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琳,劝吃-章节

极尽奢华的金领飞州府邸。

宽敞的客厅里摆放着顶级的家具,陈列着大国王子都难得一见的珍贵古画和华丽的珠宝饰品,毫不吝啬。

然而,侍从哈桑看到四处乱扔的衣服几乎把那些家具都盖住了,便夸张地仰望着天空。

然后,他模仿主人的动作,将右拳举向空中。

『这房间简直惨不忍睹!』

他模仿主人独特的说话方式,但主人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嗯,六十分!描述得太啰嗦了。要更简洁些!』

纳迪尔解开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穿着随意地坐在窗台上。他突然耸了耸肩,连露在外面的胸膛都跟着动了动,然后猛地摊开双手。

『不过,你模仿我的样子比以前像了,值得嘉许!』

『毕竟我练习了很久嘛。我原本不是大嗓门的个性,但最近连语气都变得很像了!』

侍从故作神气地挺起胸膛,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希望你能把房间收拾干净!真是的,我以为你只是出去一会儿,回来就把房间弄得这么乱。』

勤劳的侍从一边迅速地捡起四处散落的衣服,一边嘟囔着:

『求求你了,能不能把房间收拾得干净点!本来每天的噪音和怪味就已经让金家的人很恼火了,如果连房间都这么脏,有洁癖的金家雏女会用眼神把我杀死的!我这胃啊,疼得要命。』

『抱歉,抱歉!一天换好几次衣服,难免就会这样。』

『我不是不让你换衣服,我是请你把衣服脱在一个地方!』

两人大声地你来我往,十分热闹。

不过,侍从哈桑其实完全能接受王子一天换好几次衣服这件事。

毕竟这也没办法。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

因为他是谢尔巴王国生来就独一无二的纳迪尔王子。

『顺便再说一件事,脱了衣服就赶紧换上新的。头发也散着,太不像话了!』

尽管如此,哈桑和纳迪尔这对一起长大的乳兄弟之间的交流还是很随意。

哈桑毫不客气地斥责着只把咏国的长袍搭在赤裸肩膀上、在窗台上毫不顾忌地展露着身体的王子。

在谢尔巴,成年男子在人前要么用头巾裹住头,要么至少把头发编成三股辫,但现在的纳迪尔却任由长长的金发蓬松地垂着。

他那结实的褐色肌肤配上倔强的金发,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头凶猛的金狮。

『出现了出现了,小姑哈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就这样出现在人前。』

『不出现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您知道吗?您这样一直拒绝宴会的邀请。之后的午宴也是,您明明暗示自己会出席,却打算在前一刻拒绝吧?真是坏心眼!清佳大人明明不屈服于成和阁下的妨碍,还在努力奋斗。』

哈桑被任性的主人耍得团团转,对同样被纳迪尔耍得团团转的人感到同情。

然而,纳迪尔听后只是嘲讽地耸了耸肩。

『哈哈哈,奋斗!的确,她的确变换了各种方法,相当努力呢。』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低头看着刚脱下的衣服。

接着,他感慨地环顾着豪华的房间,夸张地张开双手。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哦哦,清佳!多么可怜!愿神保佑她!』

然后他狡黠地一笑,歪着头问侍从:

『翻译一下?』

『「对于她被家人在权力斗争中妨碍仪式,又被傲慢的国宾拖延宴会一事感到同情。但是,和我的情况相比不算什么,加油吧!」——大概是这样吧。』

『完全正确!但是,漏了对我的赞美哦!』

开朗的王子弹响手指,做出射击侍从的动作。

当然,纳迪尔也了解金家的情况。

金清佳想在旁系的地盘顺利完成仪式,而金成和则一心想看侄女出丑,坐收渔利。

成和也看够了侄女的焦躁,估计也快动手抢功劳了。

这种相互算计的权力斗争,在谢尔巴王国也有,所以金清佳的焦急,纳迪尔很能理解。

但是,纳迪尔现在身处的权力斗争,和清佳的内斗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所以很抱歉,他无法为她撑腰。

对纳迪尔来说,眼下重要的是尽可能拖延「充乐」,继续待在飞州。

『毕竟,我这强壮的肩膀上,可是肩负着民众的性命呢!』

纳迪尔满不在乎地说完,正在收拾衣服的哈桑感叹地摇摇头:『话是这么说……』

『即便如此,一想到一个年轻少女不顾老谋深算的大人的阻挠,勇敢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忍不住想帮她一把,不是吗?我挺喜欢清佳大人的,看到她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我也想保护玲琳大人。』

『哎呀呀,你啊,完全被咏国式的喜好影响了!』

『啧、啧、啧。』即使如此,王子也只是摇摇手指。

『可怜又无助,等着男人来拯救——没错,那种雏女在咏国或许是理想女性,也确实很勇敢。但可惜!能让我心动的,是更具谢尔巴风格、坚强的女性!』

一般来说,在男尊女卑观念浓厚的咏国,人们认为女性要谦逊退让,衬托男性,越是端庄内敛越好。

女性守护家庭,男性疼爱这样的女性,这被视为理想状态。

然而,从游牧时代起女性就会持剑战斗、还涌现出众多女王的谢尔巴,价值观稍有不同。

在谢尔巴,女性若没有堪比战斗女神般的坚韧内心,就配不上身为强悍战士的谢尔巴男性;若不能独立自主,在严酷的荒野中就无法让人托付后背。

顺便说一句,如果不是有点泼辣,也就没有征服她们的乐趣了。

因此,纳迪尔对那些常被形容为「如天仙般温柔」「似雪精灵般缥缈」的咏国美女,完全提不起兴趣。

或许有人喜欢那样的对手,但在他看来,那就跟没调味的菜肴一样。

理想的女性,和辛香料一样。

入口便能让人悸动,令人难以忘怀地有个性,这样的女性在谢尔巴才备受追捧。

因此,因为对方没有如自己所愿前来宴会而心烦,主动探询对方的意向和脸色——简单来说,就是一直低声下气的雏女大人们,不管她们再怎么沮丧,纳迪尔都不会心疼。

面对明显的任性要求,非但不生气,还费尽心思去迎合,到头来只会被居心不良的敌人钻空子。

『我本以为和尧明意气相投,看来只有对女性的品味合不来啊!』

纳迪尔夸张地仰望着天空,叹息道:『愿神明庇佑这位对女性品味不佳的可怜朋友!』这要是让尧明听到,估计会气得青筋暴起,简直就是多管闲事。

就在此时。

「所以说,让你赶紧打开仓库啊!」

窗外传来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的呼喊声,纳迪尔等人又纷纷扭头看向窗外,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

一看之下,楼下有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官和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官,正朝着金成和步步紧逼。

尤其是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官,一把揪住成和的胸口,那愤怒的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气势。

「刚才,我们确实听到我们主人的声音从那个仓库里传出来,她在求救!金成和阁下,您不仅把自家侄女,还把皇后陛下的侄女玲琳大人关在仓库里,这事可不会轻易了结!」

「难、难道是您误会了什么,黄冬雪阁下?」

听到这话,哈桑等人面面相觑。

『是成和阁下把那些雏女们关在了仓库里,然后被女官发现了,是这么回事吗?』

『嗯?那家伙还真奇怪啊。』

纳迪尔不知为何嘟囔了这么一句,歪了歪脑袋。

他一边歪着头思考,一边『哈啊——』地长舒一口气,然后饶有兴致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听好了。不管是误会还是失误,如果玲琳大人真被关在里面,哪怕头发丝儿有一点损伤,金成和阁下,您这就等同于对皇后陛下拔刀相向。」

「啊!你们没闻到仓库里有烧焦的味道吗?仔细一看……门缝里还有烟冒出来!」

这两个女官像演员一样,厉声质问成和。

听到呼喊声,不光是府上的人,就连之前被召集到府邸周边的传讯官都聚拢过来,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这时,那个红发的女官又指出仓库好像着火了,这就更不得了了。

「什么!仓库着火了?」

「怎么会从没人的仓库里起火呢……」

「没人?可那里面是——」

「要是里面真有人,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不安的气氛瞬间在围观人群中蔓延开来,金成和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打开?」

「为什么要给仓库上锁啊!」

「不管怎样,快开锁!再不灭火就来不及了!」

「不、不是这样的……」

就在成和支支吾吾的时候——

咚……!

一声巨响传来,连纳迪尔他们所在的房间都跟着震动起来,仓库的门从里面被炸飞了!

「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

『什……!』

听到爆炸声,人们都尖叫起来,就连在稍远屋内的哈桑,都一下子扑到纳迪尔身上。

『这、这到底是……仓库爆炸了……?』

哈桑惊讶地瞪大了蓝色的眼睛。

楼下,原本呆立着的金成和突然像被弹起来一样,抬起头,朝着仓库跑去。

「快、快灭火!里面——里面有雏女……!」

「成和阁下!这么说您承认把清佳大人她们关在里面了?」

「啊……!那扇门后面飘扬的红色衣服,是慧月大人的……!」

『这是怎么回事!成和阁下把亲侄女和别家的雏女关们在仓库里,要烧死她们?』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惨剧,哈桑吓得脸色发青,而一直望着窗外的纳迪尔却突然大笑起来,还拍起了手。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殿下?』

面对困惑的侍从,王子猛地转过身。

他那双被金色睫毛环绕的眼睛,兴奋得泛起蓝光。

『我决定要出席宴会了!』

『啊?』

『我改变主意了!虽然不至于想站在雏女们那边——但我想近距离确认一下她们是什么样的女人!』

哈桑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参加宴会……可雏女们都被关在仓库里,还着了火啊!这宴会肯定要取消了吧!』

『哎呀呀,去确认一下不也挺有意思的嘛!』

『您这恶趣味也太过分了吧?』

『是吗?』

纳迪尔避开了这个问题,开始从巨大的衣柜里又翻出一套新衣服。

谢尔巴的王子可不会捡起脱下来的衣服再穿。

『喂,哈桑。你也换身衣服,打扮得适合参加宴会的样子!』

当然,侍从也被他拉上了。

『所以说,这宴会……』

哈桑虽然心里不情愿,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换好衣服后没多久,宴会居然照常举行了——

***

「把水桶拿来!」

「不,快离开!要是又爆炸了怎么办!」

在一片混乱的仓库前,金成和呆呆地站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为了给那个嚣张的小姑娘一个教训,成和把清佳引到仓库并锁上了门。

仓库里确实有很多杂物,但本不该有起火的迹象,怎么会发生爆炸呢。

(难道是粉尘爆炸?)

生意做得很广的成和,自然知道在磨坊和仓库里偶尔会发生的那种悲剧。

室内布满粉尘的情况下点火,飞扬的粉尘会持续燃烧从而引发爆炸。

仓库里确实有木屑,也有灰尘飞扬。

本不该有蜡烛之类的东西,但也许是清佳为了想办法弄点亮光,用铁器代替打火石敲击,结果引发了火灾。

又或者,是旧布上渗透的油经过长时间蓄热导致的。

(喂喂,这不会是开玩笑吧!)

成和可没打算害死自己的侄女。

当然,这并非出于人道原因,而是觉得「犯杀人罪可不划算」。

金清佳性格好胜,但说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成和本以为稍微吓唬她一下,她就会哭哭啼啼地认输,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更糟糕的是……听说别人家的雏女也在仓库里?!)

成和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不知道雏女们为什么会在仓库里。

但如果像女官们说的那样,别人家的雏女们因为失误之类的原因聚集在了仓库里。

要是她们和清佳一起不小心被关在里面,还卷入了爆炸。

(这……要是牵连到了皇后陛下的侄女,最轻也是死罪啊!)

成和顿时脸色煞白。

「雏女!雏女大人!您……在里面吗……!」

成和在离不断冒出白烟的仓库门几步远的地方伸手。

但他不敢再靠近了。

所幸没有燃起大火,但一想到可能会再次爆炸,就觉得可怕。

成和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往黑暗中张望,看到仓库深处有几件衣服在轻轻晃动。

被烟熏得焦黑的朽叶色衣服——那是黄家雏女喜欢穿的外衣!

成和顿感血气上涌,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同样,看到衣服的黄家与朱家的女官也大声叫了起来。

「那是,玲琳大人的……!」

「也能看到慧月大人的衣服!」

周围也开始一片混乱。

「快、快去救人!」

「谁,进去看看!」

「可是,要是再爆炸了……」

得尽快把雏女大人救出来。不行,下次爆炸太可怕了。用水浸湿身子再进去怎么样?可谁愿意去呢。

大家都在吵闹,但都畏缩不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甚至那些原本想收集清佳丑态四处传播的传闻士们,听到喧闹声也冲进宅邸,开始围起了仓库。

这些传闻士中,有一些是为了控制领地内的信息,没花多少钱就长期豢养的人。

但就算是他们,如果写成是成和的失误导致雏女被烧死,那可就完了。

毕竟这么大的丑闻,不管给多少钱,他们都会写成报道的。

「喂,停下!散开!」

回过神来的成和,立刻去驱赶那些想把仓库情况画下来的传闻士。

不断冒烟的仓库,黄家与朱家的女官们一边呼喊着雏女的名字一边想冲进仓库,周围的人在阻拦她们,家人们则互相推诿责任。

在这完全失控的现场,混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啊啊啊!玲琳大人!玲琳大人啊啊啊!这不是真的吧!始祖神啊!为什么会这样!可恶的金家啊啊啊!具体来说就是金成和啊啊啊!这笔仇,到我死都不会原谅啊啊啊!」

「冬雪大人!请冷静一下!可我也无法原谅!竟然让慧月大人她们遭遇这种事!金成和!啊啊,金成和啊啊啊!」

每次有人想出来指挥,藤黄女官和银朱女官就会大闹一番,所以现场一直处于混乱的漩涡之中。

「都给我安静会儿,该死的女官们……」

在传闻士们面前被直呼其名,成和差点就摘下平日里一直戴着的温和面具。

最终,是那些被强行安排灭火的下人不断地泼水,再加上仓库里的东西烧尽了,火才熄灭。

「啊,那个……」

在不断冒出的黑烟中,终于靠近衣服晃动处的家人,声音颤抖地嘟囔着。

「怎么了!雏女大人们情况如何!」

成和同样声音颤抖,贴着门挪过去,但他心里想着,要是可以,他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至少她们肯定死了。

说不定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啊,这责任,到底该推给谁——

「有……有三个烧焦的东西,和衣服一起倒在那里。」

「啊……」

「但这可能不是人……?」

原本喧闹的围观者们,听到家人接下来的话,都「嗯?」地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大家正面面相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从众人背后传来一声镇住场面的声音。

「大家可真是热闹啊。」

回头一看,竟然是本应在仓库里被烧死的金清佳。

以美貌着称的她,白皙的脸上没有一点煤灰,反而以雏女的完美装扮,睥睨着众人。

「不过嘛,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了,通报起来也方便。」

「很抱歉打扰大家,宴会时间到了,我来通知大家。」

「纳迪尔王子殿下也难得有兴致出席。招待的人可不能迟到。」

在她两旁,同样身着雏女正装的黄玲琳和朱慧月也站在那里。

「这、黄、玲琳大人!还活着……?!」

成和既松了口气,又被吓得不轻,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还在尖叫的银朱女官和藤黄女官,从呆若木鸡的成和身旁一闪而过,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跪了下来。

「慧月大人,为宴会做准备,您辛苦了。」

「您一定很累了。稍后请好好休息,玲琳大人。」

名叫冬雪的女官的声音里,是不是带着些责备呢?

但成和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

因为清佳正对着嘴巴一张一合的成和,微笑着告知:

「在大家都守着仓库的时候,恕我冒昧,我们已经在筹备宴会了。现在,我已经通知了纳迪尔王子殿下。请大家移步大厅。」

说完,她便转身朝宅邸内走去。

「等、等一下,清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事态弄得措手不及的成和,急忙抓住她的手臂,侄女则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回头说道:

「哎呀,在这里详细说合适吗?说您为了破坏仪式,把我们关在危险的仓库里。还差点烧死了皇后陛下的侄女玲琳大人。」

顿时,原本探身倾听的传闻士们,纷纷喧哗起来。

「金清佳大人,请务必详细说说!」

「这不是事故,而是故意的吗?!」

面对这些急忙拿出笔的人,最娇小柔弱的雏女用娇弱的声音开口了。

“很遗憾,这不是能随便说的事情。”

说话的是黄家的雏女玲琳。

她用那双惹人怜惜的大眼睛盯着传闻士,恳切地说:

“这是件想起来都可怕的事。成和大人做出那样的事……恐怕一时很难让人相信。我只把情况告诉那些发誓会支持我们这些受害者的传闻士。」

一看,雏女们身后,已经有三名传闻士带着优越感记录着发言。

看来他们已经率先向雏女们表了忠心。

「这是独家报道……?!」

「快冲上去!」

抢先报道好新闻是传闻士的本性。

那些戴着红头巾的男人相互点头,纷纷跑到清佳等人面前跪下。

「我们一直秉持中立立场传播真相。无论权势者施加多大压力,我们都会支持弱者,传递真实的声音。」

「我也是。」

「当然也请相信我们。」

「谢谢你们。」

看着一窝蜂围到清佳身边的传闻士,成和终于明白了。

这个侄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仓库逃了出来。

而且,还故意引发爆炸,引来了传闻士。

「什、什么……」

金清佳虽然好胜,但说到底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

她不应该是那种用爆破这种大胆手段打破局面的豪爽女子。

侄女用看虫子般的眼神看着说不出话的叔父,轻轻抽回了手。

“「当然,犯下大错的叔父不能参加宴会。稍后我会请殿下裁决,在此之前,请您在自己房间里反省。」

她礼貌地拿出手帕,擦拭着被碰到的袖口。

「什……」

「还有」

看着因极度慌乱而无法正常回应的叔父,清佳微笑着说:

「筹备宴会辛苦了。接下来的功劳,就都归我了。」

那笑容,艳丽无比。

***

现在,来到了通往大厅的回廊。

清佳先行去迎接纳迪尔王子,而玲琳和慧月则顺道去了厨房,打算从那里把东西运到大厅。

「嘿哟,嘿哟」

「好重啊……」

所谓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银盘。

大得大概能摆满一张桌子,上面还盖着个大盖子。

即便放在手推车上,两个雏女也根本搬不动,所以旁边怪力的冬雪和习惯干粗活的莉莉在拼命推着。

冬雪和莉莉一边汗流浃背地在回廊前行,一边接连不断地发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玲琳大人!」

「我们在炎术单方面联系之后,稀里糊涂就被卷入这场大混乱了。慧月大人,您肯定会给我们解释的吧?」

「被关在仓库然后逃出来,这点我勉强能理解。但为什么要爆炸呢?为什么直接到下町了呢?您知道自己有多胡来吗!」

「话说回来,刚才为什么去厨房啊?这个大银盘是什么啊!」

走在前面的玲琳偶尔回头看一眼接连发问的女官们。

「你说你不明白情况,但在仓库的时候,你的应对能力不是很出色嘛。煽动成和大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我们这边,我都忍不住拍手喝彩了呢。」

「不,所以,请您说明一下情况」

「不好意思啦。毕竟时间紧迫。哎呀,宴会都要开始了。」

玲琳巧妙地避开了女官们理所当然的询问,把视线转回前方。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她们真的忙得不可开交。

在镇上跟商人们和传闻士搭上线,火急火燎地赶回宅邸,为宴会「做准备」,整理好着装,先在混乱的仓库前给了成和一个下马威。

宴会的开始时间迫在眉睫,连用来解释和沟通的一点点时间都抽不出来。随着时间越来越紧迫,三位雏女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到了「准备工作」的最后阶段,她们只要交换一下眼神就能达成默契。

考虑到从入宫到现在这淡薄的关系,她们现在这种默契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果然,一起爬山的人会变得亲密起来呢)

玲琳暗自点头。

她们三人现在正准备攀登「帆车交之仪」这座大山。

已经扫除了金成和这个障碍。

(接下来——要越过纳迪尔王子殿下这座山峰)

玲琳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廊的尽头,大厅已经映入眼帘。

成和精心布置的宴会场地,果然十分宽敞。

在金家宅邸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架起了许多巨大的柱子和横梁,营造出了一个宏伟的空间。

推开咏国少见的带把手的双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红色的,柱子则用咏国风格的鲜艳色彩装饰着。

一连串红色的灯笼让人想起咏国,而装饰窗户的窗帘、铺在地上的地毯、装饰桌子的桌布和银质餐具则带有西国风格,巧妙地融合了不同的文化。

(不愧是,营造华丽氛围的手法真是高明啊)

玲琳迅速环顾了一下会场,不禁发出了赞叹。

不管是清佳还是成和,金家人对美的感知力,果然是无人能及的。

如果只有玲琳她们来布置会场,恐怕要么会来不及,要么就得缩小规模。

从这一点来说,真的想对代替她们布置会场的成和道声谢。

「纳迪尔殿下到——!」

就在玲琳她们把银盘搬到会场角落的时候,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

玲琳和慧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终于,宴会开始了。

『来吧,欢乐时光开始啦!尽情高歌吧!』

门一打开,侍从哈桑便夸张地唱了起来,还响亮地吹响了喇叭。

原本以为作为引导员和哈桑一起走在前面的清佳会被这噪音弄得皱起眉头,没想到她依然保持着和善的面容。实际上,她早有对策,耳朵里塞着棉花。

『撒花啦!纳迪尔王子驾到!』

哈桑一宣布,女人们便唱了起来,男人们挥舞着孔雀羽毛跳起舞来。

撒花、撒金币,用歌声和舞蹈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可是他们拿手的游行队伍表演。

不过,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们沿着通道撒金币时,玲琳她们安排好的小厮们立刻用篮子接住;太鼓声越来越响时,大家就悄悄用手捂住耳朵应付过去。

『横跨四海的,我们的英雄——纳迪尔王子!』

「哟呵」

「用湛蓝眼眸俯瞰世界的,我们的希望——纳迪尔王子!」

「啊,就是他」

用西国语快速念出的开场白,居然还能配上拍手和呼应的动作。

仔细想想,本来该主办方准备的舞蹈和音乐,现在由客人一方来表演,这倒也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就在玲琳她们笑眯眯地拍手的时候,纳迪尔王子和侍从坐到了里面高一级的席位上,而他带来的众多舞者则在会场的客席落座。

这个宽敞的会场能容纳一百多位客人。

纳迪尔带来了约五十人。

还有被强行邀请来参加宴会、失了首领、局促不安地环顾四周的金家旁系族人约十人。

即便如此,还空着四十多个座位呢。

坐在里面上席的王子,看着空着的客席,立刻夸张地耸了耸肩。

『哎呀呀!』

立刻,站在他身后的哈桑用那一贯夸张的语调翻译道:

「统领沙漠的金狮——纳迪尔王子殿下这样说道!『宴会上有空席,这可是前所未闻!看来这场招待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同样坐在上席、挨着纳迪尔王子的清佳,带着完美的笑容,用西国语回应道:

『不。这些是稍后要邀请的特别嘉宾的座位。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看到清佳不再是以往那种刻意的笑容,而是一副从容的表情,王子和侍从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掌握了对话主动权的清佳,优雅地拍了拍手,宣布道:

『现在,欢迎纳迪尔王子殿下的宴会开始!首先,由主办方的我致辞。「欢迎来到金领」。完毕!接着,干杯仪式。省略!接着,歌舞表演。刚才的游行队伍表演就代替了!接着,用餐。前菜已经摆好了,请大家随意享用!』

这语速之快,是以往的清佳难以想象的。

开场致辞、干杯、娱乐表演、用餐。

宴会的大部分环节瞬间就推进完了,这让纳迪尔他们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

似乎连他们平时那副傲慢的言行都没机会表现了。

『那么,今天宴会的最后一个节目。展示欢迎礼品。』

趁着王子他们目瞪口呆的时机,清佳郑重地开口说道。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把那件东西拿过来。」

接到清佳信号的玲琳和慧月再次相互点头,连同冬雪她们四人一起,把「那件东西」抬到了上席前。

当然,那就是一个盖着巨大盖子、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的银盘,还有装着银盘的手推车。

『那是什么呀?』

「是食物吗?」

『好像有股甜甜的香味呢。』

「雏女她们什么时候弄了那样的东西啊。」

西国语,咏国语。会场各处都传来被勾起兴趣的人们的声音。

把台车运送完毕后,只留下慧月和莉莉在原地,玲琳带着冬雪折返到宴会场的门口。因为之后还有一项工作。

确认玲琳她们离开后,清佳对王子搭话道。

「那么,马上为您介绍。这是我们用心准备的、世上独一无二的点心哦。」

听到「点心」,哈桑赶忙在王子耳边低语。

王子夸张地『哼!』了一声,侍从立刻翻译道。

「无比尊贵的纳迪尔殿下这样说!『我作为大国谢尔巴的继承人,每天都接触着世上独一无二的昂贵之物、珍稀之物。这根本没什么新奇的』!」

「嗯。这可是我们亲自到镇上,从采购食材开始准备的东西。要是您习惯了奢华的生活,说不定反而会觉得新鲜呢?」

清佳立刻回应,哈桑经过一番耳语交流后,这样答道。

「博古通今的纳迪尔殿下这样说!『我为了操心百姓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去集市。要是拿些所谓稀罕的食物来硬塞给我,那就跟侮辱我没见过世面一样』!」

意思就是,靠新奇独特来推销是没用的。

「那不管拿出什么都不行了吗」

「拿最高级的东西不行,靠新奇独特也不行。到底拿出什么才能让他满意啊?」

「清佳大人这也是白费劲了啊」

被安排到座位上的金家的家人也半是困惑半是惊叹地窃窃私语。

不过,说到清佳本人,她完全没把这强硬的拒绝当回事,只是对站在台车旁的慧月说道。

「被这样拒绝,心里挺难受的。不过实际看了之后,想法或许会改变。慧月大人,可以打开盖子吗?」

终于到时候了。

接到信号,慧月和莉莉一起抬起了巨大的银质盖子。

——哇……哦。

一股甜香瞬间飘散开来。

人们纷纷探出身去,看清满满银盘里装的东西后,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那里放着的是,烤得色泽诱人、让人垂涎欲滴的巨大烤点心。

「是糕吧。不过,好像不是蒸的,而是烤的。」

『那是烤点心巴克拉瓦吗?没想到在咏国能见到。』

「话说这也太大了。」

『味道真香。』

咏国的家人们和西国的随从们纷纷小声表达着感想,接着又补充道。

「不过,那奇怪的形状是……?」

那是因为,烤点心既不是圆形也不是花型,而是有着复杂的凹凸,被做得扁扁平平的。

整体都有着漂亮的烤痕,还用花等装饰得色彩鲜艳,由此可以看出,这不是做失败了才变成这样,而是有意做成这个形状的。

不过,舞女们以及金家身份较低的家人们,完全看不出这是模仿什么做的,只是一个劲地歪着头。

『——……!』

另一方面,坐在上席的王子、侍从,以及家人们中颇有教养的那些人,猛地挺直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就在那些惊讶得目瞪口呆的人面前,清佳一脸得意地解释起来。

「这是用小麦粉代替大米烤制的烤糕哦。每个部分都揉进了在集市上买来的各种食材。比如说,在我们看来右上方那里,撒了非常美味的开心果呢。」

流畅地介绍完后,清佳露出得意的笑容,说了声「没错」。

「这是仿照谢尔巴王国的形状做的。对应十二个州的部位,分别揉进了各州的特产。」

说着,她逐一指着点心的各个部分。

右上方相当于东北部,放了东北部安特普州产的开心果;中央部分放了中央德尔韦托州产的无花果;

左下方是梅尔蒂亚州的杏子,最下方是利泽州的盐渍橄榄;

全国都饮用的茶,则是通过在各处混入茶叶来表现的。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展示,王子不禁发出惊叹声。

『连州的位置和形状都这么准确……连各州的特产都有?而且,整体的色泽也……』

但他很快在侍从耳边低语,接着哈桑便大声说道:

「目光敏锐的王子殿下这样说!『的确,这很有新意。不过不巧,我现在没心情吃点心——』」

「对对,还没完成收尾呢。」

清佳打断了侍从夸张的话语,轻快地拍了一下手。

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折返到宴会场入口的玲琳,朝清佳甜甜一笑,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各位,请进。」

刹那间,大批人陆续走进大厅。

『哇哦~这里就是宅邸的大厅啊!真大啊。』

『喂喂,这边那边都有好多飞州的大人物呢。』

『要是能说上话,咱们的店说不定能越开越大呢。』

『哇,快看!里面!是王子殿下!我第一次见到!』

他们用带着浓重下町口音的谢尔巴语快速地交谈着。

没错,他们是在这个咏国做生意的西国商人。

就是刚才想把玲琳她们当冤大头的那些商贩。

不光有店主,还带着伙计、家人,甚至朋友的朋友,人数相当多。

在这一大群人后面,还有其他团体跟了进来。

「居然能进到宴会场里面。金清佳大人万岁!」

「喂,这可是近距离瞻仰王子殿下尊容的绝佳机会。都给我画下来!」

「那当然,我把最厉害的画师都带来了。」

这些是头上裹着红色头巾的男人们。

当然,他们就是刚才玲琳她们「收买」或者「让其宣誓效忠」的传闻士,他们会把宴会上的大小事情都传播出去。

被安排到空位上的商人和传闻士加起来有四十人。

不过,这些不懂礼仪的人从刚才就兴奋不已,大声叫嚷、欢笑、唱歌,会场的气氛一下子仿佛热闹了十倍。

『这是……』

纳迪尔和哈桑都愣住了。

在异国他乡突然接连遇到同乡人,他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么。」

这时,清佳突然迅速地举起右手。

那动作不是像王子那样傲慢的姿态,而是经过舞蹈训练的优雅动作。

然而,她刚这么做,商人们就像被舞台吸引的观众一样,立刻闭上嘴,开始热切地注视着上席。

「我再重新介绍一下。」

完全掌控了场面的清佳,脸上洋溢着华丽的笑容,开口说道。

那经过歌声锤炼、清脆悦耳的声音,也是她的武器之一。

「这款点心是仿照西国的形状制作的,每个部位都揉入了各州的名产。这些名产是从在这个咏国努力生活、值得尊敬的西国商人们那里采购来的。」

精通语言的她特意将这番话翻译成西国语,对商人们说道:

『这款点心里揉入了各位所经营的重要商品。接下来王子殿下将会品尝它。向在异国他乡克服重重困难做生意的英勇商人们致敬!』

虽然稍微有些夸张,但也属于意译的范畴。

这些商贩们虽常遭人轻视,却从未得到过外国贵族的敬意,就凭这一点,他们就来了精神,开始大声喧闹起来。

『哦哦哦!人家说的是「商人」,不是「商贩」呢!』

『感觉好隆重啊,真让人不好意思啊喂!』

『不,就是很隆重啊。毕竟能让王子殿下品尝咱们的商品呢!』

他们互相推搡着,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上席。

感受到那热烈的目光,清佳微笑着继续说道:

『在异国他乡做生意想必十分辛苦。但只要殿下品尝了,各位商人的辛苦也算是有了回报。』

『哦哦哦哦哦!』

『殿下——!』

『请品尝我们的商品啊!』

轻易就被激起兴奋情绪的商人们,鼓掌跺脚,喧闹起来。

旁边的传闻士们则忙着挥动笔杆,记录下这些西国人特有的丰富情感表达。

「那么,王子殿下。」

巧妙操控了观众情绪的清佳,优雅地指向点心。

「这是凝聚着贵国百姓辛苦与心意的点心。请您品尝。」

那姿态美得有些做作。

(金清佳这笑容,真是光彩照人呢)

看到清佳露出有史以来最华丽的笑容,仿佛要一雪前耻,慧月差点忍不住皱起脸。

就像自己在打压别人的时候一样,清佳在发泄郁愤的时候也会兴奋不已。

嘛,本来一天就能完成的仪式被拖了四天,最后还被关在了仓库里,换做是谁都会这样吧。

(多亏了她,我也被卷进来了)

慧月眼神放空,回想着这半天发生的事。

(没想到居然会在别的领地做点心)

没错,匆忙从镇上回来后,玲琳哄着清佳说「做点心是女人的爱好嘛」,然后把她带到了厨房。

慧月一开始还比较冷静地接受了用特产制作仿照西国形状点心的提议——毕竟她早已习惯了这位朋友的鲁莽行事——但当听到「那么,来确认一下做法吧」时,她还是忍不住惊叫道:「要自己做啊?!」

尤其是清佳,她连自己生火都没试过,厨房顿时乱成了一团。

「您说要把鸡蛋打破,不会打破后会孵出小鸡来吧……?!」

「怎么可能孵出小鸡,你傻啊——啊!别把地图弄反了!我都分不清哪边是北了!」

「那个,对应利泽州的部分,要不要多加点茶叶,把颜色弄深一点。开心果的名产地在东北,大概是这一带。杏子的名产地是这附近。橄榄在这儿,葡萄干在这儿……啊,说起来,据说这片山区是古武术的发源地,这么说这儿算是肌肉的名产地呢。」

「别加些没用的信息!」

「壳扎到手指了!」

整个烹饪过程简直是叫嚷声不断。

「我一直梦想着能和大家一起做点心,那该多有趣啊。呵呵,人啊,无论何时都不能放弃梦想呢。」

在混乱不堪的厨房里,只有玲琳一脸从容地微笑着。

原本就擅长调配药物的她,烹饪也是拿手好戏。

如今,这份朋友不经意间实现愿望的产物,也就是点心,已经顺利烤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稳稳地摆在银盘上。

(那么,纳迪尔殿下会作何反应呢?)

看着兴奋不已的商人们和传闻士,还有在上席像被吓到般沉默不语的王子一行人,慧月终于体会到了一种畅快的感觉。

她觉得,这才不枉自己去做了不熟悉的点心。

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烹饪时从玲琳那里听到的内容。

「就当是复习地理课啦——」

玲琳先做了这样的铺垫,然后开始介绍西琉巴王国。

这个由十二个游牧民族聚集而成的王国,比起咏国,中央的统治力较弱。

下一任国王并非由前王指定,而是由治理各州的地方太守和统管他们的宰相共同商议决定。

所以,就算是拥有第一顺位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也不得不充分考虑与各州的关系。

「我原本以为纳迪尔殿下是个『废柴王子』,可能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据清佳大人观察,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肆意妄为,实际上心里还是很在意与各州的平衡的。」

接着,玲琳继续说道:

「只要动摇这一点,王子就会就范。」

(在这种情况下,本国的商人们满怀希望地注视着他,而且这些场景还会被传闻士立刻记录下来。他肯定拒绝不了吧。)

慧月再次将目光投向被邀请到宴会场的商人们和传讯者。

纳迪尔平日里总是举办无拘无束的宴会,如果那也是为了赢得侍从等下属的欢心,那就说明他很在意周围人的感受。

要是这顿饭会影响到他的名声,他没理由不动摇。

至于玲琳,她似乎已经确信会胜利,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注视着上席。

(真是的,明明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却能想出这么狠的招数。)

慧月不禁感慨。

她终于明白了黄玲琳痴迷于学问的原因。

对她来说,无论是才艺还是深奥的学问,都是打败敌人的武器。

金成和曾说,女人只会打扮自己、卖弄才艺。

金清佳也咬牙切齿地说,只懂才艺在政治上毫无用处。

但看看现在呢。才艺和学问结合起来,在政治场合竟能发挥如此大的威力。

黄玲琳正打算用做点心这种典型的「女人爱好」,来动摇邻国王子的立场。

『……』

坐在上席的纳迪尔王子紧闭双唇,眯起眼睛。

他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正面临压力。

「那么,纳迪尔殿下,您觉得如何呢?」

旁边座位上的清佳歪着头,进一步施压。

她的眼神里,已没有丝毫谄媚和顾虑。

她不再想着四处寻找能让对方满意的东西,也不再陷入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心中涌起这样的决心。

他是以国宾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而自己等人则是以仪式主办方、肩负政治职责的身份站在这里。

对于那些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家伙,不应低声下气地迁就,而要凭借所谓的体面和权威,强硬地把他们拉到外交的谈判桌上。

『——……哼,哈哈!』

沉默片刻后,最先笑出声的,出人意料地不是纳迪尔,而是站在他身后的哈桑。

他似乎为自己比主人先笑出来而感到羞愧,连忙咳嗽了几声掩饰。

接着,他利落地从银盘里切下一块点心,递给纳迪尔。

『殿下,请品尝!』

在侍从的催促下,纳迪尔终于点了点头。

他用手指捏起一小块切好的点心,缓缓放入口中。

『——嗯!』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哈桑立刻用那夸张的翻译方式传达道:

「威风凛凛的王子殿下这样说!『真好吃!』」

他还马上用西国语补充道:

『王子殿下对在异国他乡尝到的谢尔巴风味十分满意!散布在全国各地的同胞们啊!我对诸位传播谢尔巴的商品和文化的行为,每日都心怀感激!』

听到这话的商人们顿时兴奋到了极点,纷纷踢开椅子站起身来。

『哦哦哦哦哦!』

『王子殿下万岁!』

『谢尔巴永存!』

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非凡。

『看到了吗!殿下吃了我的开心果!我那安特普州的开心果!』

『殿下!接下来也尝尝利泽州的橄榄吧!』

『不行,先吃我家的杏子!』

当然,不可能只品尝一个州的特产,纳迪尔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点心。

每吃一口,来自相应州的人就会跳起来,带动周围的人一起喧闹。

『殿下,好吃吗?』

『您还满意吗?』

『您满意了吧!』

那些活跃的西国人很快就开始勾肩搭背、拍手欢呼。

「充乐!充乐!」

不久,不知从哪里传来欢快的拍手声和呼喊声。

慧月发现声音的源头是玲琳,但她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

『充乐是什么意思啊?」

『好像是贵族用语,意思是「满意」。』

在热爱庆典的西国人中间,这个词还没被完全理解其含义,就瞬间传开了。

『充乐?』

『充乐』

带着疑惑的低语逐渐变成了欢快的呼喊。一个人的呼喊,最终变成了众人的口号。

这个词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形成巨大的浪潮,充满了整个会场。

『充乐!』

『充乐!』

到了这个地步,就连王子也不得不顺应这股潮流。

终于,纳迪尔吃完了代表所有州的点心,肚子明显鼓了起来,他把勺子放在桌上,似乎在表示吃不下了。

『哈桑!』

『遵命,我伟大的王子殿下!』

仅仅被王子叫了一声名字,哈桑就好像明白了一切,点了点头,向随行人员发出信号。

『准备太鼓!』

训练有素的太鼓队迅速拿起乐器,整齐划一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哈桑突然举起右手,鼓声戛然而止。

在这突然降临的寂静中,王子第一次说出了咏国的语言。

「充乐。」

清佳顿时喜形于色。

接着,她向玲琳和慧月使了个眼色,三人兴奋地对视了一眼。

——他终于说了!

她们在心中欢呼的同时,观众们也齐声欢呼起来。

『哇啊啊啊啊!』

『充乐!充乐!』

会场沸腾了,人们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

迎接西琉巴王国第一王子纳迪尔的帆车交之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程度。

后来,传闻士们这样记录这次仪式:

仪式主办方金清佳既有进取精神,又重视旧恩。

在仪式上,她不仅用新颖的点心招待高贵的王子,还同时照顾到了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奠定商业基础的人们。

这次帆车交之仪,对于自古以来因商业繁荣、一直是多元文化融合之地的金领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它并非只是一句礼节性的话语,而是真正值得让人发自内心地称其为「充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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