此还是不行吗?

雏宫的沟鼠这个蔑称,难道要永远跟着我吗?

「我要是殿下,那种雏女我才不要呢」

窗外日落,室内愈发昏暗。

狭窄、潮湿且堆满书籍的空间。找不到出口。墙壁仿佛在逼近。被困住了。

「是啊。那种没品的女人。身材高大,阴险狡诈」

这里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星星,也没有火焰。

——令人讨厌的女人,消失吧!

在彗星划过的夜晚,慧月希望邪恶而黯淡的「朱慧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星星没有杀死「朱慧月」,但愿望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实现了。慧月不再是邪恶、黯淡的女人。而是变成了一个交到朋友、不断努力的女人——本应如此。

哎呀,难道是那边产生了误解吗?

难道星星真的不会实现愿望吗?或许是这样。星光无法抵达自己这里。

朱慧月永远都是那个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抱着膝盖诅咒世界的女孩。

「真是的,她难道还不明白自己不适合后宫吗?」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

想起母亲涂红的嘴唇。

「大概是没有能理解的脑子吧。不管怎么说,她就是『雏宫的沟鼠』!」

啪!

就在这时,从保管库深处,比放着鹫官们书籍的书架更里面的地方,传来了像是拍打纸捆的声音,慧月猛地抬起头。

「什么!」

「是谁!」

鹫官们也显得很焦急,匆忙向里面跑去。

但在那里他们「哎呀」地倒吸一口凉气。从慧月这边因为书籍遮挡看不到,但从匆忙的衣物摩擦声判断,他们似乎当场跪下了。

「对、对不起,黄玲琳大人!」

听到他们喊出的名字,慧月惊讶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也在这里吗?

「——手滑把书掉下去了。」

一阵清冷美丽的声音在保管库中回响。

刚一听到,不知为何慧月就感觉到冷汗慢慢渗到了这边。

这是,那个。

相当生气。

「在那边的椅子下面。能帮我捡一下吗?」

「呃,啊,好……!」

鹫官慌张地开始行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之后,像铃声一样的声音「噗」地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真难看啊。」

并不是特别厉害,也不是低沉的声音。

但是,如果这个声音有形状的话,恐怕会刺入心脏,瞬间让全身冻住,让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想象,这是冰冷的声音。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咏国国民都知道的格言。虽说宦官原本也是男人,在除了父母和始祖神之外的人面前,双手撑地,跪着爬行,这算什么。」

「呃,那个」

被让爬行的罪魁祸首的那种说话方式,鹫官露出了狼狈的声音。

与其说是生气,似乎很困惑「温柔慈悲的」蝴蝶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严厉的话。

「那,那个……让您看到如此狼狈的样子,实在抱歉。但,但是,恕我直言,按照您的吩咐,要从椅子下面拿书,不得不弯腰。」

「是这样啊。把那说成狼狈之类的评价不太合适。」

但是对方爽快地承认了错误,鹫官们像愣住了一样嘟囔着。

「嗯……」

「你们并非心甘情愿地弯腰。是有不得已的情况,而且,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过程中,暂时屈膝而已。」

黄玲琳用清脆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但是,下一瞬间,她以一种让人想起绢秀的氛围,凛然地提高了声音。

「慧月大人也是一样。曾经因为环境不得不蜷缩身体,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要从无情的恶评中高贵地站起来,哪有轻视她的道理。」

就连在稍远地方听到的慧月,也瞬间挺直了脊背,这是何等的怒气。

并不是大声怒吼。然而却很威严,仿佛要用雷电贯穿对方的全身。

「非常抱歉……!」

「向我道歉也没用吧。」

即使鹫官们伏地道歉,如天女般的雏女依然超然。

「道歉就向慧月大人。不,让您听到这种无聊的坏话,我也很过意不去。你们收受贿赂,在工作中闲聊的事,我只会向鹫官长大人报告。」

「哎呀!就、就只有这个。」

「话说起来,我的兄长景彰,也在负责监察后宫内横行的贿赂之事。是否也该向他告知呢?如果要在这地方再多停留,我就这么做。」

对胆怯的他们进一步加以威胁后,鹫官们便狼狈地离开了保管库。

他太过慌张,甚至都没注意到躲在入口角落的慧月。

「——真是,令人气愤的事」

在他们离开之后,对于似乎仍在生气的友人的声音,慧月不禁听了进去。

「不可能。太没眼光了。为什么就不明白慧月大人的魅力呢?太过明白会让人困扰,但一点都不明白就更不行了」

或许是因为人都走了,比起刚才,语气稍微显得幼稚了些。

仿佛能配上「砰」这样的音效一般可爱的咒骂。

不管是在人前还是独自一人,总之对这边极其喜爱的心意,无比清晰地传达了过来,慧月不由得抿紧了嘴。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或许因为太过羞耻而漏出了奇怪的笑声,又或许,眼泪已经掉落了下来。

「他们那些人……不对,不是这样。叫什么来着……『那伙人』」

或许是想起了从莉莉那听来的骂人的话吧。

她一边生疏地使用着花哨的词语,一边带着烦躁,发泄着不满。

「他们真是瞎了眼。他们,空心菜」

(那是什么)

是该笑出来,还是该哭出来。

结果,慧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世上会有这种说话磕磕绊绊骂人的人吗?

(这样的……)

这样一个无条件相信我、支持我的人,这世上会有吗——。

「——……」

结果,眼泪占了上风。

慧月皱着脸,用双手捂住嘴,拼命忍住呜咽。

(不是笨蛋吗)

一直以为自己在狭窄昏暗的杂物间深处抱着膝盖。

没有星光照射,被所有人抛弃的地方。

但并非如此。

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无法实现地上人们的愿望,但是站在同一个世界的朋友,用比星星更闪耀的话语照亮了我的心。

(这个女人,太喜欢我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优越感,更不是使命感。

只是单纯地黄玲琳把朱慧月当作朋友,仰慕着她。

慧月接受了这毋庸置疑、确凿得仿佛触手可及的事实,悄悄地抽了抽鼻子。

啊。即便身处如此昏暗的房间,也不再不幸。

因为眼前即刻就有光芒。

「痛……」

就在这时,从书架深处——也就是黄玲琳所在之处传来压抑的声音,慧月猛地回头。

(怎么了……?)

默默地思考。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一直不从保管库深处出来呢。明明日已西沉,已经不是查找文献的时间了。

(在梨园和四阿找了约半刻也没找到,难道一直在这里吗)

一直待在这昏暗的保管库,而且还是深处的地方吗?

(而且,冬雪她们在哪里?)

更进一步说,本应一直紧跟着玲琳的冬雪也不在。

被周围人宠爱的「殿下的蝴蝶」,竟然没有女官陪伴就来到了这里吗?

究竟为什么。

在意此事的慧月,思考片刻后,下定了决心。

慧月放轻脚步回到入口,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开关门。

仿佛刚刚才走进房间一般,嘟囔着「哎呀,真暗啊」之类的话,大摇大摆地朝里面走去。最里面的书架,再往里是供阅览用的桌子和椅子。黄玲琳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哎呀呀。你也在啊,黄玲琳」

「哎呀,慧月大人」

察觉到这边的玲琳,坐在椅子上抬起了脸。

「您好。您是在找文献吗?」

「嗯,算是吧。你呢?都这个时间了还在做什么?」

「那个……我发现了一本非常有趣的书,看得入迷了」

虽说这么说,放在桌上的书却是合上的。因为刚刚才摔到地上,让鹰官们捡起来的,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

「慧月大人您要在这里待多久呢?我想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回宫里去」

白皙的手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把放在桌上、书旁边的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是细长的布包。猜测一下,里面的东西大概是笔之类的吧。

(可疑)

慧月怀着胡乱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乍一看,还是和往常一样悠然的姿态。但是,正因为交往颇深所以才明白。黄玲琳,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大概这个女人,越是状态不好的时候越想要优雅地笑呢)

在虚弱的时候也不想让周围人看到。简直就像临死前躲起来的猫一样。

一直盯着玲琳看的慧月,注意到对方像靠在椅子腿上一样,只收回了一只脚。

「殿下的蝴蝶」不会交叉双腿,也不会用双脚改变脚尖的角度,不会有那样的无礼行为。一直都应该是把小小的木屐前端整齐地排列好,规矩地坐着。

(不想露出右脚)

刚才的「痛」的嘟囔声。一直不从保管库出去的她。据说就连斥责鹫官们的时候也一直坐在椅子上。

比起推理,更像是接近直觉的某种东西,驱使了慧月。

「看,黄玲琳。窗外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哎呀——」

啪!

慧月一边说着「是吗」,一边迅速弯下身,掀起了玲琳的裙摆,朝着正看向窗户的玲琳走去。

「哎呀,慧月大人!」

「这是什么呀!」

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玲琳当然是因为羞耻。而慧月,则是因为恐惧。

被裙摆遮住的玲琳的右脚踝,在昏暗的空间里也能一眼看出,红肿得厉害。

「怎么回事!为什么脚踝肿成这样!骨折了?!」

「呃,嗯……大概没有骨折。好像只是稍微扭了一下。」

「这哪是稍微扭了一下的程度啊!」

慧月一下子冒出了汗。要是这是自己,恐怕会疼得尖叫打滚。光看着都觉得疼。

可为什么她能这么冷静呢。

「不疼吗!!在哪弄的!!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发呆啊!」

「嗯,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啦。稍微走急了点,在书架附近摔倒了,然后很快就肿起来了。我这身体总是小题大做。其实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疼,走不好路,所以想休息等疼痛消退……」

「这绝对不是『有点』的程度吧。大概在这种状态下等着,疼痛也不会消退的吧?!」

就算是外行,也会觉得应该马上在患处敷草药、喝药汤然后躺下休息。

「等着,我去叫医官。」

「请等一下。」

慧月刚要转身,就被玲琳迅速制止了。

「求求您,别叫任何人好吗?」

「啊?!」

慧月下意识地怒吼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逞强?别再硬撑了!」

「我没有逞强。我只是想维护黄麒宫的声誉。」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黄麒宫的雏女,美丽的脸庞依旧平静地微笑着。

「如您所知,我们这些雏女,每天的身体状况,甚至打喷嚏的次数、长痘痘的数量都会被记录下来吧?如果被其他家族知道,就会以此为把柄进行恶意评价,说我们体弱多病、厄运连连,成为攻击的材料。」

她轻垂着长长的睫毛,继续说道。

「我不想麻烦医官,也不想留下记录。」

实际上虚弱到连日昏厥,而对外却只传「有点小病」,黄玲琳的体质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她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破绽,总是一直保持警惕。

「那叫冬雪或者景彰阁下过来……」

「今天,冬雪要和陛下身边的藤黄们进行信息交流会,小兄长好像要到傍晚才结束郊外的武术训练回来。」

「哼,原来是因为没有监督的人在,所以趁机跑出去了吧?」

慧月狠狠地瞪了一眼,蝴蝶优雅地微笑着。就连敷衍的笑容都如此美丽,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难道其他女官不行吗?黄麒宫的女官们,不都是忠心耿耿的吗?」

想起在冬雪之后在黄麒宫经常见到的藤黄女官们,慧月问道。

确实是珠兰、珊瑚、翠玉,都是有着让人联想到宝石的名字,格外有活力的三人组。

但对此,玲琳像是很为难地摇了摇头。

「嗯。确实是忠心耿耿,但是大家都果断地说『为了帮助主人,黄麒宫的风评怎样都无所谓!』然后大闹起来,都是些胆量过大的人……」

慧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全力亲近主人却没受过训练的狗。

一直承受着过于沉重的爱,这种立场似乎也相当艰难。

「嘛,没关系的。」

慧月沉默不语时,玲琳突然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现在只要慢慢移动右脚就能走了,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能自己回到黄麒宫了吧。」

这预见太过于依赖毅力了。

(从这里不可能突然变好的)

时间越久,反而应该会恶化。真要说的话,刚才鹫官们在的时候用贿赂封住他们的嘴,让他们运送就好了。

但是慧月也明白,玲琳为什么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因为鹫官们轻视了慧月。因为好友被侮辱了,玲琳比起借助他们的力量,选择了一味在这里忍受痛苦。

(笨蛋。真的,笨蛋)

明明疼痛的应该是玲琳,不知为何我的眼睛却湿润了。

慧月眨了眨眼驱散泪水,冷淡地说道。

「夹板」

「什么?」

「难道没有能当作夹板的东西吗?固定住脚,我借肩膀给你,总比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要好些吧。」

快速说完,玲琳「哎呀」一声,睁开了美丽的眼睛。

「那样会给您添麻烦的。再等一会儿,疼痛肯定也——」

「这期间不是会越来越恶化嘛!」

慧月大喝一声,检查了玲琳的周围。

「没有什么吗,硬的东西。书……太大了呢。这种时候,笔也行啊。」

「不,我今天没有带笔之类的东西过来。」

「说谎,那这是什么呀!」

对一直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烦躁,慧月拿起了放在桌子角落被推到一边的布包。

「啊」

「看,不是有嘛——」

笔像是在激烈地威吓着,咕噜一下从手中滚落,令人倒吸一口气。

细长、轻盈、坚硬、干燥的触感。

从大小和形状来看,还以为肯定是支笔,可实际上包裹在布里的,却是慧月曾经送的那根沉木发簪。

「啊……」

「嗯?」

慧月惊讶得忍不住低声嘟囔。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种地方。

话说回来,这根破旧的发簪,黄玲琳居然还没扔掉一直留着?

「哎呀,真是抱歉,让您看到了您说不想看到的东西……」

玲琳用双手捂住脸,为这不合时宜的事道歉。

慧月不知该从何问起,沉默片刻后,只嘟囔了一句「这种东西,你还没扔掉?」

「怎么可能扔掉!我喜欢得都要拿去修理了!」

玲琳从桌子前探出身来,然后像是意识到说错话一样闭上了嘴。

明明擅长用含蓄的话语说教,却是个不擅长隐瞒事情的女人。

「修理?为什么?你戴了那么多次?你从两年前开始一次都没戴过吧?」

「不,那个……」

「啊,难道是当痒痒挠用了?所以弄坏了?」

「怎么可能!」

玲琳罕见地快速否定,然后不情愿地,仿佛在坦白罪行一般说道。

「我真的很喜欢那支簪子……。但是慧月大人说『别用』『别展示』,所以我一直把它装饰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是,一直装饰在阳光最好的地方,珍贵的黄色涂料都变色了。」

涂料都变色了还一直装饰着同样的东西,到底是有多喜欢啊。

「女官们借此机会让扔掉,通过女官拿去修理也不行。所以我自己,悄悄地去了陶坊,分了涂料重新涂了。」

为了修那样廉价的簪子,抛开女官偷偷潜入陶坊的雏女哪里有啊。

「能顺利重新涂好是好的,想装作在保管库然后回去,急匆匆地走着,就在那时。因为拿着簪子,瞬间来不及采取防御姿势,嘎吱一声。」

那时就算把簪子扔掉,也应该用手撑住地面的吧。

「……」

慧月按着太阳穴听着,不久就捂住脸呻吟。

「已经足够明白了。别这样一股脑地说了。」

「诶?什么啊?」

表示好意。

黄玲琳并不是出于同情或社交辞令而插上簪子,只是真的喜欢才用的。不是因为怜悯或优越感,只是纯粹地,因为喜欢朱慧月这个人而成为朋友。

已经足够,到了不能再多的程度,理解了。

(不知为何,这样)

有一种胸口缓缓变暖的感觉。脸颊像是不由自主地放松,嘴角像是不由自主地上扬。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幸,但是)

也许并非如此。

至少,与蜷缩在杂物间的时候不同,现在,感觉没有必要依赖火焰。

慧月故意把放松的脸皱成苦瓜脸然后绷紧,伸出一只手。

「喂,借一下。用那块包布把簪子绑起来。」

「诶?真的要把这根簪子当夹板用吗?这有点……不,相当……」

「你要是这么喜欢,我再给你别的。别啰嗦!」

强行夺走簪子,放在脚踝处。

但是因为笨拙的慧月这么做,反而好像会增加疼痛,所以最后玲琳自己放上了夹板。

「没问题吧……不会折断吧?」」

「为了不折断,你好好放上。」

「如果折断了,真的,慧月大人会给我别的簪子吗?」

「嗯」

「真的?」

「真啰嗦!」

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慧月一边借肩膀给她,缓缓地向外走去,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浮现在空中。

「哎呀,好美的星星啊。」

玲琳悠闲地仰望天空。

比本人还要小心脚下的慧月,夹杂着咂舌声责备道:

「喂。别光看天空,好好看着脚下啊。」

「呵呵」

这时不知为何玲琳,静静地微笑着,轻轻回头看了一眼保管库。

「……因为,已经出来外面了嘛。得抬头看看呀。」

缓缓地,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说道。

「哈?那是说在人前要姿势端正之类的,是这个意思?」

但是,拼命支撑着玲琳的慧月,没有察觉到其中包含的复杂感情。

「别任性了。那种事肯定是要分时间和场合的吧。你受伤了,应该看着脚下才对。喂!」

「——……」

被强行按住头,玲琳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倒吸一口气。

看到她这副模样,慧月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那个呀!您这种态度又让人恼火啦。您至少得尖叫一声嘛。我这边都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您得更痛苦地哭喊,边哭边低下头,摇摇晃晃地走路才行啊。」

玲琳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为难的微笑。

「但是,还没到这种哭喊的程度啦。」

「不,这绝对是到了哭喊的状态了!」

对疼痛很敏感的慧月坚决抗议。

「承认吧。肯定很痛的。话说,我看着都觉得痛。来,说呀,说痛。来!」

「痛……」

玲琳像孩子听到陌生单词一样呆呆地重复着,慧月哼了一声。

「想想看,您也是个挺不幸的女人。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多少次差点被杀,多少次病倒,多少次受伤啊。真是灾难不断啊。」

「……不,我很幸福。」

「不幸。谁看都是。」

代替顽固的对方,慧月坚决地说道。

玲琳一边盯着脚下,

「不幸,吗」

小声嘟囔道。

「是啊。遭受了这么多痛苦!」

「痛……」

「不知为何,灾难不断。在咏国也是能排进前三的不幸体质呢」

「不幸……」

从刚才开始,玲琳就一直在模仿慧月的发言。

她乖乖地低着头盯着脚下,所以慧月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果然是说得太过了吗)

有点在意起来,斜眼瞟了一眼玲琳。

说不定,本来就身处困境,又被戳中现实,可能已经哭了。

「——……呵呵」

然而,低着头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慧月瞪大了眼睛。

(在笑?这种情况下?)」

真的,这个女人的精神构造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现在正在遭遇痛苦呢。我……是不幸的呢」

「嗯。……嘛」

被深切确认,为附和而烦恼。

玲琳又嘟囔了一句,

这么想也可以吧。

傍晚寒冷的风一下子吹过周围,话语没能传到慧月的耳朵里。

「慧月大人。谢谢您。」

正在整理乱蓬蓬的头发时,玲琳向她道谢。

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被感谢的慧月皱起眉头「嗯?」,就在这时,从通往黄麒宫的道路对面传来「喂!」的男人声音。

「终于找到了!玲琳,到底在哪里啊」

背着暮色出现的,是黄家的次子,黄景彰。

本应该去进行武术训练的,不过好像早早结束来到了后宫。真是个妹控的男人。

「小兄长。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

玲琳立刻挺直脊背,微笑着回应,景彰马上「嗯?」地眯起眼睛看向玲琳。

「我说玲琳。受伤了吧?」

(这是什么观察力啊)

听到这话的慧月颤抖了一下,嘛,这就是黄景彰这个男人。

「慧月阁下,一直支撑到这里吗。对不起啊,非常感谢」

景彰一边道谢,一边迅速抱起妹妹的身体。

「兄长大人!我自己能走——」

「说谎。不能让你自己走。脚踝,状态很糟糕」

玲琳挣扎扭动着,慧月迅速打了小报告。

「哦?」

景彰只是声音温柔,眯着眼睛俯视妹妹,接着对慧月微微一笑。

「谢谢,慧月大人」

随着交往加深就会明白。

他浮现的笑容越清爽,之后的教诲就越冗长。

想必在黄麒宫,接下来几天会举办教诲大会吧。

「慧月大人!」

「刚才才刚承认『痛』,稍微坚持实践一下呀」

慧月笑着对提出抗议的玲琳这样说道。

「尽量在软禁中养生吧。真是不幸的周末」

但听到这番讽刺,玲琳竟意外地停止了挣扎,突然放松了脸颊。

「……慧月大人,祝您有个幸福的周末」

以此作为分别的问候,两位少女转身背向对方。

「祝您愉快」

一个幸福,一个不幸。

在星空下,各自在人生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少女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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