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潜入-章节

飞州的一等之地矗立着金家的别邸,其宽敞程度几乎可与皇宫媲美。

从异国运来的奇岩,还有巧妙布置的池塘。在如撒满珍珠般的碎石旁,石板路勾勒出精准计算过的曲线。

客房每栋都是独立的,彼此间隔宽敞,所以在此住宿的客人本应能不受其他客人的丝毫干扰,尽情享受这段时光——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咚,咚,咚,咚!

——哐,哐,哐,哐!

然而此刻,宅邸内回荡着能穿透十层墙壁般响亮的乐器声。

看到手中举起的茶具里,液面随着震动泛起波纹,玲琳不禁长叹一口气。

「今天的声音也很大呢。」

「真是太吵了。他们啊,从早到晚闹个不停。而且那香的味道也特别刺鼻。」

在茶桌对面揉着太阳穴的是朱家的雏女慧月。

到了在金家领地停留的第六天,玲琳和慧月就这样在金家宅邸的一个房间里相对而坐,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在喝茶。

这并非是因为按计划早早结束了仪式,进入了自由时间——而是恰恰相反,仪式完全没有进展。

「那个花里胡哨的王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慧月抬头望着窗外远处的楼阁,满脸不悦地咒骂着。

玲琳也没有制止她那无礼的语气,只是附和了一句:「他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事实上,谢尔巴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与「正经」「认真」这类形容完全不沾边。

「王子殿下一直没有说『充乐』,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玲琳神情黯淡,回想着从迎接王子那天到今天发生的事。

***

「随岁月流转,翱翔天际的金翼之鹰——纳迪尔王子殿下如此说道!『哼,这就是金领宴会的餐食?根本不值一吃!』」

这便是被带到金家宅邸,看到极尽奢华的宴席后,纳迪尔——确切地说是他的侍从脱口而出的话。

下船后,清佳拼命劝说,好不容易把他们带到宅邸,然而他们一出席欢迎宴会,反应却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宴会上,金丝燕羹、花了三天炖煮的肉、用五十种蔬菜做的火锅,还有精致如花朵般造型的刺身等绝世美食一字排开。

纳迪尔王子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反而一次次摆出夸张的姿势,侍从哈桑则如此翻译道:

「联结四海的年轻霸主——纳迪尔王子殿下说道!『这样的招待就算了。本以为能玩得开心才来金领,结果却如此令人失望。让我见识一下金领真心的招待和顶级的娱乐!』」

于是他们匆匆离席,躲进了准备好的客房。

此后,他们一直叫嚷着「比起咏国式的招待,还是本国的更好」,把客房内装全部换掉,让大量侍从和侍女霸占了厨房,还把音乐声开到最大,一直演奏到深夜,不停地焚烧味道浓烈的香。

「传承千个故事的伟大王子——纳迪尔殿下说道!『这就是谢尔巴王族的生活方式!不管是侍从还是侍女,只要追随我,就让你们享受顶级的奢华!』」

多亏王子每天对侍从们搞无礼聚会,宅邸内总是回荡着从未听过的巨响,弥漫着刺鼻的异国香料和食物的味道。

而且,只要王子接受招待后不说「充乐」,这喧闹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恶,纳迪尔王子。竟然如此戏弄我们……!」

被王子的言行彻底激怒的是金清佳。

或许她没想到本应按照形式圆满完成的仪式,从一开始就被搅成这样。重视秩序的她,似乎把行事荒唐的王子视为「应该让其屈服的敌人」,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她抛开好不容易维持的外交式微笑,还把平时优雅地拿在手中的扇子狠狠砸在通往客房的走廊上。

这简直就像战斗开始的信号。

另一方面,叔父成和则完全是在一旁看热闹。

仪式拖延固然麻烦,但清佳出丑他倒是十分乐意。

他让传闻士把港口发生的事写成「金家雏女,耻辱的迎接」之类的内容,甚至把嗅觉敏锐的传闻士请到宅邸,记录清佳每天招待失败的样子。

真是阴险至极。

当然,清佳可不会只是干瞪眼。

斗志昂扬的她,用「这里由主办者我来处理」牵制住担心她的玲琳等人,多次只身冲向王子的住处。

——然而。

「我收集了您喜欢的美酒。请务必参加今晚的宴会,我们一起品鉴。」

『哼!』

来访第一天,清佳搜罗来美酒再次邀请纳迪尔,王子只是扬起下巴作为回应。

据侍从哈桑翻译,这似乎是这个意思:

「英明果断的殿下如此说道!『咏国的酒太淡,没意思!』」

正如他所说,他们看都不看咏国的酒,开始用带来的谢尔巴蒸馏酒尽情畅饮。

清佳眼神中透露出「要不要把王子他们灌醉」的想法,低头看着剩下的酒瓮。

「王子殿下,世上罕见的美丽野鸡送到了。我把它们放到庭院里,您不想享受一下猎雉的乐趣吗?」

『哟哟!』

第二天,清佳这次换了个法子,邀请王子去狩猎,但纳迪尔只是耸耸肩,摇了摇头。

据侍从哈桑翻译,这似乎是这个意思:

「勇猛果敢的殿下如此说道!『比起土气的野鸡,我更喜欢体型庞大的大象!』」

的确,在全身用孔雀羽毛装饰的王子面前,再美丽的野鸡也会相形见绌。

清佳乖乖退下了,但在把侍女们都支走后,她一个人在那儿捶着墙。

「看来招待还真得有大象才行呢。不过是为了把王子他们压垮哟。」

玲琳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诅咒的模样。

昨天是第三天,清佳提出了能想到的所有招待方式,比如诗歌表演、庭院漫步、赠送绘画和珠宝饰品等。

然而,王子每次都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只说一句话。

热得难受的侍从每次都用极尽夸张的措辞来翻译。

「刚毅不屈的王子殿下如此说道!『诗歌之类的无聊透顶。西领的诚意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天赋锐才的王子殿下如此说道!」

「睿智无双的王子殿下——」

清佳居然还能微笑着,甚至还鼓掌称赞,心想这家伙还真能用那么丰富的词汇来夸赞那个荒唐透顶的王子。

「王子那无谓的装腔作势,还有侍从那夸张的言辞……啊,真是烧心啊……」

算了。哈桑离开后,她面无表情地狠狠抓着墙壁。

到这个时候,原定王子离开的日期已经过了一天。

这本该是雏女们相互斟上慰劳美酒的日子。

清佳一直努力维持的从容,也渐渐开始消失殆尽。

***

「今天是王子殿下到访的第四天了。到了第四天仪式都还没达到『充乐』,这可是头一遭啊。」

玲琳放下茶具,轻轻叹了口气。

对她们来说,今天是在金领停留的第六天。

按照计划,大后天也就是第八天就要踏上归程了,所以如果今天不赶紧让仪式有个结果,明天就让王子离开的话,那一天自由时间都保证不了。

「别说是自由时间了,照这样下去,仪式能不能顺利完成都悬呢。」

「真是的,纳迪尔王子怎么能这么一直赖着不走,他到底想干什么啊。我身为有西国血统的人,都觉得丢人。」

玲琳喃喃自语,对面正在准备茶点的莉莉也气愤地回应着。

她母亲是西国人,正因为如此,她才更难以忍受西国的王子给咏国的雏女们添麻烦。

「以前听母亲说『西国的王子可风流倜傥了』……没想到实际上意思是『花哨又没脑子』。最近听说宰相的势力比王子还大,这下我算是明白了。」

「自幼就和纳迪尔王子有交情的尧明殿下说过,『他本质上不是坏人』。但就目前来看,全是反驳的证据啊。」

坐在玲琳旁边,正麻利地摆放茶点的冬雪也一脸苦恼地捂住了耳朵。

「就算去抗议,应该也会被允许吧?」

在她看来,不管对方是不是一国的王子,只要给主人添麻烦,就该除掉。

「不行哦,冬雪。就算慧月大人和我们的欢乐时光被抢走了,也不能说什么『要不要把你肋骨的顺序换一换啊你这家伙』这种狠话,太过分了。侍女们都在听着呢。」

「我觉得冬雪没说到那个份上吧?」

对面正啜着茶的慧月,被对方这番危险的发言弄得脸都扭曲了。

她自己也盼着自由时间呢,可黄玲琳也太把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当回事了。

「不,那个……咳咳」

刚要反驳的玲琳突然咳嗽起来。

她拿出手帕,咳了好一会儿,慧月一边给她续茶一边问道:

「没事吧?」

「失礼了。从那边飘过来的香料味有点太冲了。他们好像在做饭呢。」

玲琳抬起苍白的脸,挤出一丝苦笑。

(只看这一幕,还真像个柔弱美人呢,这女人)

看着她从袖中露出的白皙纤细的手臂,还有因咳嗽而微微湿润的大眼睛,慧月不禁感慨。

最近她总是给人一种大胆莽撞的印象,可仔细想想,她原本可是那位优雅纤细的「殿下的蝴蝶」啊。

「嗯,从味道上判断,今天的菜单是香料炖猪肉。唉,净是肉,连红薯的影子都不见,这饮食也太可怜了。」

「你干嘛这么迷信红薯啊?」

但很快,她又被玲琳那奇特的才能和对红薯的迷信刷新了印象。

果然,黄玲琳就是个表面柔弱,实则大胆又随性的女人。

「玲琳大人,您赶紧回寝室躺下吧。我这就去突袭王子他们那栋楼,把香料味都给您清除干净!」

「冬雪,太夸张了。」

主人只是呛了一下,冬雪就要去攻击一国的王子,她这过度保护的样子,也是常有的事了。

「只是,王子殿下他们这么肆意妄为,真是让人头疼。好多宅邸里的人都因为不习惯那味道和噪音,睡眠不足——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清佳大人这么操心,我就心疼。」

玲琳一边把叠好的手帕放进怀里,一边把话题拉了回来。

「虽说我不是主办方,但也是这次仪式的协助者。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清佳大人呢。旁系那些人在一旁捣乱,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边续着茶,一边神情变得阴沉。

好不容易都跟到了金家,可到头来清佳还是不打算求助于其他家的雏女们。

无论别人怎么表示愿意帮忙,

她都坚持「不必让玲琳大人她们为客人的无礼和我金家无聊的纷争而烦心。等宴会筹备好了我会通知大家的」这一态度,独自去邀请纳迪尔,忍受着成和那阴险的手段。

对于玲琳她们,

她只是说着「你们也是重要的客人」,把她们请进客室,不断地给她们上好茶和点心。

虽然她每天都和在王都的尧明保持联系,但或许是不想在皇太子面前承认失态,清佳总是虚张声势地说「情况很严峻,但我会从这里扭转局面的」。

「虽说清佳大人废寝忘食地四处奔走,可我们却只是悠闲地喝茶,真是过意不去。要是我去跟成和先生交涉一下,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变呢。」

玲琳是皇后绢秀的侄女。

她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份去跟成和交涉,对方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去说服纳迪尔。

借助权威解决重要问题,这是慧月教给她的重要处世之道。

然而,听到她嘟囔的慧月,一边啃着茶点,一边冷淡地回应,

「算了吧,又没人求你帮忙。不管什么事都想越级解决的态度,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傲慢,你应该在和我多次的争吵中学到这一点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次的仪式,清佳大人是写信来求我帮忙的。我觉得她并非不想得到帮助。」

「这是两码事。被人利用的话心情还不错,但被人觉得自己无能然后擅自来帮忙,这可让人讨厌。虽说金家的家事似乎很复杂,但她并没有要求别人介入吧。」

被干脆地反驳回去的玲琳,困惑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但是,如果慧月大人处在清佳大人的境地,您肯定会对我说『用皇后陛下的权威或者关系来帮我!』吧?」

「可惜啊,少了句『快点动手!』的怒吼呢。」

慧月笑着承认了。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皇帝对她道术才能的直接认可而有了自信,又或许是经过多次争吵后彻底对她放下了戒心,最近她在交谈中开玩笑、插科打诨的情况也增多了。玲琳打心底里为此感到开心。

被逗乐的玲琳不禁嘴角上扬,这时慧月板着脸,夸张地摆摆手,

「但是,金清佳不一样。」

「那个女人,唯独在你面前,是不想展现出自己的弱点的吧。」

「为什么呢?」

「因为难为情啊。」

面对这干脆的回答,玲琳瞪大了眼睛。

「因为难为情……?」

看到朋友惊讶地叫出声,慧月心想,反正这女人是理解不了的吧。

她自身散发的光彩,以及这光彩对周围产生的影响。

黄玲琳很美。

她聪慧过人,精通各种技艺,心地还很善良。

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自觉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会让人不想被她讨厌,渴望得到她的陪伴,她浑身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要是自己处于悲惨的境地,有这样光彩照人的人靠近,慧月觉得自己与其感激对方的帮助,不如说会产生抵触情绪。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最近才意识到自己会产生抵触情绪。

以前的慧月,反倒盼着黄玲琳的关注和帮助,正因为得不到,才会心生怨恨,做出过激的行为。

然而,如今积累了各种经验、有了自尊心的慧月,如果被对方像对待婴儿一样单方面地保护,实际上比起急切地喊着「快帮忙」,更可能会因为关系不对等而生气,甚至会反击。

金清佳的自尊心极强是出了名的。

连慧月都会产生抵触情绪,要是清佳被自己仰慕的人看到如此凄惨的模样,肯定会羞愧得浑身发抖。

「嘛,对心思不够细腻的你来说,可能理解不了吧。」

慧月耸了耸肩总结道,没想到玲琳却意外地轻声低下头说「不」。

「我好像能理解。寻求帮助、展现弱点……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诶,你能理解?!」

「是的。」

面对瞪大双眼的慧月,玲琳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清佳大人向我求助之前,我不会公然采取行动。」

「今天是天要塌下来了吗?还是鱼要上岸走路了?不懂常理的你居然能把握好分寸了。」

「太过分了。慧月大人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懂常理的人。」

「您都说两遍了……」

玲琳悲伤地双手抱胸。

就在这时,从宅邸外传来了响亮的钟声。

巳时正刻。

这正是即将从清晨过渡到白昼的时刻。

「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就这么白白流逝了……」

玲琳喃喃自语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旁边的冬雪说道:

「差不多到清佳大人开始操心给我们准备丰盛午餐的时候了。不过清佳大人很忙,我们已经喝过茶了,你能不能去跟她说,让她把准备午餐的事往后放一放?」

「可是,我不能离开主人身边……」

「拜托了,冬雪。去跟他领的雏女传话,得是有一定身份的人才行。」

玲琳再三要求不太愿意离开主人的冬雪,接着又转向莉莉。

「莉莉也一起去传达一下,就说是两家的共同意思。」

「当然可以!」

这位直率的女官立刻挺直脊背,起身离席。

看着一个磨磨蹭蹭、一个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的两人,玲琳微笑着目送,可刚喝了一会儿茶,她突然站起身来。

「哎呀,糟了。我突然很想去茅房。可是身边没有侍奉的女官,我心里实在没底。慧月大人,不好意思,能陪我去吗?」

「啊?」

说着,她一把抓住慧月的胳膊就走出了房间。明明隔壁房间还有清佳安排的金家侍女在待命,可她却把一脸茫然的她们都抛在了脑后。

慧月很是困惑。

这个就算被扔到夜里的井里都不掉一滴眼泪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害怕白天去茅房呢。

「喂,为什么非要我一起去啊。你可不是这样的性格吧?」

「嗯?我可是那种一个人连茅房都不敢去的胆小鬼哦。」

「你去查一下字典里『胆小鬼』的意思再来吧!」

「里面应该写着『像黄玲琳这样的女人』吧。」

尽管在回廊里走得飞快,但玲琳那漫不经心的打诨,让慧月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

「……喂。这条回廊不是通向茅房,是通向宅邸后院的吧?」

「啊?是吗?我不太懂常识……所以不太清楚。」

「你别装糊涂了!」

看着玲琳轻描淡写地回应,慧月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宅邸的后院。

那里有一座外观气派、刷着白灰的大仓库。

玲琳迅速环顾四周,轻声说了句「太棒了」,然后一下子冲进了那座守卫松懈的仓库。

「你在干什么!」

「啊?我还以为这里是茅房呢……不行不行,我搞错了。」

虽然她语气平淡地回答,但怎么看都是蓄意闯入仓库的非法行为。

「你怎么能随便闯进别人家的仓库呢!这是犯罪啊!」

「哎呀,慧月大人,开个玩笑啦。这个仓库的门锁没锁上。也就是说,我们不是硬闯进去的。只是偶然走进了一个没锁门的地方而已。」

慧月一边叫嚷着一边环顾室内。

仓库外观虽然气派,但里面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旧水缸、磨断的绳子、旧衣服、长短不齐的木材、坏掉的车轮等杂物。

也就是说,这里是金家的杂物间。

虽然闯入杂物间不太可能被怀疑是小偷,但擅自窥探别人家的杂物间,怎么说也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慧月赶紧拉着对方的衣角,说「我们赶紧出去吧」,但玲琳却不理会,径直往里面走去,在架子上翻找起来。

「这几天我偶然听到,金家的人只要东西稍微旧一点就会马上扔掉。这些东西会先暂时存放在这个仓库里。要是有人想要,还可以拿走呢。」

玲琳一边补充说这是金家侍女得意地告诉她的,一边喃喃自语。

「是这附近吧。」

「你怎么能擅自翻找呢!」

慧月提高了音量,突然注意到玲琳只挑旧衣服拿。

有负责厨房事务的侍女的衣服、做针线活的侍女的衣服、负责打扫的侍女的衣服、杂役的衣服,五花八门。

「嗯,果然还是扮成杂役最保险吧。慧月大人你选哪套呢?」

「……你在说什么啊?」

慧月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强忍着既想听又完全不想听的复杂心情,这时玲琳干脆地说道:

「当然是说乔装的事啦。要是一直穿着雏女的打扮,在宅邸里行动还是有点不方便。」

以雏女的身份,只能被一群侍女簇拥着待在客房里。

所以她打算扮成杂役在宅邸里四处走动,收集有关王子的信息。

「要是能了解纳迪尔殿下的为人,说不定就能找到攻略他的办法;或者要是能抓住旁系那些人的把柄,说不定他们就会改变态度。」

玲琳轻描淡写地说完,慧月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叫道: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四处走动』吗!」

「我是说『表面上不四处走动』。我是想着不能让清佳大人难堪,所以打算偷偷行动。」

玲琳俏皮地眨了眨眼回答,慧月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她说道:

「你根本还是没分寸!」

「还好鱼没上岸走路啊。」

玲琳把杂役衣服以外的衣服放回架子上,然后压低声音说:

「说实话,如果慧月大人实在不愿意,我们也可以不进行潜入调查。只是我特别想找个没有侍女在的地方,和慧月大人好好聊聊天。」

「啊?你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把首席女官们支开啊。说不定回头你就会被气坏了的冬雪软禁起来。」

「没关系的。最近只要我诚心诚意地拜托冬雪,大部分事情她都会答应我的。」

「什么呀。那个让人头疼的首席女官,一点都没起到监督的作用。」

慧月不满地嘟囔着,然后催促道:「那你说,要聊什么?」

其实慧月自己也受够了一直被侍女们围着的生活。

虽然她尽量只让冬雪和莉莉在身边,但周围都是其他家族、而且还是和清佳敌对的旁系侍女,她也没办法完全放松聊天。

「这个嘛……」

就在玲琳像是很高兴慧月愿意配合,探身向前的时候。

——笃、笃、笃。

伴随着坚定的脚步声,有人走进了仓库,两人急忙躲到最里面的架子后面。

「这么说,纳迪尔殿下喜欢的珍藏陈酿在这个破仓库里?」

那是高贵却又带着高压气场的声音。

是清佳。

没想到所有雏女都聚集到了仓库,玲琳她们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

(眼看今天就是来访的第四天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王子说『充乐』,不然可就没法交代了……!)

清佳心急如焚。

这也难怪,原本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仪式,如今花了两倍的时间却还没结束。

摆上东西两方的美食没用,提出新奇的活动也没用。

王子就是不肯说「充乐」,而且一直没有要回王都的打算。

成为雏女后,向来能迅速且高质量地完成各项任务的优等生清佳,在这仿佛被烙上「无能」印记的状况下,掩饰不住内心的狼狈。

周围有传闻士,还有她仰慕的黄玲琳,她可不能一直出丑。

就在这时,她听说仓库里有旁系珍藏的古酒,想着说不定这能成为吸引纳迪尔兴趣的突破口,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了。

「这么说,纳迪尔殿下喜欢的珍藏陈酿在这个破仓库里?」

「没错。这可是能让任何爱酒之人都满意的高度数古酒。您要是怀疑,不妨自己进去看看有没有酒瓮。」

「这种要在暗处陈酿的酒,肯定在仓库最里面。」

旁系的侍女们虽然告诉了清佳古酒的事,却在仓库门口停住脚步,毫不客气地对高贵的雏女清佳说「你自己去找」。

而且她们六个人都是如此,明明是一群人一起来的。

清佳对着这些懒惰的侍女,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你们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吗?你们去找。招待殿下的午宴定在午时结束的时候。好不容易得到殿下愿意参加的积极回复,照这样下去可来不及准备了。」

然而,侍女们只是咯咯地笑。

「说到职责,那更应该由清佳大人您自己去找吧。这次仪式的主办人是您。招待王子殿下的责任全在您身上。」

「就算酒没准备好,殿下也只会觉得『是雏女办事不力』。」

「反正王子殿下到最后肯定又会说不参加了,就跟之前一样。」

所有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谁也不肯进仓库。

「你们……」

清佳一时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就深吸一口气。

「算了。没工夫跟无能之人计较。」

她决定自己赶紧去找。

清佳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昏暗空间的恐惧,大步走进了仓库。

「这里灰尘还挺多的。你,把毛巾拿过来。」

然而,就在清佳猛地回头看门的瞬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吱呀……!

站在门外的侍女们突然把向外敞开的铁门关上了。

「什……」

在陡然加深的黑暗中,清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急忙转身想出去,可那沉重的铁门纹丝不动,好像有好几个人压在上面。

「你们要干什么!快开门!」

——咔嗒……

仿佛是在嘲笑她的呼喊,传来了金属的声响。

是给门上加锁的声音。

「等一下——!」

「哎呀,仓库门一直开着可不行,太不小心了。得好好锁上才行。」

「不过话说回来,我想也不会有人会钻进这么破的仓库吧。」

「要是真有,那这人要么穷得要命,要么就是个傻子。」

清佳用力拍打着门,却听到门外传来故意大声的对话,还有咯咯的笑声。

清佳更加用力地拍门,大喊:「别闹了!」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招待国宾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这是在妨碍仪式,也就是违抗陛下的命令。不想被处死就赶紧放我出去!」

她大声呼喊时,感觉门外的侍女们似乎有一瞬间被吓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她们身后又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不、不对。那种情况下,担责的可就只有你了哦,清佳。」

一个带着些暧昧意味的男人的声音。

此人是清佳的叔父,飞州的知事金成和。

「因为,接下来传闻士会大肆宣扬『旁系都毫不吝惜地提供了助力,直系的雏女却疏于此道,最后还放弃了宴会』呢。」

「原来是叔父大人设的局啊……!」

清佳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没有陈年老酒之类的东西,低声咒骂着。

自己竟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毫无招架之力,这让他感到十分羞愧。

「你要知耻啊。别把邻国的王子卷入家族纷争里。」

「我不会卷入的。我会代替你好好招待殿下,而且会做得完美无缺。你就在仓库里好好品味自己名声扫地的滋味吧。明天布告栏的标题大概会是『高傲的雏女大人,仪式搞砸,最终落荒而逃』之类的吧。」

也就是说,成和要抢功劳,还要散布清佳是「仪式搞砸后逃走的无能雏女」的传闻。

把传闻士招进府邸大概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已经想尽办法,可还是没办好。叔父大人突然接手就能让殿下满意,这怎么可能呢。」

清佳低声反驳,但这根本动摇不了老奸巨滑的叔父。

「就是有办法哦。我有个绝妙的秘策。没见过世面的雏女大人大概想都想不到吧。」

毕竟政治原本就是男人的工作嘛。

成和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你们这些雏女的本职工作本来就是为仪式增添光彩吧。只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卖弄技艺的女人,还想在与他国的交涉场合抛头露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乖乖听话吧。」

成和用哄小孩的口吻说话,周围的侍女们哄堂大笑起来。

「还自命为『才华横溢的雏女』呢,不被说到这份上还不明白,直系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位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一直被人捧着,到现在都没受过挫折,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么说来,清佳大人也挺可怜的。没教养的小姑娘最是难看了。」

成和故意装出一副「喂喂」的样子,制止着这些夹杂着嘲笑和厌恶的侍女们。

他用一种让人隔着门都能想象到他那丑恶笑容的声音说道:

「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你在传闻士面前发誓向我下跪,晚上我就放了你。啊,到那时客人也该『调教好了』,说不定也能让你去参加夜谈会呢。」

「你说什么——!」

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成和所说的「绝妙秘策」是什么。

但他了解这个品性卑劣的叔父。

说不定就像相亲会那样,想出让素人女孩裹着薄纱去侍奉他人的龌龊手段。

「你们旁系的这种想法,真让我恶心。马上放我出去!我怎么可能向你们这些卑劣的旁系下跪,就算天翻地覆也绝不可能!」

「是吗?人啊,想法可是很容易改变的哦。」

清佳用力拍打着门,但成和却不为所动。

「你也在淑妃那件事上知道了,人被关起来会变得多么胆小吧?」

也就是说,这也是对丽雅姐姐遭遇的一种报复。

「无耻!就算没有我,到时候玲琳大人和慧月大人也会代替我圆满完成仪式的。你们这样做根本没用。」

「哈哈哈。一个病弱的蝴蝶和一个无能的老鼠,能做什么?而且你之前还多次拒绝别人的帮助。你们不过是些没本事的小姑娘,最好认清这一点。」

清佳故作坚强地反驳,但成和毫不掩饰地嘲笑她。

看样子这几天,成和已经把玲琳和慧月分别判定为「不足为惧的对手」了。

「那我去做准备了,失陪。对了,我会在宴会开始前过来看看情况。听听你的恳求。」

「请等一下!」

「之前的准备工作,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的功劳,就都归我了。」

「叔父大人!」

成和不顾清佳的呼喊,匆匆结束对话,离开了仓库。

那些一直窃笑的侍女们也跟着走了。

「开门!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清佳握紧白皙的双手,继续用力敲门。

仓库里一片漆黑。

焦急与恐惧涌上心头。

面对自己无法应对的恶意,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吞噬了,忍不住双手颤抖起来。

(好不甘心……)

『金清佳是个高傲且才华横溢的女子』。

为了不辱没直系高贵的血统,她从小就不断磨砺自己,完成各种任务,击退各路对手,维护着自己的名声。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躲开家族内部幼稚的恶意,就这么被轻易地关了起来。

——「只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卖弄技艺的女人」。

成和的侮辱之词,一次次在她耳边回响。

的确,她原本引以为傲的才艺和对艺术品的知识,在王子面前根本毫无用处。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清佳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无力感的折磨。

(我一直都在努力提升自己。钻研技艺,崇尚清廉。无论我如何提升女德,难道就注定要输给旁系那些阴险的「男人的政治」吗……!?)

对清佳来说,招待王子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向旁系示威的行动,也成了证明自己生存方式的途径。

这不仅仅是一场仪式。

这是一场证明清佳在金家的地位、证明直系正当性的战斗。

「谁来救救我——」

刚想呼救,她突然闭上了嘴。

在这个敌营里,会有人向清佳伸出援手吗?

「玲琳大人……不行,不能依赖那位柔弱的大人。」

「——那个……」

只有玲琳和慧月似乎还值得信任,但正因为如此,她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

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心中憧憬的「殿下的蝴蝶」看到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

「谁……谁能听到我的声音啊」

「那个……」

她用力敲门,可那如白鱼般的双手很快就红肿起来。

但如果不马上从仓库出去,就赶不上宴会的准备工作了。

迟到就意味着仪式失败,意味着清佳的败北。

「谁来啊!快发现我啊!」

「那个,清佳大人」

突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清佳一下子跳了起来。

「呀!」

「啊……对不起,吓到你了。」

「应该是你要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才对。」

在黑暗中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竟然是黄玲琳和朱慧月。

吓得魂飞魄散的清佳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啊,吓我一跳……。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呃,那个,有些情况。」

玲琳虽然主动搭了话,但面对清佳理所当然的询问,却犯了难。

毕竟在清佳面前,实在难以开口说「我也想帮上忙,所以乔装后在府邸里四处寻找」。

但正是因为她含糊其辞,清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难道,那个卑劣的叔父连玲琳大人她们也要关起来……?!」

看样子她误解成玲琳她们也被成和牵连了。

「啊,不,不是的。我们只是在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走到仓库这边来了。」

「散步?走到仓库来?」

玲琳拼命解释,但清佳反而更加怀疑了。

她小声说着「居然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话……」,一脸愧疚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紧握的拳头上。

「是我把你们牵扯进来了。很抱歉,让玲琳大人她们陷入这种境地。」

「不,不是这样的……」

玲琳慌忙否认,但清佳根本听不进去。

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固执地坚信下去,有着很强的成见。

同时,她也有着强烈的自尊心和责任感。

在昏暗的空间里,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紧握的双手在颤抖。

「要是只有我也就罢了,可他们竟把客人也关在这简陋的仓库里,还妨碍仪式进行……」

她的声音因屈辱而变得沙哑。

清佳绝不能接受成和的条件。

但另一方面,她也不能连累别家那位高贵又病弱的女子。

强烈的内心挣扎和焦急让清佳眼眶湿润。

「真是太可耻了……!」

「别这样」

玲琳下意识地想伸手安慰清佳,却又缩了回来。

其实她很想说,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

王子的蛮横和旁系的恶意,都不是清佳的责任,而且是她们自己走到仓库这边来的。

可是——

(清佳大人大概不喜欢被我安慰吧)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清佳刚才说过的话。

——玲琳大人……不行,不能依赖那位柔弱的大人。

还有刚才慧月告诉她的话。

——她可不想在你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

(我说什么都会让大家操心……)

无论是病弱的女子,还是「殿下的蝴蝶」。

就算玲琳说自己根本不在意,那听起来也像是「弱者故作坚强的谎言」。

无论怎么鼓励,都会变成「上位者的安慰」。

更何况清佳认定玲琳是「缥缈而完美的雏女」,就更是如此了。

(其实我真的很想和清佳大人建立更平等的友谊)

高傲的金清佳既崇拜又疼爱黄玲琳,在这种时候,玲琳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清佳更加难受。

(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熟读《诗经》,在这种场合也想不出合适安慰的话,玲琳对这样的自己厌恶至极。

明明已经认定雏宫就是自己的归宿,却始终无法和他人建立轻松的关系。

想起镇魂祭时看到的,四位雏女在凉亭里尽情欢乐的场景,玲琳紧紧咬住嘴唇。

「真是太惨啦」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带着暧昧笑意的声音。

是慧月。

「『精通才艺、深谙美之真谛的金清佳』。没想到在自己的领地,竟会被家族里的人厌恶到关进仓库的地步呢。」

「你……」

清佳惊愕地抬起头,慧月却兴奋地双手交叠,嘴角泛起一丝窃笑。

(啊!慧月大人,这种时候还要火上浇油吗!)

玲琳虽然知道好友有刻薄的一面,但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会这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慧月却毫不在意,手指着清佳说道:

「在雏宫从没受过委屈,一旦到了『对方阵营』,就惨得没辙了呢。怎么样?仪式搞砸了,被家人嘲笑,还让周围人都知道了,感觉如何呀?」

她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是不是该把『雏宫的沟鼠』这个头衔让给你啦?」

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怎么如此品性卑劣——!」

清佳愤怒至极,猛地扬起一只手。

——啪!

但慧月正面接住了她的手臂。

「不过,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已。连欺负人的门槛都够不上呢。」

她的表情意外地认真,声音里也没有一丝愉悦。

「被关在仓库里?我可是多次被关在比这更小的储物间呢。被侍女嘲笑?我可是差点被女官杀了。被叔父欺骗?哟,我可是被贵妃利用,差点被杀掉呢。」

慧月抓着清佳的胳膊,淡淡地诉说着。

清佳想挣脱胳膊,扭动着身体,但慧月没让她挣脱。

「我每次想举行仪式都会被阻挠。二胡被折断,衣服被弄脏,连『朱慧月』的名声都差点被毁掉。和我比起来,你这算什么呀。不就是客人稍微闹了点小脾气,叔父跟着得意忘形了而已嘛。」

「你是想说你更惨,在炫耀你的不幸吗?」

「没错!无论是不幸程度还是凄惨程度,我都比你强。别小看我这『老鼠』!」

清佳愤怒地指责,慧月不但不否认,反而大声承认。

「你……」

「听着,金清佳。你的遭遇根本算不上凄惨,完全没什么可羞耻的!」

听到慧月中气十足的呼喊,清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虽然话听起来很傲慢,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是有力的鼓励。

「别因为这点事就哭哭啼啼的。赶不上宴会又怎样?把你关起来的人才是错的,之后向王子解释清楚情况不就行了,就说你突然生病了。」

「你……难道是在安慰我?」

「才不是」

慧月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她们对话的玲琳。

再这样下去,这姑娘会钻牛角尖,把嘴唇都咬烂的,而且这哀怨的氛围会让仓库都变得湿漉漉的。」

「慧月小姐……!」

玲琳意识到慧月是为了不让自己忧心,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嘴。

「哎呀……!慧月大人你呀!你这个朋友太帅了,我都要吐血了!」

「你要是再这么肉麻,我可就不说了啊?」

尽管慧月冷淡地回了她一句,但玲琳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感动。

(毕竟慧月大人居然去鼓励原本和她对立的清佳小姐!还把自己的过去都拿出来当例子!)

而且慧月还说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因为黄玲琳在烦恼」,这让玲琳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哎呀,慧月大人真是太可靠了。我作为慧月大人的朋友,也要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才行。)

玲琳轻轻按住开始泛起感动泪花的眼角。

接着,她露出优雅的微笑,开口说道:

「真的,清佳大人。您没什么可羞耻的。因为我们马上就会把这个仓库的困境彻底解决掉。」

「啊?」

清佳听到这只看似娴静,实则说出惊人话语的「蝴蝶」的话,不禁惊讶地环顾四周。

外表和言行的反差太大了,她似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玲琳大人?你刚才说『彻底解决掉』……这是……?」

「是的。那位自称国宾却任性妄为的纳迪尔殿下,还有把柔弱女子关起来想强行让人听话的成和大人,都得想办法对付。我也曾担心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但刚才清佳大人您不是向我们求救了嘛。」

「啊?」

玲琳从架子上取下旧衣服,递给清佳。

清佳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惊慌失措。而一直被这只「蝴蝶」的莽撞行为牵连的慧月,已经预感到不妙,脸上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

「等等。你想干什么,黄玲琳?」

「所以啊,我们去挫挫成和大人和王子殿下的锐气。关于招待王子殿下这件事,看样子很难得到金家的协助了,那我们就自己去镇上,找些招待用的物品回来。」

「啊?!去镇上?!」

慧月瞪大了眼睛,对于玲琳不仅要在府邸内自由行动,还要跑到镇上去的主张感到十分震惊。

刚才还说不用强行潜入调查,现在这计划的规模反而扩大了。

「没错。王子殿下积极参与的午宴从午时末开始。现在是巳时正,还剩一个半时辰。用一个时辰赶到镇上,剩下半个时辰整理好行装,正合适呢。」

玲琳轻松地微笑着,庆幸这段时间成和大人会推进宴会的准备工作。

「不,不是这个问题。」

慧月一脸痛苦,清佳则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那个,玲琳大人。在此之前,我们被锁在这扇门里,被困住了。在考虑去镇上之前,我们好像没有办法逃出去……」

「哎呀,清佳大人。从仓库出去,不一定非要从门走呀。」

「啊?是……这样啊?」

被玲琳温柔地歪着头询问,清佳差点反射性地点头。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产生了疑问。

(一般来说,人进出房间不都得通过门吗?)

清佳困惑地环顾着仓库。

窗户在高高的头顶上方,只有一个小得只能透光的窗户。

人肯定钻不进去,就算把东西堆起来也根本够不着。

铁门很厚重,就算用身体撞也打不开,墙壁还涂了灰泥,十分坚固。

慧月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满脸困惑地问道:

「难道要用炎术联系冬雪来帮忙?」

「可惜,钥匙在成和大人手里,就算把冬雪叫过来也无济于事。与其这样,比如我们把这面墙打破出去,正好是府邸的后面,没人能看到,直接去镇上多方便啊。」

「你说怎么打破这面墙?就算放火,这灰泥墙也很难烧着,得花不少时间呢。」

「哎呀,慧月大人。您知道吗,灰泥虽然耐火,但对急剧的温度变化很敏感。」

玲琳的目光投向仓库最里面,大瓮里装着的酒。

在她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强烈的情感。

(喂,成和大人。刚才您把我们说成病弱的蝴蝶、无能的老鼠、没用的小姑娘,对吧?)

是对方先挑起事端的。

作为女性,要是不加倍奉还,让对方吓得脸色发青,那可不行。

「我们现在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可怜老鼠。」

玲琳环顾着整个仓库。

灰泥、酒、旧衣服、木材和各种旧器具,还有慧月的火焰。

一个计策在她脑海中浮现。

「穷鼠就得有穷鼠的样子,得去咬断猫的喉咙才行。」

看到微笑着的玲琳,清佳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这……玲琳大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朱慧月,快告诉我。玲琳大人怎么了?!」

清佳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慧月,慧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放弃了一切。

「不明白吗?」

有丰富应对暴走之人经验的慧月,揉着太阳穴回答道。

「她生气了。因为你和我被人轻视了。」

「生气了……?」

清佳对这个意外的回答感到十分惊讶,眼睛瞪得老大。

而本应温柔敦厚的玲琳,正不紧不慢地挽起纤细的衣袖。

「来吧,大家一起喊起来吧。」

她的声音如同风中摇曳的金饰般动听,却又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这个本应如纤细仙女般的女子,不知为何突然看起来像个怒气冲冲、肌肉发达的武神,清佳使劲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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