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慧月,饮酒-章节
夜幕降临,飞州的街市呈现出与白昼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这便是夜市。
屋檐下,一盏盏红灯笼随风摇曳,柔和的灯光映照出往来行人的侧脸。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飘散着香喷喷的食物香气。
这里似乎是金领,以技艺精湛而闻名,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总能看到表演歌舞的人。
其中,还有一群艺伎在大街上边舞边穿行,当她们敲响太鼓、吹响笛子的声音传来,人们便像被勾起了兴致,纷纷伸长脖子,靠到街道两旁。
在这喧闹之中,茶楼二楼的栏杆雅座上,五位女子围坐在桌旁,悠然地俯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当斟酒的侍者离开后,一位打扮格外艳丽的女子从容地轻咳一声,说道:「那么……」
「为『帆车交之仪』圆满完成——干杯!」
尽管声音不大,但她举杯示意,坐在两旁的两位女子也纷纷效仿。
「清佳大人,您辛苦了。」
「总算卸下重担了。」
剩下的两位女子则默默举杯回应。
带头举杯的自然是金清佳,欣然跟随的是黄玲琳和朱慧月。
而夹在她们三人中间,忙着拿酒、分发菜肴的,是首席女官冬雪和莉莉。
「玲琳大人,请不要太靠栏杆,很危险,也不太雅观。酒就喝一杯吧,之后喝茶。」
「慧月小姐,可别喝醉了让道术失控哦。」
与手持酒杯、悠然自得的雏女们不同,女官们神情警惕,环顾着四周。
这也难怪,身为皇太子未婚妻的雏女们,在普通人也会光顾的茶楼里,而且还是这么晚了还在举杯畅饮,怎么看都不合适。她们现在完全是「微服出行」来到这里的。
从宴请传闻士和商人,向王子施压,让他说出「充乐」那一刻算起,已经过去了一昼夜。
之后,清佳又顺利地完成了后续仪式,成功将王子一行送往王都。
当然,那些众多的舞者和动物也一同前往。
他们的队伍浩浩荡荡,让人感觉仿佛是一座城池在移动。
只有侍从哈桑以处理剩余事务为由留在了飞州——似乎是大户人家的随行人员在检查府邸物品是否有损坏——多亏如此,清佳身边久违地恢复了平静。
不过,由于行程大幅偏离,她们连一天的自由时间都没有,明天就得踏上归途。
即便如此,没关系,正因为如此,雏女们才决定尽情享受这仅有的一夜,来到了这夜市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玲琳带着冬雪,慧月带着莉莉,而在宴会上表现出色、把旁系众人都比下去的清佳,没带侍女,独自一人出来逛街。
就在前天,她连糖葫芦怎么吃都不知道,仅仅一天时间,就锻炼出了不小的胆量。
「啊——,真是够呛啊。好不容易迎来自由时间啦。这场冗长的仪式可算结束了!」
「王子殿下也是,明明那么坚持,一旦到了『充乐』,却意外地干脆地离开了。真是的,一开始就该用那种态度啊。」
或许是因为监视变少了,又或许是完成了重要任务后的解脱感,慧月和清佳都前所未有的放松。
慧月不再顶撞清佳,清佳也不再挖苦慧月,两人同时拿起酒杯,一口气把酒喝光了。
玲琳带着欣慰的神情,看着两人的关系彻底拉近了。
「说真的,殿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呢。说是为了寻求刺激才接近贵族,可自己却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慧月和清佳慢悠悠地歪着头,看样子酒精很快上头了,她们红着脸回答道。
「简单来说,他是个明明自己不打算享受,却要求周围的人『让我开心』的麻烦人物。如果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仪式永远都不会结束。」
「没去讨好他,而是采取强硬态度,这可真是太明智了。」
清佳嘲讽地哼笑一声后,感慨地低头看着酒杯。
「真的,这次仪式让我学到了很多。我从二位身上学到了,不要刻意去讨好别人——要坚定地与对方正面相对,这一点非常重要。」
她的优点在于,一旦认可了对方,就会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
清佳端正姿势,向玲琳和慧月两人鞠躬。
「再次感谢二位这次的协助。要是没有你们,我可能到现在还被关在仓库里呢。」
「请别这样,快抬起头。以清佳大人的本事,就算没有我们,您肯定也能独自炸掉仓库逃出来,我对此深信不疑。」
「呃……。是、是啊。炸掉……嗯,确实……」
玲琳慌张地摆摆手,清佳则一脸为难,话都说不下去了。
一旁听着的慧月,一脸无语地哼了一声。
「说清楚啊,正常人可不会去炸东西。清佳大人,您也该慢慢了解这女人像野猪一样的性格了吧?」
「不,哪有像野猪这种说法……」
清佳一本正经地纠正,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道:
「只是……嗯,确实如此。玲琳比我想象中还要……野性难驯啊。」
「野性难驯」
「不过,她能巧妙地用端庄的外表掩饰这一点,真是太厉害了!可以说,她的脸就像能完全隔绝臭味的罐子一样有强大的掩饰能力!」
「臭味……」
清佳每一次拼命肯定,都让玲琳心里隐隐作痛。
她本希望别人能了解真实的自己,可在别人眼中,不被外表迷惑的自己,难道就像有腥味的野猪肉一样的存在吗?
或者说,到头来在这里还是摆脱不了「野猪」的标签。
慧月斜眼看着垂头丧气的玲琳,一边嚼着下酒菜的干肉,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说得好啊,清佳大人。您看人眼光也进步不少呢。我本来以为您是个不通世故、没朋友的高傲小姐,没想到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你什么意思啊?我不是说过我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嘛。」
「行行行。目前也就存在于您脑子里的那位儿时玩伴呗。」
对于清佳的反驳,慧月耸了耸肩,根本不当回事。
玲琳看着气得眉毛直竖的清佳,安慰似的用手托住脸颊。
「说起来,一直没见到清佳大人的朋友,真让人担心呢。也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
「是啊。要是她去了王都,过得开开心心的,那倒还好……只希望她没遭遇什么不幸。」
「不幸?」
慧月对清佳的话感到疑惑,歪了歪头。
只见清佳忧心忡忡地垂下了那双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的眼睛。
「正如我昨天所说,我的这位儿时玩伴原本是舞姬的徒弟。」
「记得她和您是同一位舞蹈师傅教出来的吧?」
「是的。她并非出身贵族,但在歌舞方面的天赋着实令人惊叹。后来,经师傅引荐,她成了金家旁系的养女,也因此和我结识了。」
清佳与旁系处于敌对关系,她竟能和受旁系庇护的人结下友谊,着实令人意外。
想必她这位儿时玩伴很有魅力。
「师傅是个四处传授技艺的艺伎,有时会带她到领都的天砂,我去飞州的时候,也会让她照顾我。就这样,我们十分投缘,彼此就像亲姐妹一样。」
清佳眯起那双美丽的眼睛,满是怀念地说,即便自己为了入宫事宜上京之后,两人也一直频繁通信。
虽说她成了旁系的养女,但毕竟出身平民,所以不被允许进出金家府邸,似乎是在港口城镇的边缘租了间长屋居住。
据说她每封信里都会写,如果清佳哪天到飞州来,她一定会带清佳去那些时髦的店铺逛逛。
说到这里,清佳神情黯淡,说道:「大概两年前吧,她突然就不再回信了……我一直很担心。毕竟在金家领地,旁系搞了个叫『相亲会』的可怕活动。」
「相亲会?」
「说是家族全员出动为女儿选夫婿——听起来倒是好听,实际上就是让金家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裹着薄布,把她们卖给下等商人的仪式。家族用女儿换取金钱,还有和富商的人脉关系。」
想必清佳是担心她的儿时玩伴也被拉去参加了相亲会,之后才断了联系。
清佳愤恨地握紧了拳头。
「我当时跟她约定过,要是她被拉去参加相亲会,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她。只是,每年更新的相亲会名单里都没有她的名字……所以我一直以为她靠自己成了艺伎,躲过了相亲会。」
说到这里,清佳突然松开拳头,望着栏杆下热闹喧嚣的夜市。
「万万没想到她会彻底消失不见。只希望她能在某个地方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周围人们的喧闹声仿佛从很远处传来。
随着桌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清佳回过神来,端正了坐姿。
「抱歉,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么多。」
清佳把滑落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再次看向桌子。
桌上已经摆满了足够的酒菜,但以节俭为美德的金清佳似乎决定再添几道菜。
「来呀来呀,大家尽管点,敞开了吃。这里可是在王都都很有名的茶楼呢。连外国客人都接待,菜品丰富是这里的招牌,什么菜都能做出来。」
清佳轻轻掀起门帘,往里一看,店里果然有红头发白皮肤的男人、裹着缠头巾的男人、戴着头巾的女人等,看样子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客人。
店里人们交谈的语言,弥漫的香气,都充满了独特的刺激感,让人不禁期待,在这家店或许能吃到从未见过的异国料理。
不过,要说刺激的香味,自己已经对纳迪尔他们那里的味道习以为常了。
「异国料理啊,真让人期待呢。咱们点些最稀奇的尝尝吧。」
「不行,玲琳大人。那些肯定对您的身体刺激太大。」
玲琳兴奋地双手合十,冬雪立刻给她倒了杯水。
「不能放太多香料,也不能太油腻。要煮得熟透,口味清淡,香味也要淡,不能有没见过的食材,就点符合这些要求的菜吧。」
「那这样的话,不就只有粥了吗……」
冬雪语速极快地叮嘱着,玲琳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但冬雪还是不依不饶。
「吃饭每一口要嚼三十下。也不能熬夜。不管主菜上没上,只要听到亥时初刻的钟声,就得马上回府邸。要是您不听话,我就把您扛回去。」
「冬雪,你这也太严格了吧?」
连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慧月都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觉得冬雪与其说是女官,更像个唠叨的母亲。
「你真是太溺爱她了。」
黄玲琳确实经常任性妄为,但慧月一直认为,身为首席女官的冬雪对她的溺爱有些过头了。
「行了,仪式都顺利结束了,就让她放松一会儿吧。本来计划有三天多的自由时间,现在都缩短到只有这么一会儿了。就让她享受享受吧。」
「让她在外面逛这么久,我实在放心不下。真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带回府邸。」
不管慧月怎么劝说,固执的女官就是不肯让步。
慧月看着可怜兮兮的黄玲琳,无奈地哼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你太过分了。今早送别的时候,你还把黄玲琳像罐头一样关在屋里不让出来。说教也说得够多了吧。」
没错,昨天黄玲琳擅自去街上闲逛,炸了仓库,还揭穿了王子的秘密,甚至想糊弄对尧明的报告。冬雪当时说「实在忍不了了」,就把她关在了寝室里。
玲琳直到傍晚过后才被放出来。也就是说,距离来到这个夜市仅仅过了半刻钟。
冬雪一直坚称「玲琳大人累了,在休息」,但在慧月看来,很明显是这个爱操心的女官为了惩罚任性的主人,把她软禁了起来。
「不,我一点都没过分。本来这次外出游玩,玲琳大人就尽干些荒唐事。就说这次来夜市,我都反对了好多次呢。」
冬雪语气加重,一直在听她们说话的清佳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
「这……确实,我们这次是有点太胡闹了。」
「诶,是吗?我觉得这次还算挺平静顺利的啊。」
慧月脱口而出后,脸上露出了像吃了酸东西一样的表情。
(糟了。我被这个疯女人带得,感觉都有点麻木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点。
回想起来,她们炸了仓库,去街上闲逛,还和他国王子周旋,但不知为何,慧月到现在都没怎么惊慌失措。
仔细想想,过去她曾遭遇过生命危险,还和皇帝有过交锋,相比之下,这次的事情可能没那么严重。
(果然啊,只要不危及生命,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对不对。)
慧月对自己产生了像黄家那样的想法感到吃惊。
难道「头脑简单」是会传染的病吗?
(不,我可不是变得这么大胆了。只是这次的事,就我自己而言,凭借以往的经验顺利完成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慧月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每次宫中举行仪式,自己总会出点差错,或是被人评价降低,但就这次仪式而言,自己没出什么明显的丑态,也没因为情绪激动和黄玲琳闹别扭,顺利地完成了。
仔细想想,这也算得上是一次壮举了吧。
(没错。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圆满的一次外出游玩了。)
慧月感觉自己的经验值和见识都在逐渐提升。
她内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冬雪却突然冲了过来。
「怎么可能平静顺利!」
慧月彻底无语了。
(冬雪都做了玲琳这么久的女官了,这点「胡闹」都接受不了可怎么办啊。)
这样的想法让慧月说出了下面的话。
「你太操心了,冬雪。反正这女人皮糙肉厚,杀都杀不死。」
毕竟这只「蝴蝶」,虽然看上去柔弱易碎,但精神却像钢铁一样坚强,而且感觉她的运气比别人好几倍。
最近她更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感觉都快像背后背着「我永远状态绝佳!」的横幅一样了。
是不是也该重新审视一下她「病弱」的评价了。
但听到这话,冬雪倒吸一口气,脸都扭曲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太没礼貌了!」
「慧月大人!」
清佳和莉莉也皱起了眉头,好像觉得慧月侮辱了她们敬爱的玲琳。
尤其是冬雪,像是今天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一样,探身朝着慧月说道:
「您这话,慧月大人——」
「哎呀呀。」
这时,玲琳还是用那慢悠悠的声音制止了她,说道:
「糟糕。手滑了,把花弄掉了。」
说着,她正挥动着右手,把桌上装饰的桃枝弄到了楼下。
轻飘飘的桃枝划出一道柔和的轨迹,融入了夜色中,「砰」地一下砸在了楼下卖糖人的肩膀上。
「来啦!要送货上门吗?还是自己来拿?」
栏杆下方立刻传来卖糖人元气满满的回应声。
在这样的城市大道上,卖糖人、卖水果的、卖甜酒的小贩们不分昼夜地来回叫卖,坐在二楼的人只要挥挥手,或者扔个小物件,就能把他们叫住。
要是正打算离开茶楼,只需把小贩拦下,自己下楼去买就行;要是还在悠然品茶,也能让小贩把商品送到店里来。
「现在我派人下去买糖——拜托你了,冬雪。」
「玲琳大人!」
「既然不小心把人家叫住了,不买的话多丢人——那个,山楂、杏子和葡萄串各来十串。」
「什、每种十串?!好、好的!谢谢惠顾!」
冬雪对故意转移话题,还打算大肆买糖的主人提出抗议。
但玲琳微笑着说「可不能让人家等」,很快就把冬雪打发到楼下去了。
「哎呀,我真是,不小心,不小心。」
「不小心就能像瞄准了一样把花扔到卖糖人的肩膀上?」
「因为昨天吃的山楂糖真的太好吃啦。」
慧月无语地吐槽,玲琳却满不在乎地回应。
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不过,旁边的莉莉像是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冬雪大人离席我还挺松了口气的。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神经紧绷的。不,可能更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对不起呀。都怪我总让人操心,冬雪才会这么着急上火。」
玲琳有些苦恼地耷拉着眼角,还保证「等她回来,让冬雪吃个够糖。
看来她坚信往肚子里塞点糖,大部分问题都能解决。
这可真是她的风格。
「既然要吃糖,那菜先别点了,先喝点酒吧。」
清佳为了缓和气氛开口提议,玲琳立刻在酒杯前双手合十,兴奋地说:
「好呀,喝吧,喝吧。」
说起来,刚才因为冬雪眼神犀利,酒杯里只倒了一滴眼泪那么点酒。
玲琳终于自己拿起酒壶,狠狠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面,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呵呵,倒多了。」
「哟,你喜欢喝酒啊?」
慧月惊讶地歪了歪头。
说起来,她和玲琳一起喝过不少茶,却从没一起喝过酒。
(看她的样子,感觉喝一点就会脸红晕倒。)
看着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慧月正暗自想着,玲琳轻轻歪了歪脑袋。
「虽说也不是对酒完全没有抵抗力。不过,我一直想和各位朋友一起把酒言欢。要是有机会,就得把这样的梦想实现了才行」
她娇俏地轻舔酒杯,幸福地眯起眼睛。
「据小兄长说,酒啊,一起喝的好友越多,喝完所花的时间就越长。这么说来,我和慧月大人她们喝酒预计所需的时间,大概是五刻钟。」
「好长啊。」
「顺带一提,不管喝醉的各位是要哭、要跳舞,还是要变成老虎,我都做好了奉陪到底的准备。就算慧月大人喝醉了喷火,我也保证绝对不为所动哦。」
「我才不会喷火呢!」
慧月猛地拍了下桌子,但玲琳毫不在意,痴痴地笑开了。
「啊,好幸福。就像做梦一样。令人心动的酒香,还有周围热闹的欢笑声。」
「不过,这酒挺便宜的呢……」
「那哪是什么欢笑声,分明是指责的叫嚷声吧!」
莉莉和慧月分别吐槽,但玲琳只是满脸幸福地微笑着。
「啊,异国文化带来的刺激香气。光是这样吸口气,就感觉充满活力的氛围填满了胸膛——唔,咳咳,咳咳。」
「你这不就是普通地被呛到了嘛!」
玲琳刚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咳嗽,慧月不由得叫了出来。
「你有点太兴奋了哦。」
「对、对不起。果然,香料的香气……让、让口水跑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咳咳。」
「不用勉强说话啦。」
慧月帮她拍着背,但玲琳咳了好久。
说起来,这家店座位之间的间隔挺大的,可从旁边的栏杆座位那边,飘来了一股像是把香水和香料一起煮过的刺鼻气味。
座位之间挂着帘子,看不到人,但估计旁边坐的是来自西国的客人。
「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我去楼下洗手间。」
「顺便好好清醒一下头脑哦。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
「嗯,当然……咳咳。」
慧月一脸无奈地目送因咳嗽过度而眼眶湿润的玲琳。
让涉世未深的雏女大人一个人去茅房,有点让人担心,但正好楼下有冬雪在。她应该会和冬雪会合,应该没问题。
看着玲琳细瘦的肩膀还时不时颤抖着,慢慢走下楼梯的身影,慧月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的,明明就是个爱出风头又粗心大意的人,却摆出那副样子,才会传出她病弱的流言呢。」
「慧月大人真是的,马上就说这种话。她那么瘦弱还咳嗽……不管原因如何,光看着就让人担心不是吗?」
「你太容易被外表迷惑啦。」
慧月一边和清佳应酬着,视线还是被栏杆外吸引了过去。
夜晚的大街上,穿着不同服饰、有着不同肤色的人熙熙攘攘。
太热闹了,慧月开始担心是不是不该让玲琳一个人去。
幸好,看了一会儿,就看到玲琳和拿着糖葫芦的冬雪会合了。
虽然从这里听不到声音,但可以看到冬雪一看到玲琳就拿着糖葫芦大叫的样子。
「哦,被骂了,被骂了。」
就在慧月惊叹不已地喃喃自语时,突然,远处传来了笛声。
刹那间,大街上的人们一阵骚乱,纷纷躲到路边。
「哇,是艺伎游行来了!」
「那不是天香阁的灯笼吗?」
「太棒啦!今晚赶上了!」
众人一齐涌向屋檐下,结果就看到冬雪和玲琳双手都被糖葫芦占着,完全被困住动弹不得的样子。
「那是怎么回事?」
看到在王都未曾见过的景象,慧月和莉莉都好奇地歪着头,清佳解释道:「这是艺伎们的游行队伍。」
「在重视技艺精湛的金领地区,擅长舞蹈和音乐的艺伎们会以各自所属妓楼的声誉为重,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行。这也是妓楼宣传的一种活动。」
「这么说,艺伎可以自由地在花街外面走动咯?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手托着脸颊、皱着眉头的慧月说道,清佳立刻反驳道:
「卖艺的艺伎和卖身的娼妓是不同的。游行队伍里的都是艺伎。」
不过,她也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补充道:
「当然,年轻的姑娘们可能也分不清……有些姑娘会因为憧憬华丽的艺伎模样,愚蠢地自己踏入苦海,沦为娼妓。其实,上面应该对这样的游行活动加以管束才对。」
被灯笼神圣地照亮着,艺伎们摇晃着华丽的发簪翩翩起舞,路过的人们都看得入了迷,可清佳却只是满脸不悦。
或许是作为女性的洁癖战胜了欣赏技艺的心情。
「要是我在这地方有实权,我会立刻把花街从普通区域划分出来并缩小范围,可看样子叔父大人对这类产业产生的利益很感兴趣——」
清佳说到一半,把话咽了回去。
「嗯……?」
她一改之前挺直脊背的姿势,猛地探出身子趴在栏杆上。
「琴瑶……?!」
她瞪大双眼,凝视着在大街上游行的艺伎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
清佳急忙抓起桌上的桃树枝,朝栏杆外扔去。
但树枝根本不可能扔到还在离茶楼很远的地方前进的队伍那里,只是无力地「啪嗒」一声掉落在大街上。
而且,原本看起来要靠近这边的队伍,在茶楼前的拐角处改变了方向,越走越远了。
「等等……!」
清佳小声呼喊,但声音终究还是传不到那边。
清佳就那样在胸前握紧拳头,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回头看向慧月她们。
「实在不好意思,慧月大人。我要暂时离席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啊?」
话刚说完,清佳就迅速起身离席了。
最后只剩下慧月和莉莉两人,她们呆呆地对视着。
「怎么回事啊。队伍里有她认识的人吗?琴瑶,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吧。」
「好像是这样呢。虽说觉得不太可能,但说不定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儿时玩伴。」
莉莉一边回答,一边又往栏杆下望去。
楼下,清佳正快步从店里冲出来。
碰巧在店前的玲琳和冬雪,正一脸疑惑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清佳快速地回答了她们几句,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就离开了。玲琳和冬雪对视了一眼,接着玲琳突然转身,开始追着清佳跑去。
「诶!玲琳大人开始追清佳大人了……」
「她在干什么呀,这简直就像迷路的人去找另一个迷路的人一样!」
「好在冬雪大人也马上追上去了。」
「冬雪去不是跟着去,是要拦住她啊!虽说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但到头来还不是对主人言听计从!」
慧月和莉莉提心吊胆地看着楼下的情况。
慧月和莉莉刚欠身,想着是不是该去看看情况,但转念一想,自己俩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说不定只会添乱,于是两人都满心不自在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原本五人悠闲围坐的桌子,如今只剩下两人。
百无聊赖的慧月试着跟旁边的莉莉搭话。
「……那个,你也喝点?」
她想着难得有这机会,偶尔犒劳一下女官也不错。
「不用了,我不用。比起这个,玲琳大人她们不会有事吧?」
可莉莉却探身趴在栏杆上,只顾着望向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慧月递出的酒杯根本没得到理会,她不由得有些恼火。
「你怎么回事,张口闭口都是玲琳大人。你可是朱驹宫的女官吧?你就不能多学学冬雪,好好侍奉你的主人吗?」
「啊?!」
这话似乎不太妥当,莉莉气呼呼地转过头。
「我可告诉你,我可是相当有耐心地在侍奉呢。」
「有耐心?说得好像侍奉我是什么苦差事似的!」
话已至此,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这两个脾气火爆、容易冲动的人,再加上周围没人注意,声音越来越大。
「哼,『好像』?我可没说所有人都是这样,但客观来讲,在如今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我身为首席女官,那可真是相当——!的苦差事啊!」
「那你就赶紧辞职啊!没人会拦着你吧!」
「哇,你居然说这种话!哼,我干不下去了!我真的要跳槽了!」
其实慧月也明白,在女官不断离职的朱驹宫,莉莉承担了相当大的负担,而且她过去曾被黄麒宫招揽,却依然留在朱驹宫,这份忠诚让慧月很是感激。
但她受不了被认为是自己强迫莉莉留下的。
她希望莉莉能明确表示是「自己心甘情愿」留在朱驹宫的。
要是那样,她也能更真诚地表达谢意。
而莉莉也理解慧月最近一直在努力,相处久了,她觉得朱慧月比起那些魑魅魍魉般的贵族,要坦率正直得多。
但她觉得慧月非得确认自己占上风才肯坦率,这真的是个坏习惯。偶尔也该主动些,积极地犒劳一下别人。
凭借过去一起克服诸多事件的经历,莉莉已下定决心,在这些问题上绝不向慧月让步。
看到女官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慧月扬起了眉毛。
「好啊,你去跳槽啊!那又怎样!像你这么傲慢又爱顶嘴的女人,我看根本没人会要!」
「啊?!我可告诉你,要是我认真起来,工作机会一天就能找到一两个,不,十个二十个都——」
两人激烈地拍着桌子,场面完全失控,如同修罗场一般。
「打扰一下。」
「呀!」
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两人吓得手拉手跳了起来。
定睛一看,一个男人轻轻掀起了慧月她们座位的帘子。
看样子他是从旁边的栏杆座位过来的,在那个比慧月她们座位更宽敞的地方,几个穿着得体的男人正挥手示意。
周围有美女相伴,看样子他们正在招待客人。
慧月她们心想是不是自己刚才太吵了,慌慌张张地重新坐好,但那些男人似乎并不是来责怪她们吵闹的。
「今晚月色真美啊。怎么样,过来喝一杯,我请客。」
慧月和莉莉面面相觑。
这种事,她们一直深居后宫,还从未经历过。
这就是所谓的——
(被人搭讪了?!)
意识到自己被搭讪了,两人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冷汗直冒,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不过,那些男客人都上了年纪,眼神还很猥琐,实在让人提不起心动的感觉。
即便如此,被男人搭讪带来的冲击和慌乱,还是让她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也不知道那些男人是怎么理解她们的反应的,不一会儿,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男人,拿着酒具,朝她们所在的栏杆座位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体格健壮的咏国人。
「不好意思,我好像听到您在找工作,我家主人说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来,请移步这边。」
这个皮肤黝黑、晒得发亮的男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手指向身后。
被称为「主人」的那个人,坐在最里面被女人们围着的座位上,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头戴头巾、身着长袍可以判断,他是个外国人。
从他双手上戴着的那些在夜里都格外显眼的华丽戒指可以推测,他大概是来自西国的富商。怪不得刚才一直有股异国的香味飘过来。
现在和慧月她们搭话的这个晒得黝黑的男人,应该是咏国的翻译或者跟班之类的角色。
「我家主人是在飞州经营多家店铺的富豪,他见不得姑娘家遇到困难。来,这可是专门为您准备的上等宝酒。」
男人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往酒杯里倒酒。那酒是世间罕见的泛着蓝光的酒。
酒里混合着蓝色花瓣和金箔,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那蓝色的酒美得就像融化了上等琉璃一般。
特意用玻璃酒器,大概就是为了欣赏这酒的色泽。
「宝酒」这个独特的名字,倒也名副其实。
听说在西国,酒的起源是众神把宝石浸泡在泉水里,这么说来,这就是西方的名酒了。
「嗯,这酒确实很美。」
慧月假装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她本想紧接着坚定地拒绝:「可惜,我可不会被这蓝色的酒诱惑。」可那男人却直接无视了扬起下巴的慧月,只把酒杯递给了莉莉。
「来,红发的姑娘,干一杯。」
「啊,叫我?」
「啊?!」
莉莉呆呆地指着自己的脸,慧月则气得满脸通红,尖叫起来。
虽然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有事找在找工作的姑娘」的态度,但没想到他竟然会无视雏女,直接向女官搭话。
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或许无可厚非——不,就算不知道,慧月也觉得他太没礼貌了。
「什、等等……你!」
「啊,你就免了。」
男人匆匆瞥了慧月一眼,便大大咧咧地挤开她,只对莉莉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嗯、嗯,小姐,莫非您有西国的血统?真好啊,在国际都市飞州,那样的人很受欢迎呢。脸蛋漂亮,身材也棒。像小姐您这样的,很快就能成为天花。正合主人的喜好呢。」
与其说是露出笑容,不如说是用一种轻佻的眼神打量,这么描述或许更准确吧。
男人那猥琐的目光,集中在莉莉白皙的肌肤、淡色的瞳孔,以及与年龄不符的丰满胸部上。
「——……」
虽然不明白「天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莉莉知道,对方并非单纯地搭讪,而是在劝她做情人或者拉她去当娼妓之类的,总之是不怀好意的邀约。
莉莉羞红了脸,怒视着男人,但对方却满不在乎,还把酒杯递到她面前。
「来,干了它。怎么样,在这酒杯见底之前,去那边和主人聊聊天吧。要是您喜欢这美酒,一定要来天香阁。我们那儿本来审查很严格的,但毕竟霸香宴快到了。正大量招募像您这样的别嫔呢。」
「哼,不用了——」
莉莉想甩开伸过来的胳膊,但还没等她动手,旁边突然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给我。」
是慧月的手。
慧月从男人手里不仅拿走了酒杯,连酒器都一并拿了过来,然后直接凑到嘴边,咕噜咕噜把酒喝了个精光。
「慧月大人?!」
这酒或许挺烈,慧月皱了皱眉。
但她晃了晃透明的酒器,证明里面已经空了之后,便用力把它塞回男人手里。
「您也看到了,已经空了。赶紧回去吧。」
「喂,骗人的吧,这么多的宝酒……」
男人目瞪口呆,来回看着酒器和慧月。
慧月哼了一声,撩了撩头发,然后猛地用手指戳着对方的胸口,逼近他。
「喂!你看不出来吗?这姑娘的主人是我。可轮不到你家主人来招呼。明白了就赶紧回去!你这个猥琐男!」
慧月狠狠斥责了一番,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
『够了。退下吧,蠢材。』
听到身后主人的喝止,男人咂了咂嘴,离开了座位。
『实在抱歉,宰因大人。那么珍贵的宝酒竟被那样的女人……』
男人一回到座位,就开始用那谄媚得像哄猫似的声音赔罪。
也不知对方是说『没关系』,还是提议『换个地方』之类的,简短交谈之后,旁边座位的客人便匆匆离开了。
「哼,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
「对……对不起,慧月大人。明明是我被纠缠……」
看着那些故意弄出很大脚步声离开的男人,慧月狠狠咂了下嘴,旁边的莉莉满脸愧疚地递来一杯水。
「您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吧?为了护着我一口气喝下去……!」
「没事啦。本来也没剩多少,还有股桂皮的味道,意外地好喝呢。」
慧月打了个嗝,嘴角泛起一丝嘲笑。
「我可不是为了护着你。只是看不惯那种没眼力见、还想给我难堪的男人罢了。」
「慧月大人……」
看着莉莉咬着嘴唇,满是感激、愧疚和担忧的样子,慧月心情格外舒畅。就好像成了击退敌人的英雄,又或是赢得了仆人们尊敬的女主人。
(既能喝酒,又能赢得女官的忠心,真是一石二鸟啊)
虽说算不上海量,但慧月酒量也不算差。
正想着「这点酒不算什么」,慧月却突然发现眼前的莉莉摇摇晃晃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热又冷,止不住地颤抖。
耳朵深处传来尖锐的金属声,紧接着,一种奇妙的飘浮感和恍惚感袭来,仿佛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啊……」
一阵强烈的快感涌来,慧月忍不住轻呼出声,伸手撑住桌子。
***
「清佳大人,请稍等一下。」
「玲琳大人,很危险,请再往这边来一点!」
玲琳和冬雪被人群裹挟着,拼命追赶清佳。
清佳明明就在能看到背影的距离,却被人墙挡住,伸手都够不到。
声音也被喧闹声淹没,清佳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
人群追随着艺伎队伍,像被热情驱使着,快速地向前涌动。
在推搡拥挤之中,她们被挤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结果玲琳她们过了很久才追上清佳。
当艺伎队伍回到出发地——花街的大门时,那些原本免费观看的游客终于渐渐散去,她们才得以不再被人流冲散,能够自由行动了。
「清佳大人……!」
「啊,玲琳大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在花街特有的、用金色和朱红色装点的大门楼下,清佳猛地回过头。
「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担心清佳大人所以追过来了。您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很危险的。」
玲琳嗔怪道,清佳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被挤到这儿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队伍里跳舞的人的脸,可因为人太多,根本动弹不得。」
情况不妙,大概是周围环境的缘故吧。
门内是有着弧形屋顶的妓院,屋檐下摇曳着风情万种的彩色灯笼,还有随风传来的女子娇声。
毕竟这里是夜晚的世界,绝对不是雏女该涉足的地方。
「您在艺伎队伍里看到认识的人了吧。您顺利看到对方的脸了吗?」
「没有,一直到最后都只看到了背影……不过,我当然不会踏进这扇门里面去的。」
清佳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装饰着无数的灯笼。
只有男人和内行的女人才可以穿过这扇门。
「说不定是看错了呢。好了,咱们回茶楼去吧——哎呀,玲琳大人,您看起来很累呢。」
清佳想结束话题回茶楼,可看到玲琳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都怪我让您追到这儿来。真是抱歉。」
「没关系,只是我体力不够而已……不好意思,我能稍微休息一下吗?」
「当然可以。」
清佳满怀歉意,扶着玲琳靠在路边的石壁上。
「玲琳大人。让冬雪抱您回去吧。」
「不用了,冬雪。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玲琳一边安抚着忧心忡忡的女官,一边擦去冷汗,然后像是转移话题似的问清佳:
「那么,您当时在追什么样的人呢?不会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位儿时玩伴吧?」
清佳露出微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不过,或许是觉得连累了玲琳,她终于开了口。
「她是我的儿时玩伴,也是我舞蹈方面的师姐。她叫琴瑶,我感觉在艺伎队伍里看到了她的脸。」
「这样啊。那么琴瑶小姐是成功避开了相亲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艺伎了呢。」
能在门外走动的,说明那个人不是被困的娼妓,而是卖艺的艺伎。
玲琳微笑着双手合十,但清佳却犹豫地摇了摇头。
「要是那样就好了……但是,挂着有纹章灯笼的『天香阁』,是一家以娼妓而非艺伎闻名的妓院。骄傲的琴瑶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登记入籍,实在难以想象。」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大门。
门的那头就是花街。
她究竟是作为卖艺的艺伎在那里谋生,还是像娼妓一样被囚禁在那里,不亲眼去看是无法知晓的。
「说不定真的是认错人了……」
就算没能躲开相亲会是地狱,就算成为了艺伎,如果归宿是天香阁,那也还是地狱。
清佳既希望队伍里看到的人是琴瑶,又祈祷不是她。
她自己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不管怎样,那个疑似琴瑶的姑娘已经进了花街的门。现在我们也无能为力。回到府邸后,我会写封信去天香阁问问。」
不久,理智的清佳恢复了常态,摇了摇头,转换了思绪。
「让您追到这里,实在是非常抱歉。要是被人看到我们站在花街大门前,影响可不好。我们赶紧回茶楼吧。」
「没关系的,清佳大人,您不必为此事担心——」
就在呼吸稍微平稳些的玲琳慢慢起身告知的时候,清佳斜后方传来了一口流利的西国语。
『喂喂,这可是说好的。真让人头疼,你得好好把工作完成!』
清佳感觉这声音很熟悉,瞪大了眼睛。
为了谨慎起见,她和玲琳、冬雪一起退到灯影暗处,远远地观察是谁在说话。
结果,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钱不够?你还真会提要求!喏,这样总行了吧?』
在大门前摆着地摊的异国商贩们。
而把谢尔巴银币递给他们的,是一位将蜂蜜色头发编成三股辫子的青年——竟然是纳迪尔王子的侍从哈桑。
「是哈桑阁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清佳和玲琳困惑地轻声交谈着。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镇上碰到他了。
她们知道哈桑是因为要处理王子一行人随心所欲游玩后的善后事宜才留在飞州,但万万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夜晚的花街。
「是因为没有王子殿下的监督,所以就肆意妄为了吧?」
清佳很快下了定论,轻蔑地眯起了眼睛。
哈桑似乎和商贩们很熟络,用一口快得连清佳都听不清的西国语和他们交谈着。
「现在可不是大家见面开心的时候。我们先悄悄回茶楼吧。」
冬雪轻声说道,众人正准备悄悄离开。
——然而。
「咦?……那边难道是雏女大人们吗?」
就在她们正要从他身后走过时,哈桑像是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
「呀,果然是你们!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回过神来的清佳等人谎称「出来逛街,被人群冲散了」,并反问哈桑:
「哈桑阁下,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他和商贩们交谈的样子来看,他不像是像清佳她们那样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清佳他们狐疑地看着,商贩们似乎觉得被怀疑了,突然用西国语喧闹起来,但说得太快,清佳根本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
清佳困惑地皱起眉头,玲琳用手托着脸颊,这时哈桑「哎呀」一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这下可难办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要向殿下隐瞒您扔下工作出来夜游的事吗?」
「不不,这是误会!」
听到清佳冷淡的声音,哈桑挺起了胸膛。
「那我就直说吧。其实,我来这里是奉了纳迪尔王子殿下的命令!」
「殿下的命令?来花街?」
「是的。殿下说,这地方有名的『天花』在这里,他在逗留期间无论如何都想把她弄到手!」
「天花?」
清佳她们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疑惑,纷纷歪着头,哈桑夸张地张开双手。
「哎呀,你们不知道啊!那让我这个哈桑来给咏国的雏女大人们普及一下咏国的词汇吧。『天花』指的是咏国花街里最高等级的娼妓,也就是头牌娼妓!」
「其实,不知道这种词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清佳一边捂住玲琳的耳朵,一边狠狠地瞪着得意洋洋的哈桑。
这个爱逞能的侍从装作吹口哨,轻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总之,殿下命令我继续向妓院报备,还让我打听天花的喜好。所以我就像这样,碰到熟悉花街的人,就挨个收集情报!」
「原来如此啊。」
听了缘由的清佳,毫不掩饰地轻蔑皱眉。
「我总算明白纳迪尔殿下为什么那么想留在飞州了。说招待不周不过是借口,说到底,就是想找时间去勾搭娼妓。把你以处理善后事务的名义留下来,也是为了这个吧?」
「哈哈哈哈!您就尽情想象吧!」
哈桑没有否认。这就等于给出了答案。
前几天在镇上碰到哈桑的时候,他大概也是在去花街的路上。
也就是说,那位王子一边发牢骚,一边躲在客房里,他在里面干什么呢?原来是派侍从去花街。
清佳气得七窍生烟,粗重地喘着气。
「真是愚蠢至极。真的蠢透了。为了那个好色王子的肮脏欲望,我们居然要付出那么多努力。」
清佳本就有洁癖,还对男人有些反感,「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强迫他人做出牺牲」,这对于重视秩序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触碰到了逆鳞,她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哎呀,可不能对王子殿下的侮辱之词听之任之啊!」
「陈述事实有什么错?你也是,一直听从这种自私的命令。这不是很愚蠢吗?虽说你是侍从,不,正因为你是侍从,才更应该纠正主人的恶行。」
「哈哈,侍从去纠正王子?您这话可真不得了!」
哈桑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但在他青灰色的眼眸里,与其说是反感,倒更像是觉得清佳很有趣。
(哎呀呀……)
而玲琳呢,一直带着好奇的心情旁观着两人的对话。
从听到商贩们的话开始,她就有件事想要确认。
「那个——」
她一直等着两人的交谈稍作停顿,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把疑问说出口了,便探出身去,可话到嘴边却被打断了。
「慧月大人!请、请等一下啊!」
原来是从玲琳她们身后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莉莉?」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莉莉满脸慌张地朝这边跑来,更令人惊讶的是,摇摇晃晃走在前面的竟是慧月。
「在哪……在哪呢……」
慧月紧紧捂着胸口,嘴里嘟囔着胡话。
她双眼因发热而湿润,身体也摇摇晃晃的。
「宝酒,宝酒在哪啊!」
「慧月大人!」
莉莉从后面想要扶住她,却一次次被推开,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冬雪、清佳和玲琳也满脸困惑地朝慧月她们跑了过去。
「莉莉?这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慧月小姐,请镇定些。」
众人将气喘吁吁的慧月围在中间,好不容易让她停了下来。
这时,莉莉像是紧绷的弦断了一样,抽抽搭搭地开始讲述起来。
「在、在茶楼里,坐在邻座的西国客人劝我们喝一种奇怪的酒……我、我被纠缠住了,慧月大人就替我把那些酒全喝了……然后,她就突然不对劲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是在印证莉莉的话,慧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讨厌啦,太爽了!」
她就像看到了什么开心的场景一样,双手不停地鼓掌。
「看样子不只是喝醉了这么简单啊。」
要说只是醉酒带来的兴奋,她这心跳过速、气喘吁吁的症状也太严重了,而且明明身体看起来那么难受,却还笑得满地打滚,实在是不正常。
玲琳为她把了脉,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慧月突然又闹了起来。
「放开我啊!宝酒!宝酒在哪啊!」
她目光呆滞地环顾四周,一看到大门,就晃晃悠悠地想要走过去。
「我得去……”
「慧月大人!您要去哪啊!」
「不是有人说让我去天香阁吗!」
莉莉慌忙去阻拦她,慧月却尖叫起来。
「宝酒……要是想要宝酒……还要更多……更多啊!」
看到慧月这失常的模样,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中毒症状。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慧月是被人灌下了某种极易成瘾的东西。
『这气味是——!』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哈桑突然惊叫道。
他猛地转过身,追问莉莉。
「女官阁下。她喝的那个什么宝酒,是什么味道的?」
「我、我不知道。只看到花瓣和金箔漂在里面,颜色有点发蓝……对了,慧月大人说有股桂皮的香味,很好喝。」
『天啊!果然是泽希尔!』
哈桑仰望着天空,用悲叹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众人都一脸诧异。
「赘、赘瑠……?」
谢尔巴语发音很难,用发音相近的咏国语来对应就是这样。
清佳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哈桑便改用咏国语解释道。
「泽希尔!在谢尔巴语里是『毒』的意思。不过,最近又多了一层含义,它还是一种产自谢尔巴的毒品的名字,据说这种毒品是用一种只在夜间开放的蓝色花朵制成的。」
毒品。
这个词带来的冲击,让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其中,玲琳脸色煞白,探身问旁边的莉莉。
「告诉我,莉莉。慧月大人喝了多少?当时那些男人还在茶楼吗?」
「酒器里至少有一半以上,她一口气就喝完了……那些男人喝完就马上离开了茶楼。」
莉莉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说如果喜欢宝酒,就去一家叫天香阁的妓院。我、我该怎么办……」
「难道他们是故意盯上这些女孩,给她们下毒品,然后把她们变成妓女?」
一旁的清佳铁青着脸,喃喃自语。
看到清佳气得双拳紧握,哈桑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首要的是解毒!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吐出来。敏捷的哈桑我这就去弄点水来!」
他大概是打算去附近的摊位或者茶楼要点水。他甩了甩长长的三股辫,迅速离开了现场。
「唔……唔唔……唔……」
慧月的身体或许是本能地想要排出毒品。
她突然低声呻吟起来,接着瘫倒在路边,开始剧烈地呕吐。
「慧月大人!对,很好!吐出来!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玲琳迅速跪在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同时迅速思考对策。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毒品的毒。但不管怎样,和一般的毒物一样,必须让毒素排出体外。
(让她喝水,催吐……然后再喂她吃炭)
是让她吃炭吸附毒素,还是给她吃对伤口感染有疗效的草药呢?
不行,听说这种毒品是植物性的。万一处理不当,引发不良反应就糟了。
(目前没有发烧……主要症状是极度兴奋和精神异常。但迟早会影响呼吸系统……啊,振作起来,黄玲琳!你因为体弱多病积累的知识,现在可不能派不上用场啊!)
想到重要的朋友被毒品侵害,玲琳吓得双脚直打哆嗦。
尽管鼓起脸颊给自己打气,但或许是因为恐惧,心悸和呼吸困难愈发强烈,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啊,明明现在不是去在意自己这些事情的时候。
「噫——……噫、噫!」
就这样,慧月吐完了一阵子胃里的东西后,这次又开始发出尖锐的惨叫。
只见她跪着,全身剧烈颤抖,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
「不要啊! 不要啊! 别过来! 恶心的虫子!」
(是幻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蚁走感吧。
现在慧月恐怕正遭受着一种可怕的感觉侵袭,就好像全身都有蚂蚁在爬一样。
说不定,她还能看见根本不存在的虫子的模样。
据说依赖性强的药物,在药效减弱时,身体会渴求药物从而出现病态症状。
现在,虽说只是吐出了胃里的那点量,但因为吐出了毒品,身体产生了「药物不够」的错觉,开始出现戒断症状。
(我从来没见过能引发如此剧烈症状的毒品……!)
又或许,是因为一次性摄取了大量毒品才导致的异常情况吧。
「不要啊!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
慧月卷起袖子,用几乎要抓破皮肤的力道抓挠着。
玲琳从旁边抱住正在流泪的慧月,试图让她停止动作。
「请冷静下来!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这是幻觉!」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啊!」
「再这样闹下去——,啊!」
然而,玲琳身材娇小,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在这种时候,根本无法制住身材高大的慧月。
结果,玲琳被慧月毫无顾忌地甩动手臂的力量带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放开我! 到那边去!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
慧月披散着头发,大声尖叫着。
仿佛呼应着她的惨叫,装点着大门和屋檐的无数灯笼里的火焰开始摇曳闪烁起来。
(火焰——!)
慧月的情绪正在失控。
「不行……!」
「不要啊! 不要啊! 救命啊! 救命啊啊啊啊!」
「冷静下来! 请冷静下来!」
膨胀过度的火焰烧焦了灯笼,掉落在地面上。
撞到地面后迸出火花的火焰,一下子蹿到空中,四处飞舞。
「慧月大人!」
就在大声呼喊她名字的瞬间,一直眼神涣散的慧月的瞳孔,直直地看向了这边。
「救命……」
看到她嘴唇微弱地呢喃,玲琳下意识地向慧月伸出了双手。
「我一定会救你的!」
慧月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超乎想象的力量,不,更重要的是,那种身体猛地一沉的奇妙感觉,让玲琳吃了一惊。
「咕……」
火焰咆哮着。身体被热浪包裹。
那是贯穿全身的压倒性光芒。
那种感觉,就好像身体从内部被融化了一样,既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熟悉——。
「呀啊啊啊!」
看到冲向天空的巨大火柱,清佳和莉莉发出了大声的惨叫。
火焰熄灭,周围瞬间恢复黑暗的时候,玲琳已经明白自己等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们替换了。
突然耳鸣作响,还被强烈的眩晕感侵袭。
这是慧月身体所感受到的毒品戒断症状。
然而,玲琳无视了全身如虫爬般的不适感,首先大声喊道: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唔……」
另一方面,进入玲琳身体的慧月,正缓缓地试图撑起被火焰冲击而摔在地上的身体。
刚才脑袋里还嗡嗡作响,视野也五彩斑斓地闪烁,现在思绪却格外清晰。
就在不久前,那爬满全身、面目可憎的虫子,也仿佛突然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身体像发着高烧一样倦怠,胸口还涌起难以忍受的恶心感。
好热,好难受。
还有,好像有什么……
(奇怪的声音——)
「慧月大人!」
然而,这一切在眼前这个长着自己——朱慧月脸庞的女人,也就是黄玲琳大声呼喊的瞬间,突然消失了。
慧月感觉像是紧揪着心脏的巨手突然松开了,她茫然地抬起头。
「我……没事……」
然而,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脸色煞白。
现在,自己因为太过痛苦,又一次占据了黄玲琳的身体。
「这怎么行……! 黄、黄玲琳! 你没事吧?!」
「慧月大人您才是! 请回答我。还头晕吗? 身体不乏力吗? 头疼吗? 咳嗽吗?」
然而,玲琳紧紧握住了她匆忙伸出的手,这让慧月很困惑。
「对不起,慧月大人。您还恶心吗? 不难受吗? 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你、你在说什么啊。」
慧月困惑地凝视着对方的脸。
在这种情况下,该担心的应该是占据「朱慧月」身体的玲琳才对。
难道她还没意识到她们已经替换了吗?
「我没事啦。哪儿都不难受。毕竟我和你换了身体呀。喂,黄玲琳。你才是,没事吧?」
「没事……哪儿都不难受……对,我没事,没事就好。」
玲琳试图用朱慧月的脸温柔地微笑。
然而,嘴角还没完全上扬,嘴唇就开始颤抖,眼神也渐渐失去了焦点。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那、那个,慧月大人。这具身体的症状,恐怕会持续一整晚以上我失去,意识后,也请继续,让她喝水……向冬雪,询问,缓和痛苦的,……药」
呼哧,呼哧,玲琳气喘吁吁,身体渐渐瘫软下去,众人纷纷喊出声来。
「黄玲琳?!」
「玲琳大人!」
「我把水拿来了!」
远处拿着水桶的哈桑也跑了回来。
然而,玲琳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回应任何人了。
「慧月大人……」
紧闭的眼睑突然滑落一滴泪水。
那是慧月在替换前流下的眼泪。
「您平安无事,真好……」
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玲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了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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