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慧月,察觉-章节
宽敞的马车轻快地行驶在铺设得平整光滑的石板路上。
道路两旁的林荫树绵延至远方,其间的道路宽阔得令人惊叹。
视野的尽头,一座雄伟的门楼已然映入眼帘。
从大门向两侧延伸的围墙,被漆成了美丽的黄柏色,长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简直就是一座能让人误以为是皇宫的宏大府邸。
这里便是黄家的私邸,位于黄家中央领,距离运河乘船或乘车约需两刻钟的路程。
「这府邸可真了不起啊。这里就是玲琳大人的家……!」
从马车窗户向外张望的莉莉,强忍着兴奋,跟旁边的冬雪搭话。
「不光是雏女们,连我们这些随行女官都能坐上这么气派的马车,这待遇可真是破格啊。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得跟在雏女们的马车后面步行呢。」
「黄家人特别喜欢招待客人。在他们看来,咱们这些女官也是需要招待的客人之一吧。」
或许是因为冬雪身上也流淌着黄家的血脉,十分了解黄家的脾性,所以她冷静地回答道。
「可是,刚刚才接到来访的通知,就如此周到地迎接我们,这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府上一定有非常得力的管家吧?」
「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是侍女们的功劳。黄家本家的夫人很早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侍女们都憋着一股劲,觉得『不能让别人小瞧了这没有女主人的家』。因此,她们总是喜欢过度招待客人。对玲琳大人的保护欲也强得离谱。」
面对莉莉的询问,冬雪一边望着前方,一边解释道。
「比如我刚成为侍奉玲琳大人的首席女官时,为了掌握她的喜好,就向本家的侍女长简单询问了一下,结果当天就收到了足足五十册的喜好清单。」
「好夸张。」
一旁听着的莉莉不禁捂住胸口。
冬雪为了掌握后宫主人从幼年时期开始的喜好,这份忠诚心已经相当惊人了,而能拿出五十册清单来回应她的侍女长也真是不一般。
(这些深情厚爱的人聚在一起,这次逗留可怎么办啊……)
感觉他们马上就要手拉手唱起《玲琳赞歌》了。想想都让人觉得燥热。
「看来这里到处都是像冬雪大人这样的人啊。我得做好心理准备……」
「唉,问题就出在那份喜好清单上写着『比起炸薯更喜欢蒸薯』。我当时觉得可能是有误会,就提出了异议,结果就吵起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和本家的侍女们联系过。」
「哇,这是观念不合啊……」
面对这意外的后续发展,莉莉的脸皱得更厉害了。
原来如此,深情厚爱的人聚在一起,不一定会勾结,也有可能会起冲突啊。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种热烈劲儿相互抵消了,最后会不会反而变得和谐一些呢?)
就在莉莉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蛊毒的时候,视线前方突然发生了变故。
——唰唰唰……!
门楼的门打开了,本以为人们会一拥而出,没想到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排好了队列。
——咚……!
其中,有个人登上了门楼的高台,用力敲响了铜锣。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来临——!」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来临——!」
随着这一通报,身着黄色制服的人们——想来是佣人之类——以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听得见的音量齐声呼应。
「玲琳大人,欢迎回家——!」
「玲琳大人,欢迎回家——!」
——哇……啊!
铜锣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不仅如此,就连拿着太鼓和笛子的乐团也登场了,音量不断增大。渐渐地,声音大到甚至掩盖了车轮的声响。
「呀……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莉莉。后面还有呢!」
“「诶!?」
就在瑟瑟发抖的莉莉回头看向马车后方的瞬间,
——咚咚咚咚……!
大量的马匹沿着道路两侧疾驰而过,仿佛在超越一队马车。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来临——!」
「玲琳大人,欢迎回家——!」
「真心恭喜!」
骑在马上的人们都身着热闹的黄色衣服,扎着头巾,他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往道路上撒花和年糕。那花的数量之多,转眼间就把道路完全覆盖了;那声音之大,感觉连石板路都在震动。
「呀!?这、这这这……」
「那是被称为『散福』的黄领地区特有的习俗,是骑着快马的百姓撒花和年糕的活动。」
「这是盂兰盆节和正月同时到了吗!?」
就算是心爱的女儿带着皇太子和朋友回来了,也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直到现在,莉莉才恍然意识到,怪不得谢尔巴王国的纳迪尔带着鲜花和舞女入场时,玲琳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
(果然,这次逗留看来完全不会风平浪静啊……!)
终于,看到写着「欢迎皇太子殿下、朱慧月大人」的横幅开始挂在墙上时,莉莉有了这样的预感。
「真是的,这些人怎么这么闹腾啊。」
与此同时,坐在比莉莉她们乘坐的马车靠前一辆马车上、长着雀斑脸的慧月,也就是黄玲琳,看着自家亲戚们一如既往的兴奋模样,手托脸颊苦笑着。
旁边座位上的「黄玲琳」——也就是朱慧月——从刚才开始就被隆隆的轰鸣声吓得尖叫连连,紧紧地扒着马车的壁板。她那毛发倒竖、如同炸毛猫咪一般的模样,让玲琳觉得可爱极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殿下驾临大家兴奋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连『朱慧月』都这么受欢迎啊!她可是曾经把人家宝贝女儿从高楼上推下去的女人啊!而且这准备也太早了吧!」
「呵呵。乞巧节那件事被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道慧月大人是我的挚友。再说了,黄家人本来就最喜欢招待客人了。再加上我进宫之后一次都没回过家,他们肯定是把之前积攒的准备都一股脑地拿出来了。」
「你就不能常回家释放释放他们的热情啊!」
对方立刻愤怒地吼了回去,玲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曾经,玲琳自己受到这种欢迎时,还觉得「真是让人头疼啊」,但如今看到挚友受到这般热烈的欢迎,她却兴奋地想着「太棒了,再热烈些吧」。
毕竟,这位挚友真的如此可爱,本就值得被宠爱。
一直以来憧憬的「邀请挚友来我家做客」的梦想终于实现,玲琳别提有多开心了。
她满心想着,一定要在慧月逗留期间,让黄家倾尽全力招待她。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黄家侍女长福英在此向您致意。朱慧月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玲琳大人,欢迎回家。为了缓解您旅途的疲惫,我们准备了擦手的毛巾和清水。」
几名侍女从门里走了过来,其中侍女长福英恭敬地表达了问候。
按照习俗,长途跋涉而来的客人在进门之前,要擦拭手脚,洗净灰尘,再喝上一口清水。
最前面的马车——也就是皇太子尧明乘坐的马车里,这个时候家令想必也同样在递水吧。
顺便一提,体弱多病的玲琳,经常让年长的福英帮她擦拭手脚。
尽管玲琳多次表示自己能做,但福英却总是说「从夫人小时候起,这项任务就是我的职责了」,不肯让步。
福英是从玲琳母亲那一代就开始侍奉的忠诚侍女之一。
「朱慧月大人,请用这块布擦拭一下……」
此时的福英,一边将布递给玲琳,一边时不时地看向慧月——更准确地说,是看向「黄玲琳」。
在客人面前,她有所顾虑,但她内心想必还是想像从前一样照顾主人。
玲琳心里全都明白,她接过布,把福英叫到身边,轻声对她耳语道:
「谢谢你,福英。你对我的招待,这样就足够了。之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去照顾你的主人吧。毕竟,慧……『玲琳』大人也长途跋涉很疲惫了。」
「啊……?」
客人如此善解人意的态度,让福英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不,哪能把客人晾在一边,去照顾主人呢……」
「这有什么问题。具体来说,我希望你尽快给『玲琳』大人送上水果点心,她肯定累了,也给她按摩一下。寝室里要摆放上等的沉香,花就选以黄色和朱红色为主色调的。点心先上月饼,半个时辰后上芝麻球,再过半个时辰上花糕,这样就很好。」
「哦……」
被这么一番安排鼓动起来,福英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惊叹声。
准备水果点心、按摩,还有安排香料、鲜花和糕点,这些都是她擅长的领域,也就是说,是她迫不及待想在主人面前一展身手的事情。
——没想到,这人真有办法……!
——就这么办吧。
说实话,比起客人,这位侍女长更想早点去关爱府上的千金;而玲琳则希望能尽快招待好慧月。
两人的利益完全一致,很快就交换了眼神。
接着,福英匆匆撩起裙摆,带着手下的侍女们返回府邸。
「啊……?呀?没想到招待这么干脆呢。」
没听到两人小声交流内容的慧月,一边擦拭手脚一边歪着头说。
「我还以为会有各方的人热络地跟我搭话,点心也会不断端上来,过个门都得花上一刻钟呢。」
「呵呵」
玲琳手托脸颊,轻盈地微笑着。
「我给福英加了把劲。到目前为止,说到底只是前戏。真正的招待,这才开始呢。」
「啊……?」
听到这令人不安的话,慧月的脸都扭曲了。
又是敲锣,又是撒花,连垂帘和花道都准备好了,居然说「说到底只是前戏」。
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慧月从马车上探出头去,看到侍女们保持着完美的阵型,步伐匆匆、气势汹汹地朝着府邸走去,不禁惊呼一声。
那可不是完成工作后悠闲回府的侍女队伍。
那是一群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心无旁骛、奋勇前进的精锐之师。
***
慧月踏入黄家府邸已有一日。
在晨雨细微的声响召唤下,慧月在自己的房间——虽说这实际上是「黄玲琳」的房间——的卧榻上起身。尽管睡了一晚,她却真切地感到疲惫丝毫未减,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不仅没能消除旅途的疲劳,反而觉得从昨夜就寝前开始,心里的操劳不断累积。
承认吧。
出于善意,人也会被折腾得够呛。
「玲琳大人,您醒了吗!您刚刚叹气了吗!我这就去为您准备消除忧愁的茶!」
「不,让我来为您拿团扇!」
「我来把被褥换得暖和些!「」
「不、不用了!我只是深呼吸了一下而已!比起照顾我,还是优先招待客人吧!」
仅仅是轻轻叹了口气,就引发了这样的反应。
察觉到主人醒来后,黄家的侍女们一窝蜂地想冲进房间,慧月好不容易按住门把她们赶了出去,同时疲惫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首先,由于一行人到访黄家太过突然,结果直到昨天,玲琳的父亲、黄家家主黄泰山都没能回到府邸。
担任武官高位的泰山,当时正在参加皇帝御前的重臣会议,根本无法轻易离开皇宫。
只传来消息说他第二天早上会赶来,让他们好好招待客人,但在女主人不在的黄家府邸,这实际上就等同于将招待客人的全权交给了家令和侍女们。
向来喜欢被委以重任的黄家仆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皇太子殿下,以及朱慧月大人,欢迎您二位大驾光临。家主很快就会从皇宫快马加鞭赶回来向您二位问好,请先在客室稍作等候。我这就为您二位带路。」
「还有玲琳大人!欢迎您回家!虽然晚了一个多月,但请务必让我们为您庆祝生辰!」
「哎呀,您脸色不太好。您一定累坏了。招待客人的事就交给我们吧,玲琳大人请去这边的休息室休息!」
刚到府邸,侍女们就迅速将皇太子和「朱慧月」恭恭敬敬且冷静地引到客室,而对于「黄玲琳」,则是像过节一样热闹地将她带到了休息室。
「那个,照顾雏女大人的事,是我们随行女官的职责。」
当时,冬雪和莉莉想帮忙做事,但福英不肯让步。
「哎呀呀!冬雪大人您说什么呢!照顾玲琳大人和招待客人,当然都是我们侍女的职责!您二位也是重要的客人。请好好休息!」
凭借年长者特有的威严,福英强行把冬雪她们当作「客人」来招待。
「不,我在成为客人之前,是女官……」
「不!您在成为女官之前就是客人,而且还是大家闺秀!」
「不,我已经过了被称为小姐的年纪……」
「您就是小姐!来,冬雪大人,还有莉莉大人,请去这边的客室。您二位平日里工作辛苦了!」
「不,我要陪在雏女大人身边……」
「大家!给这位可爱的客人上点心!上饮品!上香!献花!」
尽管冬雪多次反驳,但还是被福英的气势和人海战术压制,被带到了客室。
「对工作忠诚是好事,但冬雪大人,您的穿着是不是太朴素了些!打扮一下,您也会更有客人的自觉。大家!准备换洗衣物!」
「啊,离——!」
慧月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冬雪被如此折腾。
「冬雪——!」
但慧月也没空担心被拉开的冬雪她们了。
她被福英带领的侍女军团气势汹汹地包围了。
「好了,玲琳大人,让您久等了。招待客人的事我已经交给副侍女长来喜了,请您放心。您逗留期间,就让我福英好好照顾您吧。」
直到就寝时间,慧月都不断遭受着接连不断的照顾攻势。
「来,玲琳大人。这几天一直阴天,有点闷热,我给您扇扇风。」
比如,她刚站起来,就被二三十个侍女和下人围住,从四面八方用团扇轻轻扇风。
「哎呀,玲琳大人。回廊的石板路有点硬!请您走在地毯上!」
她在回廊上走,每走一步,侍女们就会跑过来重新铺上一块新地毯。
「这是您爱吃的粥。来,吃一口。——云锦,还不赶紧给小姐擦擦脸!」
在饭桌上,她连筷子和勺子都拿不到,甚至每吃一口,就有人用绢布帮她擦嘴。
她实在忍不住要求自己吃饭时,
「哎呀……!当年那么小的玲琳大人,如今都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我想起来了,福英大人。静秀大人留下的勺子,对于一岁的玲琳大人来说还太大,我们还慌慌张张地削竹子做了个勺子……」
「可如今,您都能自己拿筷子了……唉」
她们立刻开始回忆往事,感动得热泪盈眶。
慧月渐渐感到疲惫不堪。
(离开家进宫,不过才两年左右吧?这感觉就像五十年后回家探亲一样……)
但要是被看出身体不舒服,照顾肯定会变本加厉,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好不容易一直保持着微笑,一到就寝时间,就赶紧支开众人,逃进了寝室。
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黄玲琳那种总是微笑着接受别人好意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
「玲琳大人!请开门!我福英来给您做早上的按摩!」
「玲琳大人!早上好!来喜来帮您准备早上的事宜了!」
即便过了一晚,只要察觉到「玲琳」起床了,侍女们就已经聚集在寝室门口。
慧月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轻轻打开了门。
「早上好……」
「早上好!啊,您那温柔的声音,和静秀大人越来越像了!」
「早上好,玲琳大人!您今天也这么美丽!」
一得到进入房间的许可,年长的侍女们就绕到房间西侧,年轻的侍女们则绕到东侧。侍女长福英属于前者,自称来喜的年轻侍女属于后者。
听说,福英她们原本是黄家家主夫人静秀——也就是玲琳的母亲——的贴身侍女,静秀去世后,她们也没有离开府邸,一直尽心尽力地侍奉玲琳。
而来喜她们则是由和玲琳年龄相近的黄家子女组成的相对较新的侍女军团。来喜是其中的首领,似乎还兼任副侍女长。
通常情况下,随着玲琳长大,福英这些年长的侍女会逐渐退居幕后,由年轻的来喜她们掌握实权。
但在黄家,福英她们太过宠爱玲琳,坚决不肯让出自己的位置,结果就形成了有两代侍女侍奉玲琳的局面。
(这就好比,妃子的女官和雏女的女官都在侍奉一位雏女,对吧?)
慧月一边联想到后宫的等级制度,一边揉着太阳穴。
也就是说,相当于绢秀身边的藤黄长和玉的是福英,相当于玲琳身边的冬雪的是来喜。
光是一个人照顾就已经让人觉得热得难受了,更何况是两代人,难怪会这么热闹。
(这份爱……太沉重了!)
慧月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笑容满面的侍女。
不,包围慧月的不仅仅是侍女。
房间里四处摆放着据说是兄长们送的动物标本、父亲送的壶等物品,还有家人和侍女们写的信。
四面八方都传来让人喘不过气的关怀,慧月一大早就感觉烧心。
也许是因为黄玲琳经常在卧榻上休息,寝室的墙壁和架子上挂满了大量的画像,密密麻麻的。
慧月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微微露出温柔的笑容,仿佛在鼓励卧榻的主人——她就是玲琳的母亲黄静秀。
黄静秀擅长刺绣、书画和舞蹈,被誉为下凡的仙女。
她那精致的美貌、缥缈的微笑和温婉的气质,和玲琳简直一模一样,如果画像上没有画着表明她已婚的手镯,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玲琳本人的肖像。
不,应该说玲琳更像是她母亲的翻版。
(好像原本应该是静秀大人成为黄家的雏女。后来她和泰山大人相爱,甚至不惜私奔,所以姐姐绢秀大人——也就是皇后陛下,才匆忙成为了雏女,对吧)
在宫中生活久了,慧月也多少了解了一些这样的信息。
即便如此,黄家为了不让小女儿私奔,就轻易地更换雏女人选,他们对权力的欲望之淡薄可见一斑。
对他们来说,比起把看似能得宠的女儿送进后宫,让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似乎更重要。他们作为世代在政治中枢占据高位的大贵族,却不那么执着于权力——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不看重权力吧。
从玲琳兄妹身上,也能强烈感受到他们重视家族胜过权力的风气。
他们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官职和恩宠,甚至可能去乡下务农。
这种价值观在这个房间里也弥漫得让人窒息,静秀画像的旁边,挂满了她为女儿留下的书画和刺绣。
据说静秀在小女儿出生时就去世了,她是不是早已预感到自己的死期,所以在怀孕期间就为女儿留下了大量的诗和画。
(我的境遇和她真是天差地别……)
慧月望着那些祈求即将出生的女儿健康的诗,不禁陷入了沉思。
每一幅作品都堪称杰作,让人忍不住感叹「不愧是黄玲琳的母亲」,而且每一篇文章都充满了毋庸置疑的爱。
(黄玲琳真是个幸运的人。我的母亲,无论是朱贵妃还是亲生母亲,都没有为我做过这些)
慧月不由得紧紧咬住嘴唇,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不,不能再叫她朱贵妃了。她已经被流放了)
被流放的她,不仅被剥夺了贵妃的头衔,还与朱家断绝了关系。
这意味着她从朱家得到的姓氏和名字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只能被称为「那位女性」的存在。
慧月的「母亲」,一个去世了,一个消失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与母亲无缘。
「玲琳大人,您感觉如何?」
「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正在为她梳头的福英和来喜纷纷关切地问道,卧榻上的慧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
「啊,不……。只是,我看得出神了,看了『母亲』的这些手迹……」
她一边找着借口,一边突然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能不能从这些侍女口中打听出黄玲琳的童年呢?
「我不禁怀念起来。我小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呢?」
没错,其实自从决定来黄家,她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身份被识破,另一方面也想着能不能探寻一下黄玲琳的过去。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近来慧月始终觉得,玲琳的病实在太过蹊跷。
自从冬雪告诉她,玲琳已是时日无多,慧月便一直拼命思索,反复推敲。
可越是思考,心中就越是被疑云啃噬。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违和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替换身体状况就会好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玲琳病情危重,这一点应该是事实。可一替换,病痛就会消失,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病症。
起初她还以为,此事与五行有关。
火生土。
火能助土,莫非是火气旺盛的自己,进入土气厚重的黄玲琳体内,将病魔一并烧尽了?
可冷静一想,就算灵魂互换,作为容器的肉体,又怎会自行痊愈?
举个例子,就算玲琳受伤的身体,换进了毫发无伤的慧月的灵魂,肉体也不可能被灵魂牵引,伤口自动愈合。
可偏偏,只有这病痛,会被灵魂牵引而痊愈?
(若真是如此,那这病,根本就是源于灵魂。而因灵魂受苦,通常不叫病,正确的说法是——)
慧月满心苦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诅咒」。)
这推论未免太过跳跃了吧。
可身为道士,见识过无数法术与诅咒的慧月,却不得不这么想。
(就算原本只是普通的病,说不定在某个节点被加剧了。或许是无意间损毁了神社,或是触碰了咒物,一定有什么契机。)
早在入宫之前,黄玲琳的体弱多病便已远近闻名。
可这份孱弱,是天生如此,还是从某个时期才开始的?若是能弄清这一点,或许就能找到解决的线索。
(这或许只是牵强附会。只是我强行把事情往自己能理解的领域上靠。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慧月也下定决心,但凡能做的,她都要去做。
哪怕是依据薄弱的假设,此刻的慧月也只能抓住这根稻草。
只是问题在于,最关键的玲琳本人,对自己的人生实在太过漠然。
慧月问她有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东西,她只是温婉地歪着头,含糊地答道:「嗯……日记嘛,好像,没有呢。」
无奈之下,慧月又去试探冬雪。可这位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是在玲琳入宫后才侍奉左右,对她幼年的模样,自然无从知晓。
于是,昨夜遣退众人后,慧月亲自将这间据说是玲琳从小用到大的私室翻了个遍。
然而,四处都摆放着家人赠送的物件,玲琳本人留下的痕迹,却一丝一毫也找不到。
书桌、架子、箱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之物,也没有半点属于私人的气息。
慧月本还想着,若是能找到儿时稚嫩的画作,还能借机打趣一番,结果只翻到几幅已然十分工整的习字。她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故意的吧!?」
真是的,这人从幼年起,就完美得可怕。
「哎呀!您是问玲琳大人小时候的事吗?」
被问到话头的福英,欣喜地双手合十。
「那可真是跟静秀大人一模一样,是个十分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啊。啊,回想起来,从她那声微弱又动人的啼哭落地时起——」
「是呀!来喜我也有好多从前的事,可以讲给您听呢!」
来喜打断了絮絮不止的福英,年轻的她兴冲冲地举起手。
「我虽然只伺候过十岁之后的玲琳大人,但之后的所有事,都仔仔细细记在公务日志里了!您稍等,我这就去把日志取来!」
她说着便猛地站起身,慧月也就顺水推舟,让她去取日志。
见福英等人也一副迫不及待想开口的模样,慧月便从床榻挪到茶桌旁,打算认真听她们讲讲从前的事。
「玲琳大人出生时,小得就跟静秀大人初乳的奶珠似的。一开始还被宣告是死胎,后来也多次被断言,随时可能撒手人寰。那段日子,我们每晚都是抱着诀别的心思,守在她枕边。」
「可如今,您竟出落得这般美丽端庄。每次见到玲琳大人,想到静秀大人泉下有知也能安心,我这把老骨头,就总忍不住落泪……呜。」
(这些就不用多说了,麻烦讲重点,行吗?)
慧月强忍着打断的冲动,耐着性子,在断断续续的啜泣与感慨中,继续追问。
「是啊……我身子本就虚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说起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自然是从一出生就这样了。入宫之前,您几乎从不出这座府邸,一直陪着我们。也正因如此,您才格外用心研习才艺,第一次写给老夫人的诗,堪称绝妙之作,我们都为您骄傲——」
「说起来,七岁之前,您还常去黄山散步呢。拨开秋叶,那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至今还回荡在我耳边。说到小脚,第一次穿上静秀大人留下的鞋子,大小刚刚好时,我们感动得泪流满面——」
慧月艰难地从频频跑题的话语中,梳理出了关键信息:
黄玲琳自幼体弱,入宫前的大半时光,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府中。
因无法参加茶会、拜访别家,她几乎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往来密切的只有姨母绢秀,外出也只是偶尔去探望外祖母的庵堂。
可外祖母因痛失爱女静秀,患上郁症,病情加重后,连孙女的面容都认不出,家中人便渐渐减少了她们的往来。
除此之外,她唯一的外出,便是偶尔去后山黄山脚下散步。
但自从七岁那年在山中迷路后,这样的散步也变得极少了。
(搞什么,明明总劝我多和别家贵女往来,自己却几乎是闭门不出。)
慧月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日后找机会打趣她。
也难怪她如此不谙世事。
「玲琳大人在黄山迷路那次,可真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
「是啊,偏偏还受了风寒。多亏晖宏先生配了特效药,才总算无碍。」
晖宏先生,是谁?慧月心中暗自疑惑。
「那可是位非常高明的主治大夫。我们至今,都坚持每日为先生的牌位上香。玲琳大人,您尽管放心。」
「呃……嗯。」
看来此人是玲琳的主治大夫。
之后慧月仔细打听才得知,晖宏是玲琳的伯父。
玲琳从前十分亲近他,可在她七岁那年,这位伯父便早逝了。
自那以后,入宫前的玲琳,除了兄长、侍女,以及偶尔从后宫归省照料她的绢秀,几乎再无亲近之人——
(相关的人,也太少了!)
再次打听下来,慧月不禁震惊于黄玲琳人际关系的单薄。
即便如此,她的绝世美貌与才华,依旧在王都广为流传,想来是令人折服的吧。
又或者,正因如此,她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争执就如此慌乱,倒也说得通。
慧月心中百感交集。
(在山中迷路,和主治大夫去世,都发生在七岁,这一点值得留意吗?可她并非从那时起才体弱,而是生来如此……难道不是七岁时被人下了咒?)
她也曾设想,会不会是玲琳身边的人,像从前的自己一样积怨已久,因嫉妒而下咒。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与人往来太少,根本树不起值得被诅咒的仇敌。
慧月又从取来公务日志的来喜口中,听了玲琳十岁之后的事,可只得知了她与兄长们的相处、饮食喜好之类的琐事,并无太大收获。
(看来,只能直接去问黄玲琳本人,问得更详细些才行……)
慧月轻轻抿了抿唇。
「玲琳大人竟会怀念从前的事,真是难得。老身愿意陪您聊个够!不如就在这房里用早膳,一边吃,一边听我们讲旧事——」
「哎呀福英大人!玲琳大人想必也挂念着客人。依来喜之见,早膳还是和大家一同去食堂用比较好。」
慧月正沉思间,资深侍女与年轻侍女之间,已然悄然燃起了无形的火花。
这两人,或者说这两派,一直在争夺照料玲琳的主导权。
慧月心里,其实更想让年纪相近、清爽利落的来喜等人照料,可若是直说,怕是会触怒资历更深的福英。
「——呵。你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一早就热闹得很。」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沉稳的声音,侍女们瞬间齐齐端正姿态。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从内侧打开门。
缓步走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身着黄褐色高阶武官服饰的男子。
「早,玲琳。昨日没能及时赶回来,抱歉。」
他面容朴实,语气却如春日暖阳般温和。
他微微躬身,免得头撞到门框,略带歉意地笑着——此人,正是黄玲琳的父亲,黄泰山。
「参见家主。」
「啊,早。」
泰山从容回应了躬身行礼的侍女们,走近茶桌。
察觉到「女儿」僵在原地,他担忧地歪了歪头。
「咦……怎么了,玲琳?不舒服吗?」
「啊——」
慧月回过神,慌忙挤出笑容。
「没有,我很好。父亲大人,早安。」
这样称呼,应该没错吧。
路上,玲琳和黄家兄弟大致跟她讲过黄泰山的为人:
「父亲大人性情十分温和宽厚。靠近他,总能闻到一股如同被春日暖阳晒过的大地般的好闻气息。」
「嗯……该怎么说呢,就像一块可爱的巨岩。你见了就知道了。」
「哈哈哈,别担心!父亲就是个身材魁梧的人。碍于保密禁令,毒品事件的内情,我只告诉他对外公开的部分,你放心便是!」
这些描述都太过模糊,慧月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原来,是这种感觉。)
可此刻亲眼见到本人,慧月才真切理解了三人的形容。
泰山的确如巨岩般高大,又如被晒暖的大地般温和。
他用宽大的手,轻轻拉开女儿对面的椅子,以庞大到几乎坐不下的身躯,略显局促地坐下。
随后,他用亲和的眼眸望向慧月,四目相对时,便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久不见,玲琳。突然归乡,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他举止随和,实在称不上优雅练达,甚至让人难以相信,这竟是五大家族中权势最盛的黄家家主。
五官不算丑陋,却也算不上格外端正。
唯有那双略下垂的眼睛,隐约能看出与黄玲琳、黄景彰的血缘关系,可丝毫没有绢秀、景行偶尔流露的霸主气场。玲琳三兄妹身上那种莫名的凌厉,想必是继承自母亲。
泰山小心翼翼地朝端来的薄瓷茶碗伸手,模样活像一头大熊,珍重地捏起一颗小小的橡子,有种奇妙的憨态可掬。
(身材虽高大……可放在黄家里,就是这种感觉吧。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那种。)
已然快要考取「黄家相处鉴定一级」的慧月,瞬间做出判断。
这位黄泰山,或许没有锋芒毕露的机敏,也没有压倒性的才干,却是那种会让本事过剩的其他黄家人,由衷觉得「好可爱!」「想守护他!」的类型。
连慧月都忍不住觉得「这人莫名勾起保护欲」,那就肯定没错了。
听说,泰山原本只是黄家末席的次子,略通些医术皮毛。
可他却赢得了素有现世天女之称的静秀的芳心。慧月原先还好奇,他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又是用什么手段哄骗了静秀,如今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分明是静秀,先对泰山动了心。
就像女儿玲琳,一旦认定了人,就会倾注炽热浓烈的爱意,静秀当年,想必也是被浑身都是破绽的泰山的「可爱」攻陷,主动出击,才坐稳了妻子之位。
而突然入赘本家的泰山,也发挥了天生招人疼的体质,非但没有招致反感,反而顺顺利利地融入了家族。
毕竟黄家人个个都爱疼人,偏偏最缺那种安安静静接受疼爱的人。
(厉害……真是一眼就能看透……啊,刘海有点翘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身在土气厚重的玲琳体内,
就连慧月,看着有些呆气的泰山,都忍不住想多照料他几分。
而泰山本人,慢慢啜了口热茶,便满眼担忧地望着慧月。
「景行跟我说了。帆车交之仪拖了那么久,最后还被金成和软禁……听说他是散播毒品的恶徒?一定吓坏了吧。我正打算上奏,请义姐上恩准你休养一年。」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义姐上指的便是绢秀。
看来,他一听说女儿被关了一阵子,就连闯宫面谏皇后都在所不辞。
原来如此,泰山毕竟也是黄家的男人,护起女儿来就是这般夸张。
可在慧月看来,这就像小孩子担心婴儿一样,多余得很。
(之前一直觉得奇怪,黄家兄妹为什么不把灵魂互换、毒品事件告诉父亲……现在懂了。不是关系不好,是真的不想让他担心。)
也难怪玲琳总想着要独立,不愿依赖旁人。
慧月下意识挺直脊背,婉拒了他的好意,泰山立刻明显地耷拉下肩膀,一脸失落。
(看着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做起事来却这么极端……跟某只蝴蝶一模一样。)
慧月在心底暗自觉得他们血缘相连、一阵发怵,泰山却不知把她的颤抖误会成了什么,慌忙站起身。
「是不是冷?那可不行。我马上抱你去床榻。来,伸手!」
他毫不犹豫地张开粗壮的手臂,慧月却慌了神。
(他、他打算直接抱起来走!?对一个已经十六岁的女儿!?)
这世上普通父女的距离感,真的是这样吗?慧月只有一位早逝的父亲,无从知晓,可她直觉,这绝对不正常。
说到底,黄家的男人就是照顾人太过头,距离感也太近了!
「不用了!」
「怎么会……」
慧月下意识挥开他的手,干脆地拒绝。泰山像被雷劈中一般,话都咽了回去。
「你就这么讨厌父亲吗……」
他那双如小狗般圆溜溜的眼睛里,竟慢慢泛起了泪光。
(就这点事,就要哭了!?)
慧月虽说和黄玲琳一同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未见过她流泪。
黄景行有没有细腻敏感的心尚且成谜,黄景彰又总是一副微笑模样,情绪从不起波澜。她一度半当真地以为,黄家人都是不会哭、绝不把眼泪示人的生物。
可眼前这个大男人,却因为这点小事红了眼眶。
慧月不由得一惊,福英更是在一旁火上浇油。
「哎呀,玲琳大人。您怎能如此厉声,拒绝家主的一番好意。」
「不、不是的,福英大人。玲琳大人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来喜勉强站出来帮她说话,可被人这样「维护」,慧月心里反而更难受。
没错,黄玲琳虽然常常淡然接受别人的好意,却从不会一上来就生硬地拒绝。就算是现在,也该先苦笑着说一句「谢谢您」,再用「不过」转折,那才是「玲琳该有的样子」。
「是不是太累了,所以心情有些烦躁……?总觉得,你的神情比平时要严厉……」
泰山似乎对眼前焦躁不安的「女儿」起了疑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糟了!)
慧月惊出一身冷汗,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不、不是……是、是这样的。我、我有点累……」
怎么办。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父亲和侍女们看穿身份。
或许互换灵魂这件事本身不会受罚——可不行,绝对不行。
一旦替换的事暴露,就会像扯线头一样,毒品事件的全部真相,乃至玲琳的身体状况,都不得不全盘托出。
(谁来救救我!)
她紧紧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慧月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可等回过神,她已经脱口而出:
「景——小、小兄长!」
「嗯?」
「小兄长在哪里……!?」
「哟。在叫我?」
黄家次子,黄景彰,以惊人的速度赶了过来。
听到慧月的呼喊,来喜本来立刻就要说着「那我去请他过来!」冲出房间,可她刚踏出门廊,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看样子,他也正打算在早膳前,来「妹妹」的房间打个招呼。
这个人的时机感,总是令人叹服。
景彰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立刻领会了局面,随即对着众人开口:
「不行啊,父亲。玲琳明明不愿意。她已经十六岁了,早就不是会想被父亲抱起来的年纪了。」
「是、是吗?」
「是的。而且从前,您越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她就越闹脾气,您不记得了吗?那还是玲琳八岁那年冬天——」
对着还伸着手、一脸狼狈的父亲,景彰流畅地、条理清晰地劝说着。
那利落的口才,让慧月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得救了。
「所以,就由被您女儿亲自点名的我,送她到床上去吧。」
「啥!?」
可对他紧接着的这句台词,慧月不由得失声惊呼。
这个人,好不容易才稳住场面,为什么非要往这种方向发展。
「哎呀~我就说您怎么对家主这么冷淡,原来是今天想跟景彰大人撒娇呀,玲琳大人!」
而来喜却拍手连连点头,其他侍女也都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来,抓住我。」
「不用……从桌子到床,也就二十步左右而已……」
「让在外奔波累坏的妹妹自己走二十步,我这个哥哥做不到啊。」
慧月嘴角抽搐地指出,景彰却张开双臂,一脸理所当然。
「你就是想让我抱,才叫我的,对吧?」
他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不知为何,比平时更加耀眼夺目。
(这家伙……是抓到把柄,能拿我寻开心,所以才这么有精神是吧……?)
面对这个心眼坏到骨子里的男人,慧月差点咬碎牙。
就算身体是兄妹,里面的慧月却是完完全全的外人,还是正值妙龄的女子。
被这样一个美男子抱着走,他到底知不知道会让人有多心慌。
(他肯定不懂!这个情场老手!)
不管怎么说,他向女子伸出手臂的样子,明显熟练至极,没有半分犹豫。这就是他对这种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证明。
「不……刚才是我一时糊涂。我想自己走,非常想。」
「哦?我家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逞强了。」
慧月拼命别过脸,他却反而凑得更近。
「乖乖听话才是为你自己好。你确定要被父亲和侍女们一路围到床边?来喜好像也已经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了。」
他还趁机轻声补了一句,慧月气得差点跺脚。
(搞什么!不管我怎么行动,都被这个人堵死路!这是在下棋吗!?)
明明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景彰却依旧笑得悠然。
「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抱你,对不对?」
「那……是、是啦……」
慧月硬生生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声音。
被他轻轻抱起,平稳地移动,再被轻轻放到床上——这一连串的记忆,她恨不得直接扔进桶里漂白洗掉。
「我来陪她一会儿。父亲和各位侍女,先请退下吧。」
「真是,兄妹俩感情真好啊。」
景彰轻描淡写地把人支开,泰山苦笑着,也爽快地答应了。
慧月一边瞪着景彰,生怕被泰山看出破绽,可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脸色瞬间僵住。
「不过啊,景彰。你也差不多该别总黏着妹妹,该定下来了。」
定下来。
就是这句话,像刺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就因为你整天只围着妹妹转,那些有女儿的大臣都在抱怨,『再怎么邀请,他也完全不领情』。后宫里的女官,良家出身的姑娘也不少吧?」
「这种话,不是该先找身为嫡长子的兄长吗?他都二十六了。」
「嗯……那孩子一旦下定决心,行动就很快。好像已经有中意的女官了,我倒不太担心。反倒是担心,对方姑娘不知不觉就被他圈住了。」
「哎,这下麻烦了。我好像知道是谁。」
泰山和景彰还在聊着,可慧月几乎听不进去。
声音仿佛变得遥远,她只是茫然地抬头望着身旁的男人。
不知从何时起,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呼救,他就会立刻出现。
可他,终究也是要娶别人的。
「——这么一来,你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吧?」
「啊?」
就在这时,景彰突然把话抛给她,慧月才猛地回过神。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啊、嗯。是……是啊。」
「对吧。我先去食堂看看情况。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等早膳准备好。我们一起吃。走吧,父亲。」
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景彰就带着泰山,快步离开了房间。
慧月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
她完全搞不清状况,就算景彰帮她把泰山支开了,没有知情人在身边,她只觉得心慌不安。
「等一下——!」
她冲动地站起身。身后传来来喜等人惊讶的「玲琳大人!?」,可慧月无视了,径直冲出房间。
幸好景彰和泰山还没走远,就在转角不远处。
他们停下脚步,似乎在说着什么。
「啊——」
「虽然我总唠叨,但你老实说,景彰,真的没有中意的人吗?」
慧月正要开口打招呼,却听见泰山的问话,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她悄悄躲到墙边,按住胸口里砰砰狂跳的心脏。
「你看着爱说爱笑,可一到要紧事,就害羞藏着不说。」
「没有这回事。」
「是吗?不过你确实很容易写在脸上。对喜欢的人,马上就会送东西,一看就知道。你现在身上,肯定也带着要送人的东西吧?」
慧月一下子捂住嘴。不知为何,她觉得喘不过气。
「唉,真败给父亲了。」
黄景彰苦笑着,伸手在袖里摸索。
「确实,本来想把这条手帕交给来喜,一直没来得及给她。」
「相当精致的东西啊。你还真是细心。」
「毕竟来喜的待遇,始终是我很在意的事。」
听到这段对话的瞬间,慧月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心脏。
来喜。侍奉玲琳的侍女。
她确实比福英这些资深侍女清爽得多,也很讨人喜欢。
这么年轻就当上副侍女长,能力一定十分出众,在黄家地位也不低,应该是良家千金。
刚才慧月呼救时,来喜第一个冲出去,或许也是为了见自己爱慕的人。
「我必须好好对她负责。」
负责。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会……是我想太多了。他本就是黄家那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男人,而且我也听说,他在后宫经常给各种女官送礼物。)
她拼命劝自己冷静,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
「可是……他说要补偿我的那只手镯,到最后,也没有送给我。」
为什么。
在城下町被抢走那只手镯时,他说要补偿,不过是句玩笑,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期待。而且景彰已经打倒歹徒、了结了事,根本没有再补偿的义务。
明明是这样,可空荡荡的手腕,此刻却无比酸涩。
她忽然觉得双腿发软,不自觉靠在墙上。也许是这细微的声响被察觉了——
「嗯?」
景彰猛地回过头。
「咦?怎么了,慧——玲琳。」
他飞快把手帕塞回袖里,笑容温和地伸出双手,朝她走近。
「你也想一起去了?那就过来吧。哥哥抱你去食堂。虽然是小雨,但淋着雨走回廊,万一病倒就不好了。」
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雀跃。
那双略带恶作剧的眼睛,愉快地闪着光,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只要他这样靠近,慧月就会立刻脸红、手足无措。
——简直像在逗弄玩具。
「咦?怎么了,你的脸色真的有点——」
「不必了。」
慧月平静地后退一步。
她不想看他伸出的手,不想看那条藏着手帕的衣袖。
「我累了,不太舒服。早膳想在房间用,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
「啊?那……」
「玲琳大人!您不舒服吗?糟了,快回房休息!」
景彰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福英和来喜等人立刻从后面追上来,团团围住了慧月。
「啊,都没注意到您身体不适,真是抱歉!静秀大人早上身子也一向弱!」
「不,福英大人,这种时候反而该轻微活动一下,促进血液循环!」
被侍女们四面八方围住,景彰他们也无从插手。
慧月就这样被众人簇拥着,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笨蛋……)
她垂着头走在走廊上,用力咬住嘴唇。
再不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要掉下来了。
在这种场合哭,怎么想都太不自然。
『能不能,快点把那透明的东西收回去。』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城下町小巷里的记忆。
第一次得到的手镯被抢走,她想用道术向歹徒报复的时候。
面对因为担心而厉声对她说话的景彰,慧月不小心掉下眼泪,那个美男子顿时一脸无措,小心翼翼地伸出袖子。
『拜托你,别哭了。』
被他碰到,她一点也不讨厌。
被歹徒抓住手腕时,她明明恐惧又愤怒,浑身都在发麻。
可对这个平时总挂着坏笑、此刻却手足无措、连指尖都显得笨拙的男人,她一点也不讨厌。
甚至——
『可恶,太丢人了。』
抓到赃物手镯时,他挠着头别过脸的样子,她从心底觉得可爱。
温柔、温暖,胸口被填得满满的。
嘴角快要忍不住上扬——同时,却又莫名想落泪。
(我真的太笨了。明明之前有无数次可以意识到的机会。)
他们的相遇,大概是最糟糕的那种。
毕竟,她是把他妹妹从高楼上推下去的女人,是无才无艺的沟鼠。
这一路走来,她被他嘲讽、捉弄了不知多少次。
他是个过度护妹、黏人、又爱捉弄人的坏男人。
她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意,已经在他身边,悄悄生根发芽。
直到此刻,这份心意才像被人狠狠一拳砸醒,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
一回到房间,慧月就停下脚步,终于承认了。
我——
——喜欢黄景彰。
无论怎么用力咬着嘴唇,眼泪还是不断涌出来,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
她本该更早发现的。
在濒死的玲琳身边,她需要接续炎术时,依赖的不是未婚夫尧明,而是景彰的那一刻。
或是被皇帝逼问时,被他拙劣的画和笔谈救下,安心到快要落泪的那一刻。
不,是在她因争执而消沉时,他递来芝麻焰的胡桃月饼的那一刻?
『挑逗,就是要这样哦,慧慧。』
被他坏笑着捉弄的时候。
『把人弄哭了。那我就站在哭的人这边。』
被握剑的他,护在身后的时候。
『只有你的话,能撼动玲琳的心。』
被他轻声安慰的时候。
明明有无数次,可以看清这份涌上心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笨蛋。)
她越是想吞下、想压抑,心底就越是涌上滚烫的热流。
刚意识到心意,就等于失恋,实在太愚蠢了。
「玲琳大人?您很难受吗?」
「啊,指尖好凉!快上床!」
侍女们见她皱着眉强忍泪水,慌慌张张地把她扶到床上。
被被子盖到下巴,被温柔地梳理头发,被细心地放上暖石,慧月只觉得越发难堪。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玲琳大人是静秀大人留下的黄家至宝啊!」
「而且,还是深受殿下宠爱的、最重要的雏女大人!」
她虚弱地一开口,侍女们立刻纷纷鼓励。
殿下。宠爱。雏女。
这些字眼,慧月早已刻在心底无数次。
(是啊……我是雏女。)
雏女该嫁的人,是皇太子。
就像贵族公子该娶的,是同族的千金。
(这样就好。)
没错。雏女的身份,是上天赐给她为数不多的财富,是通往幸福唯一的路。
慧月的梦想,是成为妃子,尽享荣华,被万人称颂。
只要成为妃子,就能夺回童年缺失的一切。
所以她才在这严苛的雏宫里,拼命努力,不肯被抛下。
耀眼的人生。高贵的地位。源源不断的赞美。权力。憧憬的目光。
——这些东西,又算什么?
(不对!)
慧月用力把被子拉到脸上,想盖过心底突然响起的声音。
这样就好。妃子的地位,才是她的愿望。
(我没有动心。从来没有。)
他恶作剧般眯起的眼。开怀大笑时张开的嘴。
带着笑意的声音,总是轻快地唤着她的名字。
侧脸望去挺直的鼻梁。意外宽厚的胸膛,有力到挣不脱的手臂。偏高的体温。
认真时锐利的眼神。永远毫不犹豫伸出的手。
这些画面接二连三涌上脑海,她只能紧紧闭眼,拼命驱赶。
(这样就好。)
——真的吗?
在一片漆黑的视线里,她连这执拗的细小声音一起,把所有心意,统统封印。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
(慧月阁下……?)
景彰满心疑惑,望着一反常态、安静离去的雏女背影。
以前只要稍微逗她一下,她就会满脸通红地炸毛反击。
就算是刚才,他以为她至少会挥开自己伸出去的手。
她是真的不舒服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让人担心了。
「唉,真是,说别人也没用,侍女们还是一样过度保护。我还以为来喜能稍微收敛一点,看来也不太行,得重新考量考量。」
不过被父亲这么一问,景彰暂且把心思放回对话上。
「不,来喜做得很好。侍奉过母亲的福英她们,总是忍不住在玲琳身上找母亲的影子,但来喜她们会好好看着玲琳本人,试着体谅她的心意。」
「是吗。果然没看错你。」
「要是不掺进一些年轻一辈,福英她们永远都会把玲琳当成母亲的替身。」
景彰神情微微苦涩,回头望向妹妹的房间。
忠心耿耿的福英等人,即便静秀过世已十六年,依旧从未间断为她上香,对静秀留下的玲琳,更是疼得比其他孩子更甚,尽心尽力地侍奉。
可看着她们开口闭口就是「请您连静秀夫人的份一起幸福」,景彰时常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简直不像是在祝愿玲琳自身的幸福,反倒像是在祈求某种「回本」。
与其说是温暖的祈福,更像是带着执念的束缚。
也正因如此,大约五年前,景彰成年、渐渐能在家事上发声后,便开始自行安排侍奉玲琳的侍女。
「不过,因为是硬挖过来的,来喜至今还在怨我耽误了她的婚事。她丈夫还威胁我说,不好好优待她就要辞职不干呢。」
「嗯,你想用这种幌子掩饰,我也懂——」
看着耸肩的儿子,泰山语气慢悠悠地追问:
「你可不是那种会把真正重要的礼物随便塞在袖子里的人吧。真正珍视的东西,会放在离心脏更近的地方——怀里。」
泰山用粗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胸口,景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移开了视线。
「……父亲,我真是输您了。」
「其实刚才,我看见你兴冲冲地从匠人那里接过东西。看样子是花了很长时间定做的,一定是有特别想送的人吧。」
泰山难得算计过这个心思缜密的次子,笑得一脸得意。
他没直接说「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但看模样,多半连里面是什么都猜到了。
「算是特别想送的人吧……嗯,确实是想送的人。」
「怎么不快点送去?」
「就算想送,本人也一直不出现啊。」
面对兴致勃勃追问的父亲,景彰含糊地耸了耸肩。
「毕竟,还是想亲手交给本人的。」
「那是当然,礼物本来就是这样。」
「不是,与其说是礼物……更像是一点小伴手礼。」
「哦~让黄家专属名匠亲自定做的『小伴手礼』啊。」
泰山意有所指地点点头,景彰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先不说这个,该说兄长他们的事了。走吧。」
他像是刻意转移话题,领着父亲,快步走向连黄景行的「意中人」也会一同出席的早膳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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