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弹 全速前进,巴士之旅-章节

第三十七卷 第三个男人

3弹 全速前进,巴士之旅

我用手机地图查了一下,前往恰特村途中感觉可以当成中继地点的小都市赞达剌──位于从这个印度西海岸的孟买往北大约六百公尺处。也就是与巴基斯坦相邻的古加拉特邦的山区地带。问题在于那里交通非常不便,搭电车只能到途中的城镇,接着必须搭公车前往。然而我从网路上的照片看起来,印度的公车都是理所当然呈现客满状态,甚至还有坐在车顶上或抓在车身侧面及后面的行为。在日本受过通勤电车锻炼的我还没什么问题,但那些女生们,尤其是梅露爱特肯定没办法坐吧。

再加上从赞达剌前往恰特遗迹的路径也很可疑。我查了一下都是禁止通行。透过Google翻译找了一下那附近的道路,就蹦出一堆「禁止进入」、「封锁」、「治安警察」、「有战车」、「巴基斯坦对策?」之类不太平稳的词汇。假如要回避这些道路前往,感觉还是自己准备车辆会比较好。

然而,夺还小组有七个人,就算开休旅车也会很挤。而且还要考虑让梅露爱特的轮椅能够上车,于是我们最后决定租一台小型巴士了。

换言之,出乎预料地变成了一场巴士之旅。在印度。

在大都会孟买据说也有出租巴士的服务,于是埃莉萨联络店家后出门……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又打电话给我,说是『虽然有找到感觉还不错的巴士,但在租借之前最好先试试看梅露爱特小姐的轮椅有没有办法上车滴。』的样子。

她接着用简讯送来那间汽车出租公司的位置,从我们这里徒步要十五分钟左右。于是我推起梅露爱特的轮椅……

「我们现在要过去跟埃莉萨会合,但是我对孟买的地理不熟,知识也很缺乏。以前我在香港就因为这样大失败过,所以拜托哪个对这里比较熟的人边带路边帮我介绍一下印度吧。」

我对同窗会联盟一伙人如此老实招供后……

「那么由我来带路吧。」

举手自愿的,没想到居然会是夏洛克。

我们和夏洛克在正中午前出发,屋外阳光强烈。虽不算炎热,不过梅露爱特还是把搭载在轮椅上的折叠式阳伞拿出来撑了。

「从前,孟买原本只是仅有渔夫居住的群岛,不过到了十七世纪被东印度公司填海建港后,转眼间就发展成了一座大都市。如今乃印度最大商业都市的孟买,其实几乎可以说是从零建起的。」

「孟买的人口约一千四百万人,是和东京几乎等同的大都市。然而这里的国际色彩比东京还要丰富。这是波斯人经由陆路,欧美人经由海路,花了四百年左右的时间聚集并混合出来的结果。」

夏洛克最喜欢卖弄他的知识,而梅露爱特也深受他的遗传,因此两人一直讲话、一直讲话。我就这么听着两人的真人语音向导,走在为了营造度假感觉而刻意种植了椰子树的海岸步道。

一路上,我们不断与来自欧美或印度各地戴着太阳眼镜的观光客错身而过。而且到处可以看到卖瓶装水与饮料给那些观光客的本地摊贩,插着被废气熏黑的遮阳伞。这是在罗马也见过的景象。或许是观光地价格的缘故,物价比我想像的还要高,跟欧美是同等级的。

马路上塞车非常严重,大家的驾驶习惯又很差。令人惊讶的是摩托脚踏车竟然就像日本的脚踏车一样骑在人行道上。废气排放规制形同虚设,空气脏得要命。道路上空就像东京的环状八号线一样浮着薄薄一层公害云。

在自用车也照走不误的公车优先道上,有一台红色的双层巴士经过──上面贴满广告,简直有如全车彩绘包膜──结果……

「那台双层巴士是不是跟伦敦的有点像啊?」

我不小心这么开口后,夏洛克和梅露爱特便「印度的发展与英国息息相关,所以英国文化的色彩相当浓厚。」「在孟买各地也能看到令人缅怀英国统治时代的建筑物呢。」「举例来说,像耸立在那里的贾特拉帕蒂·希瓦吉·摩诃罗阇终点站。」「外观看起来很像英国的城堡对不对?」「它同时也有被登录为世界遗产,是一座新歌德样式的庄严车站。」「不过那也是当然的,毕竟那是英国人在一八八八年建造的呀。」「到了晚上会点亮灯光照明,相当美丽喔。」地,发挥有如贝茨姐妹的默契大肆发表知识。

观光导游如果适度还会令人高兴,但如果以立体声形式讲个不停,老实说还颇难受的。

另外,那座豪华的车站是很有看头没错,然而……

「怎……怎么觉得这附近好臭啊。这是什么?像樟脑一样的气味……」

「这是杀虫剂的味道,还有消毒剂。」

「毕竟这一带曾经发生过严重的疟疾。虽然现在这个季节蚊子还算少,不过孟买市政府对于杀虫、消毒可说是不遗余力呢。」

一听到疟疾就忍不住全身发抖的我,只能把这些宛如毒气的异臭当成必要之恶而强忍着──并穿出了观光游客与拉客店员们来来往往的克拉巴地区。前方接着是称为福特区的商业区。在这地方则是可以见到身穿西装的上班族站在街角吃着餐饮店炸出来像是可丽饼的东西。这就像在车站面店站着吃荞麦面的东京上班族,或者手拿三明治在开午餐会议的纽约客是同样的景象。

我忽然看到一群黑鸦鸦的人群,还想说是怎么回事,原来那里是电影院。我听说印度是个电影大国,然而人们挤着要看的却似乎是哈利波特的新作。看来所谓国际化的潮流也毫不留情地侵蚀了印度本土的文化,连流行娱乐都被同化得跟世界其他的都市一样了。亏我难得来到印度的说,总觉得有点扫兴。

租车公司就位在高速公路与一般道路之间杂草丛生的空余土地上。除了一般轿车之外还有我们在找的小巴士、卡车头与货车,全都曝晒在耀眼的阳光底下。货车还是日本所谓的装饰卡车,车身上描绘有巨大华丽的印度教神明──大象头的商业神迦尼萨或是神鸟揭路荼等等,而且到处还画有五颜六色的几何学模样。那些画风之所以看起来五花八门,或许因为这些都是到处跟人收购来出租的二手车吧。顺道一提,印度的汽车市场似乎主要是由当地国产制造商塔塔、飞雅特、福特以及铃木所瓜分的样子。

然后隔着这些车子……

「喂~梅露爱特小姐、夏洛特先生、金次,这边滴。符合我们条件的只有这台塔塔的旧巴士而已滴。」

在一台破旧小巴士前,连身裙打扮在阳光底下更显清爽的埃莉萨正挥动着她画有曼海蒂(mehndi)彩绘的手。话说,为什么只有对我是直呼其名啦?

埃莉萨挑选的巴士若以日本来讲就像是社区巴士的尺寸。古典的圆滑外型,下半部涂成深绿色,上半部则是奶油色。还颇可爱的嘛。不过……

「喂,埃莉萨,你想借这是什么鬼东西?这车子一看就知道维修不良吧?侧边还没有后照镜!」

我「砰砰!」地敲着车身侧面如此发火。但是埃莉萨却当场愣住并抬头望着我说:「啥?后照镜这种东西有没有都没差滴吧?」

她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搞不清楚这有什么错的样子。呃呃……?

「不不不,因为如果没有后照镜,开车时就看不到后面的车子吧?那样不是会撞到吗……」

「后面的车子可以看到前面,所以不会撞到滴。」

这是哪门子逻辑?而且被她这么一说,我转头看看其他车子,发现竟然一堆车都没有后照镜。就算有装,镜面也是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真的假的?

「在印度有句俗话说,安全驾驶只要有煞车、有喇叭,然后有好运气就没问题滴。」

埃莉萨说着,打开左右对开的车门拆除一两个座位。接着由我和夏洛克像抬神轿一样把梅露爱特连同轮椅一起抬起来,轻轻松松就载上了车。

「好啦,那就开这台去吧。它车速大概可以开到多少?」

「租车店是说,最高时速大概一百公里滴。但是如果一直保持这个车速绝对会故障滴。」

既然这样,虽然也要看道路状况如何……不过开到赞达剌应该需要一天的时间吧。

将梅露爱特的轮椅用皮带固定之后,我和夏洛克也坐上巴士的座位。

持有印度驾照的埃莉萨接着也坐上了驾驶座。我仔细一看,在中控仪表台上居然还摆了个神坛,祭有一张装在小相框中的神明画像,而且原本就供了鲜花与香。另外装了一小碟粉末,不是盐巴而是灰──在印度据说灰有避邪的作用──感觉好夸张啊。该怎么说?这样开车都不会觉得很碍事吗?

「那么,我们就这样开回泰姬玛哈酒店去接大家滴。现在先联络滴。」

埃莉萨让钻头一样的双马尾倾斜一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联络酒店的同时转动车钥匙,车子顿时「轰隆隆隆隆叽叽嘎啦嘎啦!」地发出冷却扇皮带彻底老化、轴承彻底磨耗的夸张引擎声响。然后仿佛为了掩饰这些声音,车内音响播放起大音量的歌曲和音乐。虽然因为是印地语我听不懂,不过曲风异样地阳光而充满舞曲风格──可见应该是印度电影的BGM。

「噜哭布哭哔奇扭~♪哔奇扭~♪扭~♪」

用印地语唱着歌的埃莉萨把方向盘一转,让巴士开上车道。虽然她似乎很喜欢开车的样子,但驾车风格比GⅢ还粗暴。从高低差的路面开下去的时候,还喀咚喀咚地──一方面因为避震器没啥效果的缘故,坐得我屁股的骨头都快裂开了。之前坐鹿取一美开的卡车展开飞车追逐的时候搞不好还没这么晃呢。感觉这次恐怕会是一场累人的巴士之旅吧。

破烂巴士伴随着古老引擎的轰响,在泰姬玛哈酒店宛如宫殿大门的迎宾车廊停下。在那里等待的猴、希尔达、华生、路西菲莉亚等人便叽哩呱啦地开心上车,换夏洛克下车。

我接着一一点名,确认七个人都上了车──由于大家都穿着学生服,感觉就像校外教学一样。

「主人,请收下便当,大家的份都有喔。」

丽莎从车窗将圆形的多层铝制便当盒(Tyffyn)拿给我,里面装的似乎是她和饭店协力制作的餐点。亚莉亚也说着「这些叫摩诃罗阇套餐。因为印度教徒不能吃牛,伊斯兰教徒不能吃猪,所以这个肉片是用羊肉做的,不过总之就是类似大麦克餐的东西。」并且从车窗放进好几个麦当劳的纸袋。蕾姬也默默不语地把矿泉水、弹药、医疗箱等等搬上车了。

「好,出发吧。路上我会随时报告进展。亚莉亚,孟买这边就拜托你了。」

这辆巴士车内装有类似电车置物网的头上置物架,但这里除了路西菲莉亚以外的女生都很矮,路西菲莉亚又不帮忙,所以只好由我一边和亚莉亚讲话一边把行李都搬上置物架。就在这途中,随着「轰隆隆隆……」的引擎声,继续由埃莉萨负责驾驶的巴士出发了。

我接着重新看看车内──喝着香蕉汁的猴与喝着番茄汁的希尔达这对极东战役OG双人组坐一起,用茶粉泡着红茶的华生与梅露爱特这对伦敦出身双人组坐一起,结果我的位子……

「家主大人,来呦,这边帮你空下来了。」

坐在窗边的路西菲莉亚用手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于是我在不得已下,只好坐到那里去了。

「和家主大人搭巴士寻宝之旅,真是愉快呢。就让我们去寻找卡邦克鲁的器皿吧。」

「是『神秘器皿』啦。正式名称叫神秘绝对真实……什么来着?……算了,没差。」

路西菲莉亚大快朵颐着面包莫名皱巴巴的大麦克汉堡,而我也在旁边提早吃起丽莎准备的便当。这便当是用铝制的圆桶型便当盒叠了好几层,吃的时候从各层分别夹出煮辣豆、卤蛋、鸡腿等等配菜,跟着一种像是玛芬的炸面包一起吃的感觉。

我分好自己要吃的份之后,将便当盒递给前面座位的猴……结果一口气把汉堡吃掉的路西菲莉亚忽然……

「嘿!」

怎么把她穿着高跟鞋的脚缠到我脚上来了?真讨厌啊,路西菲莉亚的裸腿。正因为腿很长,肤色面积也连带地比较多,对于爆发血流来讲可不是好事。而且诺契勒斯的那套黑色水手服裙摆又很短。

「干、干么啦?」

「难得跟新娘子相亲相爱出门旅行,你可要『陪陪人家』呀。嘻嘻嘻!」

发出小恶魔笑声的路西菲莉亚接着用高跟鞋的鞋跟朝我的脚踩过来。

痛死了。那是什么幼稚的强迫交流方式啦?你应该跟我同年吧?

「我说你啊……」

「──哦!家主大人,快看!那边也有座城堡呢!」

她这次又用力打开车窗,把我的肩膀抱过去──两个人一起呈现把上半身探出车外的姿势。

「我刚才已经看过了啦!那不是城堡,是贾特拉什么来着车站。喂!很危险啊!」

我一下子又被对向车按喇叭,一下子又被路西菲莉亚的三连纵卷黑发像围巾一样随风卷到我脖子上,一下子又从她紧贴在我身上的胸口与腋下飘来甜腻的气味,简直是危险三重苦。把丝毫不知镇定为何物的路西菲莉亚拉回车内后,她接着又脱下高跟鞋像个幼稚园儿童般把脚放到椅子上,把屁股坐到我大腿上。这是什么像声色酒馆一样的巴士之旅啦?够了!不要抱住我的脖子啊!

「──噜哭布哭哔奇扭~♪哔奇扭~♪扭~♪」

车上音响还在播放着那首超嗨的电影配乐。感觉应该是车上的播放器内原本就放了一张违法拷贝的CD─R,声音断断续续地一直在重复播放同一首曲子。然后因为埃莉萨一路唱得很开心,结果渐渐背熟歌词的猴、希尔达与路西菲莉亚也跟着大合唱起来。当歌曲重复到第五、六遍的时候,巴士也开上了高速公路。或许是心情随着车速飙升的缘故──竟然连华生和梅露爱特都跟着唱起来了。大家感觉真开心啊,除了被路西菲莉亚缠得很痛苦的我以外。话说,我有件事想请问一下埃莉萨小姐。您现在嗨到双手都举起来用食指画圈圈,那方向盘呢?

巴士行驶一段路后,逐渐可以看到几辆附乘客座位的机动三轮车了。也就是我经常在印度电影上看到,但在孟买禁止驾驶进入市区内的那个交通工具。我虽然想拿手机拍下这个总算得以亲眼目睹的印度特有文化景象,但由于路西菲莉亚把手脚像智慧环一样缠在我身上,害我都没办法好好照相。即使按下三次快门,照到的也尽是抛媚眼比Ya的路西菲莉亚、扮怪脸的路西菲莉亚以及路西菲莉亚的头发。这样根本就是路西菲莉亚照片集了嘛。

伴随一直扭~扭~唱得吵死人的歌声,巴士又行驶了几个小时,往北方逐渐离开孟买──被废气搞得白雾蒙蒙的天空终于变成了一片蔚蓝的晴空。地上黄色的油菜花田一路延伸到地平线,景色变得宛如天堂般美丽。虽然跟我擅自想像的印度风景完全不一样,但这同样令人看得入迷呢。

「──景色真美呀,家主大人。虽然有点热就是了。」

「既然觉得热就不要抱着我好吗……」

把两条腿都放到我大腿上,坐姿极为恼人的路西菲莉亚似乎因为很热的关系,居然还做出扇动裙摆这种更加恼人的行为。呜呜,我想办法别看她好了。

在感觉不会有行人经过的路肩,每几公里就会看到──又是伤痕累累的安全帽,又是老旧的水晶吊灯,又是衣柜又是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的露天摊贩。这些所谓二手摊贩乃至赃货商,居然是在高速公路的路旁摆摊啊。如此这般,当我望着车窗外的景象时──

「叭叭叭!」地狂按喇叭的一台巴士伴随「轰隆隆隆!」地一听就知道同样是塔塔制的引擎声,从我们旁边超车过去了。就在我眼前穿过的巴士车窗中,印度乘客们还发出像是『好耶~!赢啦~!』的欢呼声。呃,这是在搞啥?超车在印度难道是什么拼输赢的活动吗……?虽然说,在日本偶尔也有这种没风度的人啦……

「唔!埃莉萨!超回去!拼过那辆车!」

连这里也有啊!没风度的人(路西菲莉亚)!

「那当然滴!嘿啊啊啊!」

呜哇呜哇!连埃莉萨也气得钻头双马尾都竖起来──「叭叭叭~!」地狂按喇叭,让巴士紧急加速。

伴随「轰隆隆隆!」的引擎声──追上刚才那台巴士……「叽!」一声切到对向车道,准备超车……呃,喂!

「埃莉萨!前面!看前面!对向车!」

我不禁脸色发青地大叫起来。从前方又有另一台巴士开过来了!

然而埃莉萨却叫着「我不会输滴!」并维持逆向毫不退让。呃不,这不是什么输赢好吗!这样下去会撞上啊!

从正面驶来的第三台巴士也是,明明可以闪到路肩去却不闪开。在印度,巴士与巴士之间似乎存在着『让路的一方就是输』这种荒谬的规矩啊──!

「会撞上啦真的!」「咿呀啊啊啊!」「真受不了……印度就是这样……」

我和猴陷入惊慌,梅露爱特用手划着十字叹气。

「喝啊啊啊!」「撞飞它!」「不准输呀,埃莉萨!」

埃莉萨、路西菲莉亚、希尔达则是对于这种激烈过头的印度文化似乎感到很合胃口的样子,眼神和拳头都转着圈圈,狂热于这场比胆竞速。双方距离已经接近到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巴士的仪表台上同样摆放的迷你神坛,而且还继续逼近着。

──要撞上了──!我们都还没拿到神秘器皿,就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巴士不知是怎么办到的竟然与对向巴士擦身而过。然而车速因此稍微变慢,被刚才超过我们的那台巴士拉开了距离。

「埃莉萨,换我来!我一定会追过去给你看!」

呜哇又一个!没风度的人(华生)!

「住手,华生!你以前曾经若无其事地撞过人吧!撞过赛恩!」

我赶紧拉住华生的裤子,甚至让裤子底下的女性内裤都差点曝光;华生也拉住埃莉萨,让三人呈现『嘿呦嘿呦拔萝卜』的状态──紧接着,埃莉萨「咪呜!」一声从驾驶座被拔出来。呜哇呜哇呜哇!驾驶座无人了!而且在高速公路上!

朝我脸上使出一记袋鼠踢的华生,利用反作用力飘飘飞到驾驶座上──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把档位打到最高档,用令人担心车身会不会解体的速度狂追前方的巴士。

一方面也因为华生让车子紧急加速的缘故,我的背部倒向无人乘坐的最前排座位。然后……

「咪呀咪呀咪呀!」

同样朝我的方向背面倒下的埃莉萨双手往地板一撑,施展一记后滚翻。到这边还算好,但毕竟是在狭窄的巴士车内──结果她双脚落在我的身上。纯属偶然地两只脚精准踢中我的两边肩膀。

由于这股冲击力道让我背后的可调式椅背「啪叽!」一声折向后方……「砰!」地变成一块平坦的床铺。

结果……在仰天倒下的我脸上,埃莉萨用女生坐姿,也就是俗称小鸟坐的动作坐了下来,形成一副有失体统的姿势。屁、屁股屁股、血流!──

「呀啊啊!这个色东西!」

似乎姑且算是列库忒亚贵族的埃莉萨,由于这场不幸的糟糕动作当场满脸通红。把宛如帐篷般覆盖着我上半身的深蓝色连身裙移开,全身一扭──「啪哩啪哩!」地用指甲抓起我的脸。猫科列库忒亚人原来会如此不留情地用爪子抓敌人啊……!

「──喝啊!」

华生靠华丽的驾车技术超越刚才那台巴士,梅露爱特说着「Splendid(了不起)」并拍手鼓掌,路西菲莉亚也「真是有趣啊!」地笑起来,希尔达则是从车窗对着被超车的巴士扮鬼脸。不知不觉间,猴已经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印度车子会在驾驶座摆神坛了。毕竟是大家开车都这么粗暴的国民特性,当然需要神明保佑啦……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这么糟糕滴!为什么哪里不钻,偏偏要把脸钻到那种地方去滴!」

我明明完全不是刻意的,而且两脚开开飞过来的明明就是埃莉萨,但我却被她揪着耳朵从窗户扔到车外去了。亚莉亚也常干这种借由揪耳朵随心所欲移动我身体的伎俩,难道这是贵族女生的共通招式吗?

当然,我就算被扔到车外也不可能乖乖落到马路上。首先,我抓在巴士的车身侧面,接着靠濠蜥蜴平安爬到了车顶上。大概是因为刚才那场暴力驾驶所致,巴士就像咳嗽不停般吐出一团又一团的乌黑废气,时速也掉落到五十公里左右。

(这下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抵达赞达剌了吧。算了,也罢。最起码有在移动。)

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天空开始出现一闪一闪的星星。周围的景象何止是乡下……甚至连个房子都看不到,逐渐进入只有红土与矮树的荒野。空气也很干燥,带有细沙的感觉。

只要盘腿坐在车顶上,这里就是最顶级的敞篷车状态了。在孟买糟糕透顶的空气污染完全消失,视野所见是一整片被云朵染成大理石纹路的暮色天空。虽然不管哪里的天空都很辽阔,但总觉得印度的天空特别广大呢,感觉都能让人开悟了。

太阳沉落进入夜晚后,巴士便仿佛行驶在宇宙空间。不像日本的高速公路每四十公尺左右就设置一盏路灯,只有月光与星光把天空染成一片亮白色。四周三百六十度都能看见分隔明亮天空与幽暗大地的棱线。

巴士点亮车灯,前方只能清楚看见有三成被赤砂掩盖而且到处龟裂的柏油路面……话说回来,我肚子都饿啦。

「──拿去。晚餐。」

从车顶通风口这时跑出一个、两个、三个铝制便当盒。拿便当出来的白皙手臂涂有鲜红的指甲油。是希尔达啊。毕竟这家伙到了晚上才会比较勤奋工作。

我心怀感激地打开便当盒,第一个装的是印度番红花饭配不知被谁咬过的炸饺子,第二个装的是腌渍小菜,第三个只有一点点类似黄色红豆汤的液体。这怎么看都是剩饭剩菜,但有得吃总比没有好吧。

「……喂,希尔达。我也想进去车子里面啊。外面风大,而且越来越冷了。」

我用装在麦当劳纸袋中的塑胶匙吃着那些剩饭,并透过通风口如此说话。结果……沙沙沙、沙沙沙沙,希尔达只把那颗绑着卷卷双马尾的头钻出车顶的铁板。这么说来这家伙本来就拥有穿墙能力。话说,这样在车内看起来是不是只有身体吊在天花板上啊?感觉还真惊悚。

「你就睡在这里吧。埃莉萨跟华生轮流开车,现在准备要睡了。她说她不想跟男的一起睡在同一个车内。」

「那华生也是男的吧?优待帅哥歧视恶男的外貌至上主义已经是落伍思想啰。现代有种讲法叫政治正确……」

就在身为恶男代表的我准备发表高论的时候……

「华生是女的吧?」

希尔达竟皱着眉头如此咕哝一句,害我当场愣住了。

「呃,原来你知道?」

「不只是我而已。夏洛克从一开始就有发现,梅露爱特好像刚见面就马上推理出来了。埃莉萨跟路西菲莉亚也都隐约知道这件事。」

「那为什么大家平常都把她当男的对待啦?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这是秘密。」

「在现今这个时代,对于一名主张自己是男性的女性可不能当面纠正对方『那是错的』喔。这就叫所谓的政治正确。」

这下反而是希尔达对我发表了一番高论……话说华生啊,既然这样你干脆下定决心当个女孩子不就好了?但如果讲这种话,她搞不好又会强迫我陪她做那个糟糕透顶的复健训练。所以我还是别多嘴比较好。所谓政治正确可不是为了他人,有时候也是可以方便用来保全自身的工具呢。

在耀眼的银河下,寒风咻咻的车顶上,我用时而3G时而2G的手机网路查了一下──印度虽然是佛教的发源地,但现今佛教式微,据说佛教徒连全国人口的一%都不到。占压倒性多数的是印度教徒,不过赞达剌所在的古加拉特邦由于跟巴基斯坦相邻的地理因素,伊斯兰教徒也不少。对于我这种连自己算什么教徒都有点搞不清楚的日本人来说,最起码也要调查一下各宗教的基本戒律,小心别冒犯到别人才行。

……巴士就这么载着不知不觉间以卧佛姿势睡着的我,跑了一整晚……

当我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喇叭噪音给吵醒时,发现巴士来到一处严重塞车的交叉路口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废气与牛臭味。在根本没有人行道与车道之分的赤土道路上,有大量的行人、脚踏车、机车与牛来来往往。搞不清楚是在打招呼还是在吵架的吼叫声此起彼落。隔着早晨的浓雾隐约可以看见栉比鳞次的民房、印度教的寺院与伊斯兰教的清真寺。还有想必原本色彩鲜艳,但是被煤烟熏黑的超市与电脑零件商招牌。情报量简直多到我脑袋都快当机了。手机的GPS显示这里是古加拉特邦的北部──前往『神秘器皿』所在之地恰特的中继地点,小都市赞达剌。

我昨晚同样有调查过,赞达剌的人口大约有两万人左右。有点像是位于工业都市亚美达巴德与商业都市乌代浦之间的驿站城镇。

仔细一看……其实不只是早晨的雾气而已,连这台巴士的引擎部分都隐约冒着白烟。我想说反正已经是早上,应该可以回去了,于是从车窗回到车内──小心不要吵醒还在座位上睡觉的女生们,对驾驶座的埃莉萨道了一声:「开车辛苦啦。」

「早安滴,色东西。这辆巴士感觉已经快到极限了,所以要在赞达剌这里保养维修一下滴。这段期间小队也可以顺便养精蓄锐。为此我已经预约好餐厅跟饭店滴。」

「不愧是诺契勒斯的副舰长,真是能干。在坚硬车顶上睡了一晚的我全身僵硬得要命,正需要保养维修一下。」

「虽然孟买是个对外国人习以为常的城市,但赞达剌完全不是那样滴。所以在这里下了巴士之后,最好也不要离我太远滴。尤其是你,感觉就很危险滴。」

对我讲的酸话毫不理会的埃莉萨,接着从驾驶座车窗用印地语对路边的女学生大声问路。女学生同样大声回答后──巴士便开进小镇一处招牌虽然破旧生锈,但姑且可以看出『T』字标志的塔塔集团关联的小型汽车保养厂中。在这附近另外也有几间店家密集地聚在一起。有餐厅、饭店、理发厅以及绅士服装店等等。店与店都相连在一起,搞不清楚分界线在哪里,而且每家店都挂有『辛格(Singh)』的招牌,可见全都是辛格先生资本下的店家。也就是辛格汽车保养厂、辛格餐厅、辛格饭店、辛格理发厅与辛格服饰店了。

巴士发出像是得了肠胃炎的咕噜咕噜声响,车前车后都冒着白烟,好不容易才开进保养厂里面。埃莉萨似乎连这里也有事前电话预约的样子,接着从保养厂深处立刻走出几位身穿工作服的维修人员。

我和埃莉萨下车后──路西菲莉亚、希尔达以及和猴协力把梅露爱特的轮椅搬下车的华生也都来到车外。

「哎呦,Japanese(日本人)?瞧瞧你的脸色,怎么累成这样!快,先进来饱餐一顿!Food is miracle(食物是奇迹呀)!」

从辛格餐厅中走出一位身穿紫色连身裙的大块头老板娘,用跟埃莉萨一样画满曼海蒂彩绘的手把我拉过去。虽然她讲的英语口音超重,但也许我已经听惯了,大致上都能听懂在讲什么。另外,看来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有这种充满魄力的大婶呢。

我就这么被拉到饭店附设的餐厅,感觉就像日本所谓的套餐店。不过屋内灯光没有像日本那么明亮,显得有些昏暗。墙壁上贴有好几张印度教女神的海报。另外引人注意的是,有个感觉可以一群人聚在一起洗手的大型洗手台。那到底是什么?

店里的餐厅与地板虽然老旧,但意外地干净。搞不好比日本的一般餐饮店还要卫生。这或许是因为印度气候高温潮湿,如果餐饮相关的场所不保持清洁就会立刻引发食物中毒吧。可以明显发现店家在这方面相当用心。

我、希尔达、猴、路西菲莉亚、埃莉萨、梅露爱特与华生分开坐到相邻的两桌──各自拿起有护贝膜可是皱皱烂烂的菜单,但写的都是印地语,看不懂。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背面是英文菜单,可以看得懂。然而……

「Chapati、Puri、Poppadom……怎么全都是人家没听过的东西?」「对不起,猴也不知道。」「咖喱饭、馕饼、唐杜里鸡、烤羊肉串……都没有啊。我知道的印度料理还有什么来着……」「家主大人,我想吃大鱼大肉。另外也想喝点酒。」

我们这一桌全部的人都看不懂菜单上任何一行字。

隔壁桌也是华生说着「素食菜单跟用到肉类或蛋类的菜单有分开来写……我顶多只知道这样而已。」并疑惑歪头,就连博学多闻的梅露爱特也表示「我虽然知道料理的名字,但没吃过实际的东西呢。」地,似乎都没辙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大家,埃莉萨露出享受着优越感的得意表情后……

「馕饼、唐杜里鸡、烤羊肉串这些在印度都不是日常会吃的东西滴。而之所以会明显标记素食菜单,是因为婆罗门血统的人们完全不吃鱼肉或蛋类的缘故滴。另外,会喝酒的只有刹帝利的人们滴。」

她告诉了我们这些可以从中隐约感受出所谓种姓制度的知识。

「酒类就算了,但我也想吃肉啊。有没有牛肉咖喱?」

听到我这么发问,埃莉萨当场「噗哧!」一声笑出来。

「牛肉咖喱这种东西本身就很奇怪滴。牛可是神明湿婆的坐骑,不可以食用滴。虽然说如果去伊斯兰教徒的餐厅或许会有清真牛肉料理就是了。」

……既然这样,我会被她取笑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么说来我昨天才在网路上查过印度教徒不吃牛肉啊,结果却一下子就点了这样失礼的料理。

「了解,了解,我服了。埃莉萨大人,就麻烦您想想办法吧。」

我这么表示后,埃莉萨便摇摆着银色的钻头双马尾窃笑一下……

「昨天我打电话给这里的时候,其实也已经点好料理滴。我有告知过我们之中没有婆罗门,所以也会出肉滴。虽然因为现在还没到午餐时间所以没有其他客人,不过这里是当地居民也会来吃的餐厅。金次,等会就在这里告诉你什么叫做真正的印度咖喱滴。」

还对我们说出这样体贴用心的一段话。

「……真正的咖喱吗……!那我可期待了。」

不愧是工作能干的女人埃莉萨,我都巴不得收她为部下了。怪不得刚才一进店里就闻到辛香料的味道,感觉好像料理都已经做好了呢。

我接着打电话给夏洛克,报告我们平安抵达赞达剌之后……

「──来来来,快吃!Food is miracle!」

餐厅大婶说着似乎是口头禅的这句话,并推着多层式推车送来了大量的饮食。然后还没把料理端上桌子,又跑回厨房去了。

「首先,要讲一下关于水的事情滴。饮食店提供的水就跟池子水或井水是一样的东西。虽然印度人已经喝惯了没事,但外国人喝了肯定拉肚子滴。所以一定要买矿泉水,喝之前也要先确认瓶盖有没有问题滴。因为有些不肖商人会用空瓶子装自来水再用黏着剂把瓶盖关起来放到市场上滴。」

埃莉萨从推车最下层拿出似乎也是她事先拜托餐厅准备好的『YES』牌瓶装矿泉水发给大家,并向我们提醒这种听起来很恐怖的事情。

接着总算到了端菜上桌的阶段,不过在那之前──

「刀叉呢?」「怎么没看到汤匙……」「我想要筷子。」

希尔达、猴和我分别如此表示,但埃莉萨却说:

「真正的印度餐厅才没有那种东西滴。」

「呃,那要怎么吃东西?」

「用手吃滴。」

「「「──!」」」

自从懂事以来就用餐具进食的欧洲人、中国人与日本人都当场吓傻。隔壁桌的华生与梅露爱特的脸也都绿了。这种事可能在列库忒亚也不奇怪,所以只有路西菲莉亚不为所动就是了。

「所以说,在印度生活必须从平常就让右手保持清洁,左手倒是可以不用太在意滴。左撇子的人也可以反过来滴。」

原、原来如此。我昨晚是有在网路上读过印度人的左右手有净与不净之分,但原来那不是宗教上的因素,而是基于卫生上的理由而如此区别啊。

于是乎,我们浩浩荡荡聚到刚才一进餐厅就看见的那个洗手台,仔细把手洗干净后……

「像这样的套餐,在印度叫『塔利』滴。就类似日本所谓的定食滴。」

埃莉萨说着,并端给我们一人一份的是──直径约五十公分左右的铝制圆形大盘子,上面放有各种料理。这一个大盘子上的东西似乎就是一人份的餐点。刚才听说要用手吃东西还让我心情都往下沉的说,结果现在又重新兴奋起来了。大盘子中央摆有一个装得满满地像炒饭的东西,周围还有五个铝制的小碗,菜色看起来相当丰富。

「嗯,味道真香呢。」「看起来好好吃呦~!」「我要开动了。」「超好吃的呀家主大人!」

看着路西菲莉亚用手一把一把吃了起来,于是我也鼓起勇气,把手伸进正中央那碗像是炒饭的东西……这是印尼炒饭(Nasi Goreng)吗?不对,感觉像干咖喱。

「嗯嗯,你就先从那个『pulao(香料饭)』学学什么叫咖喱滴。」

──埃莉萨也为我证实说这就是咖喱了。真正的印度咖喱原来是干咖喱吗……?

炒得粒粒分明的印度米中混有豆类与切碎的菇类。虽然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豆、什么菇,不过用手抓起来放进口中的第一印象是很清淡──然而就在咬破豆子外皮的瞬间──从里面爆出黑芝麻大小的种子,让印度的味道扩散口中。正确来讲,是在印度到处可以闻到的,有如点香般的刺激香气。这是……把香辛料界的女王──豆蔻连同果荚整个放下去一起炒的啊。真是奢侈豪迈。

也许是因为这香气具有增进食欲的力量,接着我就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这个pulao。

大约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觉得干了,于是我抓起装有汤品的小碗。

「那个叫『dal(扁豆汤)』。就像日本料理的味噌一样,在印度料理中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滴。」

听着埃莉萨的说明,我啜饮一口dal,感觉是比较没什么味道的豆子汤。不过同样有浓郁的姜黄香气。另外在埃莉萨的解说中吃下的『achaar(印度式腌菜)』不知是芹菜还是什么的腌渍品,充满孜然的香气。这所谓的『塔利』简直有如香味的游乐园,让对于气味很敏感的我尽情享受了一番。虽然吃得手黏黏滑滑的就是了。

不过我稍微转头环视,发现希尔达拿出应该是自备的汤匙吃着pulao,华生和梅露爱特则用看起来像煎饼的Poppadom舀起各种料理吃。只有我和猴是笨拙又难看地用手掌或虎口又抓又舔的。埃莉萨和路西菲莉亚是让右手从手腕处放松往下垂,只用伸向下方的指尖优雅地捏食物来吃。原来这就是在印度用手吃饭时的礼节啊。

吃相优美,就让人觉得这两人看起来莫名性感──结果我不自觉呆呆望着她们……

「好吃滴吗?」

和我对上眼睛的埃莉萨忽然露出可爱的微笑,害我有点慌了起来。

「哦、哦哦,很好吃啊。不过这……就是真正的咖喱吗?你刚才不是说要告诉我什么叫咖喱?」

「印度可是博大精深的国家。就用你那葡萄干大小的脑袋思考看看滴。好啦,又有咖喱要上桌滴。」

就在她如此嘻嘻笑的时候,「Food is miracle!」──大婶又精神洋溢地登场了。

我觉得刚才这顿已经吃很饱的说……结果竟然又端出了足足有一餐分量,而且比较接近我印象中的咖喱。看起来像是褐色的汤咖喱。

日本的汤咖喱通常会放入各式各样的料,但这碗鸡肉汤咖喱却只有放鸡腿肉而已。不对,我要订正一下这个印象。这里面放有各种光用肉眼已经看不出来,种类丰富到几乎无法解析的香辛料,呈现唯有印度人才能调配出的绝妙比例。而这些东西都化为浓醇而刺激的香气飘入鼻腔中。

「这叫Chicken Raja Mirch。今天特地为了金次,我还请店家也烤了馕饼滴。来来来,你吃吃看滴。肯定让你飞上天滴。」

埃莉萨带着一脸贼笑,把另外用推车端来的馕饼递给我……

「……这馕饼会不会太小啦?我知道的馕饼可有这个的五倍左右。」

「馕饼本来应该是这个大小滴。我有在网路上看过,日本做的馕饼简直大得跟鬼一样。那是印度人厨师为了在日本搞点噱头做出来结果真的爆红,结果就成为固定样式的日本式馕饼滴。」

听到她这么解释,于是我用这个小馕饼吃起咖喱──发现实际上这个大小吃起来才比较方便。这点是不错,然而……

「~~辣啊!」

好辣好辣好辣!假如在CoCo壹番屋根本是十级辣度了吧这个!害我都差点发动垂死爆发了!

「唉呦,真美味。是顶级的刺激呢。」「呜……这、这个,猴吃不下去……」「咦!家主大人,有那么辣吗?」

对于这碗Chicken Raja Mirch,希尔达、猴与路西菲莉亚三个人三种反应。华生则是用手捂着嘴巴讲不出话来,梅露爱特却说着「嗯,今天的餐点中这个最好吃呢。」这种话,看来隔壁桌也是两个人两种反应。不过──

「埃莉萨,虽然我辣到差点升天,但也多亏如此让我领悟啦。所谓真正的咖喱,其真面目是豆蔻、姜黄、孜然、香茜、辣椒(mirch)──以及其他我不晓得的多种香辛料……」

面对着这碗我虽然一直喊辣却还是不知不觉间全部吃光的Chicken Raja Mirch──我仰望天花板,用恐怕已经有点垂死爆发的脑袋如此解析。

「嗯。将这些东西调和在一起的东西,在印度称为玛撒拉(Masala)滴。好啦,那么我问你滴:所谓的咖喱究竟是什么?」

「──巨大、辽阔而自由的东西。即谓『一切』。」

听到我的回答,埃莉萨脸上露出『你总算明白啦』似的满足笑容。

「所谓咖喱就是玛撒拉。玛撒拉就是香辛料。具有无限种类配方的玛撒拉被用在各式各样的印度料理中,或许就有点像很多日本料理都会使用酱油一样吧。所以说,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有吃到咖喱了。从泰姬玛哈酒店的那份创作咖喱开始。」

「正确答案滴。是日本人自己在日本把『咖喱』这个词改变成其他的意思在使用滴。」

「就让我感谢你吧,埃莉萨。能够在印度认识到咖喱的原点,让我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有种光荣的心情啊。我们日本人虽然也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咖喱,但不知何时开始,有点远离了原点的精神而让它成为了新的东西。不过,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还是要主张──日本的咖喱同样也是咖喱。」

「正是如此滴。咖喱的包容度是很大滴。就跟印度的包容度很大是一样的意思。」

「谢谢你让我上了一课。多谢款待。」

吃饱满足的我,对着被吃到精光的塔利(套餐)大盘子双手合十……

结果跑出来看状况的大婶又──伴随「Food is miracle!」的叫唤声,用大勺子在我的盘上又追加了一餐分量,看起来又甜又辣很好吃的羊肉汤咖喱。真的假的。我在这餐厅已经摄取大概三千大卡的热量了吧?

到头来还是连那碗叫Mutton Korma,吃起来很油的甜辣肉类咖喱也吃下肚,连饭后甜点的一种叫Dahi的无糖优格都吃掉后……听着埃莉萨说「可以帮助消化滴。」的说明,把一种在稀释盐水中添加莱姆汁的神秘饮料又喝下去,结果肚子都快爆炸了。餐点辣,点心甜,原来印度料理是这样可以让人一直吃下去的东西啊。

「明天还会做亚洲人爱吃的炒面,敬请期待喔!」

被大婶拍着背如此表示后,我们走到洗手台把吃到黏答答的手洗干净。而且大概是印度风格吧,埃莉萨还把手指当成牙刷一样,连牙齿都一起洗干净了。

接着,大家一起移动到跟餐厅设在一起的饭店──

我们分配到的房间是专为团体游客提供的大房间。墙上的壁纸色彩鲜艳,地上铺有波斯地毯……的花纹类似品,天花板还有挂了一堆装饰的塑胶水晶灯。虽然内部装潢让人眼花撩乱,不过最起码还有分隔男女空间的屏风,我就勉强接受吧。

猴与路西菲莉亚似乎很喜欢这种媚俗风格的房间氛围,立刻就在金银锦缎装饰的床铺上玩起弹跳床。埃莉萨则是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换气。梅露爱特从轮椅底下拿出一台黑色的笔记型电脑,接上房间角落桌上的网路线。

「总之,这饭店就是我们的据点啦。虽然『神秘器皿』好像在恰特就是了……」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恰特周边似乎有警力屯驻的样子。既然不晓得是否能够透过合法手段将神秘器皿夺回来,我们最好还是别跟那些家伙碰到面。我希望先去探听看看有没有能避开那些警察进入恰特村的路径。毕竟这座赞达剌距离恰特很近,应该会有人知道才对。不过我们必须在诺契勒斯与伊·U的出航日之前回去,时间也不算多就是了……」

就在帮梅露爱特推轮椅的华生跟我如此交谈的时候,将PC电源线插进插座──由于印度的插座形状跟旧宗主国的英国一样,所以没啥麻烦的样子──的梅露爱特也表示:

「既然有时间上的限制,万一让卡邦克鲁把神秘器皿藏起来可就伤脑筋了。你们在探听的时候可要小心,别让对方察觉我们要夺还那东西的意图。昨天曾爷爷大人有跟我说过,神秘器皿被施予的『无法远离卡邦克鲁的诅咒』──可以推测距离大概是跟卡邦克鲁相距十五公里左右。换言之,可以选择的隐藏地点范围相当广,甚至连这座赞达剌都包含在圈内。」

明明年纪比较小却高高在上的态度虽然令人有点火大,不过她给了我们这样的建言。

确实……要是我们的目的曝光,让卡邦克鲁把神秘器皿埋到不知什么地方可就头大了。毕竟我方没有充足的人力能够在短短几天内搜遍半径十五公里的范围。

「提防这点的同时,也希望可以在这里尽量探听到关于神秘器皿或卡邦克鲁的情报。恰特村落与卡邦克鲁巢居的恰特遗迹之间只有短短一公里的距离,而对方是自称神明的存在。如果有显眼的外国人──像我们这种人在村落里探听情报,肯定立刻就会被对方察觉。为了能迅速夺还神秘器皿,也为了防备遭遇到卡邦克鲁的场合,应该从距离恰特还有一段路的这里就开始着手调查。」

在这点上梅露爱特也说得没错。要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进入村落,我们也没办法像勇者斗恶龙一样擅自进入别人家中翻找抽屉或陶瓮之类的。所以最起码也要先掌握神秘器皿所在的地方,或者可能知道这项情报的人物才行。

关于卡邦克鲁也是,应该至少可以探听到一些谣言才对。毕竟是在遗迹栖息了九十八年之久的家伙,搞不好会被居民当成妖怪之类的存在而知道一些生态习性。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行动吧。但全体一起走在街上也会太醒目,就随便用猜拳分个队──」

我说到一半,忽然被夏洛克的烟斗敲了一下背部……

「金次、埃莉萨负责一般的人力谍报。猴、希尔达和路西菲莉亚负责从超能力者的观点上进行搜查。我和华生会留在这里,所以两边的小队都请适时回来报告成果。我会根据那些情报透过电话询问曾爷爷大人的建议,也会进行线上调查。」

梅露爱特很有效率地帮大家分好小队了。一般的搜查小队、超自然搜查小队与据点留守小队──不但划分了小队的性质,还很适切地分配了战斗力。好,就这么办吧。

就在我们进入准备出门行动的气氛时……

「路西菲莉亚大人、希尔达小姐、小猴妹妹,你们要是在外面觉得口渴或肚子饿,要买东西来吃也绝对只能买水果滴喔。因为这里榨汁机通常都不会清洗,冰品有时候是把融化的东西收集起来重新冷冻的,所以外国人一吃就会把肚子吃坏滴。在印度,霍乱和痢疾都还是普遍存在的疾病。中了那些东西还能平安无事的顶多只有金次而已滴。」

埃莉萨向大家说明起这种印度的乡下常识,不过……

「喂,就算是我中了那些东西应该也是会多少出事的好吗?」

我对其中一部分的内容感到难以接受而提出抗议,但却被当作没听见……

「在外面时要仔细观察周围,小心别被流浪犬咬到滴。万一得了狂犬病可是会死滴。另外走路时也要注意脚下,经常会有人孔盖被偷走,要是掉下去也会死滴。同时也要注意头上,偶尔会有断掉的电线垂在半空中,碰到也会被电死滴。还有小猴跟金次千万不要落单。印度跟中国的关系很差,容易变得疑神疑鬼滴。如果在不是观光地的地方见到东洋人,搞不好会被当成中国派来的间谍而抓起来关到警察局去滴。到时候可就没办法轻易出来滴。」

……总觉得,每个听起来都好夸张啊。像刚才的餐厅也是一样,怎么觉得一到乡下都市来就显露出各种印度的本性了。印度啊,你在孟买时根本就在装乖而已吧?

希尔达「滋滋滋」地潜入路西菲莉亚脚下的影子中,喜欢小孩子的路西菲莉亚「看~好高好高呦~」地把猴扛到肩膀上,而猴则是把路西菲莉亚的犄角当操纵杆一样抓住,挥挥尾巴对我们拜拜。超自然搜查队就这么变成三魔一体出发之后……

「我们也出发吧。埃莉萨,我可要靠你啦。」

「哎呀,放心交给我滴。」

就这样,我和埃莉萨也走出饭店……在小巷中才走没三步就被手握剪刀、头缠头巾的年轻男子挡住了去路。感觉对方老早就盯上我们──或者应该说盯上我,而埋伏在外面等待我出来的样子。

「Japanese(日本人)!现在的你不是自己真正的姿态喔。只要把头发整理得清清爽爽,就能变成真正的自己喔。你的浏海有点太长都盖到眼睛喔。看起来不好喔。我,这镇上最棒的理发师喔。」

如连珠炮般一句接一句如此主张的男子,看来是跟饭店一样同属『辛格』集团旗下的理发厅老板。可能是从隔壁或者说同一栋建筑物的餐厅老板娘口中探听到我是日本人的情报吧。

「别多管闲事。缠着头巾都看不到发型的家伙讲这种话也没有说服力啦。」

听到我这么反驳,男子竟倏地把缠头巾像帽子一样摘下来……原来那玩意可以这样摘下啊……

「这个叫Pagri喔。是清高与勇气的象征喔。要不要也帮你缠一个?只要附追加费用,可以帮你用王族的缠法喔。」

他接着又这样向我提议,完全把日本人当凯子了。我决定不理会他,直接穿过去,但是把缠头巾──或者说Pagri重新戴回头上的理发厅老板,就像打篮球的防守动作一样试图阻挡我的去路。

听着理发厅里的收音机大音量地播放着萨拉沙泰的流浪者之歌……让埃莉萨跟在背后的我做出假动作尝试穿出小巷,理发厅老板却不让我得逞。假装要往右却往左,假装要往左却往右。该死!这理发师真有两把刷子。穿不过去。

正当小巷中上演着这出搞笑剧的时候……

「──Japanese!现在的你不是真正的姿态喔。只要穿上漂漂亮亮的西装就能变成真正的自己喔。印度产的纤维超棒喔。一套西装原价两万卢比,现在只算你一万卢比喔!我,这镇上最棒的服饰店喔。」

呜哇!守方增员了。从理发厅隔壁冒出一名西装打扮的服饰店老板,又进一步堵在我前方。话说看那有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就知道,服饰店老板根本是理发厅老板的弟弟嘛!

而且他身上那套西装,肩膀线条自然往下垂(natural shoulder),翻领部分狭窄(narrow lapel),腰部缩得较高,是纯英国风啊。看了就让我回想起在伦敦穿过的东西,连带让绯鬼之战的恐怖回忆都涌上来了,令人很不愉快!

「浑蛋……你们两个都给我闪开!」

「日本人,打理个头发吧。」

「日本人,打理个服装吧。」

在狭窄的小巷中,以大音量的流浪者之歌为背景音乐,我、埃莉萨、理发厅老板与服饰店老板不断反复横跳。理发厅老板也好服饰店老板也好,看起来平常的收入都不算少,可见技术与眼光确实不错,但我现在可没时间悠悠哉哉打理仪容啊。光是要出门到镇上都让我遇上这档事,看来这次收集情报会很辛苦啊。假动作往左、又假装往右……穿不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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