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飞州港口突如其来的雷电和火灾,让人们心惊胆战,消息转眼间便传遍了金领。

而且,其中还夹杂着咏国皇太子尧明来访、西国扩散毒品、飞州知事金成和的参与以及雏女暗杀未遂事件等信息,这让撰写布告的传闻士们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尧明原本对未婚妻们的莽撞行为很是恼火——不过,他充分发挥了与生俱来的聪慧,趁着信息错综复杂的情况,决定从「真相」中抹去雏女们的参与。

也就是说,他召集了与清佳等人关系密切的传闻士,称「会特别给你们说明情况」,然后让他们这样描述此次事件。

首先,鉴于担忧金领出现西国产毒品扩散的情况,「正义感强烈」的西国纳迪尔王子「提前」提出了进行绝密调查的请求。

于是,「相信西国正义」的皇太子尧明批准了这一请求。

雏女们也「遵从皇太子的命令」,通过拖延帆车交仪式的时间,协助纳迪尔王子进行调查。

在此期间,他们发现毒品是由西国宰相宰因在妓楼「天香阁」制造的,甚至连飞州知事金成和也参与了毒品的扩散。

金成和对雏女们的插手感到不满,在宴会上试图将她们关在仓库里暗杀。然而,雏女们机智地躲过了这一劫。

尧明得知未婚妻们遭遇危险后怒不可遏,他操控龙气,仅用两天时间就赶到了飞州港口。

纳迪尔王子怀疑宰因的动向,在陆地上将匆忙赶到妓楼回收资金的宰因逼到了船上,而尧明则从水路赶来,堵住了他的逃路。

被困住的宰因遭到尧明召唤的天雷袭击。

虽然天雷没有直接击中他,但雷电通过宰因身上大量佩戴的贵金属传导,使他全身麻痹。翻白眼昏倒的宰因所在的船只,连同旁边靠岸的商船,随后立刻起火,船员们惊慌失措地跳入海中逃生。

鹫官长游过雷电区域,抓住了被轻易抛弃的宰因。

宰因和因受伤流血而无法动弹的主犯忠元被押送到谢尔巴,在那里,他们将接受据说比大陆上任何地方都要严厉的审讯。

在这个故事版本中,既没有「『朱慧月』被毒品迷倒」的事实,也没有「『黄玲琳』扮成妓女潜入妓楼」的事实,更没有「金清佳被剪去头发」的事实。

这不过是一个以「受上天庇佑大显身手的皇太子」和「追随皇太子的雏女们」为主角的、对各方都有利的故事,但咏国百姓却很买账。

雏女们本来就没想过要得到赞扬,所以这样也挺好。

虽然雏女们在事件背后的奋斗没有得到关注,但她们想要隐藏的负面评价也随之被埋没在了黑暗之中。

不过,尧明决定严惩所有罪犯,并将参与毒品事件的妓女视为受害者而非共犯,雏女们觉得,仅这一点就足以回报她们此次所付出的艰辛。

出色指挥全局的尧明,在抓住宰因三天后的今天,终于安排好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转移事宜,自己也准备返回王都。

由于已经过了原定日期很久,国际会议需要重新安排。

纳迪尔王子暂时高调宣誓将与咏国保持一如既往的友好关系,随后决定先回国。据说他打算在国内严惩宰因等人。

雏女们中,黄玲琳和朱慧月在协助完成各种证词和后续处理工作的同时,在飞州做了一段时间的准备,计划在今晚与尧明乘坐同一艘船前往王都。

金清佳因为要处理遗留事务,还要在金领再留半个月,所以在此与大家暂时分别。

离船只起航还有几个时辰,已是午后时分。

清佳身着洁白的麻质衣衫,站在港口附近的瞭望塔上。这里正是她之前为迎接纳迪尔的船只而等候的地方。

从位于小山丘上的瞭望塔上,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飞州大地。

她任由海风不时吹拂着自己剪短的头发,只是呆呆地望着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

她手中紧握着一束扎好的黑发,还有一块与她白皙肌肤极不相称、沾满煤灰的布。这块有些烧焦、几个铃铛也已掉落的薄布,是她的好友琴瑶跳铃舞时用的披帛。

妓楼起火后,清佳借助周围人的力量,好不容易将琴瑶的遗体运到了地面。

她仔细地清洗了琴瑶的脸和手脚,亲自为她化了妆,还在处理完后事的间隙,将她埋葬在了这座瞭望塔所在的小山丘上。

她本想把琴瑶葬在金家的土地上,这样就能为她准备一座更像样的坟墓,但她觉得琴瑶可能不喜欢那样,于是把她安葬在了远离花街、鲜花肆意绽放的山丘上。

然后,她剪下一缕头发和琴瑶最后用过的披帛的一部分,留作纪念。

如今,她代替长眠在山丘半山腰的琴瑶,站在山顶的瞭望塔上,让纪念品迎着风。

「……这里没有墙壁,风可以随意吹拂。你能看到吗?」

清佳轻轻抚摸着用披帛包着的那束头发。

「你能看到吗……」

她希望琴瑶能在一个没有栅栏和墙壁的地方安眠。

在一个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囚禁,只有通透的风自由出入的地方。

「哟呵,发现一个愁眉苦脸的姑娘! 你准备好为尧明的船送行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清佳急忙把纪念品藏进了衣袖里。

她回头一看,只见纳迪尔身着华丽的正装。

看来他作为王子回国,已经不再扮作侍从了。

他标志性的金色三股辫子也整齐地束进了头巾里,全身佩戴着金银饰品,威风凛凛,宛如一位王者。

「哎呀呀,你也太不小心了! 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居然不带随从就跑到高处来了!」

「……这话可轮不到您来说。」

他那自命不凡、盛气凌人的语气,还有那随心所欲的举止,一如既往。

他未经允许就大摇大摆地走进瞭望塔,然后走到清佳面前,说道:

「听好了,船起航的时候,传闻士们又会涌到港口来! 到时候,大家肯定会注意到为我送行的你这一头短发! 所以啊,瞧! 本王子为你准备了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精心绘制了金色图案的扁平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闪耀着刺眼光芒的西国产发簪和五颜六色的鲜花。

「坦白说,我也喜欢你这短发! 但没什么眼光的咏国人,大概还是更喜欢女人留长发吧? 那你就把头发扎起来,用发簪和花装饰一下不就好了!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不愧是天才的杰作。」

清佳默默地看着盒子,没有伸手去接。纳迪尔见状,无奈地耸耸肩,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把手伸进长袍的袖子里。

「你不喜欢吗? 你真是个任性的姑娘! 那我给你更好的东西。有涂在眼角能提亮的眉墨,还有眼影,有绝对不掉色的腮红,还有据说接吻都不会掉色的口红!」

高品质的化妆品一件接一件地拿出来,不知道是因为他毕竟是审美意识高的西国人,还是因为他是出了名爱炫耀的王子。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好歹也知道什么样的妆容适合自己。您就别操心了。」

「那真是失礼了!」

清佳果断地拒绝了他,纳迪尔也没有生气,只是摊开双手。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不会被眼泪弄花的化妆品。」

「——……」

清佳猛地转过身,遮住了脸。

她可不想让这个男人察觉到自己以为已经被风吹干的泪痕。

「你真是没心没肺……」

「哈哈! 这也是我的卖点嘛!」

纳迪尔没有凑过去看背过脸的清佳,但还是毫不客气地站到了她旁边。

两人一起靠在墙上,望着大海,纳迪尔身上的香水味轻轻飘了过来。

清佳固执地保持着沉默,纳迪尔却出乎意料地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道。

「……你把那个女孩保护得很好啊。」

听到这从未听过的温和声音,清佳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那个女孩」指的就是琴瑶。

在纳迪尔看来,她不过是宰因的手下,是散播泽希尔的恶女。

「在谢尔巴的法律里,沾染泽希尔的人要被处以极刑。要是有权有势的人也就罢了,像毫无靠山的妓女,甚至死后尸体都会被鞭打。但因为你的奔走,琴瑶没有被当作罪犯,而是作为受害者,得以入土为安,不是吗?」

「……」

清佳紧紧咬住嘴唇。

琴瑶作为毒品制造的执行者,能被允许下葬,是因为以黄玲琳为首的雏女们陈情请愿。尤其是玲琳,在意清佳「一定要把琴瑶带回去」的誓言,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清佳,于是四处奔走,帮忙取得了下葬的许可。

而尧明接受这个请求,是因为西琉巴王国的王子纳迪尔在玲琳的劝说下帮着说了好话。比起雏女们的诉求,身为当事人的王子的许可对事情的走向影响更大。

那么,或许自己应该向这个男人道谢。

「……我根本就没保护好她。」

但这时,清佳忍不住反驳道。

每次望着广阔的大海,她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这种感觉让她难以忍受。

她自以为懂得了一些道理——可实际上,她一直被安稳地保护着,对儿时好友的困境一无所知。她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我总是说着漂亮话,自命不凡,可到头来,我连自己作为雏女的身份是建立在琴瑶的牺牲之上都没意识到。」

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什么牡丹,什么百花之王。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本应在温室之外骄傲绽放的野花,被人肆意践踏。

「一直以来都是我被保护着。儿时好友的信断了,我也没起疑心,嘴上说着担心,却从未去探寻真相。最终,我既没能把她从梅毒中解救出来,也没能让她摆脱赘瑠的折磨。」

她握着披帛和头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我根本什么都没保护好……」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清佳赶忙擦掉眼泪。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泣。

「——嗯,我只是瞥了一眼。」

撑着脸的纳迪尔看了清佳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大海,突然说道。

「我觉得那个女孩死得很美。」

「嗯……?」

清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皱着眉头抬起头。

这次,纳迪尔随意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我告诉你! 沾染泽希尔死去的人,通常会被幻觉和痛苦折磨,死状极其凄惨。很少有人能死得那么漂亮!」

「……」

「可她却一脸安心、平静。最后你从火里护住了她,琴瑶一定很开心。至少,你让她免受恐惧,死得很美! 这对她来说,一定是最重要的事,不是吗?」

「……」

清佳的眼眶又湿润了。

「哪有这种事……」

「就算强行把她从妓楼救出来,也躲不过重罚。而且她被泽希尔侵蚀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利用热病治疗毒疮的方法都不一定。她在那里死去,是痛苦最少的结局。你应该明白吧?」

纳迪尔撑着脸靠在墙上,清佳却剧烈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黄玲琳已经用温和的措辞跟她说过很多次了。

「我明白……!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我想保护她啊!」

「那么,你是出于自己自私的愿望,才去保护她的。」

纳迪尔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清佳。

「清佳,你保护了琴瑶的美丽和尊严。」

纳迪尔话语中的力量和气势,让清佳无言以对。

美丽和尊严。

这是小时候的清佳和琴瑶之间的纽带,也是她们拼命追求的东西。

『喂,清佳,你知道「布誓」吗?』

泪水模糊了清佳的双眼,两年前的场景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

月光洒进练习室。两人喝着带来的山楂酒,摇摇晃晃地在地板上躺成大字。

『把手指浸在酒里,在对方的衣服上写下誓言。然后时刻带在身边,等字迹消失,誓言就会刻在灵魂里。你去了王都,肯定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得好好记住师姐的教诲。』

『失礼了。我怎么会忘记呢?』

『许个什么愿好呢?』

琴瑶突然坐起来,把手指伸进快见底的酒瓶里,姿势不太优雅。

她用不太熟练的笔触,郑重地写下字。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嗯,真是好词。』

『你又说这么偏激的话……』

清佳惊讶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就变成了轻声的笑。

『真像你会说的话。』

『对吧? 你可不能忘了哦。』

『嘻嘻。』

『嘻嘻。』

那如涟漪般的笑声,还有酸甜的山楂酒香。

闭上眼睛前,琴瑶最后想起的,会是那天的场景吗?

自己有没有遵守和她的誓言呢——

「咦?」

在泪眼朦胧低头的清佳旁边,纳迪尔突然从撑着脸的手上抬起头。

「看。」

「嗯?」

王子简短地说着,下巴一扬,清佳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她茫然地把视线投向纳迪尔所指的方向,然后——

「——……!」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从瞭望塔隔着灌木丛望去,山丘的半山腰。

不知何时,近十个女人聚集在了琴瑶长眠的地方。

「——……姐……姐……,——天……花姐……」

其中几个女人,趴在隆起的土堆和简陋的墓碑上。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哭着喊着「天花姐」的女人的声音随风传来。

她们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插一根发簪。

她们看起来像病人,与华丽毫不沾边,但肯定是天香阁的妓女。

「为什么……」

参与毒品扩散的她们,在天香阁被查封后,应该都被遣送回了故乡。尤其是那些被赘瑠侵蚀的人,为了免受处罚,被迫强制戒毒,应该都在各自与戒断症状作斗争。

听说很多人都被剧痛折磨得失去了意识,根本起不来床,可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琴瑶的墓前呢?

惊讶的清佳旁边,纳迪尔耸了耸肩,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我看到慧月偷偷告诉她们墓的位置。那些妓女自己都被戒断症状折磨得够呛,还来扫墓啊。」

正如纳迪尔所说,那些妓女一直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仔细看,她们的睡衣到处都是污渍,想必是在来这半山腰的路上摔了很多次。

后面又有几个女人过来扶住那些脚步不稳的女人,让她们在旁边坐下。

这些昂首挺胸、挺直脊背的女人,穿着像市井百姓的衣服。

也就是说,她们不是中毒者——换句话说,是反琴瑶派的妓女。

那些本应与琴瑶不合的女人,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朴素的坟墓,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她们纷纷跪了下来。

「——……」

她们深深地低下头。

她们喃喃自语的话语,不知是在表达敬意,还是在道歉。

不管怎样,从她们的举动可以清楚地看出,她们对天花已经没有了怨恨——她们明白了自己一直被琴瑶保护着。

「……」

清佳的双眼涌出泪水。

她觉得这就是琴瑶留下的东西。

这就是琴瑶拯救的东西。

她所遭受的痛苦太不公平了,清佳伸出的援手也没能及时赶到。

即便如此,她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铭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琴瑶从过去的回忆中溢出的话语,化作泪水,顺着清佳的脸颊流淌。

清佳吸了吸鼻子,向旁边的男人请求道。

「……再说一遍。」

「嗯?」

「说琴瑶很美。」

面对这突如其来、连敬语都没有的请求,纳迪尔眨了眨眼,心想「……会这样要求吗?」但很快就咧嘴笑了,张开双臂应承下来。

「好嘞,我最擅长夸女人了! 没错——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意志很坚定。在谢尔巴,这样的女孩很受欢迎呢!」

「……接着说。」

「接着说? 好。我也看了她的舞蹈,太棒了! 那铃舞真的很有力量! 她肯定下了不少功夫练腿。」

「嗯,没错。」

「啊,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姿势也很棒! 感觉很有精气神! 太厉害了!」

「嗯。」

「她是最棒的女人!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墓前为她哭泣呢!」

「……继续说。」

远处的海浪闪烁着光芒。

两人都没有对视,一同望着大海,海风调皮地在他们之间穿梭。

纳迪尔为了旁边这个笨笨的雏女,继续夸赞着这个他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女人的美丽,持续了好一会儿。

***

「哎呀,真是意外的组合呢。」

说话的地方是在离瞭望塔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

身着旅装、美得如同仙女一般的朱慧月,看到瞭望塔上并排站着交谈的清佳和纳迪尔,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是啊。我还以为她们只会吵架,没想到气氛意外地融洽。」

同样身着旅装的朱家雏女,也就是黄玲琳,也小声嘟囔着,点了点头。

接着,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看来我们有点来晚了呢。」

没错,眼看着开船的时间越来越近,清佳却一直穿着丧服,也不收拾行李。于是,她们来到这里,想让清佳转换一下心情。

顺便一提,偷偷把墓地位置告诉前妓女们的玲琳,也很在意她们是否能顺利去扫墓。

其实,玲琳她们本来也想早点来山丘这边等着,但就在刚才,她们还被尧明和景彰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所以才来晚了。

「你们啊,虽然最后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但你们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这可不是闹点丑闻那么简单,你们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一直都处在危险之中,哪有时间听你们说教。但这次,我可听进去了。回京后,我做好了被软禁半个月的准备。」

尧明他们的愤怒,或者说是担心,非常强烈。他们表示,以后不管是上厕所还是睡觉,身边都必须有冬雪和莉莉陪着。

「那个,可是冬雪她们也有自己的私生活啊,让她们做出这样的牺牲……」

玲琳刚想反驳,却被冬雪她们打断了。冬雪她们脸上带着仿佛能让大地震动的笑容,在潜入妓楼的时候,她们就被一句「这是主人的命令」给晾在一边,只能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一会儿说联系不上,一会儿说好像被关在了仓库里,一会儿说要提前揭发,一会儿又说妓楼着火了。她们的心都快被揉碎了。

所以,就算是在去瞭望塔这短短一刻钟的路程里,冬雪、莉莉和鹫官长辰宇也在离玲琳她们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再往后,还有尧明安排的训练有素的武官们整齐地站成一排。

「这哪是接待国宾的安保,简直就是监视重犯啊……这样一来,你一直期待的逛街计划,最终还是泡汤了,黄玲琳。」

慧月回头看了一眼,沮丧地嘟囔着。

她还不太习惯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行动。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能理解黄玲琳是真的很期待「买同款布料」「品尝美食」这些小事,可现在这些都无法实现,她不禁感到有些淡淡的焦急。

「是啊。不过,我们三个人一起逛街的时光也很美好,已经足够了。」

玲琳温柔地笑着,轻轻按住胸口,仿佛把那些珍贵的回忆都珍藏在了那里。

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悲伤地望着站在瞭望塔上的清佳。

「现在,让清佳大人恢复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声音里,既有对清佳的安慰,也有自己深深的悲伤。

琴瑶为了尊严,毅然斩断了赘瑠,最终失去了生命。

虽然玲琳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也是一个为了友情和尊严可以舍弃生命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在琴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琴瑶的死才会在她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阴影。

「……希望清佳大人能顺利度过难关。」

慧月也把心中涌起的各种情绪,化作这样一句话,轻声说道。

「嗯。」

玲琳缓缓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着说:

「等清佳大人回到雏宫……慧月大人,请您一定要多照顾她。」

「——嗯?」

慧月听到这句话,感觉就像有人往她心里灌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你又想把麻烦事推给我吗?」

慧月想开玩笑糊弄过去,但玲琳温柔的笑容却让她无法继续。

刚才还并肩站在一起的好友,突然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黄玲琳总是这样。

她笑容和蔼,全心全意地付出友情——但她的眼神,却早已望向了自己不在之后的世界。

玲琳按住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直直地看着慧月。

「我打算把我的病情告诉殿下、兄长他们,还有皇后陛下。」

「——……!」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等这次外出结束后就说的。没想到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拖了这么久……再继续隐瞒下去,终究是不诚实的行为。」

玲琳一边说着,一边让发梢在风中飘动。

「殿下虽然嘴上说着『我很生气,你这个只会胡来的恶女』,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对我的担心。我们这么任性,他却赶来帮忙,对我们的请求有求必应,还一直牵挂着我们的安危。感受到他这么多的温柔,我……」

玲琳的声音微微哽咽,接着说:

「……我真是个恶女。明明因为自私的理由隐瞒了自己的死期,现在却又感到心痛。」

她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在不远处待命的辰宇动了动身子。这是巧合吗?

慧月一瞬间担心,莉莉和冬雪有没有听到玲琳的话。

应该不会,那些话应该被海风吹散,传不到她们耳朵里。

但即便如此,现在玲琳正打算和慧月做一场漫长的告别,她们肯定也能察觉到。

毕竟,慧月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如果殿下他们知道了你的病情,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会请求留在雏宫,但殿下肯定会让我离开,专心治疗。反正,只要皇后陛下选定了下一任雏女,我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听到「下一任雏女」这个词,慧月感觉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对慧月来说,「黄家的雏女」就只有黄玲琳。

别人住进黄麒宫——和慧月她们在雏宫共用书桌,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不过,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也显得太没有诚意了。我想亲口把病情告诉殿下。而且慧月大人,你也在这个身体里,肯定也担心自己能保持多久的健康。所以,等清佳大人心情恢复了,你就尽快换回自己的身体,然后再和殿下说这件事……」

「喂。」

慧月不知不觉说出了口。

「如果只要我们替换就能一直保持健康,你会怎么做?」

「嗯?」

玲琳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啊。除了第一次替换的时候,我在这个身体里从来没有感到过痛苦。你在我的身体里,也一直很有精神。」

糟了。

慧月本来打算再好好考虑一下,调查一下原因,和周围的人好好商量之后再谈这件事。

这可是关乎两人人生的重大内容。

而且,这还不确定,可能会让人抱有期待,最后又让人失望。她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她自己也曾经那么苦恼,是否真的能为对方奉献自己的人生。

虽然理智上明白这些道理,但一听到「下一任雏女」这个词,慧月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因为,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玲琳不再是雏女。

她不愿意玲琳从自己身边离开。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但至少我们替换的时候都很健康,不是吗?那以后肯定也会这样。既然如此,我们就一直留在对方的身体里,不好吗?」

「慧月大人……」

玲琳皱起了眉头。

明明是自己的脸,却看起来如此睿智。

那是一种能明辨是非,能平静地否定错误的「正确」表情。

「这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啊。拥有这美貌,还有这样的家世。身边的女官也都很优秀。我可以一辈子被人宠爱着。」

「慧月大人。」

「其实,我当初在乞巧节把你推开,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期待。现在终于能实现了。这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慧月大人。」

慧月滔滔不绝地说着,玲琳轻轻把食指放在她的嘴唇上。

「不行哦。」

然后,她温柔地笑了。

那笑容就像老师抚摸着不成器的学生的头。

「请你不要再提这么诱人的想法了。」

「——……」

拒绝的话语如此温柔,或许正因为如此,慧月不知不觉地眼眶湿润了。

她觉得自己的纠结都被玲琳看穿了。

而且,玲琳用比她成熟得多的自制力和温柔,说出了拒绝的话。

她就像高高在上的人。

慧月每次看到像仙女一样微笑的玲琳,都会这么想。

「……听说琴瑶到最后,因为想保持自我,所以拒绝了赘瑠。」

一阵风吹来,慧月的头发被吹乱,玲琳从唇边移开手指,转而轻轻帮她按住头发。

她一边像体贴的姐姐一样帮慧月把头发别到耳后,一边说道:

「她说喝了之后会陷入恍惚。然后就把瓶子推开了。慧月大人,您体验过赘瑠带来的那种愉悦感吗?」

「……只体验了一瞬间。感觉脑袋轻飘飘的,止不住地想笑,就像走在云端一样。」

「我可不想有那样的体验。」

玲琳帮慧月整理好头发后,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她仔细地打量着慧月——更准确地说是「黄玲琳」的全身。

「这一喝就泛红的脸,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还有总是晃晃悠悠的双腿,即便如此,这也是父母赐予我的身体。这具身体承载着我的十六年。就像琴瑶一样……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

在陷入沉默的慧月面前,玲琳这次把手放在了自己——「朱慧月」的胸口。

「慧月大人的身体真的很棒。健康又充满活力,幸福感总是从心底油然而生。……呵呵。用这具身体度过的时光,就像甜蜜的毒药一样。」

她调皮地嘟囔着,好像快要上瘾了。

「所以,必须拒绝。」

下一瞬间,她收起表情,一脸担忧地看着慧月。

「而且,慧月大人现在身体好,说不定只是偶然呢。说不定到今天为止都奇迹般地健康,但明天就突然身体不适了。这么一想,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替换下去。」

「——……」

慧月无言以对,一时之间别过了脸。

她总是说得没错。

反之,慧月的心却总是像火焰一样摇摆不定,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明明知道正确的范围在哪里,却从未真正契合过。

(和总是摇摆不定的我不同,啊,这个女人却像大地一样坚定不移)

玲琳。这是一个代表美丽宝石的名字。

她的心或许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如同在地底千锤百炼的钻石,又或是经工匠精心打磨的翡翠,有着完美、坚实的形状。

面对如此完美的形象,慧月已经无计可施——。

但就在这时,紧握拳头的慧月脑海中,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在镇魂祭争吵时,黄景彰称妹妹「扭曲」。

——只有你总是对玲琳发火。再害怕一点,再愤怒一点,再贪婪一点! 他是这么说的。只有你总是对玲琳发火。你会说,要更害怕一点、更愤怒一点、更贪心一点!

他完全肯定了感情丰富的慧月的存在方式。

——慧月阁下。只有你的话,能撼动玲琳的心。

他告诉慧月,她改变了玲琳,并对此心怀感激。

如果真的是这样,慧月拥有改变朋友心意的力量。

(没错)

不是如果有。

自己就是拥有那样的力量。

不是玲琳是对的。

问题不在于对错,而在于自己想怎么做。

毕竟,如果说只选择正确的事才是人道,那始祖神为何要赋予人类感情呢。

(我……想让这个女人活下去)

玲琳见慧月完全陷入沉默,皱起眉头问道:「慧月大人?」

然后,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她开朗地问道:

「那么,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气力呢?」

「……」

慧月沉默了一瞬。

当她再次开口时,心意已决。

「——看样子还得再过一阵子呢。」

「诶?」

玲琳轻轻倒吸一口气,狐疑地盯着慧月的脸。

「真的吗?」

「真的呀。」

「为什么呢? 您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呀。」

「因为在替换后,还没完全恢复,就使用了转移大量火焰的大术,所以气已经快耗尽了。」

这是谎话。

从替换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而且转移火焰也没怎么消耗气,其实今天就能换回身体。

但慧月想争取时间。

为了证明只要替换就能保持健康的时间。

为了解释理由的时间。

为了让玲琳改变想法,说出「那么就继续这样下去吧」的时间。

「其实我现在都快晕过去了,全靠意志力撑着才站着。」

「诶」

慧月随便找了个借口转移她的注意力,玲琳轻易就相信了。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有过强装镇定的经历吧。

「那、那可不行! 您赶紧躺下……啊,我这就送您上船! 来,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不用啦,我还能正常走路呢。」

「啊,对了,坐轿子吧! 冬雪! 莉莉! 赶紧去安排!」

玲琳一会儿摸摸慧月的后颈,一会儿又拿出手帕擦擦她的额头,忙得不可开交。

「这真的是气力耗尽的症状吗? 该不会是因为那具身体的病终于发作了吧……!?」

「不是啦。我作为道士还是能分辨的。这明显不是病,就是气力耗尽的症状。」

「是这样吗……?」

面对慌慌张张的玲琳,慧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自己现在正在说谎。但那又怎样呢。

(不能让她走)

啊。现在好像有点理解那个藏起仙女羽衣,不让仙女回到天上的男人的心情了。

他肯定也很纠结吧。

他烦恼着是否该介入他人的人生,害怕触碰他人尊严的可怕,但即便如此,还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和对方分开,于是撒了个可耻的谎。

这是该遭人唾弃的恶行——但即便知道自己的自私,还是有想实现的愿望。

「先别急,我们赶紧上船吧,慧月大人。之后只要一直躺着就好了。来吧。」

「你也太慌张了。」

玲琳使劲拉着慧月的胳膊,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湛蓝的大海波光粼粼。

洒下的阳光太过耀眼,慧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高处洒落的纯净光芒。仿佛在逼迫着慧月。

(这算什么)

慧月狠狠地瞪了阳光一眼。

仰望天空可是在地上爬行的老鼠的拿手好戏。

(我偏要反抗)

无论是所谓的正确,还是宿命。

无论会遭受怎样的非议,慧月都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毕竟——朱慧月可是雏宫第一恶女。

慧月不理会旁边忙乱的朋友,昂首挺胸地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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