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序-章节
序章
“公主不见了?”
“是的。”
侍女长特雷吉娅尽可能做出悲痛万分的样子说明。
“就刚才还和我们在中央庭园喝茶呢。然后公主突然蹦出一句话,说想去紫光宫的天台俯瞰夕阳下的城堡。”
“紫光宫——那不是飞空艇的起落场吗。”
宫殿西侧的警备队长狼狈不堪地大声吼叫。哎?是这样啊。特雷吉娅装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该如何是好。公主殿下是我国首屈一指的飞空艇操纵士。上次的比赛里,公主虽然成功地夺得了亚军,可结果还是大发雷霆,说只要不是第一名就没有任何意义。还愤愤然地想要把奖杯给扔了,结果还是我们拼命阻止的呢。”
“是这样啊。啊,不对,这种事情现在无关紧要啦。”
因为一时大意被转移了话题而感到有些难堪的队长身后,部下的士兵们也纷纷不安地面面相觑。
“究竟那位想要干什么啊?”
“大概也不过是打算驾驶飞空艇绕首都转一圈吧。毕竟还是会感到有些留恋的嘛。”
“不,好歹是那位公主殿下啊。肯定会突然说不愿意结婚,想要开溜了吧。”
“我也不愿意啊。我们荣耀的骑士道之国加贝拉的碧莉娜公主殿下,为何偏偏要嫁去梅菲乌斯那个猴子的国家!”
有人捶胸顿足大声怒吼,
“不,正因为是那位公主,才不会做出此等任性妄为的举动。虽然平时我们大家的确被碧莉娜公主的恶作剧和脱轨的行动折腾得够呛。但那位殿下比任何人都爱这个国家,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民。不会因为自身的感情而背弃与梅菲乌斯的盟约。”
也有人冷静地批评,更有人,
“都是因为我们不争气。”
“没错。如果我们能在与梅菲乌斯的十年战争中取得胜利的话。如果能在梅菲乌斯宫殿上扬起我加贝拉国旗的话。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更有人悔恨不已,甚至潸然泪下。
无论哪种表现,都是公主被众人爱戴着的证据。特雷吉娅心中不禁感叹着。加贝拉第三公主碧莉娜。虽年仅十四岁,但一周之后,她就要嫁去与西北国境接壤的梅菲乌斯帝国。
为了照顾她的起居,特雷吉娅自己也将于公主同行。但对加贝拉的人们来说,却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最近见到公主的每个人嘴上虽然祝福着公主,可表情无法掩饰他们自己藏于内心的寂寞、愤慨以及悲伤。
正对着庭园右侧的附顶棚走廊中,特雷吉娅用手轻轻抚摸着距她较近位置的那根柱子,上面隐约残留着的公主小时候恶作剧时画的自己的肖像。一定是因为当时刚责骂过她,所以涂鸦中的特雷吉娅长着一幅恶鬼的表情。
(这可是最后的任性了哦,公主。)
特雷吉娅一边粘着警备队长,装出一副拼命的样子拜托他寻找公主,一边内心向公主诉说着。
距离加贝拉国首都弗综约二十公里处。
在这片平坦的丘陵地带,有座可以将宽广湖面一览无余的离宫。五年前发生谋反骚乱时,差点成了战火中心地的这片土地,如今但凭时间伴随着与此处气候相称的和平,宁静地流淌着。
然而,在这日落将至的时刻,周围突然吵吵嚷嚷地热闹了起来。
“第三防空艇队,起飞!”
防空艇团长自己也跨坐在飞空艇上怒吼着。
“第一、第二队防守宫殿四方,第四队十万火急赶去首都弗综。”
就在五分钟前,监视塔升起了狼烟。警告有来路不明的飞空艇正向这里接近。已确认的飞空艇仅一架。
防空艇团向着与地面色彩混为一体的天空陆续浮上。
加贝拉羽翼型单座飞空艇是用龙石制成的金属为基础素材,伴以钢铁、银、黄铜等材料制成的,造型模仿的是人类的母星——地球上生息的大鹫的形象。从嘴部到尾的末端长约三米,高速羽翼翅膀全长七米。操纵士们坐在设置于大鹫双爪中间的座位上,升入天空。
(对方不会是想单枪匹马发动袭击吧——)
防空艇团长正感到有些疑惑的时候,发现某个物体正从漆黑的斜坡对面向这里急速接近。是令人惊叹的速度。对方飞空艇的型号是操纵士直接俯卧在船体上进行操纵的,而不是羽翼型。该类型通过后方的推进器及方向舵来进行加速、操控。是着重速度的高速飞空艇。
(是我国的吗?)
团长一眼就看出了。加贝拉擅长将龙的化石转化成无重量金属——也就是所谓的龙石精炼技术,因此在小型飞空艇的开发上是他国望尘莫及的。飞空艇具有各式各样的类型。
“停下!”
“这里不能通行。”
防空艇的队员们纷纷吼了起来,可对方的速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与先行的第三队队长飞空艇以几乎要碰撞到的距离擦身而过,己方的飞空艇差点失去平衡,整个场面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叫你停下!”
“不服从命令的话我们就要开火了。”
一台飞空艇挡在了笔直前进的对方路线正前方,剩下的纷纷上升、左右散开,并摆起了准备射击的阵型。团长自己也将手指扣在了机关枪的扳机上。可正在此时,
“你们工作辛苦了。”
对方唐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是女性——应该说是少女的声音。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顿时松开。
擦身而过的飞空艇拖着一条白金色的尾巴。当意识到那是被风拂起的长发时,
“公主!”
团长下意识叫了起来。
“抱歉,我有急事。”
迅速回答的声音早已远去。
顿时第三防空艇队的众人都傻了眼。随后,目送这架有着小型船状座椅的飞空艇展开了滑翔用的机翼,徐徐降下。
“团长?”
“不用管了。”
已经年过四十五的防空艇团长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和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同龄。十四岁。在他看来,还是从蹒跚学步的幼儿之后没经过多少年月。哪怕世间已将这年龄的孩子当作成人的一分子,就算结婚生子也一点都不觉奇怪。
“第四防空艇队收兵。我必须马上回去写今天的日志。就写‘今天的天空依然非常和平’吧。”
凝视着窗外的明月。
从床上坐起身来,沐浴在青色光芒中的容颜虽已步入老年,但与生俱来的气质与威严依然健在。
“我还在想今晚怎么那么热闹,果然是你啊。”
“是的,是我。”
侧面传来了回答声。
房间的门口映照出一个人影。随着对方一步步地踏入,月光渐渐拂去了来者的影子,显现出一个少女的姿态。
“别总是弄得我那傻儿子焦头烂额的。那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比我还‘老’的人。”
看到面前的人穿着的飞空艇驾驶服,老人笑了。虽说作为一个女性还残存着一丝幼稚,但贴身的制服一天比一天更能勾勒出那隐约可见的曲线。少女展开了如花蕾般的笑容。
“正是如此。所以当时说要参加比赛时,他都一直反对到最后。好不容易让他息怒了,又说什么不能这种打扮出场,要穿符合加贝拉王家身份的礼裙,诸如此类唠唠叨叨的话。不过裙摆实在长得碍手碍脚的。所以我只能心甘情愿屈居第二名了。”
“那也算是一道风景线嘛。”
面对撅着嘴的孙女,前任加贝拉国王吉奥卢格·阿维尔笑出声来。
“不过老实说,就因为只下了你优胜这一注,让我损失很大呢。”
“您下赌注了吗?”
少女瞪大了双眼,吉奥卢格愉快地笑了。
“是和财政长官沃雷斯赌的。那混蛋很早就在窥探我那匹爱马了。明明人在王宫工作,知道你会穿着裙子上场的消息居然不告诉我。如果让我知道的话,我就算是教训那傻儿子,都要命令他让你公平地参赛。”
“那么爷爷您想要沃雷斯长官的什么东西呢?”
“哈哈,这个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长官似乎在收藏酒方面很有名呢。”
“这虽然也是一部分啦。嗯,那家伙在对女性的品位上很不错。”
“啊?”
“以前我去沃雷斯的别墅玩过,在那里工作的一个侍从女孩——虽说是女孩啦,也已经是回娘家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了——相当美貌呢。如果让那个女孩在这离宫工作的话,说不定我还会有欲望想要再活久一点哦。”
“爷爷真是的!”
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鼓起腮帮子,想要做出凶狠的表情盯着祖父,但立刻忍不住喷了出来,两人一同大笑。
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淡青的窗帘裙角被似有似无的微风柔和地拂吹着。
突然,碧莉娜走到床边蹲下,握紧祖父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旁,微弱地颤抖着。
“碧莉娜,乖,怎么了。像个孩子似的。”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的碧莉娜紧闭双眼,拚命抑制住从深处涌上的某种东西。
(已经变得如此瘦小)
碧莉娜将祖父那瘦弱、无力的手覆在脸旁,内心不禁想着。
祖父年轻的时候以英勇闻名,陆续使地方的豪族们降伏,将加贝拉治理成不输给其他列强的国家。由于梅菲乌斯和恩德这类历史悠久的大国过去曾多次侵占领土,深知流浪之苦的领民们都称颂吉奥卢格·阿维尔的威名,从而产生了虽然历史短小,但毫不输给他国的团结力。
碧莉娜自小就很喜欢祖父。即使退位之后,祖父的影响力依然强大,对他儿子,也就是碧莉娜的父亲来说,是个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又不得不依赖的麻烦的存在。虽然对碧莉娜来说,他只是一个温柔的祖父而已。
她曾多次来这离宫玩耍,和祖父一起去河川钓鱼,一起游泳,日落后还整晚和他下模拟战争的盘上游戏。
祖父不会像父亲那样,因为碧莉娜挥舞木质的盾和剑而发怒,就算她和同龄的孩子们打成一片、跨马奔驰、因有兴趣而接近飞空艇,祖父别说训斥了,反而一件一件都手把手认真地教导她。
最重要的是,冬天,被抱在膝上坐在暖炉旁,听祖父说战争以及自己在其他国家征战的故事,还有当加贝拉还被几个豪族瓜分的时候,如何回避国家内部隐藏着的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战争火种——碧莉娜沉迷于这类故事中。
每当听完这些故事的夜里,躺在床上的碧莉娜总会做梦。梦见身披闪亮的铠甲,矗立在飞空艇上,俯视着面前列队整齐的勇猛骑士们,并对他们下达命令的自己的姿态。一想到自己将能站上战场,与祖父并肩作战,幼小的心灵就兴奋不已。
然而,健壮的祖父自那个冬天之后,身体就垮了,不得不卧病在床。虽然碧莉娜每次来访时,祖父依然会露出与过去同样的笑容,但他已经不能与她一同骑马,不能与她一起驾驶飞空艇了。而五年之前,更是发生了一件如同给祖父的状况雪上加霜的事——
“把脸抬起来。”
祖父催促着,碧莉娜听从他的话。差点溢出眼眶的泪水在眼中朦胧地泛出月色的光辉。吉奥卢格的表情丝毫未动。
“原来如此,我也已经上年纪了啊。当年那个总是活蹦乱跳的野丫头一周后居然就要出嫁了。是那个在很小的时候,把庭院里我宝贝花坛给踩得乱七八糟,就好像遭到凶恶的龙蹂躏过的那个女孩呢。”
“爷…爷爷啦……。”
“而且,那个时候你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国内当时到处都在流传,你大概也有耳闻。五年前,谋反者侵占这离宫的时候。你代替卧病在床的我,一步都不退让,堂堂正正与他们对峙。如果你生为男孩的话就好了,那时大家都这么感叹。但我不这么认为。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是加贝拉引以为傲的勇敢公主。无论用哪个国家的英雄、龙、或是可以用黄金购得的任何宝贵特产都无法取代的我们的骄傲。”
吉奥卢格用双手托起了泛起红潮的碧莉娜的脸庞。
“我这样的孙女居然已经要结婚了。你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会怎样教导孩子。我毕生以不要留下遗憾为目标,我也的确成功做到了。然而如果说我有唯一一个遗憾的话,那就是我无法亲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样。”
“今晚又不是我们今生的告别啊。”
微笑的碧莉娜用明快的语气说道。但其实她很清楚。祖父长时间卧病不起,已经不可能走出这个离宫了吧。而数日后即将离开这个国家的她,其实也是做了见今生最后一面的打算才来到这里的。
脸上的微笑很快散去,碧莉娜低下头,紧蹙眉头。怒气使美貌笼上一层阴霾。
“爷爷。碧莉娜我不想出嫁。我不想要离开爷爷的身边。而且,偏偏是要嫁去梅菲乌斯那种地方!”
身为被整个国家人民所爱戴的顽皮公主,却如同一个庶民女孩在出嫁前表现出的平凡、而又深刻的短暂的忧郁哀伤。
“那是个野蛮人的国家。再说了,当初伤害爷爷的那个谋反人的幕后,不是其他人,正是梅菲乌斯在牵线。如果父王有这个觉悟的话,我会在洞房之夜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的首级取下。”
“唉呀,好了啦,好了啦。”
即便人称豪胆的吉奥卢格也不禁干咳了几声,公主性格的前卫虽然足以让“保守”的现任国王哀叹不止,但思考方式上还是有传统的一面,这些传统的因素也应该都是由于和祖父长时间相处而被影响的吧。
“战斗未必非要见血。胜利并不是只能通过堆砌满地尸体才能获得。心地善良的你应该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对庶民来说,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场战斗。在度过艰难、困苦的每一天中,哪怕能获得些许的安宁,这也是一场胜利。”
“——”
“梅菲乌斯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国家——比你的父亲要更加,更加,更加保守——或许会让你感到有些郁闷,但如果是你,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碧莉娜。”
“我明白了。”
再次抬起头来的碧莉娜脸上,已经看不到泪水。被淡淡月光勾勒出轮廓的笑容引得祖父也不禁微笑了起来。可是。
“没错,战斗还没有结束。士兵并非一定要手持剑矛。我也是一个堂堂的士兵。”
似乎从目光闪烁的孙女脸上嗅出了什么不好的预感,老人不由大吃一惊。
“我明白了。不需要流血。也不会给加贝拉的人民强加新的负担。这场新的战斗,将由我,碧莉娜来挑战。我将会探听梅菲乌斯的内情,找到他们的弱点——我一定会办到的,请期待我带回的胜利的好消息!”
望着毅然站起的十四岁孙女,吉奥卢格顿时傻了眼。
婚期近在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居然成了即将上战场的一名骑士。而且这样反而使她非常兴奋,双颊泛红,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或许某种意义上说,这才像他的孙女。 一章 铁与血
1
胜负已定。
整个巴·鲁圆形斗技场都被撼动了。大量拥挤在场内的观众疯狂地高呼着胜利者的名字。更有些人将地面跺得砰砰作响,整个场面被淹没在狂热的浪潮中。
与沉浸在粗鲁而喧闹的祝福声中的胜利者相对,他脚边躺着的或许可以被称为造化弄人的产物。失去了首级的失败者身体被钉入铁钩,两个奴隶用手将其拖出场地。
虽说已至黄昏,但太阳依然耀眼。阳光映照着汗水淋漓的观众们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仿佛涂抹了一层油似的闪闪发光,目光中同样闪耀着充满欲望的光芒,期待下一场战斗,期待下一场厮杀。胜利和败北都不会留下任何余韵。只有战斗残留的热情持续不去,长久充斥在空气中,卷起一阵漩涡。
“上,快上!”
“上,杀了他!”
今天会场也呈现出空前盛况。凡是居住于城内的一般善良市民,只要支付相当于孩子一周零花钱的金额,就可以入场观战,今天场内也聚集了一千多名观众。
下一场战斗是马上战。两个手持长枪的男人分别从东西两个闸门口出现,以猛冲之速互相交错。其中一个男人在第二次的突击中落马,另一个趁机迅速从马上跳下给他补了致命一击。而那之后将要开始的,会是几乎全裸的男人们空手搏杀的战斗。
这些男人们都是剑奴隶,也就是被称为剑斗士的人。他们以在人们的面前赌上性命战斗作为代价,换得的仅有几天的生命,以及仅够维持生命的食物。他们中有些生来就是奴隶身份,也有因为犯了罪而被放逐到斗技场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自愿活生生跳入这人间地狱的。
哪怕是剑斗士,只要混熟到出了名,在观众中就能赢得一定的人气。就在此时,名为希克,在女性中具有相当人气的美貌剑斗士确定了他的胜利。他故作姿态,模仿贵族们的举止向周围行了一礼,场内顿时涌起刺耳的尖叫声。
“看见了吗,哥哥?希克赢了哦。”
在阶梯状观众席的最前排,一位还只能称之为年幼的少女叫了起来。观众席的这个角落的看台左右排列着高耸的柱子,还附着顶棚。这里是只有支付了高额入场费的人才能进入的观众席,也就是所谓的特等席位。
少女身边被称为哥哥的青年用手臂支着腮帮子,一脸沮丧。缠绕在头上的长长布条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巴丁教徒,布条从脸颊两侧垂下,仿佛想要遮挡周围的视线看到他的脸。
“是啊,正如你说的。你看中的剑斗士赢了,你满足了吧。赶快离开这里找点东西吃吧?在这里总是让我感到头疼。”
“哎呀,这不才刚刚开始吗。难道是因为血的气味而晕血?令人敬畏且能一统梅菲乌斯全领土的人的下任继承人,怎么可以如此柔弱。”
“不要随便乱说话。”
少女看着青年四处张望的紧张神情,不由咯咯地笑了出来。
下一场战斗已经开始了。最终只能继续坐着的青年只得愁眉苦脸地再次举起手臂撑着腮帮子。血沫飞溅的场景不知厌倦地重复着,四洒汗水的肌肉在场地中跃动。青年偶尔会偷偷瞄一眼身边少女那雪白肌肤以及美丽容貌。在她那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烂漫中,隐约透出一种成人的性感美,这比看台下方野蛮的战斗更能吸引青年的视线。
那之后,经过了约两场战斗,斗技场上又开始上演新的表演节目。场地中央被打下一根巨大的桩子,一位女性被紧紧捆在桩子上方。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而且她被人刻意穿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每当女性因痛苦而扭动时,胸部和大腿都会在缝隙中若隐若现,像是被火上浇油的男性观众们顿时吹起了口哨声。
可这位女性已经完全没有闲暇介意他们的无礼视线了。在桩子被打下的几乎同时,一个与桩子高度几乎相同的笼子被搬运了出来。
笼子中疯狂挣扎着的野兽体长约有七、八米左右。光滑的绿色鳞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这是一头大型龙。是经过人们长期反复品种改良后,最终被起名为索佐斯的品种,也被使用于梅菲乌斯的战争中。
被咬得喀嚓喀嚓直响的獠牙,生有六根指头的爪子的每个指尖都锐利如刀刃。虽然它残暴的本能由于注射的药物而被抑制住了几分,但每当那重达八吨的巨大躯体挣扎之际,钢铁制的笼子都像是个随时会被吹飞的玩具。
“好了,齐聚一堂的诸位绅士淑女们!”
或许是想要趁笼子还没有坏掉之前把工作做完吧,主持人使用扬声器的开场白唐突地开始了。
“下一个演出即将开始。过去一统地表,筑起万千文明的伟大龙族,现在也只能在我们的俯视下,为血而饥渴,沦为一匹普通的野兽。各位完全没有感到恐惧的必要。我们有着继承于宇宙航海时代的勇敢灵魂以及崇高意志。区区龙的獠牙与利爪——还有那可怕的口臭!——根本不足以威胁我们。而证据就是,大家请看。现在正准备向令人畏惧的邪神使者——向这些龙发起挑战的勇敢的人们。”
从东侧闸门处走出一个剑斗士。拥有隆隆肌肉的这个男人手上,拿着连接着锁链的铁球。
“是潘!”
欢呼声又掀起了一个高潮。他是在巴·鲁斗技场人气数一数二的剑斗士。这个有着浅黑肤色,约三十过半的男人向着观众席的绅士淑女们挥手致意。随后,
“是虎!”
“看啊,是铁虎欧鲁巴!”
西侧闸门处走出另一个剑士。
还真是个异类呢,青年小声嘀咕着,这个剑斗士的脸被钢铁色面具所覆盖。应该是模仿虎面造型吧,面具的嘴部掀起,透过细小的牙齿可以看到的口腔内部,正好是欧鲁巴本人嘴所在的位置。而高高吊起,甚至让人觉得已被撕裂状的虎目的内侧,也正好能看到欧鲁巴本人的眼眸,原本应该是圆形的虎耳,在额头上方向左右呈现尖锐的形状,宛若长着角似的。
可是,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并不是这方面。他没有其他明显的特点。身体和潘比起来显得相当瘦小,手上拿着的也是普通长剑。观众们也在嘲笑着他,
“你们看他那瘦弱的身体啊。肯定会一下子被铁球压扁输掉吧。”
“据说他在提坦的斗技场用两回合就把『男爵』迈亚的脑袋给砍了下来。你也试试看对我们的潘这么干啊。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居然是铁虎欧鲁巴啊!”兴奋感涌上少女的脸颊,向青年说道,“他在巴·鲁是第一次露面吧。虽然听说他很有名,不过哥哥你有听说过他吗?”
“我怎么会知道。”
“这回答真冷淡。算了,如果你真的觉得那么无聊的话,那我们就拿这场比赛来赌一下好了。这样的话你就会有点精神了吧。”
“你说赌一下。究竟打算怎么个赌法?”
“很简单,预测接下来进行这场比赛的两人中,究竟谁会取得胜利。”
“荒谬。这完全没法赌嘛。那个叫潘的,好歹我都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看那体格差异,就算是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反正你肯定打算赌在潘身上,然后把你想要的东西从我这里抢走吧。”
“你还真是个爱挑剔的人!既然这样的话,好吧。你就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消极去吧。什么嘛,我只是为了让你散散心才把你约出来的。行,我明白了,你讨厌和伊奈丽在一起吧。这样的话,下次我再也不约你出来了,放心好了!”
看到少女背过身去,青年慌忙放下支着脸颊的手臂。
“等,等一下。我错了啦。那我赌那个假面剑士。这样好了吧?”
“不行。伊奈丽才要赌那个剑士。哥哥你就选铁球潘吧。”
“哎?为什么?”
“我中意他。”
明明脸都没见过?——青年将已经到嘴边的这句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不能让她再不高兴了。
“好了,能解救那位女性的英雄究竟会是欧鲁巴,还是潘呢。或者说,可怜的美女将会被打破笼子的龙吞入胃中,使双雄的努力都成为泡影呢?”
主持人开场白的声音上扬。即将展开的两位剑士的这场战斗,胜者会从龙的魔爪中将女性——主持人称之为“某个已灭亡国家的公主”——救出,获得一夜的爱情,设定上好像就是这样一个剧本。
双方都向前走了出来。两人靠近后,更加凸现出欧鲁巴与对方的体格差。潘用第一排的观众可以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就是那个叫啥虎的吧。我听说过你。但是传闻有时候并不可信呢。虽然你把脸藏起来了,但从缝隙中露出的皮肤就能一目了然。你还很年轻,而且还是个孩子。”铁球潘扯起那与体格相称的厚嘴唇笑了起来。“估计你那面具也是为了不让对方看轻你才戴上的吧。你根本不是什么虎,不过是个狗畜牲而已。就让我这个真正的男人来好好教你真正的战斗是怎么样的。”
与抖动着肩膀高声大笑的潘相反,欧鲁巴沉默不语。或许是把这种行为当成胆小的表现吧,潘边向他投去嘲笑的眼神,边把铁球扛在肩上摆出战斗的架势。
“开始!”
尖锐的号令声被再次掀起的欢呼声淹没。瞬间,潘动了起来。
铁球被用最大力量甩动着。起初,看起来似乎要前进的假面剑士仿佛被这气势所逼,慌慌张张地后退起来。“锵”的一声,伴随着小小的火花,铁球擦过假面。潘乘机向因为这点小事步伐就开始踉跄的欧鲁巴发动追击。比人头更为巨大的铁球卷着风声袭来,欧鲁巴不停后退躲避。
在地面滚倒,大步后退,总之看上去就像是被追得到处乱跑的样子——引得观众们不停发笑。
“啊呀呀,你中意的剑士似乎形势不太妙呢。”那位青年说道。“正确地说,根本没有在好好战斗嘛。”
“事实真是如此吗?”
笔直望向前方的少女用手指戳着丰满而鲜艳的嘴唇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对方不尽快决出胜负呢?”
“那是因为他想要让对方悲惨地到处乱跑吧。”
“应该是潘根本没有能力将只能悲惨逃跑的对手逼入绝境吧?”
青年本想予以回击,但他突然闭上了嘴。仔细看来,欧鲁巴并非笔直后退,而是始终与对方保持着等距离作着圆周运动,潘也无法立刻追上并给与其致命的一下。
或许是有些焦急了,潘用尽全力甩出了一击。从他肩上越过躲开攻击的欧鲁巴——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对他来说是绝好的机会,可是——只是用手中的剑做出轻微的刺击动作,随后又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你倒是认真打啊!”
“别开玩笑了!”
观众也停止了嘲笑,向场内投去了骂声。不止是针对欧鲁巴,同样是对放任其到处乱跑而没有办法解决对方的潘。啊——少女突然叫了起来。
始终在后退的欧鲁巴突然表现出打算前进的样子了。而面对停下脚步的对手,潘也觉得该是时候了,放出了一击。
就在此时,欧鲁巴向右侧大幅倾斜着身体避开了铁球,同时剑以左手为中轴,顺势向斜上闪去。锁链响起清澈声音被切断的瞬间,欧鲁巴再次扭身,以落雷之势挥下长剑。
刹那间,潘的头被劈成两半,巨大的身体应声而倒。
“了,了不起!”
主持人高声叫道,可是由于事发过于突然,还有那令人更为意外的结果,观众们更像是傻住了。在这不合时宜的寂静包围下,胜利者却似乎毫不在意,向桩子走去,在几名奴隶的帮助下,将其从地面拔出,用剑切断了缚住女性的绳子。
粗鲁地推开一边高兴地大叫一边想要搂抱过来的女性,欧鲁巴迅速地回到自己的闸门处。
特等席位的少女——她刚才也因为那过于突兀的落幕而张着嘴呆滞不已——绽开了笑容。这位名为欧鲁巴的剑斗士仿佛毫不在意观众的感觉。好像对他来说——今天也不过服从命令去战斗,去杀戮,仅此而已。
“他把潘干掉了啊。”
“而且只用了一击。”
短暂的寂静中,场内总算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对欧鲁巴的称赞声。一些冷漠的观众们也开始拍起手,砰砰地跺着地面,为胜利者送去欢呼。当场内终于恢复该有的状态时,空气瞬间颤抖了一下。
那是巨龙索佐斯的咆哮声。
是因为药性过了,还是因为血腥味刺激了本能,它那巨大的躯体忽然左右大幅度摆动,将笼子的一部分撞坏。想要前去抢救笼子的奴隶中的一个,刹那间被龙抓起了头,还没有丝毫的抵抗时间,整个上半身便消失在索佐斯的口中。
骨头碎裂声响起。当听见含着水分、令人不快的咀嚼声的同时,震耳欲聋的悲鸣响彻整个斗技场。恐惧与混乱转眼间席卷了这个空间,而索佐斯却显得非常悠然,从被破坏的笼子缝隙中伸出爪子。
青年差一点被争先恐后的逃难人群推挤到摔倒。这时,有人从侧面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这边走,赶快!”
是特等席位的警备士兵。一边用剑和枪恐吓着周围的人群,一边想带着青年往外逃。
“等,等一下。伊奈丽还——”
虽然青年企图做出挣扎,但由于周围逃亡人流的推挤,根本无法自由移动。就在这时,尖锐的悲鸣响起。隔栏对面被索佐斯的前肢拽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伊奈丽。从看台上跌落的少女花容失色,就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似的。
龙那长鼻子前端的嘴上下裂开,口内排列着如剑尖般锐利的牙,似断而非的唾液丝显露出来。就在青年下意识避开视线的时候,索佐斯头的根部溅出一条细长的血柱。虽然剑斗场雇用的卫兵们都手持着枪赶到现场,但因为现场过于靠近观众席,不得不移动到龙的近距离进行射击,摆出架势的他们现在依然显得举棋不定。趁着他们想要靠近但又不知所措的空隙,索佐斯敏捷地转身用尾巴一甩,数个卫兵一起被打飞了出去。
瘫倒在地的少女眼睛瞪得滚圆。
她用这双眼睛看见了。
索佐斯的侧面有个如疾风般疾驰过的身影。身影在即将撞上看台隔墙的瞬间,踩着墙壁高高舞上天空。仿造虎面造型的铁面具飞入少女的视线,剑斗士欧鲁巴正站在索佐斯的颈边。
趁着索佐斯被枪击引开一瞬间注意力,从它的背后窜上。虽然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但依然令人无法相信。
欧鲁巴乍一看非常瘦弱,但浮现出一块块如钢铁般肌肉的手臂深深陷入龙的头部。同时他的双足夹着龙的颈部,另一只手用剑沉重地向龙头击下。
长长的尾巴疯狂甩动,四肢将地面踩得摇晃不止,虽然龙企图借此将剑斗士从身上甩下,可随着第二击、第三击的挥落,钢铁甲胄般的鳞片龟裂,鲜血与肉块四处飞溅。在第四击挥下的同时,剑的前端折断了。就在这时,其他的剑斗士们也杀到了。
“欧鲁巴!”
接住赤铜色皮肤的剑士扔出的剑,欧鲁巴再次挥起的第五击,与之前几次几乎砍中同一个位置,刀身几乎一半沉入了龙的脖颈。
黄金色的眼球向上翻出。在那庞大的身躯与头就要摔落的瞬间,剑士敏捷地向观众席跃落。
少女仰视着那身影。怀着仿佛自己成了童话中那被邪恶魔法师抓住的公主的心情,心跳不已地注视着对方。可这位剑斗士英雄却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转身走开,从隔墙上飘然跳下。
空间中混乱的恐惧感仿佛雾一般尚未消散,远去的背影与其说充满了胜利者的风范,还不如说是觉得厌烦众人的视线般的孤独感。
“没,没事吧?”
看着上气不接下气赶来的青年同伴,少女顿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刚才转身离去时所看到的那位假面剑士的眉目,似乎与面前的青年非常相似。
此时,还有另一个人,
“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一个男人向欧鲁巴的背影投去另一种意义上惊愕的视线。他用手背抹去松弛下巴上的汗珠。这个男人站在青年的背后,也同在特等席位,在周围弥漫着的独特血腥味中,他难以置信似的自言自语着。
“好像是叫欧鲁巴吧。两年。是吗……已经两年了啊。”
2
(两年)
剑斗士欧鲁巴蜷缩在深沉的黑暗中向上仰望,轻轻地呢喃着。
在轻描淡写的“两年”这个词中,充满着苦难、鲜血、以及累累的尸体。不知不觉地与对手博命,结束后双脚被锁上,在奴隶的小房间内呆上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进行作为一个剑奴所必要的训练。然后是下一次战斗。
欧鲁巴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坚持活过5场战斗。两年前,第一次踏入斗技场的欧鲁巴年仅十四岁。身体也比现在更为瘦弱,几乎所有的武器他都不能自如使用。
然而事实上,他活下来了。他选择了可以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极少数不会使他自己反被牵着鼻子走的武器,用尽全力挥舞。战斗方式也只是莽撞地冲锋。积累了经验,骨头、肌肉的纤维也一根根地粗壮起来后,再选择新的武器,通过不停踏过敌人的尸体,他的战斗方式也逐渐增加。
就这样过了两年。欧鲁巴已经不知道这究竟算是长还是短。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又或是自己还是个完全不知战斗为何物的黄毛小子。
毕竟连想看一下自己脸都做不到,这些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仰天躺倒的他与在剑斗场时一样,现在都还戴着那个铁面具。在这两年中,从来没有摘下过,他的真面目哪怕是同属塔尔卡斯剑斗会的其他剑奴们都没见过。
“都起来,奴隶们!起床后的心情很糟吗?那我就让你们过更糟的一天吧!”
清晨,奴隶们的一天又开始了。剑奴训练官兼奴隶们监督长的格威把奴隶们赶出睡觉的地方后,就开始动手进行收容所的清扫工作。
这些结束后,还有照看狮、蛇、猪、虎之类在剑斗中被使用的动物们的工作正等着他们。特别是照顾龙,这可谓是重负荷劳动。就算是小型龙或是中型龙,也不是一介人类可以轻易应付的生物,更别提是照看大型龙索佐斯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没人清楚究竟死在剑下的奴隶多,还是在刻意把龙调教得讨厌人的过程中被龙踩扁的奴隶多了。
欧鲁巴走进比奴隶们的居所更为宽敞——正确地说差不多有城堡中庭那么宽敞的龙舍。当视线中映入一个纤细女性的背影时,他停住了脚步。
是凤·蓝。她一边指挥着其他奴隶们给龙喂饲料,自己却用手直接触摸龙的鳞片。虽说龙的脚和颈部都被粗大的锁链拴住,但即使不用提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人们也知道这些措施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保证。连剑斗士们都畏畏缩缩地与龙们保持着距离,可她却一头一头挨个向龙打招呼,用手温柔地触碰它们的鳞片。
“欧鲁巴”
她还没转身,就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亏你知道是我呢。”
“是龙的告诉我的。”
蓝露出了微笑。对与这全是男人,还充满杀伐的剑奴隶收容所格格不入的她那毫无防备的笑容,欧鲁巴总是无法适应。
如擦亮黑檀般的肌肤,泛着青色的发色透出不可思议的光泽。她出身于在梅菲乌斯西方山岳中有着龙神信仰的流浪游牧民族,原本是一个封闭的种族,但蓝似乎有着例外的旺盛好奇心,她偷偷地跳入造访部落的商队马车,来到了外界。那以后的经历由于她本人从来不提,所以不得而知。但似乎之后她就被塔尔卡斯雇用,并将照顾龙的工作全权交付给了她。
“这些家伙们知道我的名字吗?”
“和影像同时进入我的脑中。大家都认识欧鲁巴的脸。龙们都很喜欢欧鲁巴。”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荒谬,可在那深不可测如海底般的眼瞳中,或许真的蕴含着文明人所丧失了的知性。欧鲁巴看着仿佛想从隔墙内侧咬过来的小型龙的面孔,说着“完全看不出来嘛”,淡淡地笑了。
欧鲁巴两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凤·蓝就已经在这所收容所里了。那时候她甚至在面对雇主塔尔卡斯时,都不会正视对方,也从来不说话。是看到欧鲁巴的真面目比较困难,还是听到蓝的声音比较困难,对缺乏娱乐活动的剑奴们来说,当时这甚至成了一种赌博对象。
可是某一天,蓝被刚来收容所的几个新人剑奴粗暴对待。这时偶然经过的欧鲁巴将他们摆平。从那以后,蓝只有对他会稍微开一下口。
“你似乎在巴·鲁被索佐斯袭击了啊。”
“是我,袭击了索佐斯。因为它突然开始发疯。”
“想用药物压制他们的精神本来就是毫无作用的。如果是在我的监督下,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她咬着嘴唇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担心欧鲁巴或是观众的安全。
视线一角依然驻留着少女抚摸中型龙拜安脖颈的身影,欧鲁巴做完了自己的工作离开了龙舍。结束了照顾动物以及扫除的工作,接下来就是保养武器的时间。正因为是寄托了自己生命的东西,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处理。每当保养武器时,总会有全副武装的十几个士兵负责监督。当然,这是为了警戒防止剑奴们谋反。
再之后,结束了只有填饥程度量的面包以及汤的进食——只有昨天在剑斗比赛中出场并且活下来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胜利者,午餐时会给与肉和水果作为特别优待——过了午餐时间,大家开始了各自的锻炼。和保养自己的武器相同,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锐利眼神的监视中,只有这个时间,双脚上的锁链是被打开的。
像欧鲁巴这种活了两年以上的剑奴非常稀有。一个生命紧接着一个生命消失,而第二天又会有新面孔进来。格威总是不厌其烦地从握剑的方式到脚步的移动,使用枪的射击方法、甚至是心理状态的调整,都认真仔细地教育着他们。
欧鲁巴也会和数个新人进行对练,由于是模拟实战的真剑交锋,因此在这训练中手脚残废的,甚至是丢了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今天虽然没有出现死人。但这并不代表着幸运。明天或许将会有更加悲惨的命运,以及更加凄惨的死法在等待着他们,这就是剑斗士。
被汗水浸透的皮肤上沾满了尘土,当所有剑奴都开始灰头土脸的时候,欧鲁巴透过训练场边的栅栏,看到了对面通路上塔尔卡斯的身影。“休息一下”,欧鲁巴对新人扔下了这句话,向塔尔卡斯跑去。
塔尔卡斯也注意到了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停下了脚步。松弛的脸上露出不信任的感情。
“干什么,铁虎。……哦,昨天你很了不起。”一脸后悔把饲料喂狗浪费了的表情。“潘也马马虎虎算是个有名的剑斗士。也是对方剑奴商会提出想要和你对战。居然说什么‘是不是该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投在潘身上,这样更有赚头呢?’这种讥讽的话。不过啦,现在我的确是感觉有些爽。还有你杀了索佐斯这件事也——”
“塔尔卡斯,我还需要继续赢多久?”
“你说什么?”
“已经两年了。我一直这么赢过来。像昨天那种压轴戏我也参加了好几次。差不多已经是该把我的脚链松开的时候了吧。”
所有的剑奴在被商人买走的同时,都会签下一份契约书。虽然塔尔卡斯每次都只是敷衍了事,
“别以为我不识字。就算是奴隶,应该也有确认契约书的权利。把东西拿过来,塔尔卡斯。我应该早该被释放了才对。”
欧鲁巴认真地说道,可是塔尔卡斯只是狠狠地斜视着他。
“那么然后呢,你打算去哪?你或许的确能从我手中解放出去,但是你依然是犯罪者。你可没有将剩下的刑期全部买下来的这些钱哦。还是说你打算去西边国境那里的查卡矿山劳动吗?除了毒雾、野人、食人兽、哥布灵、杀人种族以外,当然还有残酷至极的过重体力劳动。虽然同样是地狱,但如果你还觉得这里更好一点的话,就给我赶快回去训练。等你成为更加更加能赚钱的剑士之后再用这种对等的口气和我说话吧。”
用肥胖的手指指了指欧鲁巴的脸,塔尔卡斯快步向办公室走去。身后还跟着一队生面孔。从脚上拴的锁链来看,大概又是新买来的奴隶吧。
欧鲁巴沉默着。虽然心中的怒火已高涨到甚至快要蒙蔽双眼的程度,但塔尔卡斯的话并没有错。根据梅菲乌斯的法律,用生命作代价从漫长的刑期中解放出来的方式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像塔尔卡斯所说的查卡矿山那样,去有着危险的国家公共事业工作,或是甘愿卖身成为奴隶。攥紧握着铁栅栏的手,直到手指失去了知觉,欧鲁巴都还一直矗立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欧鲁巴。快回来。”
由于格威的斥责声,他才终于回归训练。一如往常。
数小时后。用仅一个杯子量的水的冲了下身体后,就到了一天内被允许的第二次就餐时间。欧鲁巴坐在食堂的角落,像猫似的把身子蜷成一团,几乎全部用手抓着食物进食。由于他自己的习惯,如果不读书就没法吃东西。
“欧鲁巴,昨天干得真不错。”
欧鲁巴粗鲁地甩开从背后粘呼呼贴过来的剑奴希克。
“毕竟对手是那个铁球潘嘛。当比赛决定下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情况对你不利的话,我甚至考虑在外场狙击他呢。”
“走开点。如果你不想让你那引以为傲的脸受伤的话。”
“哦哦,真吓人。但是,如果你弄的伤能成为你我俩人羁绊的话,我也无所谓哦。”
虽然现在还无法正确判断正在咯咯直笑的希克那态度,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单纯的玩笑,但无论如何,欧鲁巴都不愿意和他纠缠。有着端正容貌的希克留长了头发,参加剑斗前甚至还会化妆。因为只要这样的话,那颓废的美貌更能让他在女性观众中赢得莫大的人气。话虽如此,当事人却号称自己讨厌女人。
“不过,真不愧是欧鲁巴呢。就算我不插手,你还是赢得那么漂亮。这样你真的可以算是塔尔卡斯剑斗会名副其实的第一块招牌了呢。”
“算不上赢得很漂亮。”
这时,剑奴训练官格威出现了。他走到同一张桌子旁坐下,欧鲁巴明显露出嫌他烦的表情,可他一点都不当回事。
“虽说干得不错,但情况很危险也是事实。你发动进攻的时机还是太早了。你有只要一被逼急,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拼了再说的坏习惯。就算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也要应该努力确保自己的优势。潘虽然是个优秀的剑士,但并不是那种会瞄准对方弱点的类型。假如对方是个更擅长观察的人,就能轻松看出你坐不住的这个个性,弱点很快就会暴露了。”
虽然一头白发,年龄也大约已经五十岁过半了,但赤铜色的身体依然非常强壮,尖锐地盯着奴隶们的眼神充满着魄力。
“对方可是那位潘哦,这家伙还能四肢健全着回来就很令人惊讶了。”
又有一个新的声音插入了他们的对话,是塔尔卡斯剑斗会第一壮汉基利亚姆。是昨天在欧鲁巴和希克他们同一个斗技场上,身担一把巨斧,同时与三个剑奴对决的豪杰。赤褐色长发被乱糟糟地放任着,露出一口牙齿的那笑容,与野生狮子露出的威吓表情如出一辙。
“当我听说潘要上场的时候,老实说我也觉得这家伙的好狗运也到头了。不过啦,你身手还是不错的。虽然还是老样子,完全不理解剑斗为何物。总是那样平淡地获胜一点意义也没有哦。一定要让观众满足才行。东窜西窜到处逃跑,最后一击就定胜负这种方式一点都不好玩。一定要从正面和敌人对抗。”
所谓的剑奴,并不是只要战斗然后取得胜利就行。关键要有人气,也就是作为一个剑斗士必须吸引更多的观众。朴素的剑斗士就算再怎么受赞赏,最终也只能沦落成满足客人嗜虐心的牺牲品,被扔去猛兽或者是龙的面前。
因此,他们剑斗士为了生存,总是花费与锻炼自己身手相当的努力来向外展示出一种出挑的个性。有用夸张的铠甲装饰自己的人,有在胜利后做出挖对方心脏行为的人,还有在躯体上刺上奇妙纹身的人——。比如希克,用的就是号称“自己是古代王朝王族的末裔”这种夸张的表演方式。
“下次和我打一场吧,我会教你啥叫真正的战斗!”
“没兴趣。”
“哈哈,你害怕我吗!”
“是啊是啊,好怕,我好怕。所以你快给我滚远点。”
“你这家伙。”
基利亚姆刚想用手从背后用力打依然像猫一样蜷缩着吃饭的欧鲁巴。“住手!”被格威及时制止。剑斗会所属的士兵们也因为喧哗的声音而快速赶了过来,基利亚姆脸涨得通红,姑且忍住并放下了手。
“对了,最近似乎奇怪地出现了几张新面孔。”
过了没多久,格威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似乎说的就是之前欧鲁巴看到的跟在塔尔卡斯身后的那些人。
“奇怪是指啥?头发里藏着角,裤子后面像是藏着尾巴似的鼓起来之类的吗?”
剑奴凯因开着玩笑插了进来。他是一年前来到这个收容所的少年,年龄和身材都与欧鲁巴非常相似。臂力和用剑的技术完全不行,但是手非常灵巧,尤其擅长使用手枪以及狙击枪。
“这可不是‘这世上还有存活的龙人族’这么浪漫的话题呀。”
“龙人也好,哥布林也好,现在不管什么东西出现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吧。这里可是剑奴商会,各类人种的博物馆嘛。”
“不是这个,而是更单纯的问题。只不过因为这些家伙无论哪个的剑术都完全不行,全是些完全没法派上用处的人。”
“什么嘛。”
凯因显得有些无聊地伸了个懒腰,
“问题就在于塔尔卡斯买了这些完全没用的人,却丝毫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还一脸心情愉快的样子。”
“哦。”
“的确呢。这对眼睛里只看得到金币灿烂光芒的塔尔卡斯大老板来说,的确是比什么都奇怪的。”
“心情愉快?那叫心情愉快吗?”
想起白天塔尔卡斯样子的欧鲁巴说道,
“我和他认识的时间比你可要长得多。塔尔卡斯只有在有机会赚大钱的时候,才会那么心情愉快。”
“可能是贵族们来过了吧。关于进行天览比赛之类的,大不了就这种程度的事。那些新面孔大概也是贵族们拜托他买下来的。那些人有可能是梅菲乌斯帝朝的政治犯。是不是把他们扔给龙当饲料之类的委托啊。”
“就因为看不到表情,你说的这话反而显得更加有魄力。”
“比起那些,新书怎么样了?从我拜托你起已经过了三个月啦。”
对话题失去了兴趣,欧鲁巴询问起了其他的事。其他的人也各自因为其他的话题而聊了起来。一旦想起到了明天,同一个商会的剑斗士或许会同室操戈,欧鲁巴就完全没有兴致在平时和他们加深感情。
“啊,买来了。明天就会送到。……虽然这话到现在才说显得有些多余,不过你还真是奇怪呢。这里的家伙就算是会读书写字,这一辈子是否会读一百个字以上还值得怀疑呢。”
格威一边撕扯着鸡皮,一边直直地盯着欧鲁巴。
“有时候,就算我也会情不自禁有种想要扯掉你那个面具的冲动。那下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有时候觉得你只是个年轻、乖戾的小鬼,但有时候你又给人一种经历了很多战场的冷酷感。昨天也是。不仅一点都不害怕索佐斯,还作出确实的应对。”
“你这到底算不算夸奖。”
“这是夸奖你呢。你啊,比起拿起剑自己去战斗,更能冷静地分析状况。其实,你或许更适合做领导者。但话虽如此,你好像喜欢关于历史和人物传记类的书吧,总是一个晚上埋头阅读,把那些知识一股脑全部吞下,又有些初出茅庐青涩小子的感觉。”
从初次见面起,也就是被塔尔卡斯商会买下来起,欧鲁巴的脸上就戴着那个面具。那之后,一次都没有摘下过。当然,众人都想知道理由。想要看他的真面目。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最初,让格威头疼的是面对这种好奇心和猜忌心,欧鲁巴总是用拳头来应对。过了半年,开始考虑用“被魔法使下了诅咒”这种应急用的借口。一年之后,已经没有人会因为调侃的理由而问起这件事了。偶尔,新来的人也会询问这件事,但现在的欧鲁巴可以用无视来打发他们。
“读书可以获得什么吗?起码在我出生的地方,就算拥有再多的书籍,也不能获得别人的尊敬。”
“像是猿人或者是哥布灵会说的话呢。”
“选一下措辞啦,欧鲁巴。别人可是觉得我在特别照顾你哦。你如果不在乎的话,我也会考虑换一下对你的态度。”
假装自己是个死板的人也是格威的癖好。欧鲁巴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眉头紧锁的剑奴训练官突然认真了起来。
“所谓剑奴,一般来说,要活过一天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其中,有很多人认为就算以后回到正常社会,不去犯罪还是活不下去,还不如安于剑奴的身份过一辈子——话虽如此,他们所谓的『一辈子』也是非常短的吧——可是你不一样。只有你没有沉溺于杀戮,而是看着未来。一直在思考着将来的事。你说,我该对这样人说什么话呢?对他说舍弃未来吗?就算后半辈子一直坚持这种事,剩下的也只会是痛苦。还是该说希望是很重要的吗?说这能成为生存下去的力量吗?”
“你偷偷喝酒了吗,老爷子?今天很罗嗦啊。”
“我是认真的。”
格威顽固地摇了摇头。果然是醉了,欧鲁巴断定。平时的话,他是不会对称呼他为“老爷子”不做反驳的。
“你在和谁战斗?其他的剑奴,自己,还是另外的什么,你有什么目的吗?”
“不知道啦。”
扔了句孩子气的话,欧鲁巴别过脸去。可这正是孩子不想让心事被他人看透的举止。
就餐时间结束,欧鲁巴快步离开食堂。在收容所内,剑奴们能自由来往的地方只有食堂和寝室。虽称呼为寝室,也和家畜们被分配的厩舍差不了多少。躺在房间的角落,欧鲁巴看着自己的手。
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今天突然开始回忆起来。如果自己不做确认的话,甚至感到“两年”这个数字毫无真实感。“两年”期间,欧鲁巴被包围在鲜血、内脏与铁锈的味道中,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可是,杀戮,生存,然后反复,路途的前方究竟有些什么。
欧鲁巴翻了个身。坚硬的面具撞击地面的触感早已习惯。塔尔卡斯说得一点都没错。就算从奴隶的身份被解放出来,自己也无法过上比现在更“高明”的生活,格威似乎误解了什么,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对未来的希望。如果说有的话——
露出獠牙造型的面具空洞下,欧鲁巴咬紧牙关。
(活下去,然后做什么?)
那还用问吗。斗技场反复到让人厌恶的杀戮、鲜血、战斗、厮杀。中途,他从来没有想过“已经够了”,从来没有想过“让我解脱吧”。
不知名的怒火赋予了面具内侧双眸炙热的火光。
(取回来。抢回来。然后要让从我这里夺走一切的家伙,好好品尝一下这两年来我杀害的人发出的悲鸣的总和都比不上的痛苦。)
3
“你在这里啊,欧鲁巴。”
罗安唐突地出现在面前。
正仰望天空的欧鲁巴猛地背过视线。母亲为了惩罚他偷懒不照顾家畜而只顾玩,不给他吃晚饭,他正因为这件事在仓库外独自闹别扭呢。脸上,还有埋着脸的双膝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
“又打架了?”
“没啥”
急性子的欧鲁巴总是和附近年纪比较大的孩子们打架。挥舞着木剑和对方对抗,甚至有时候还会打到邻村去,当看到村里农田小路上他奔跑的身影,村民们总是会向他招呼,
“哟,欧鲁巴又要去立功了哦。”
一边半开玩笑地向他挥手,一边目送他离去。
每次打完架,当然,母亲总是会狠狠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你给我好好像你哥哥学学”这种千篇一律的话语。哥哥干什么事都很在行。聪明到在以前,不过是将父亲一时兴起带回的一册书反复不停翻阅,就学会了读书写字。数字计算也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十岁时,更是被被城里商人的拜托,并在他们手下工作,赚的钱足以养活贫困的一家人。
另一方面,欧鲁巴虽然被哥哥教导并学会了读书写字程度的知识,但很不擅长数学计算,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胸中流动着的充沛精力无处发泄。
每晚,他总是盯着天花板,渡过无法入眠的时间。热血总是在暗中躁动着。每当斗殴之后,总觉得从抽动伤口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一种更为灼热,更为痛楚的黑色血液蠢动着,随时会从破裂的伤口中喷溅而出。
每当这时,他总是会跳起来,来到屋外。拿起搁在仓库外的木剑。虽然木剑被母亲没收了好几次,但每次他都会重新制作出相同的东西。就这样不停地挥剑直到天亮也不是件稀有的事。
“打架倒是无所谓。”罗安在欧鲁巴的身旁坐下,说道。“也要记得帮妈妈做一些事。欧鲁巴也很明白女人孤身一人有多么辛苦吧。”
梅菲乌斯帝朝,位于南方国境线的这里被称为“干涸之谷”。虽然河流的水干涸后所形成的山谷在梅菲乌斯是非常常见的地形,也就是换句话说,这里是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于地图上的,有着贫瘠土地的穷苦村子,这就是欧鲁巴所的故乡。
欧鲁巴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在他还是两、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好像是在村子的南部进行守护国境的阿普塔堡垒扩建工程时,正顺着山崖挖掘的父亲运气不好,遇上了塌崩事故。挖掘山谷的岸壁用来代替住房之类的建筑,在梅菲乌斯是很常见的,父亲就是以此为生的土木工人。
“你们的父亲,他是一个只能以在黑暗洞穴中挖掘为生的人。”
还记得曾几何时,母亲带着牢骚以及哀叹的口吻这么说过。话虽如此,母亲自己也是个每天从早到晚没有任何乐趣只知道工作的人。耕种着贫瘠的农田,每月去阿普塔城一次,利用自己特有的民族服装,在那里贩卖自制的手巾,还每天不知厌烦地烹制几乎毫无味道的炖汤喂养幼小的兄弟俩。
在这毫无色彩与变化的生活中,欧鲁巴唯一的乐趣就是等每月获得两、三次休假的哥哥回家时,给他带回的书籍。
描写关于人类独立生活的旧世界的书,描写关于魔法王佐迪亚斯的书,而其中,欧鲁巴最为沉迷的,莫过于用色彩绚烂的插画点缀的历史故事、英雄故事。挥舞着宝剑拯救国家于危难中的勇敢战士,在高塔中被囚禁着的纤弱的美丽公主,从古代遗迹中苏醒的邪恶的龙——都是一些这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事吧。而这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冒险故事却令欧鲁巴沉醉不已。可当他合起书本,意识到围绕着自己的却是如此渺小而贫弱的现实时,他总是会陷入绝望。
单靠一把长剑的蛮人成为帝王的时代已经远去。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欧鲁巴必须过上苦难的底层生活。是比让未来拥有无限希望,或是实现让死者重生的奇迹更为艰难的现实。
“大哥,我总是有种感觉。”用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双膝间的欧鲁巴说道。“有种好像自己已经是很苍老的老年人的感觉。”
“你才只有十岁啊。为心事烦恼可不适合你哦。”
“我是认真的。你看看住在这里的大人们。再过个几年,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每天只有工作,工作,可是完全无法从生活中获得乐趣。然后总有一天会和谁结婚,生孩子,然后孩子又会像我,是个‘不听话的小子’,说什么我总有一天会去大城市,会成为梅菲乌斯的战士,乘坐加贝拉的飞空艇这样的话,啊啊,你爸爸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梦想哦,然后,一定会喝着茶,和其他大人们哄笑起来。”
“大家都是这样。”
被青白色月光浸透的罗安笑了。从田边小道对面的房子中传来了每到这个时候总会响起的歌声,那喝醉了的男人心情愉快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一日内大部分时间都必须从事劳动,否则就无法得以维生的人,乘坐在翻腾于汹涌海浪中的船上的人们,被千余本书籍埋没的老哲学家,向大批信徒传授着真理的巴丁教僧人们,乘坐着龙石船驰骋于空中的将军们,甚至是将广阔版图尽收掌握的一国之主。尽管他们各自度过的一天中的内容天差地别,可无论他们是溅血于宝剑,还是沉溺于文字,或是传唱真神之名,也应该没有人能探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用我们的基准来思考也是没用的。所谓的王啊,总是被用尽我们一生都赚不到的财富和奢侈品所围绕着,每晚嘴里都塞满美味的食物。偶尔率领大军出征,有时又会恐惧他人的背叛,过着这样的每一天。这种生活是我们无法想象,也无法做到的。就像王侯贵族们也一定连做梦都无法想象到我们的生活一样。那些家伙,没错,就比如像今天这样的夜晚,能想象他们会和我们一样抬头仰望同样的月色吗?”
“是这样吗。或许就是过着那样每一天的王,有时才会对市井生活抱有憧憬哦。想要从宫廷里那种沉闷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或许有时还会想要混到怪味冲天的酒吧里听别人说些傻话,并沉溺在便宜的酒里也不一定哦。厌恶连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能完全放心的日常,啊啊,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只要流流汗水就能生活下去该有多么快乐啊,他们或许会这么想哦。就算过着充实生活的深闺中的公主,当她们钻入豪华的被窝时,或许也会想要从血统的义务中逃脱,像个生活在城里的普通女孩一样,普通地恋爱,拥有一个普通的家庭——或许她们也会有这样的梦想哦。”
“这些不过是妄想而已。他们会憧憬我们这样的生活?就因为不知道这种生活的辛苦,不知道这种生活的不安,才会心血来潮这么想的吧。”
“没错。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真正明白一切,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己是什么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谁都会对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某种东西抱有憧憬,想象在那里或许有自己真正的生活方式,为此而感到焦躁不已。从这种角度来说,他们和我们完全没有区别。”
“我不明白。那也就是说,就算是王也好,尊贵的少爷们也好,就没有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很充实的人存在吗?”
哥哥刚想要回答,
“你们在研究什么复杂的问题啊?”
茶褐色的头发晃过,阿丽丝突然出现在面前。现在回过神来,发现对面的歌声早就停了。作为女孩的她也应该总算能够睡着了。
似乎在旁边已经偷听了一阵了,阿丽丝脸上露出了酒窝,
“老是说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什么世界啊,自己是谁啊的。欧鲁巴,你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珍惜你的母亲,认真地工作,赚到明天的食物。”
“就是这样,大哥。女人啦,总是立刻对自己没兴趣的话题说什么麻烦,无聊,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才对吧——这种话。”
“这也是一种真理。”
罗安爽朗地笑了起来。阿丽丝比哥哥小两岁,比欧鲁巴大三岁。欧鲁巴比现在还小的时候,三个人就经常以阿丽丝为中心,像兄妹一样地玩耍。
那之后,大家谈起了关于记忆中那段时光的话题。阿丽丝提议去河边钓鱼,但因为在岩石上滑了一下,她差点就这么淹死的事。一起围观来到村庄的商队中的马,欧鲁巴想要偷偷骑马,随后马发疯乱跑结果很惨的事。还有因为邻村的孩子说“有看到野生的龙”,三人就结伴前去找,但深入峡谷后立刻迷了路,很晚才回到家,最后三个人一起挨训的事……
“反正那肯定是被邻村的达格给骗了吧?那时候起你们的关系就很糟。今天你的打架对手也是……”
“罗嗦啦!”
被戳中痛处的欧鲁巴别过脸。和达格之间的问题归根究底还和阿丽丝有关,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来。
——当时,梅菲乌斯帝朝和加贝拉王国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据说只要一跨越国境线就能看到加贝拉的骑兵队,可事实上,两国早就有着围绕国境线定义这个问题不停产生矛盾的历史。与欧鲁巴他们村子非常接近的南方的阿普塔堡垒也受到过数次加贝拉骑兵队的攻击。
之后,加贝拉暂时放弃了对南方阿普塔堡垒的攻略,想要拿下其他的进军路线。可这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引君入瓮的陷阱。趁驻扎于阿普塔的兵力大部分被帝都调走的好机会,加贝拉一口气展开了包围战。
当然,阿普塔堡垒也被命令一定要拼死防卫。在帝都的援军抵达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于是为此,梅菲乌斯军开始在近邻的村子以半强制的态度征用士兵。而欧鲁巴的哥哥罗安的身影也在其中。
预料之中,母亲对此不停哭喊着。如果说在这几乎毫无色彩的生活中,母亲还存在着一丝生存下去的希望的话,那一定就是哥哥了。虽然她拼命缠住想要带走哥哥的军人们,但罗安只是温柔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了一句“没关系。”
“帝都的援兵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只是在此之前的一时忍耐而已。”
而且,比帮商人忙赚的钱可要多得多呢,哥哥笑着说道。欧鲁巴只能与阿丽丝并肩站着,目送着他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踏过岩石路面的背影。如果自己再大一点的话,欧鲁巴不禁心想。自己就能代替哥哥去堡垒了。这样的话,母亲也不会悲伤了,而且或许,我还能建立功勋成为一个军人呢。
哥哥离开之后,如此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母亲仿佛成了断线的人偶,几乎一整天都在祈祷中度过。偶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会来到厨房准备饭菜,但这时她准备的菜色都像是要迎接哥哥罗安从城里回来似的,都是哥哥喜欢的东西,而发现那天的餐桌上没有哥哥的身影后,母亲才回想起事实,并将剩下的菜倒在后院。
在这期间,被放置不理的田地都是欧鲁巴在耕种,照顾为数不多家畜的活也是他自己来干。到了傍晚,欧鲁巴总会顺着狭窄的道路登上山崖,眺望着帝都的方向。可是那由灿烂夺目的铠甲、头盔组成的队列,军用龙进军时所掀起的尘土,龙石战舰的雄姿——这些欧鲁巴所期待的景象,却始终看不到。
哥哥离开后大约三周。比这里离开堡垒更近,一个山谷对面的村子里的居民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堡垒沦陷了。”
带来了最糟的消息。
阿普塔堡垒终于在加贝拉军的攻势下陷落了。据说驻守堡垒的将领等主要人员将士兵们扔在那里自己逃跑了。而从帝都来的援军并不是被派往阿普塔堡垒,而是被送去了这里的北边,峡谷形成的天然关卡比拉克。没错,帝都早已决定将那里作为南方边境的防卫线了。阿普塔不过是被当成了争取时间的道具而已。
那之后没过多久,夺取了堡垒作为阵地的加贝拉军队开始扫荡附近的村落。掠夺、暴行——也就是胡作非为。
村里的人们十万火急地打点了少量的行李,因为原本就几乎没有什么粮食的储备,所以人们仅把即将能收获的作物尽可能收割下来并带上,就这样逃离了村子。一部分人投奔他们近邻的熟人,没有可投靠地方的那部分人都打算在加贝拉军队离开村子前,暂时在山谷间避难。
欧鲁巴当然也效仿大家,可在逃亡的中途,他忽然发现母亲不在人群中。
忽然想起什么,欧鲁巴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如小山般林立的岩块山石的对面,可以看见沉浸于晚霞中的村落全景。一定还在那里。一定还在那里等待着哥哥的归来。等待着或许再也无法回来的哥哥。
“欧鲁巴,你去哪里!欧鲁巴!”
无视背后阿丽丝的呼喊,欧鲁巴拨开混乱的人群匆忙赶了回去。
而他回来所看到的,只有渺无人烟,充满着死一般寂静的村子。虽然周围是早已看惯了景色,可一切都显得如同彷徨于异世界般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隐约看到山谷对面人马群影子接近的欧鲁巴慌忙冲回自己的家。打开后门,母亲果然在。还是一如既往地正要准备饭菜。“罗安?”回头望来的母亲看到满头大汗的欧鲁巴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似地耸了耸肩。
“又去哪玩了啊,欧鲁巴?稍微帮一下手,你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
外面传来了追赶着仅有几只家畜的士兵们的声音。害怕炊烟升起的欧鲁巴慌忙着刚想要制止母亲。可是,
“什么嘛,啥都没有。”
“真是个穷村子。加斯硿那些家伙倒是很顺利。似乎已经搞了好几个女人了。”
“好歹会有点酒吧。快找!”
刚感到声音越来越近,房门就被粗暴地踢倒了。
蜂拥而入的三个士兵都穿着简单的细链麻布甲,佩着枪,手持剑。被尘埃染黑的脸上,惟有眼睛放出白色的光芒。
“哦,有女人噢。”
“什么嘛,老女人而已。比起这个,有没有酒。拿点吃的过来。”
在想要保护母亲似地抱着她的欧鲁巴的注视下,他们开始擅自在家中翻箱倒柜。欧鲁巴像是不愿被猛兽发现的食草动物一般摒住呼吸,只能蹲在一边。
当加贝拉的士兵踢破房门时,他眼睁睁看着搁在一边的木剑摔落在地。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他最讨厌别人这么说,总是拼命想给说这些话的人点颜色看看的他,现在却比谁都更为深刻而痛楚地理解了这点。
这时,正在乱翻橱柜的士兵从里面抓出粗糙的陶器,随手扔在地上。器皿伴随着刺耳的声响被摔破,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欧鲁巴惊呆了,因为那是哥哥罗安曾经用过的东西,而一直显得很安分的母亲差点把欧鲁巴推翻,猛然站了起来。从背后死死地抱住那个士兵。
“喂,干吗。怎么了。”
“好像是想要和我玩玩哦!”
红面士兵挣开了母亲,顺势将母亲推倒在地。用手塞住发出尖叫的母亲的嘴,从麻布甲的内侧取出藏着的匕首,并用匕首指着脸色发青的母亲的面颊。
“行了啦,只要是女人就都行吗,你这家伙。”
“虽然年轻女人的滋味不错,但这种风韵犹存的货色也不错哦。”
说着,红面士兵的露出下流的笑容。一直紧张不已的欧鲁巴的感情顿时失控,怪声大叫着冲了过去。虽然他是拼死冲上前的,但对方不过挥了下手就将他打飞。
背脊撞上了橱柜,眼前瞬间朦胧了一下。就在欧鲁巴咬紧牙关还向再次冲上前时,伴随着咔锵一下响亮的声音,一件东西从橱柜上掉了下来。是被包裹起来的一件细长的物品,包裹的前端有些破损,银色的光泽在欧鲁巴的眼中闪耀着。
(这是——)
下意识藏起这件东西的欧鲁巴迅速扯掉外面的包裹。里面藏着的,是一把长约六十公分的小剑。剑柄的圆形造型是梅菲乌斯制的特征。与细长的剑身相同,剑柄也很细,就算是孩子也能轻松握住。
当欧鲁巴不自觉地拿起剑时,刻在剑身上的文字突然闪入他的视线。
(欧、鲁、巴)
仅这一瞬——母亲的悲鸣声,红面粗鲁地脱掉身上麻布甲的声音,士兵们翻箱倒柜弄乱家中的声音,这些都使欧鲁巴体内奔腾着的黑色血液以令人恐惧的气势沸腾了起来,早已飞走的思考力在这瞬间凝缩,并得出了答案。
不因为其他,正是因为这把刻印着“欧鲁巴”的剑。自己当然不知道家中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也不认为这是母亲或是其他认识的人特地为他准备的。那也就是说,这一定是哥哥罗安送给他的东西吧。
罗安工作获得的报酬应该全部都交给母亲了。而且剑这种东西并不是可以在城里随便买到。这大概是哥哥前往阿普塔堡垒之后,作为士兵被分配的武器中的一把,并拜托堡垒里的锻造师刻上了名字。仅仅为了那直到现在依然无法舍弃孩童般梦想的弟弟。
那之后,哥哥将这东西交给了在城镇与堡垒间巡回的商队。既然现在这东西在家里,那一定是母亲收下的吧。之后并没有送到欧鲁巴自己的手上,一定是出于她刻意让这东西远离儿子视线的这个意图。是判断这东西对欧鲁巴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东西,或者,是害怕得到了这件东西的欧鲁巴会像罗安一样远离她。
无论情况如何——
“喂,你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士兵从缩在角落的欧鲁巴身后向他问道。“看你那么珍惜地抱着,一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吧。喂,你闪开让我看看。”
“这是我的东西!”
“要作出判断的不是你,是我。好了,交给我。”
士兵冷笑着将手搭在欧鲁巴肩上,想要强迫他走开。已经足够了吧。是吧,欧鲁巴。他回应着身体内的声音。
“我说了让我看——呀啊”
装出转身的样子,欧鲁巴持剑从上挥下。并迅速从手臂处溅出鲜血的士兵腋下穿过,向着扑倒母亲的男人直冲而去。
红面士兵瞠目结舌,从母亲旁跳开退后。迅速拿起手斧,挡住了欧鲁巴袭来的一击。欧鲁巴双足奋力撑住,想要用剑触及对方,无奈剑身实在太短,再加上孩子的力气是无法压制手斧的。反而立刻被压退,摔倒在一旁。
“这臭小子。”
一击充满杀意的袭来。欧鲁巴向一侧滚去,才刚滚了一圈,斧子的刀刃便砍在了鼻尖面前的地面上。就在血液都像是要凝固的这一瞬,
“住手!”
母亲抱住红面的脚。而气得发昏的红面用脚踹开她的手,回过身,更高地对她挥起了斧子。见了这一切,欧鲁巴的黑色血液更加高昂——长久以来,一直滞留在少年体内那粘稠的不安、焦躁、愤怒、以及其他各种感情——仿佛终于在此时此刻铸造成一件有形之物,对着一点释放了出来。
站起身,将持剑的双手靠近自己的腋下附近,连身体带剑,向着士兵毫无防备的背后撞了上去。
脱去铠甲的男人背后,比最初想象的要更轻易地接纳了剑身的没入。之后虽有少许坚硬的抵抗,但没多久就好像全面投降似的欢迎着欧鲁巴的挺进,最后终于切开男人的胸口穿了出来。
红面男人踉跄了一下,这使欧鲁巴也有些难受,慌忙放开持剑的手。红面男人的背撞向墙壁。好不容易向欧鲁巴的方向转去,似乎想吐露什么怨恨的话语,但张开的嘴只是无谓地开闭着,然后噗地一下喷出大量鲜血,垂着鲜红的舌头瘫倒在地,就这样,不再动弹了。
“你这混蛋!”被砍伤了手臂,因疼痛而面部扭曲的士兵高声大叫起来。
“居然把杜瓦卡给,你这家伙,居然有胆这么做。不过是个黄毛小鬼罢了。”
另一个士兵也大声嚷嚷着,向欧鲁巴冲了过来。已经没有剑的欧鲁巴被直接冲撞,顺势倒在地上。被他们踢着腹部,踩着背脊。
“我就让你们母子俩的首级结伴挂在屋檐上吧!”
剑尖顶在被迫趴在地上的欧鲁巴颈边。手被拧起的母亲也被以同样的姿势和欧鲁巴并列在一起。就算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身体,也无法甩开踩踏于背后的成人的体重。
“放手”
“好啊,很快就放。就在你变成尸体后立刻哦!”
欧鲁巴如野兽一般发出咆哮,在生死的界限即将造访的一瞬彷徨着。咻——剑刃切风之声垂直坠来。最后,就在想要呼喊哥哥罗安名字的时候,
“你们在做什么。”
切风之声嘎然而止。欧鲁巴猛地抬头四处环顾,但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兄长的面容。
新走进家中的依然是一个加贝拉的战士。但是与押着他们的士兵们不同,全身没有任何间隙地被武装起来,甲胄也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虽然面孔还显得很年轻。
一时间,士兵们看上去就好像恐惧着这个突然的闯入者,
“正如您所见的,『见习骑士』大人”
“我们只是在打了胜仗后,获得我们赢得的报酬而已。就算您取得了一点点功绩,也不过是个还没有成为骑士的人,不会是想要做阻止我们这种不知好歹的事吧。”
两个士兵扭曲着脸向他说明。虽然态度上显得很殷勤,但从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轻视这个男人的感觉。
“而且您看。我们的同伴被杀了。作为加贝拉拥有自豪的战士,不能连同伴的仇都不报吧。”
说着,士兵用脚将欧鲁巴的身体踢翻了过来,反手握着的剑对着目标刺了下去。仰天姿势的欧鲁巴眼中看到的,只有刺下的剑尖,以及,从侧面闪来的一线光芒。
“你干什么!”
“真丢脸。居然说什么报仇?以这样的孩子为对手,你们还有什么自豪可言。”
穿着甲胄的年轻人拔出了刀。好像就是他从侧面将想要贯穿欧鲁巴心脏的剑击退的,当理解了这点的时候,已经有一名士兵被砍倒在地。另一个也用仿佛带着方言的口音怒吼着。话语中似乎在叫着身着甲胄的年轻人的名字,就在这时,欧鲁巴才好不容易听清楚。
“居,居然杀同伴……你居然敢……你这家伙!”
“我可不想被你们这种卑劣之辈称呼为同伴。”
被沾满了鲜血的剑尖指着,士兵不停地后退。
“居然说我们卑劣。你不也是半斤八两吗。只不过偶然得到了个建立功勋的绝好机会,别因为这样就能自以为是了啊——。平时就叫着啥骑士、骑士的养成了习惯,你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骑士。和加贝拉王族没有血缘关系的你,一生都只能当一个『见习骑士』罢了。好好掂掂自己的分量!”
看似已经快要没有退路的士兵突然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到身前。十字弓,是被固定在细长的底座上的弓,只要一扣扳机,箭就会被射出。
在这刹那,穿着甲胄的年轻人飘然侧身。如舞蹈似的转了个圈,避开箭矢,缩短双方距离,将士兵的头砍飞了出去。毫无停顿,被砍下的头在空中飞舞,撞上了家中的墙壁,摔落在地上。
“加贝拉是骑士之国。如果你们要继续玷污其名的话,还不如就此接受战死的荣誉吧。”
无论是端正的容貌,战斗的风范,还是口中吐出的话语,都仿佛是欧鲁巴过去阅读的书中出现的英雄再世。
“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对从门外投来的声音,他回应了一句“没事”,并将剑上的鲜血拭去。
“是梅菲乌斯的孩子吗?”
欧鲁巴对向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中从来没有意识过“梅菲乌斯”这个国家的名字。对欧鲁巴以及村里的人来说,村子以及周围大约十几公里的土地就是他们所生活世界的全部了,对国家也好,领土纷争也好,没有任何兴趣。
男人对没有回答的欧鲁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瞄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士兵。欧鲁巴顿时绷紧身体,更加用力地抱住母亲的肩膀。视线四下乱扫,寻找手边有没有可以用来当作武器的东西,
“赶快离开这里吧。”
年轻人说道。
“为了保护母亲——吗。你的心中所拥有的更像是一个骑士。比忘却了骑士为何的加贝拉人更像一个骑士。好了,快离开这里吧。虽然我想要尽力制止掠夺和暴行,可我毕竟不能掌握所有的情况。”
他的目光,总感觉有些许地方很像哥哥罗安。扶着抽泣不停的母亲的肩膀,欧鲁巴缓缓地向后门走去,然后牵起母亲的手仓惶地逃了出去。日落后的小路,冰冷的寒风无情地刮过脸颊。对“罗安,罗安”,不停呼唤着哥哥名字的母亲,欧鲁巴时不时催促着,有时还会对她怒吼,一小时后,他们总算与阿丽丝还有村里的人会合了。
那之后,凭借阿丽丝父亲的关系,他们向北方约一百五十公里的河流上游的某个村庄进发。
究竟那个穿着甲胄的年轻人有没有说到做到,欧鲁巴无法得知,但起码在那之后,成为加贝拉领土的阿普塔周边没有再遭受更多的迫害。
可是,无情的战火还是迫近了欧鲁巴他们逃亡所至的村子。
几乎没有任何前兆。率领大军突然袭来的“他们”迅速展开了掠夺。是一群全身穿着黑色防具的男人们。食物、衣物、钱财这些不用说,只要是值一点钱的东西他们都会强行夺走。对人也没有例外,整个村子所有的女性都被掳走,凡是有抵抗的男人都会被马上袭来的长枪刺穿,然后被剑砍去首级,最后被乱枪射成马蜂窝。
在混乱中,欧鲁巴与母亲走散了。在焦急与恐惧的时候他看到的是,
“阿丽丝!”
他看见了双手被士兵们反剪于身后的阿丽丝。虽然士兵们想将她拖走,但阿丽丝似乎在叫着“快逃!”。欧鲁巴忘我地冲了过去。杀了一个人的感触依然在双手中残留不去。心中早就决定要做与之前相同的事。他向着士兵佩戴的长剑伸出手。
就在手触及剑柄的一瞬间,后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眼前闪烁不定,意识蓦然远去。在意识消失前的瞬间,只听到一声“欧鲁巴”,仿佛是阿丽丝叫喊的声音。
恢复意识的时候,欧鲁巴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脑袋依然隐隐作痛,意识还很混混沌沌不是很清晰,无法辨别现在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奥巴里将军,接下来该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这样的声音。在似远似近的男男女女的悲鸣声中,欧鲁巴微微睁开眼睛,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瞄去。
马上跨坐着一个拿着刚抢来的酒瓶痛快畅饮的男人。是个轻松穿着厚重铠甲,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秃头巨汉。那种充满着威严的容貌中,紫色一线红顺着他的薄唇流下,扯起嘴角的那笑容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如果已经没有看中东西的话,就放火。一颗麦粒都不能给加贝拉人留下。”
说完,被称为将军的男人扔去酒瓶。飞沫溅到了欧鲁巴的脸上。
“听好了,这个村子是被加贝拉烧掉的。让所有的士兵都清楚这点。要抢女人是没有问题,但完事了之后一个都不准剩下,全部杀掉。不能拿来卖掉。你给我好好监督。”
过了没多久,悲鸣与惨叫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炙热的风焰灼烧着皮肤,刺激的味道充满着空气。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人。欧鲁巴大声呼喊着母亲,还有阿丽丝的名字,一边用手拨开四散的火星,一边在村子中彷徨着。但目光所至之处都是村民们被残忍杀害了的尸体。老人的、女性的,还有孩子们的。
(居然是奥巴里)
欧鲁巴孤身一人彷徨着向村子北方走去。没有什么目的地。衣服到处都被烧焦,头上流下的鲜血和沾着的炭屑将全身染成了红黑色。
(奥巴里……就是阿普塔堡垒的……)
听说过,当村里急征士兵的时候,来村里的军人的确曾经说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位被派来镇守堡垒的久经沙场的将军。
那也就是说,那是梅菲乌斯军。在堡垒陷落之后,以奥巴里为首的部队赶在加贝拉的追击部队之前北上,然后欧巴里将逃亡所到之处的村子全部烧毁。为了不让加贝拉利用,同时,恐怕也是为了在回到帝都前赚取最少程度的“战利品”。
(杀了他)
欧鲁巴呢喃着。明明身体中的任何一处早就绞不出一丝一毫的力量了,可持续不停地向前挪动着的脚步的原动力,只不过是那胸中反复不停涌起的杀意。
要杀谁,奥巴里吗,加贝拉的士兵吗,还是说梅菲乌斯的皇帝本人吗,而要如何才能达成这些目的,无法得出明确答案的他,只能永无止境地向前挪动着步伐。 二章 两位少年
1
那之后,潜入梅菲乌斯领地比拉克的欧鲁巴不停地进行着偷窃。对此,他心中毫无犹豫或是纠葛。每天都赤着脚在地面上来回奔跑,在被周围的人或是警卫记住自己的脸之前,变换去其他的区域,反复数次同样的事之后,再前去新的地点。
渐渐地,他开始和有着相同境遇的同龄少年们结起了伴。和他们一起,将从垃圾场捡来的东西或是偷来的东西摆在路边贩卖,有时还会在衣服里藏上一把匕首,威胁从酒吧里走出来的看上去有些身份地位的商人们,抢夺他们的财物。
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次,在和欧鲁巴关系不错的一伙同龄人中,发生了一件使他们的几个受重伤的事件。这件事似乎是另一个由年轻人组成的团体干的。孩子之间会进行地盘的争抢。而这些争抢总是伴随着武力。
如果在这里退后的话,我们一切都会被夺走。所有的一切——话虽如此,这所谓的一切,也不过是使他们存活到明天的最低限度的生命线而已。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条生命线被切断的话,也就意味着他们所有的人将会饿死在路边。
“如果横竖都会是死,那就要在战斗中死去。如果你们中还有人想要赢得更多,那就跟着我来。”
欧鲁巴将开始害怕的孩子们召集起来,只是单方面被掠夺这种事,他不想经历第二次了。欧鲁巴将团队里愿意留下的少数人组织起来,向从数量上有着压倒性优势的对方展开了报复。
当然,并不是正面杀入敌阵。他首先对敌方组织的情报进行彻底收集。现有实力、即时动向等这种方面,一定要掌握最新的情报。
(大人和孩子的区别就在这里)
欧鲁巴这么想。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不清楚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的情况下,只有被他人掠夺的份。如果能独立区分敌我,清楚究竟谁才是敌人,那就能成为掠夺方的大人。
当欧鲁巴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同龄孩子中的首领。最早只是由认识的伙伴们组成的十人左右的团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成长为有着一百人以上成员的组织了。
可欧鲁巴体内那沸腾的黑血却始终没有平静的一刻。比起撩起袖子、费尽口舌与对方争论,用拳头来摆平一切要快上百倍,他的确是这种类型的人。同时,他也是比起和数名同伴彻夜喝酒、喧闹、争论,更喜欢一个人窝在黑暗的房间角落,抱着膝盖沉浸于自己思考中的那种类型的人。
所以,喜欢夜晚孤身一人度过的欧鲁巴,总是将大量时间分给了书籍。当沉浸于书的世界时,偶尔也会想起哥哥罗安,想起阿丽丝,为母亲的去向而感到心痛。
还要聚集多大的力量才够。还是应该说,现在这些究竟是否能被称为可以与“敌人”战斗的力量。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要在我身旁静静流过。自问与不安永无终点。尽管如此,欧鲁巴还是珍惜这些可以烦恼的时间,并以他自己的步伐确实而稳固地前进着。
从他来到比拉克算起,已经过了大约四年。
这天,也应该是一如往常的一日。所谓的一如往常,就是指在把他经营的违法赌场上缴的钱财锁入金库后,在比克拉偏僻小巷中与他混熟了的枪械走私商人那里准备个位置,各花费一小时在剑与枪的练习上,随后为预定于一周后进行的商船袭击计划作准备,单独训练参加该计划的几个干部级的成员,因以上这些事宜而忙碌不已。
一周后的计划是一场大赌注。载满要运送去西方都市国家群的金块与物资的飞空船——正式的名称是龙石船——在距离比拉克西南十二公里位置的峡谷埋伏,并对其发动奇袭。我方为此准备了三艘单座飞空艇。以欧鲁巴为首,数个小队长已经进行了飞空艇的操纵训练。
然而正因为是一场大赌注,身为少年的他们就算能操练到如何纯熟的地步,计划的漏洞依然很大。
嫉妒欧鲁巴的成功,曾经在敌对阵营的几个少年,这次作为间谍潜入了他们的组织,然后将他们的详细计划全部泄漏给了比拉克的警备队。
当时被作为据点的酒吧二楼被突袭,欧鲁巴被警备兵们包围了起来。他虽然想要反击,但因身边没有武器,退路又全部被堵上了。当绳索套上他的瞬间,欧鲁巴因自己再次成为了被掠夺方的人,而狠狠地把嘴唇咬到出血。
(混蛋)
就算警备兵们的拳头向着还企图反抗的欧鲁巴脸上、身上如雨般砸去,他感到体内的黑血再次沸腾了起来。
(该死,该死,该死!)
(还没完。我还活着。我不会轻易被梅菲乌斯、加贝拉,或是其他任何什么人杀掉。我要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
被投入牢房的他,有着违法持有大量武器、起草商船袭击计划书这些显而易见的罪名,随后,以前囤积的集团抢劫、违法赌博之类的罪行也被一件件挖了出来。
问讯调查花费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一天。再次被扔进地牢里的欧鲁巴背上,被烙铁印上了烙印。×印中央有一条长长纵线的这个印记,正是身为奴隶的证明。
这种痛苦甚至使他发起了高烧。那晚,奇妙的命运再次降临到在牢狱中痛苦挣扎的欧鲁巴身上。
“——原来如此,很像。”
感到自己的下颚被人抓住拎了起来。哪怕想用尽全力甩掉对方,可自己已经连睁开眼睛看清对方脸的力气都没剩下了。五味陈杂的感情搅作一团,头脑中像是燃着一把火,使他沸腾不已——
“根据询问过程来看,声音也几乎完全一样。”
“可就算像也是有限度的。就现在来看,如果换个角度看他的话,就像是另一个人。起码如果能更像一点的话,就能派上用处吧。好了,你说接下来该如何。”
“根据我的鉴定,这男人有着奇妙的卦象。如果幸运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话,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帮上老爷您的忙的。”
“但你是让他去当剑奴隶哦?不知这条命明天会何去何从的家伙,你说这样能帮上我的忙吗。如果看出他有这样的可能性的话,还不如考虑其他的处置方法吧。”
“不。正因为将这条命扔去未知的命运中,这男人才会成为如我们所愿的逸才。换言之,这家伙现在对我们来说起不了任何用处。作为一个剑奴隶活下去的终点——当然,他的头颅在一天内被人砍掉,走向死无葬身之地命运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让我想想,三年,不,只要他能活过两年以上的话,说不定……”
“那我就抱着期待再等等吧。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露着真面目去当奴隶。”
那之后,就像和被烫上烙印时一样,欧鲁巴被数个人按住。他感到脸被压迫着地按上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东西。大概是拘束具的一种吧,在感受到冰凉钢铁触感的一瞬,立刻燃起了像火一样的高温,灼烧着欧鲁巴脸上的皮肤。悲鸣和挣扎了没多久,烧烂的皮肤就和钢铁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
从啪踏啪踏的脚步声离开之后,究竟过了多长的时间。欧鲁巴奄奄一息地倒在黑暗冰凉的石床上。面具的热量虽然已经退去,但体内燃起的高温已经使他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第二天,他那依然为疼痛与疲劳所折磨的身体被硬生生地拖起。欧鲁巴被带出了地牢,扔进了挤满半裸男人的拖车。
拖着车的中型龙荷班,是一种有着扁平身体,八条长腿,适合移动的龙。在意识朦胧间,欧鲁巴被这条龙拖着远离了比拉克。
大约前进了两天之后,这趟旅途才宣告结束。每天只提供一次食物,而且内容仅仅是一杯水和一点干肉,包括欧鲁巴在内,所有的男人们都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家伙还真是个奇怪的奴隶呢。”说着这些话,盯着欧鲁巴脸直看的,是一个有着白色头发和胡须,以及赤铜色结实肌肉的男人。“如果是已经出名了的剑斗士的话,为了表现自己的个性而戴面具或者铁头盔的确很常见,但这家伙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新人吧?”
男人一把抓起欧鲁巴的脸,拎了起来。感到仿佛皮肤要被撕扯下痛苦的欧鲁巴猛地踢上他的手。“你这家伙!”武装的士兵刚想殴打欧鲁巴,“住手”被那个男人制止,男人那被胡渣埋没的嘴唇微微上扬,笑了起来。“好像不是普通的面具呢。不管你真面目如何,我很中意你那种顽强的精神。话虽如此,如果只有精神顽强的话,在这里住上个三天,你就会变得像被养惯了的狗一样。我是受命负责教导你们『坐下』『站住』的饲养员。现在就让我先教教你在这里如果敢反抗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吧。”
说着,男人用他那像锤子一般的拳头,向欧鲁巴赤裸的背上砸来。呜,欧鲁巴才闷哼了半响,便无声地倒了下去。
“我叫格威。但愿我们今后能长期相处。如果快的话,十天后你就要和别人厮杀了。你就不用对此抱什么期待了。”
他这才注意到,这里是剑奴训练场。另外,当他发现自己脸上被戴上面具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了。欧鲁巴愕然面对镜子,为这看似无聊的玩笑愤慨不已,拼命想要从脸上将面具扯下来,但面具与脸上的皮肤紧紧地粘在一起,应该说更像是成为了皮肤的一部分似的,怎么也取不下来。
在和面具格斗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浑身是汗,不禁一拳挥向镜子中映照着的自己那奇怪的样子。
镜子“噼”地一声现出裂纹,反射出歪曲了的铁面具。
(他们究竟把人轻视成什么。究竟打算玩弄人到什么程度,甚至为此做出如此可笑的行为。)
(我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一定要把对我做出这种事的人全部找出来,然后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装作没有听到已经在小声哭泣的自己的声音,欧鲁巴跪倒在地。
第二天,格威把欧鲁巴叫到了训练场,把自己握着的剑向他的脚边扔去。
“随便你怎么砍过来。”
认真的吗,欧鲁巴看着自己的对手。若是空手,而且还是被锁着脚镣的情况下,就算是他,现在也不会兴起逃跑的念头。但现在空手的那方是格威,而且“只有在训练的时候”,脚上的脚链是被打开的。
欧鲁巴把剑捡起来,沉腰曲身做出“蓄力”的架势,停顿了一下便猛冲上前。
这可以被称之为奇袭。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瞄准的是喉咙。本来就是打算杀了对方。
可是手伸出的距离比预想中少了一半,外加膝盖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他倒在了地上。站起身来,想要重复一次相同的行为,可是结果依然一样。在突刺的瞬间,被格威用从侧面敏捷地按住手肘。
“你似乎在这方面还有点心得。不过现在这些心得只会拖你的后腿。全都给我忘掉。”
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欧鲁巴第三次进攻的格威这么说道。
对不习惯被人劈头教训的欧鲁巴而言,他只任凭头脑中沸腾的怒火驱使而行动。欧鲁巴不断地向格威挑战。更让欧鲁巴感到焦躁的是,他明白格威根本没有认真。所以他不停辱骂格威,挑拨他,或是吼叫着“你干脆杀了我吧”地有勇无谋猛冲上前。但其实,他一直放亮眼睛仔细观察,想要找到对方的弱点。
“你想让我杀了你吗,欧鲁巴?”
欧鲁巴那套自我锻炼而成的我流打法对他完全行不通。
“可是非常遗憾。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名字也好,身份也好,衣物也好,食物也好,你单身一人什么事都干不了。没错,哪怕是你的命。对奴隶来说,自己的生死都无法自由支配。如果你想要夺回来的话,只有支付超过买下你所花费的金额,才能赎回你自己。”
全部由单方面殴打组成的训练等同于地狱的磨难。可白天过去后,比这更为艰难的痛苦正在等待着欧鲁巴。
那就是面具的『诅咒』。晚上,当他疲劳不堪地躺下时,如火焰般的温度出其不意地出现,和刚套上面具时一样,仿佛想把欧鲁巴的面孔融化的烧燃烧着。虽然每次都只有到了夜晚才会这样,但其间隔却不定期。有时候连续三天什么都不会发生,有时候连续三天夜晚的同一个时刻,热量突然发作起来。
在这段时间内,欧鲁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在地上不停翻滚,锁着脚腕的铁链刮得脚上鲜血直流,只能祈祷这种痛苦能早一秒消失。
(——要疯了)
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
在地上打着滚,欧鲁巴心中好几次都升起这种恐惧,或许干脆真的这样倒是个解脱,他甚至这么想过。可每次都在那白色浪潮把意识卷走前的瞬间,最后还是没有跨出那条线,拼尽全力挺了下来。咬着牙,像是把骨头都弄碎似得向后弯着背脊,欧鲁巴忍耐着,承受着。抓扯着地面,抓扯着面具,指甲无数次被撕裂。
他那口吐白沫痛苦挣扎的样子,在其他的奴隶,以及负责监视这些奴隶的塔尔卡斯剑斗会的士兵看来,显得过于令人恐惧。他不会是真的被魔法诅咒了吧,这样的谣言传了开来,使买下欧鲁巴的奴隶商人塔尔卡斯苦恼不已。
“商品就是商品。管他什么诅咒也好魔法也好。只要我花钱买了,就不能让他在还没为我赚一分钱前就死掉!”
下达了这样命令的塔尔卡斯,从某种意义上,或许算是个吃了豹子胆的男人吧。但这样也使欧鲁巴没有被放任不管而至惨死。
(谁会死啊!)
遥遥长夜。痛苦与疯狂的诱惑深入骨髓,每分每秒都让人想要寻死,仿佛永远不会看到天亮似的长夜,也会有结束的一刻。只要欧鲁巴不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那无尽的黑暗,破晓一定会到来。精疲力竭,已经没有丝毫力气的身体横在地上,透过面具感受着清晨的阳光。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把抓住自己的面具,手指攥紧了力气,他发誓。
(只要还没有人向我的心脏刺下,我,绝不会自己寻死)
格威说得没错。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东西。话虽如此,也不是塔尔卡斯的东西。
(我的命,是为了从我这里夺走所有东西的那一切事物而存在)
母亲、阿丽丝、还有或许能够活着和哥哥罗安再会,在那之前,我的心脏就是为此而跳动着,为了抵达从我这里夺走他们的那一切事物,跃动肌肉挥动长剑,为了这个目的我会筑起尸体之山。
欧鲁巴自那之后,全身心地扑在修炼上。剑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固体,而是成为与欧鲁巴一体的存在。与胸怀无形的仇恨,不知道如何才能解脱,充满着对未来不安心情的那时候不同。剑赋予了憎恨实体。剑成了劈开仇恨的指针。甚至可以说把生存、希望,一切都换了个遍。
“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就要具备能杀死对方的技术,同时,也要能把自己给杀了。不能杀了自己的人,最后只有被他人杀的命。没有例外。”
格威总是这样说。欧鲁巴也完全遵照着这句话。把自己的感情掐杀。如果心中一整天都燃烧着那把火焰,那总有一天终将把自己烧尽。但与此同时,也不曾让这把火焰熄灭。到了夜晚,当欧鲁巴平静地躺着,或是被面具灼烧着脸的时候,总是在心中默默地燃烧着柴,不停将愤怒与憎恨化为滚烫的篝火。
终于迎来了出道战。在观众席上大量观众的迎接下,欧鲁巴踏入了斗技场。
在被巨大叫喊声包围的天空与大地中,欧鲁巴和与自己同样手持剑的男人战斗,然后把他杀了。自己甚至不记得对方究竟是比自己年轻,还是比自己年长。只是在杀死他的瞬间,观众席上向汗流浃背的他投来了前所未有的欢呼,这个刹那,他记忆得尤为清晰。
“去死”
仰头望着观众们,欧鲁巴低声喊道。
“都给我去死。”
尽管这声音被欢呼声彻底掩盖,但欧鲁巴依然高举染满鲜血的剑,不停地诅咒着他们。
一周后,进行了他的第二战。对手是一个手持弯曲的短刀,满面胡渣的男人。他似乎在叫嚷着什么,或许是在辱骂,也或许在呼喊着自己信仰神明的名字吧。两次、三次,抵挡住了他那威猛的斩击。每挡住一次,欧鲁巴都会变更自己握剑的方式,变更自己脚的站立方式,尝试在实战中学习新的战法。
将从侧面袭来的刀架开,对手的身体滑到了面前。
欧鲁巴用力向正面挥下剑。剑几乎沉入了脑袋一半的位置。鲜血、白骨、脑浆向四方散去。手都麻了,对此几乎没有任何感触。这就是他第三次杀人的全部。
自欧鲁巴成为剑斗士后,已经过了近两年的岁月。在这期间,他经历了无以计数的战斗。也度过了哪怕一颗颗数着漫天星斗的数量,也感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大约在在过了一年左右的时候,铁面具诅咒的症状逐渐减轻,那之后又过了半年,一时间,让人疯狂的那种痛苦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话虽如此,看似已经恢复普通的那个面具,依然扯不下来。就算用剑柄敲打,用锤子击打,最后只会对自己的生命造成威胁,都还无法在上面弄出一个凹陷来,所以拿掉面具的希望不得不先搁置一旁。
然后——欧鲁巴在巴·鲁斗技场制止了大型龙索佐斯暴行五日后的今天。
“我知道塔尔卡斯心情愉快的原因了哦!”早餐的时候,格威突然说道。
“你们知道梅菲乌斯和加贝拉正在进行和平交涉吧。就是说十年战争即将拉下帷幕了。”
“嗯”希克点了点头。“梅菲乌斯的皇子好像要和加贝拉的公主政治联姻吧。”
“梅菲乌斯在皇室成员的婚姻时会有很多仪式。在圣临之谷举行的宣誓仪式也是其中之一,即将在那里举行的表演节目中,还有剑斗士的对决。那部分似乎将一手交由我们塔尔卡斯剑斗会来负责。”
凯因吹了个口哨。双手十分灵巧的他,从刚才起就在餐桌上摆弄着塔尔卡斯拜托他修理的时钟。
“那也就是说,我们会在皇室的各位大人们面前厮杀咯?”
“能看到皇子殿下的尊容哦。真值得期待呢,对吧,欧鲁巴。”
希克说道,可欧鲁巴依然蜷着猫背,注意力全都放在书上,
“要干的活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一点也没有。最多甲胄和剑会被花朵装饰起来而已。”
淡淡地将回答扔了回去。
2
基尔·梅菲乌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时分了。将马匹拴在马厩,向后门走去的基尔立刻发现了西蒙·罗德鲁姆的身影,不禁感到十分尴尬。同时正如他的预想,自己将不得不听他那早已听腻了的教训。
“少主,您总是没日没夜在外面玩耍的这行为可不值得称赞呢。”
“你这个埋伏的兴趣也很糟。”
回过身,向一起在外面游荡的同伴们耸了耸肩。和基尔一样,年龄都大约在十七、八左右的同伴们全是贵族子弟,而且全都是无缘继承家业的次子或者三男。
“我也不想做这种像是个焦急等待妙龄女儿归来的父亲的行为。可是,少主已经和加贝拉公主定下了婚约,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性了。请您对此要有一些自觉。”
“我知道了啦。不要死盯着我。就是因为快要准备迎接婚礼了,现在我才会想尽情享受依然单身的自由一刻嘛。”
“那希望您也考虑一下每次都为您收拾残局的我的立场。”
“我都说我知道了啦。”
基尔一向的暴躁脾气不禁发作了起来,就在此时,
“如果您明白了的话,那就赶快准备一下吧。陛下正在帝之间等你。”
“父皇?”
血色和愤怒瞬时从他的脸上消失,换成了狼狈不堪的神情。同时,西蒙并没有看漏皇子友人们在背后偷笑他的样子。
“那我们回见啦。”
“皇子,新婚之夜我们要去闹一个晚上哦。”
姑且带着表面功夫的殷勤,友人们向皇子告别远去。他们中每个人的父亲都是国内有名的贵族,可他们依然没日没夜地和皇子在外面游玩。骑着在峡谷之国梅菲乌斯算得上稀有的马匹,在城里街道中赛马,拖着名门贵族的千金小姐们去河边出游,模仿大人赌博、狩猎,甚至是做拼酒这种毫无意义吵吵闹闹的事。
(不能一味责备他们。)
西蒙这么想。经历了长久的战争,人民与士兵都疲惫了。虽说和加贝拉的战争被打上了休止符,但以政治联姻的形式被拉上幕布并不是任何人都期望的。外加南部被加贝拉侵占的以阿普塔为中心的领土就那样放置着没有夺回,被迫进行这场和平交涉其实应该是梅菲乌斯这边。
梅菲乌斯、加贝拉,在这两个国家中间,夹着一个恩德公国。虽然这个国家的领土并不怎么辽阔,但有着可以追溯到魔法王朝时代血统的他们,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他们和被海洋围绕的湾岸诸国的交往十分密切,外加他们还和有着同样血统的东方强国阿里翁有着长久而密切的关系,所以一旦大陆中央区域开始了霸权之争,他们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恩德在十年战争期间没有进行任何干涉行为,而是始终同时和两国保持着交易往来。可到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开始表现出打算与加贝拉缔结军事同盟关系的征兆。梅菲乌斯皇帝迅速觉察到了这个情报后,
(在把加贝拉国王的首级放到我面前之前,我决不会收起拔出的剑)
很快就违背了三年前在龙神庙许下的这个誓言,向加贝拉提出求和的愿望。当然,加贝拉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改变心意的理由。他们也一定有着不少矛盾和纠葛吧。虽然与恩德缔结同盟关系,就此攻下梅菲乌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事实是,因战斗受到重大创伤,显得更为疲惫不堪是应该是加贝拉这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与恩德联手发起军事进攻的话,就有领土任凭恩德摆布的风险。
从加贝拉的立场上来看,如果对手是处于同样苦境的梅菲乌斯的话,和阿普塔领地事件那时一样,他们还有一定的自信可以找到对方的弱点。在将这些情况放到天平上衡量的结果,加贝拉同意了梅菲乌斯提出的联姻。
(当然,对皇帝陛下来说,这一定是次苦涩的决断。)
格鲁·梅菲乌斯在国内外被人暗地里称为『龙心皇帝』。一半理由就如字面意义,象征他是个令人畏惧的存在,但另一半的含义纯粹是讥讽。
当与加贝拉的战争进入第六年的时候——也就是那个誓言立下的时期——格鲁为了防止整个指挥体系的混乱,单方面强化了皇室的权限。主要由贵族们组成的评议会的权限失去了将近一半,以至直到现在,评议会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存在。
西蒙·罗德鲁姆其实也曾是评议会的成员之一。罗德鲁姆家现阶段没有继承人,十二年前,西蒙作为当上评议会议长的代价,将以西方城塞都市为中心的自己的领土转让给了其他贵族。也就是说,他现在既没有可统治的领土,也没有可指挥的军队,也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名门贵族。
其他贵族们的立场也很相似。代代只一味跟从皇帝以保证自身权威的家伙们暂且不提,起码对头脑中思考着着国家该如何发展的人来说,现在的梅菲乌斯不过是个举步维艰的地方。
西蒙觉得,哪怕是刚才与皇子结伴的那群贵族次子们,也有令人同情的余地,他们没有被保证好的地位与将来。随着战争的结束,他们也失去了在战场上建立功勋,获得广大领土的一部分作为赏赐的机会。当然,既然如今身处战乱之世,就不能断定将来会永远没有战争,但对这包围在厌战氛围中的梅菲乌斯来说,下一次机会究竟会在五年后,十年后,还是在二十年后呢。
『龙心皇帝』这个称呼之所以有讽刺的含义,是指他是个在国内随意滥用自己权利的独裁者,而近期在国外却无法发挥其影响力。
(或许作为现在梅菲乌斯的象征,这很合适吧)
西蒙一边等待着前去准备的皇太子,一边对自己这种消极想法感到自嘲。交出评议会长职位的西蒙,现在几乎可以算是皇子的保护人。
他一边对匆匆忙忙飞奔出房间的基尔的服装及发型挑着刺,一边紧跟他身后。
“你还真是罗嗦,西蒙。就像那些总是唠叨不休的女官似的。”
“您如果不能习惯的话,等您娶了妻,每天都会这样哦。”
“谁要习惯这些啊。你难道认为我会对小我三岁的妻子言听计从吗?”
“加贝拉公主碧莉娜,是一位从小就饱受磨难的殿下。也请皇子务必不要放松警惕,要对她全神戒备。”
“什么啊,说得好像是要上战场似的。”
“婚姻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战争。就因为胜者与败者的判断本身显得很暧昧,所以性质反而更为恶劣。提前获得敌人的情报是非常重要的。您要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
西蒙无视一脸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却自找麻烦表情的基尔,说起了关于碧莉娜公主的逸事。
大约五年前,加贝拉发生了一场谋反骚动。是一个与梅菲乌斯暗地里私通的地方领主掀起的。他首先袭击并占据了前任国王的离宫。当时,碰巧来离宫玩耍的碧莉娜公主和她的祖父,也就是前任国王一起成了他的人质。但是,当时年仅九岁的公主面对谋反人丝毫没有显出胆怯的样子,反而堂堂正正和对方交涉,希望对方释放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质。
另外,由于加贝拉和其他国家比起来,有着更多可发掘的龙骨化石资源,以这为原材料精制的无重量金属,也就是龙石成为了巨大的财源。用这种金属制成的加贝拉式单座飞空艇非常有名,而碧莉娜公主也以善于操纵这种飞空艇而远近闻名。
“在加贝拉好像每隔几年会举行一次飞空艇竞速比赛,她在这比赛中漂亮地赢得了准优胜的宝座。”
“女人驾驶飞空艇?”
基尔显得百无聊赖地说道。
“真是的,虽然已经十四岁了,但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嘛。女人居然驾驶那种东西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在梅菲乌斯根本难以想象。你倒是想象一下,我的妻子乘坐着飞空艇在宫殿庭院的上空飞舞的景象。我都会被她牵连,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着笑话啊。身为有着悠久历史的梅菲乌斯第一皇子,为何我不能自由选择我的新娘。还不如在城里随便找个性情温和的美女呢。西蒙啊,就不能现在想想办法取消这次婚姻吗?”
看着若无其事地长吁短叹着的皇子,西蒙才更想大声哀叹。即将继承这令人敬畏帝朝的第一皇子,居然认真地觉得比起为国为民着想,应该更优先他个人的喜好。
(皇子本性不坏。可也只是没有坏到会产生邪恶想法,企图引发骚乱那种程度而已。)
西蒙心中不禁这么想。
(而且,他的父皇是个英雄。虽说失去了南方的部分领土,但依然能牵制住恩德,有着能在保持平衡的情况下,与加贝拉缔结和平条约的手腕。可是,)
(他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父皇,您找我吗?”
两人走进了皇帝的私人房间。现在时间尚早,宫殿的大厅还没有开放。但是急性子的皇帝格鲁在进早餐时,就开始一个个召见想要觐见他的人,听取他们的话。
随后在大量贵族——也就是即将成为基尔臣下的人们——面前,父亲公然痛骂起了自己的儿子。
“你觉得从我叫你到现在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你现在没有一块领土,没有一个士兵。甚至没有被分派过一件工作的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反正肯定是夜游狂欢之类的那种无聊事吧。”
“不,父皇,我……”
“我膝下唯一的儿子居然是你这样的懒汉。在吾帝朝悠久历史中,算是最为不幸,最无可救药的事实了。”
西蒙看着皇子颤抖的背影,以及越过他肩头的对面,皇帝大声怒骂的样子。皇帝紧皱眉头,怒火早已跨越了大发雷霆的水平。
“碧莉娜公主似乎是位非常勇敢的公主。听说她无论是枪法还是操纵飞空艇的技术,都胜过一般的男性。你根本配不上她。或许你应该先建立一些英勇功勋后才该娶她为妻吧。比如获得杀龙的名誉,或者找到并活捉龙人族,又或许发掘出应该被埋藏在遗迹中的宇宙船——没错,就像是英雄传记中主人公那样的功绩哦。”
皇帝愉快地拍打着桌子,并望向他的家臣们示意他们也要笑。看到其中几个跟着笑了起来,他心满意足地补了一句。
“或许你才该穿上裙子,然后被对方抱上床。你就给我好好提防这天的到来吧。”
(这还真是可怜。)
当然这句话,西蒙只是在心中暗道,并没有说出口。房间里的人群中,还有皇帝后妻梅莉莎的长女,伊奈莉的身影。西蒙曾经目击过好几次在这位将头发高高束起,有着通透肌肤的少女面前,基尔遭遇让他很没面子的事。就在前两天,他似乎还在这位伊奈莉公主的邀请下,和她一起到剑斗场观战呢。她现在也正低着头,努力地忍着不笑出声来。
那之后,在这早餐餐桌旁,基尔到最后都几乎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就那样看起来还真是可怜呢。”
走出帝之间,费德姆·奥林向西蒙搭话。他年龄比西蒙略小几岁,但由于布满全身的脂肪,显得比西蒙大上一圈。他是负责治理比拉克堡垒以及其周边地带的贵族。也是负责和加贝拉进行和平交涉的中心成员之一。在西蒙看来,和其他有着死气沉沉目光的贵族们比起来,他要令人期待得多。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难成为一个大人物。
“皇子那不可靠的肩膀,将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国家的命运。这和生在平民之家比起来,究竟是否该算是幸运呢。”
西蒙皱起眉头回过身,可他却突然压低了嗓门,
“最近对皇室的反抗越来越强烈。格鲁皇帝虽然有着不少令人尊敬以及恐惧的实绩,但基尔皇子的话……再这样下去,不能保证不会有心怀叵测的家伙出现啊。哎呀哎呀,可是啦,如果从为国家将来考虑的观点来看,究竟该不该把这些人定位成谋反者呢。”
他所说的“这些人”,很明显就包括了他自己。这些假装自己摇摆不定的话语,很明显是在试探西蒙,看他究竟是否能被拉到自己这方来。或许梅菲乌斯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所失去的,要比可以计算的战死者数量还要来得更多。
“皇子还年轻”西蒙面不改色。“什么事都要从现在做起。陛下也不是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拥有一颗龙心的。我们应该支持这样的年轻皇子,共同筑起一个国家才行。”
“哈哈,不愧是西蒙阁下,目光始终放在未来呢。”
费德姆频频摸着他那松弛肥胖的下颚。西蒙不禁憋住想要笑出声的感觉。究竟这位大人,想从刚才我那等同于优等生发言的话语中得到些什么呢。
西蒙确实在为现在的梅菲乌斯担忧,认为皇子不能一直维持着现在这个状态。
但是这样的担忧,在没多久后,却向着他所无法预料的方向转变起来。
西蒙并没有成为这件事的当事人。在最近的距离体验着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命运变迁的,却偏偏是他身旁的这位费德姆·奥林。
3
虽说梅菲乌斯号称帝朝,但其还拥有配得上『帝朝』这个名称的荣耀之时,已经是在现任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七代前的事了。
现在被连绵山岳斜切而过的多明克平原可以说是梅菲乌斯领土的全部。围绕着中央以『宇宙移民船的轴承折断而成的剑』这个称呼而闻名于世的黑塔,呈圆形展开的帝都索隆;由数个山谷交错而成那些天然要害中,筑起的不能被称为城池的小规模堡垒;呈现保护这些堡垒似的布局,在其周围坐落着的各大主要城市;还有星星点点错落于各地的大小村落。堡垒和在附着在一旁的城市、村庄等,全都以互相纠缠的形态被那些担任地方官吏的贵族们所统治着。
傍晚时分。
基尔·梅菲乌斯策马高速飞驰着。
西侧是在夕阳下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多明克平原;东侧,与山脊连接的断崖浸透在黑暗中,仿佛在那里竖立着一堵漆黑的壁垒。顺着左侧斜面向上望去,那里矗立着三代前还被梅菲乌斯家当作居城的岩山。那是借助龙、人力、以及在梅菲乌斯可谓非常稀有的几个魔导士的力量雕筑而成的石灰岩之馆。在新的城堡建成后,这里就被当作评议会堂来使用,虽然现在这只是名义上而已。
基尔没有对这具有悠久历史的建筑物撇上一眼,穿过了由包括梅菲乌斯建国王在内的大量英雄雕像排列而成的天然狭路,向着城下的平民街奔驰而去。
(该死!)
不管多么努力地想使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但反复浮现在眼前的父亲的那张脸,那些讥讽的声音,还有弯腰俯身颤抖着偷笑的伊奈莉的样子。
“是说明天的预定吗?”
中午时,他再次约伊奈莉一起出去,可她媚眼流转故作姿态,
“今早,你不是才被父皇教训过吗?豪胆或许是作为一个皇帝所该具有的素质,但是不是该更加自重一些呢?”
她撩起裙子客气地躬身行礼。上扬的眼波向他飘来,眼中却含有试探的意思。当看到基尔只因为被提到了父亲,就显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的样子,就立刻把他撇下不理,扔了一句“那祝你愉快”,转身离去。
策马奔驰的基尔狠狠地咬着牙。
(那是在故意怂恿我。)
向上挑起的眼波中透出的那甘美目光。伊奈莉是在无言地嘲弄基尔。
——没错,你还在害怕你父亲吧?
——只会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孩子,不配当我的对手。
——好了,赶快乖乖回房间里,自己一个人玩去吧!
今天的醉意总是无法浸透全身。平时每当日落时分,只要将黑睡莲粉和酒一起含入嘴中,一切忧烦都会被立刻抛诸脑后。可偏偏今天这东西怎么都不起作用。所以他含下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量。瞬间,强烈的酩酊感冲入大脑,基尔突然有想去策马奔驰的欲望。没有叫上任何同伴,今天他只想独自一个人。
父亲从来没有对基尔任何一句温和体贴的话。甚至连他的笑容自己都很少看到。
当自己快要十岁的时候,他曾被带着一同前去狩猎野生的龙。那时候,以“试胆”为名,他将脚踏在了被枪射杀了的龙的头部。看着像绘画中英雄那样抱着胳膊挺起下颚的儿子,格鲁引以为傲地,
“看啊,杀龙的英雄。我儿子以食龙而一步登天哦。”
说着,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基尔对始终珍惜着这段幼小时记忆的自己感到十分不甘心。但是反过来说,记忆中父亲对自己露出的微笑,也只有这么一次……
(父皇一定很憎恨我吧。)
甚至这么觉得。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成为英雄的料。在剑术修炼的过程中,父亲曾多次哀声叹息,而且是公然在众人面前,就像刚才那样。家臣们总是全部帮着父皇,唯一会庇护自己的母亲,也在五年前病死了。
前年,父亲娶回了名门家的寡妇梅莉莎作后妻。同时也带回了她的两个女儿。和宫殿里到处流传的说她连丈夫丧期还没有服完就嫁来这里这个理由不同,基尔没法喜欢上梅莉莎这个女人。她不是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和老臣们一样,只会站在父亲身旁,追随着父亲藐视自己的存在罢了。
想起那时她那个年仅十四岁的长女伊奈莉——当时就用充满性感的目光俯视自己的样子,心情复杂焦躁的基尔不禁加重了力气踹向马的侧腹。
“啊呀?”
费得姆碰巧正好在躲闪横冲直撞马匹的人群中。他走出妾宅正打算就此回家。见状,不禁向跟在身边的侍从问道“刚才那个是不是皇太子殿下?”
“不会吧?”
“现在这个时间,而且还不带随从。”
“不过如果是我们那位殿下的话,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啦。”说着,自己都不禁半开玩笑地自我嘲讽,“哎。别搞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好了。来人啊,追上他。万一发生什么麻烦事的话,就抬出我的名字,然后郑重地把他带回来。”
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中央大道上比平时更为人头混杂。不耐烦地放缓马匹脚步的基尔从欢笑嬉闹的人群中面无表情地穿过。当然,他现在的穿得并不像一个皇族。市井平民也只有在祭典或仪式上才能看到皇子的肖像画,所以完全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地通过这里。
果不其然,谁也没有向他打招呼。可随着马匹步伐的迈进,反而是基尔自己不能无视这些人了。快乐着吵吵嚷嚷的人们使他非常不愉快。就算是古吉他和笛子这样欢快的音色,听上去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四处掀起的阵阵笑声,不正是针对自己发出的吗?
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似乎总算开始起作用的药效将基尔的思维溶化。视线中所有的景色都像开始翻动扭曲,仿佛由质地很差的颜料所调配出的难看色彩拖拽而成。到最后,甚至连人们的样子都开始重叠,宛若嘲笑自己的小恶魔群。
(住手)
每个人都用他们扭曲了的手指对自己指指点点,嘲笑着。说大家快看啊,那就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哦。总是像个小孩似的害怕着父亲。连个女人都不能自由支配,这男人还真是丢脸。
干脆去死吧。在这个国家帮不上任何人忙的男人,还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住手!)
令人厌恶的色彩聚合体蠢动着,成群结队将自己包围。对这种充满压迫感的恐怖之物,基尔不禁心生憎恨及惊恐。他万分后悔自己没有把枪从宫殿里带出来。如果能用铅弹将这些家伙全部射穿的话,心情一定会无比舒畅吧——
“基尔殿下?”
突然有人拽住了缰绳。瞬间,那人看上去就像是恶魔的化身,在马上颤抖着的基尔定睛凝神了半响,好不容易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他曾见过好几次。
从他佩着剑,腰间还别着手枪的装束来看,一定是平时就被允许武装的近卫士官中的一名吧。只记得他穿着军装的样子,当他穿上礼服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您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
皇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近卫师团直属皇帝。也就是父亲那边的人,无论如何,他对基尔来说,都算不上是一个可以友善相处的人。
虽然士官级别的人应该都是从门第之家选出来的,但对组成师团的士兵来说,君主具有自由挑选人选的权限。基尔也在两年前迎来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被赋予了挑选直属于自己的士兵的权限,但这种东西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如果贵族、军人以外的人建立了什么值得表彰的功绩的话,就会在赐予他们荣誉的同时,授予他们『近卫兵』这个名义上的头衔,这种现象十分普遍——而事实上到时候他一定会将父亲的师团直接继承过来吧。
“一个人在外面逛太危险了。让宫殿里派个侍卫过来吧。”
“不用了,别多管闲事。话说回来,这里到底在闹腾些什么。”
“啊啊。”
听了这话,已经四十岁过半的近卫士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眯起了眼睛。指着大道中央。在撤去了天盖的马车上,站着一对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女。
“今晚是小女的结婚仪式。”
他笑着说道。
他的女儿脸上挂着和这位父亲相似的表情,幸福地微笑着。纯白的礼服虽然朴素到甚至无法与宫廷常见的衣物作比较,但令人感到格外炫目。或许一生只有一次吧,所以穿得特别大胆,设计成显露前胸深沟的这套裙子,美妙地勾勒出新娘肉感的身体曲线。
“皇子您现在是婚前的重要时期,我把我的部下叫来,立刻送您回——”
对这位不知名的近卫士官的话语,基尔一半都没听进去。
人们欢笑,高歌,舞动围成圈子像是皮影戏般在眼前摇曳。微不足道的平民们的笑声、歌声、舞蹈却给基尔带来了恐惧。
为什么他们看上去如此幸福。就算是身为梅菲乌斯皇位继承人的自己,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每一天。不,正因为是平民,所以才能无所畏惧地生活下去。他们不需要在人生中做出选择。只能接受被赐予的东西,或为被夺去的东西而哀叹。如果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生活的话,那该有多么轻松。
想着,不由怒火中烧。比平时更为激烈的悸动尖锐地刺激着脑髓。咚、咚、咚、咚的跳动声让基尔全身颤抖。皮影就像合着这节拍似地上下摇动着——
此时,基尔的嘴唇向两侧呈半圆形扯起,张开。他笑了起来。
这真蠢,身为皇子的自己,居然会羡慕身份低微的人们的幸福。领土内的所有一切终将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那就教会这个道理吧。如果他们只要被人赐予就能感到幸福的话,那就让他们领教一下被夺走那刻的感受吧。
“初夜权。”
“哎?”
刚想再次拉起马辔的近卫士官抬起头。基尔擦去了唇边留下的口水,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要行使皇族的初夜权。”
“皇子!”
士官的叫喊声引来了周围人群的目光。
(终于愿意看我了。)
虽然还处于酩酊大醉的状态,但基尔却还是笑着。如果手上有一面镜子的话,他将会看到镜中映照出的自己现在的模样,正是刚才在他白日梦中出现的那恶魔。
(终于注意到我不是你们的一部分,而只是一个活着的,只是一个活着的真正的人类啊)
梅菲乌斯的皇族男性拥有行使初夜权的权限。也就是说,如果领地内有男女因婚姻而结合的话,几乎毫无例外,他们可以从新郎处夺走与新娘共度新婚初夜的权利。
过去曾有过相信处女之血是不净之物的时代,通过拥有力量的王族或祭司与新娘同寝,可以将血中的不净之物去除——虽然曾有这样的说法,但实际上,通常人们会选择通过缴纳高额税金来回避初夜权这个便利的方法。这条法律大约是在两百年前制定的,也就是说,是在与龙人族连续发生战争使人类文明疲惫的那段期间产生的。
如今,初夜权已完全形同虚设。和选择近卫兵的体系类似。
“给我准备好地方,近卫士官。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如果想要反抗梅菲乌斯皇族的话,别说你了,连那个新娘都会被送上断头台哦?”
以基尔为中心掀起了一阵波纹,惊恐与混乱呈圆形向外散播而去。笑声静了下来,歌声停了下来,舞蹈的圈子开始混乱,马车上年轻男女的表情冻了起来。与之相反,基尔的笑声始终没有停止。初夜权,在他所知范围内,没有被行使过一次。当然,他的父亲格鲁·梅菲乌斯也一样。
父亲本人不是都说过了吗。要让我在历史上留名。伊奈莉不也在怂恿我吗。让我超越父亲。如果说现在不是这个时候,那该是何时?
在陷入一片死寂的世界中,只有基尔一个人从心底里感到无比愉快。
半小时后,基尔吩咐新娘在附近便宜酒吧的二楼等待。酒吧的警备工作也并非交给其他人,而正是交给了那位近卫士官。他独自冷笑着,手持酒瓶走上楼梯。此时,甚至楼梯木板咯吱作响的嘎声也令他格外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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