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弹 不会受伤的男人-章节
第三十九卷 荒胫巾的巫女
1弹 不会受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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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持有二尺的打刀,左手握着M1901(霰弹枪)──一剑一枪(枪剑)。这被称为若能驾驭便是最强的近战风格,然而也因其极难掌握而逐渐被淘汰。
在红叶森林中摆出架势的西装男子,是武装检察官不破。
身形修长纤细,身高超过一八○公分。三七分的发型,无框的假眼镜,素雅的海军蓝领带。而在衣领上,被晨光映照闪耀的秋霜烈日章,是检察官的象征。
(在春天的武侦高中,倒是没演变成战斗……)
在日本检察官的权力极大。他们所属的检察厅不仅掌握行政权,甚至实际上拥有司法权,上级也只有法务大臣和总理。作为最强的公权力机关,甚至连警官都能逮捕,区区武侦对他们而言,恐怕就如同扭断婴儿手腕般,能轻而易举地抹杀吧?
而对于武装检察官来说,这里的『抹杀』可不是比喻。英国的○○系列一样,他们可以自行判断将视为国家敌人的人杀害,而不会受到法律追究。也就是说,他们是被国家允许无须审判就能断罪、处决的人,拥有合法杀人的许可。
另外,不破据说曾是我父亲远山金叉的部下。也就是说,他多少了解远山家的攻防技法,而既然了解,就意味着能够应对。对我来说,他是个极其难对付的对手。更何况,据说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在战斗中输过。即便身为整日与内忧外患交战的武装检察官,他依然未尝一败。
但是,即便面对那样的武装检察官……
(……现在,我必须战斗……!)
爆发模式的我无所畏惧。我要保护女人。只要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可鹉韦、滩、大门和尚包围,被狮堂和不破盯上的,那位与我已故母亲同名的女性──
「……金次……」
如果是为了紧紧抓住我的背,瑟瑟发抖的悠树菜小姐的话!
不破也是一样,旧公安零课的可鹉韦、滩、狮堂都配备了枪械。如今被他们盯上,悠树菜小姐能穿上武侦高中的水手服真是帮了大忙。从标签可以看出,这件制服是由防弹纤维制成的。而且,公安正在逼近的警告,是我在牛义神社祭典上发出的,她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才特意穿上的吧?
「你的眼神彷佛在说,绝不退让啊。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把她交出来,远山金次。」
就在不破脚上泛着黑光的皮鞋,朝我踏出一步之时……
「啊──不破先生~我可是跟大家说了,咱们暂缓行动吧~?可狮堂这家伙耐不住性子,可鹉韦又没能好好挡住远山,所以现在搞得这么乱可不是我的错啊。我想你应该能理解吧?惩戒就只放过我一个人,可以吗?嘿嘿。」
滩讨好般地从背后靠近过来。他的语气明显是想推卸责任,套话开脱,透露出一股让人不想搭理的烦人气息。
然而,这股烦人气息──是个陷阱。滩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从西装袖口里滑出了一把德林吉掌心雷。枪口从背后悄然逼近不破持有霰弹枪的手。瞄准着他那未受织入防弹纤维(TNK)的西装保护的手指。
不过,唰──不破只是用持刀的右手小指一勾,便将滩的右手连同扣在德林吉掌心雷扳机上的食指一并抬起。随后他淡淡地说:
「这是……要给我的吗?」
「呃……啊哈哈……请用请用。」
像这样的暗算对他来说似乎是家常便饭,不破的脸色毫无变化,从滩手中夺走了那把掌心雷。
「啊──真是的。滩先生,你老是干这种事,才会把不破先生惹火啊……」
可鹉韦的无奈声音,也是在演戏来分散不破的注意力。利用滩和可鹉韦制造出的破绽──狮堂从沙漠色(Ochre)的大衣中拔出大型手枪(Hardballer),早已瞄准了不破。毫无多言地,砰砰!!!朝他射出两发.45ACP子弹。
被巨大的枪声吓了一跳的悠树菜小姐发出「呀啊!」的尖叫。不破则是「铿!铿!」地用刀接住了飞来的两发子弹。他不是像我的挥刀斩弹(Split)那样靠蛮力去斩断子弹,而是巧妙地控制力道,让刀刃正好卡住子弹,使其停止。交战距离,只有短短的五公尺。这种事……我大概也做不到吧?
「向我开枪,这两颗子弹就是证据。狮堂,你要累积多少起丑闻才甘心呢?」
「可恶……!滩、可鹉韦、大门!发动喷射气流攻击!」
狮堂咬牙下达命令后,旧零课的众人开始瓦解原本的三角包围阵形。接着如同环绕不破周围的气流一般流动起来,不断变化着阵形。
虽然他们的移动夹杂着佯攻,但最终的阵形应该是──单纵列。一旦这个队形完成,狮堂、可鹉韦、滩、大门将依序与不破交错而过,发动四连击。
狮堂的身后有一座古老的吊桥。为了不让悠树菜小姐逃走,刚才狮堂堵住了桥的入口。吊桥架在深深的峡谷上,河水的水面距离悬崖底部数公尺。河流很深,看起来水流也很湍急。这是最不想背对的地方,一旦掉下去,就不得不退场。
狮堂打算再发动那个喷射什么攻击的同时,从不破身旁掠过,不是自己,而是想让不破背负那条河。
「我带来这把枪,是为了在这深山里吓退野兽的,可别让我用在这种事上啊。」
不破叹了口气──砰!!!从霰弹枪轰出一发钓钟弹(佛斯特弹头)(注:佛斯特弹头:针对滑膛霰弹枪所设计的弹头。)。
像大炮一样的单颗子弹(slug shot)瞄准的方向,明显是朝下──狮堂的脚。
但早已预料到脚步被阻挡的狮堂,展开大衣的下摆,跃上高空,大喊一声:
「喝啊!」
──轰隆隆隆!
带着常人二五六倍的怪力的巨大拳头,从不破的头顶上方直扑而下。连同庞大的身躯,从前方斜上方猛然砸下。
在那股冲击力掀起的落叶之中,从狮堂的背后隐现出可鹉韦,他已经摆好了指剑(nociw);紧接着在他的背后,滩拔出了匕首;而在最后面,大门则举起了锡杖,准备一击毙命。四人排成一列,朝不破扑去。那简直就是,必杀的喷射气流──!
(这是……狮堂的……胜利!)
我那处于爆发模式的头脑,像是死棋一样,理智地宣布了胜负已定。
身为仁王后裔的狮堂的铁拳,威力是我樱花的十倍。如果被打中,人体就会像豆腐一样四散开来。能阻止那一击的人,地球上只有我一个。
不破的霰弹枪已经来不及重新装填(reload)了。这样一来,唯一的选择就是要么躲开狮堂的拳头,要么用刀迎击。但无论选择哪一种,一旦在动作上浪费了时间,下一瞬间,便会成为可鹉韦、滩、大门的猎物。不破已经彻底陷入绝境。
──如同月球坠向地球一般,金刚力士的一记铁拳──!
不破并没有从那拳头下逃开,反而说道:
「……名如其人。看来你本身就是一头猛兽啊。」
看样子他是打算用手中架起的打刀迎击了。即使会因此被可鹉韦他们干掉,他也选择了斩杀狮堂的那条路。如果不破和狮堂两败俱伤,我和悠树菜小姐就有很大的机会能逃出去。
正当我这么想时──我察觉到了。
处于爆发模式下的我,现在能从视觉上清楚地看出来。不破仅仅轻轻一动──就已经站到了安全地带。明明处于狮堂铁拳的攻击范围之下,却并不在那拳头正中心的落点上。他就像个能用最小动作闪避敌拳的拳击手,准确地进入了那个只差毫厘的回避位置。
而且,就在那精准的闪避同时,不破挥出的刀──
(……是刀背……?)
刀刃和刀背的方向,是反过来的。
狮堂那条强壮的手臂没有被斩断,也没有被重击,而是顺着刀背的弧度,被巧妙地滑了过去。
在不破的操作下──
「──喔……喔!?」
狮堂睁大了眼睛,整个人被强行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就像在空中被迫「向左转」一样。
结果,那一记如巨大陨石般的拳头──轰隆隆隆隆!保持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从狮堂的背后挥向了正朝这边冲来的可鹉韦。
「等、等一下,狮堂先生!」
焦急的可鹉韦一边刹住,卷起落叶急停,同时自己也朝着相同的方向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勉强躲开了狮堂的拳头。
于是,可鹉韦的指剑朝后方甩去,滩也被迫做出了同样的一百八十度转身,同时大喊:「喂,可鹉韦!?」
滩的匕首已经逼近大门的身体,几乎要刺入他的胸膛,而大门和尚也低声呻吟着:「南无──!」同样被迫做出了急速旋转的动作。
就在此时,似乎蕴含着决定性力量的锡杖发出了「咚──!」的巨响,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接着,现场突然传来了一阵如地下爆炸般的震动……
嗡,嗡嗡嗡,嗡嗡嗡……嗯嗯……!
(……唔……!)
大门身旁的土地开始崩裂,逐渐滑向河边。
山……山崩……!
那个和尚,到底用了什么术法?居然能毁坏地面。本来这应该是用来让大地崩塌,挖出一个深坑,把敌人丢进去──或者,将敌人活埋的技能吧?
然而,因果报应。现在承受这场灾难的,正是大门本人。吞噬了袈裟的土石开始崩解(landslide),毫无止境地蔓延开来。
「……呜喔喔!?」「刚才那是什么毕达哥拉斯开关啊!?」「不破你这个混蛋,给我记住!」
滩、可鹉韦,还有狮堂都被卷入其中,纷纷跌入那股冲走一切的急流中。
如同恶梦般的地面崩塌,勉强没有波及到我的脚下……
「……发、发生了什么事……!?好可怕……!」
「是软弱地质吧?总之,悠树菜小姐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抱住因恐惧而闭上眼睛,紧紧抓住我的悠树菜小姐。然后──
「──是我故意引导,确保一切都能顺利。我让大门和尚打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不破当然也留在了地面上。他做作地用手掌调整了一下眼镜。
剩下的只有我、悠树菜小姐和不破三个人──
「……你是想说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内吗?如果是的话,不破检察官──那就是说,你想和我玩吧?明明还列举了三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不该和你战斗。狮堂他们已经被冲进了谷底的河流,那边已经没人了。现在,唯一能追上悠树菜小姐的只有你。而阻止你的,只有我。」
对于我的话……不破没有否定,反而稍微放松表情。
「所以说啊,好像已经可以逃走了呢,悠树菜小姐。山里的天气多变,要是下雨了,记得好好找地方躲雨喔。」
「金……次?」
我轻轻抚摸着她那粉金色的头发时,悠树菜小姐──不愧是成熟的女性,果然很懂事……起初还对不破有些胆怯地保持警戒,但在拉开一定距离后,就稳稳地跑了起来,逃进了森林。
不破并没有追上去。也就是说,他并不认为可以背对我,跑去追赶悠树菜小姐。真是荣幸啊。
(这场战斗……)
胜利的条件是,我和悠树菜小姐成功逃脱。
我不需要打倒不破,只要削弱他的追踪能力就行。
虽然很难,但也并非完全做不到的事。一定可以的。
「……刚才你说的话,好像需要纠正一下。」
不破「咔嚓」一声拉动了霰弹枪的手动拉柄,将下一发子弹推入了弹膛(chamber),接着他说:
「我并不是想和你战斗。之所以赶走狮堂他们,是因为在刚才的情况下,你对我出手的可能性不是零,而我不得不全力应战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即使这两个可能性各自只有一%──我也不想陷入必须向狮堂他们暴露自己实力的局面。」
他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不想让那些可能随时暗算自己的家伙看到自己的底牌……是这个意思吧?明明很强,却这么小心翼翼。嗯,我倒是挺同情你被迫当狮堂上司这一点的。」
「后半部分我感谢你,但前半部分需要纠正一下。由于职务上的原因,我必须杀掉看到我全力的人。毕竟,如果我杀了四个本该算作部下的人,检察总长会要求我负责的。」
如果被看到了全力,就必须杀掉看到的人──是这样吗?
武装检察局的保密主义也已经彻底到这种程度,真让人无话可说啊。
「不过,这个话题似乎也需要补充说明一下。因为我确实也有过面对远山金叉老师的儿子,想要亲眼看看你的力量和技艺的想法。」
直到那时,像机器般冷静的不破的声音……开始带有热度。
「所以,感谢你刚才提到她的名字──『悠树菜』,但是你庇护了她,妨碍了我的公务执行,我将对你施加审判。以这个名义,要求你和我切磋一番。」
「虽说是靠父亲的光环,但能被现役的武装检察官关注,真是荣幸。不过那个名义,审判不是该由法律来进行的吗?」
「没错,法律。而我就是法律。」
……真敢说呢。
不过,武装检察官确实是被赋予了可以这么说的权力地位。
「……」
悠树菜小姐让我进入爆发模式的血流,依然保持着那股热度。
与不破的距离是六公尺。周围是树木和稀疏的岩石,脚下是被落叶覆盖的土壤和石头。
刚才因山崩的轰鸣声而喧闹的鸟鸣声──现在已经停止了。难道是……反应了不破释放的杀气?清晨的丰饶森林如今安静得令人觉得过于寂静。
无论如何,要战斗的话,敌人的资讯太少……而且还有些想确认的事情,于是我说:
「不破,其实我小时候曾经从父亲那里听过你的名字──」
就在那种看起来足以分散不破注意力的编造故事的途中,我突然用双腿对准自己脚下发出寸劲。
伴随着「咚!」的一声爆响,我的身体从静止状态突然达到顶速,随即朝不破猛扑过去。
这是雪花以前对我使用过的招式,秋草。我在秋天的山中施展了远山家的这门技法──
啪──!我成功地将不破抱住,实施了熊抱。比起身高,不破的体型较轻,我能够将他压倒。不过……
(……果然……)
我现在被迫面临两个谜题。
首先是感觉到未能击中要害的手感。
不破透过极微小的动作,进入了一个几乎──不,完全不受秋草冲撞伤害的位置。刚才狮堂的铁拳也一样,不破似乎能找到任何敌人攻击范围内的安全地带。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在承受攻击时,不会受伤的男人。无论是被打被踢,甚至是被斩击或射击,伤害都为零。即使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说不定他也能找到安全的地方站立。怪不得他能在这一生保持不败的纪录。
还有另一个谜题。
好不容易成功将对方摔倒,原本想骑上去(mount),施展亚莉亚教的铁锤地狱(pound),但──
在我扑向不破之前,他已经把刀和枪夹在了我和他之间,重新摆好了架势。在我使出秋草之前。他是怎么做到的?
也就是说,现在我正用双臂抱住不破的躯体、打刀和霰弹枪。
如果不破现在张开双臂挥开我,我的躯体就会被砍中。即使TNK纤维的制服能够阻挡住,但被推开后的身体也会迎上像大炮一样的霰弹。
迫不得已,我没有减弱推倒不破的力道──直接解除捕捉(clutch),做了一个前滚翻,让全身紧急避开了刀的攻击范围。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逃不过M1901的枪口。
(──旋转上弹(tornello)──!)
我用六倍樱花连动颈椎、胸椎、腰椎的二十四块骨头,让上半身旋转回身,就在这时──砰!一发弹头(slug)的重击打在我的左胸上。虽然被击中了,但我像旋转门一样让上半身旋转,将子弹的冲击力引到身后卸掉。中弹的伤害大概只有三成(30%)。
这是我刚才在绝牢和头槌送弹的基础上灵光一现想出的──将全身以亚音速朝着被子弹击中的方向扭转,以此『卸力避弹』的新招式。连招式的名称,都是我刚刚才想好的。
我像是用倒立在做花式滑冰的跳跃动作般旋转着,同时翻了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我身体掀起的旋风卷起了红色枫叶落叶,情景就像风魔登场时那样。
不破也做了后滚翻,已经站起身来的他说道:
「──刚才那招冲撞技,我有见过喔。」
他用霰弹枪的枪口和打刀对我进行牵制。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回到六公尺。
「一九八九年六月,远山金叉老师接受当时总理的特别命令,带着刚刚就任武装检察官的我,前往发生骚乱的某国执行营救本国公民的任务,在那期间,虽然属于任务之外的行为──但远山老师在看到战车辗压平民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冲撞过去将其拦下。老师向我展示的第一个招式,竟然和他儿子对我施展的第一个招式一样,这也许就是宿命吧?」
一九八九年六月──第二次天安门事件吗?虽然可能也和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有些关系,但没想到日本的武装检察官竟然会出差到那种地方,真让人吃惊啊。
用秋技去阻挡正在行进的人民解放军的五九式战车,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但对父亲来说,确实是他能做到的事。另外,既然不破当时就已经是现役了,那他年纪比看起来还要大啊。
(能看穿狮堂的全力挥击,这我还能理解,但连我几乎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的寸劲技也被看穿的话……)
一个谜题解开了。不破在我施展秋草之前,就看穿了我将使用的招式。凭借他的知识和洞察力。
首先,这个男人如他最初所说的,知道远山家的招式。因为他长期以来作为父亲的部下,近距离观察过这些招式。除了这些知识,他拥有超越常人的检察官或警官所具备的对人的洞察力。结合这些,他能够从我的视线和体重转移的变化中,预判出我会施展哪一招。
──我会意识到这一点,也是因为不破那个凭借洞察力看穿的表情。彷佛在说『下次你打算使用未知的招式吧?』他的架势也明显变成了观察的模样。
「怎么了?招数太少啰,远山金次。无论你用什么杀人招式都可以,尽管使出全力来吧。」
以岩石和树木为背景的不破,正在挑衅我。
虽然我受了些子弹的伤害,但对方的HP值还是满的。我只知道不破的战斗方式的一部分,但他却相当了解我所使用的远山家的招式。该死,真是压倒性的劣势啊。无论是狮堂他们,还是不破,日本的官员中真是有一堆令人惊讶的超人啊。
「你想让我先下手,看来你是擅长反击技啊。刚才像巴投的巴击也是如此,刚才击败狮堂他们的招式也是如此……」
如果能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找到安全地带──假如拥有这种如梦似幻的能力,的确会成为反击的高手啊。
「……那我就不进攻了。」
在背后感受着舞动枫叶的风……我故意将滑到右手的贝瑞塔放回左腋下的枪套里。
「悠树菜小姐在这里有地利优势。如果有一小时,应该能从牛义离开;两小时后,可能就需要请求扩大到县外的搜查了。时间越久,你必须搜寻悠树菜小姐的范围就越广。所以──要不要来聊聊父亲的往事?悠闲地聊。」
我望着那和平且美丽的森林说着,然后朝不破露出笑容……
不破并没有看着我。
不仅仅是视线,他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
我一瞬间还以为他是故意露出破绽来引诱我攻击他──但不是。
晚了不破几秒,我也察觉到了。
(……呃……!真、真的假的……!)
刚才他插手了我和狮堂他们的战斗,或许是因果吧──
有个家伙介入了不破的战斗。
那家伙从下风处,也就是顺着不破背后的岩石阴影和树荫接近过来。
已经接近到离我们不到二十公尺的距离了。
它用两条粗壮的后腿立起黑色的巨大身躯,挥起宛如弯刀般的前爪,威吓我们──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胸口有着纯白色的V字形花纹──那是山林生态系的王者,亚洲黑熊!
好大只,起码有两公尺高,两百公斤重。
那只熊听到了刚才山崩的轰鸣声,估计意识到自己的地盘发生了异常情况。它那黑色的巨大身躯,彷佛是山神的使者,要惩罚踏入禁地的人类,发出如闪电般的咆哮,猛地向我们冲了过来。
「……唔……」
──砰!
不破看起来冷静地举起了霰弹枪,距离如此之近,似乎百分之百可以命中……然而他却没有击中。那颗像炮弹一样的子弹,仅仅从熊的身旁飞过。
「不破!」
我拔出贝瑞塔手枪,但却无法开枪。熊──从隔着不破的直线上奔跑过来。当我试图用侧步调整射击角度时,熊也把不破当成对称点,做出对称的动作绕过去。
熊是一种聪明的野兽,尤其在战斗中比人类更为机智。这只熊知道子弹只会沿直线飞行,也知道人类通常不会对同伴开枪。于是它发现了有两个人类,便从利用其中一个作为盾牌的位置发起攻击。
那就用曲线飞行的弧形弹(arc)──不,还是不行。不破和我无法协同作战。如果不破突然移动,我有可能误射打死他。
不破没有使用巧妙挡开狮堂拳头的打刀,他被熊扑倒,滚了出去。虽然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直击的伤害,但不知为何,不破的动作完全以防御为主。他扭动身体以避免被熊的牙齿咬中,尽管依然处于随时可能被咬掉头的危险姿势──不破控制着揪在一起的熊和自己的全身重量,不断翻滚,翻滚──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滋沙沙沙──沙沙沙沙──他也跌入了刚才狮堂他们掉下去的那条河里。从大门和尚毁坏大地创造出的悬崖,和那只狂暴的黑熊一起坠入眼前远处湍急的河流。
「……不破……!」
然后,四周只剩下──
我和风的低语。
因为县警公安部可能正在接近,我没有回到山渊……而是沿着山崖往下走。随着下坡,崖顶到河流的高低差逐渐缩小,刚才因山崩变得浑浊的水面也渐渐显现出来。
狮堂他们和不破要么被冲到了远远的下游,要么是从某个地方爬了上来。
爆发模式的血流已经结束。我一边警戒敌人的出现,一边朝曾经与悠树菜小姐相遇的那条浅的支流走去。然后,在眼角余光中看着那条清澈的小溪,越过隐藏了山女鳟的地方,爬上桥前的石阶──
「……金次!」
在旧·山渊公车站的铁皮屋里,像个少女一样哭泣的悠树菜小姐抬起了头。
──太好了。分开时我说的「躲雨」这个关键词,是指示我们会合地点的信号,她有听懂呢。
「你有受伤吗?悠树菜小姐。」
她那看起来柔软的身体似乎没有受伤,但当我询问时……悠树菜小姐轻轻咽了一口气。她反过来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受伤一样,抚摸着我的身体,点了点头。那一瞬间,泪水从她那双大大的红紫色(camellia)眼睛中滑落。
「虽然我和他们面熟,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不是专门来针对你的。不破和狮堂他们是非特殊情况不会行动的武装检察官和他的部下。请坦白告诉我,悠树菜小姐,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差点被逮捕吗?」
我支撑着悠树菜小姐的双臂问她时,她回答道:
「……我不知道。但我想,不知道就是理由吧……」
悠树菜小姐用不安颤抖的声音这样回答。
「不知道就是理由……?」
「在牛义神社的祭典上,你有问过我吧。『悠树菜小姐是什么人?』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那栋房子里……明明我可以说话,知道这块土地的事情,生活得也挺好,可就是对自己一无所知……」
悠树菜小姐把脸埋在我胸前,一边诉说,一边再次开始哭泣。
「金次……我害怕自己……!肯定是我过去犯下的重大罪行,把刚才那些人引来了……!我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要一想就让我感到恐惧……」
我在侦探科(Inquesta)学过──其实,犯罪者不记得自己罪行的情况并不少见。
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害怕被害者的报复、良心的苛责等心理压力,大脑会自行封锁自己的记忆。正因如此,逃犯有时会出现记忆丧失级别的记忆障碍,也有可能变成一个善良的全新人物,过着平静的生活。
刚才悠树菜小姐的证词……
似乎会将事态的真相引导向那个方向。
可是,我──
(──不,不可能是这样!)
我强行否定了那种几乎让我信服的己见。
悠树菜小姐绝不会做坏事。我相信悠树菜小姐。她是让我想起母爱的人,而我在幼年时就与母亲永别。这样的人,我不希望她是个坏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恶人呢……!
「在金次家那天,我很想去神社祭典的时候,心中有一种奇妙的预感。我觉得如果去那间神社,或许能想起自己是谁……我觉得牛义神社一定有与我身分相关的线索。但是,我什么也没能想起……」
悠树菜小姐在我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我──
──紧紧地回抱住她。
我用力地、激烈地回抱住她,甚至让悠树菜小姐忍不住轻轻发出一声「啊」的惊呼。
「……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悠树菜小姐由我来保护。我们一起逃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她那双红紫色(camellia)的大眼睛。
悠树菜小姐用湿润的眼眸凝视着我,彷佛用尽全身力气般轻声回应道:「金次……」
她把脸埋进我的防弹夹克胸口,而我也把脸埋进她那粉金色的发间──就在那时。
从上风处飘来一股令人发麻的气味──!某种悬浮微粒正随风渗入。
(……唔……糟了!)
不妙,这是芬太尼类的化学武器。我在武侦高中的训练中接触过,所以能立刻辨认出来。它的通称是KOLOKOL-1──只要吸入一口,就能让人当场昏迷,并在数小时内无法醒来的一种无力化气体……!
虽然这里不是密闭空间,效果应该会减半,但我现在并没有处于爆发模式,没能察觉到那悄无声息逼近的无色气体,已经吸入了。
「悠树菜小姐,屏住呼吸──!」
我从胸口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但此时悠树菜小姐全身的力气正一点一点流失。她的脖子向后倒了下去。我想扶住她的背,但我的手臂也无法使劲,接着右腿、左腿一软,我也跪倒在地。
然后就这样,悠树菜小姐和我一起倒在公车站的铁皮屋里……
「这听起来可能是件奇怪的事……但我们武装检察官也有一些必须遵守的潜规则。」
倒在地上的我眼前,不破的皮鞋──经历了那场战斗和坠落后,竟然连一点泥土都没有沾上──静静地走了过来。
(插图006)
「其中之一就是尽可能不杀害动物。这条规则起源于一九八二年,你的父亲·远山金叉老师在某饭店偶然遇到火灾现场时──他不仅救出了住宿的客人,还救出了客人带来的所有宠物。这成了我们之间默认的内规。至于刚才那只熊,我也遵守了这条规则。换句话说,远山金次,你刚才被你的父亲救了。」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看到不破,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徒手拿着发出化学武器喷出声的气体罐站在那里。难以想像他能在完全不吸入气体的情况下说这么多话,或者他是否透过训练培养了能忍受如此高浓度类阿片的能力──无论如何,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但正因为这件事牵涉到了女性,你才犯了错。我的目标只有悠树菜,这一点其实很明确,所以你和她分头逃跑才是正确的做法。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被我用麻醉气体弄昏,还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就算你非得和她会合,也应该在安抚她、鼓励她之前,全力逃离现场才对。」
也许是出于对我父亲的敬意,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不破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知道远山家的男人绝不会独自逃跑,而是会优先去救那个女人。这家伙,连爆发模式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不破大概也知道爆发模式会随时间而结束。所以他也明白现在的我,能察觉敌人的范围已经缩小到和普通人差不多了,才得以从容地追踪和攻击。
也就是说,现在悠树菜小姐昏倒在这里──
(……悠树菜,小姐……母……亲……)
──是我的错,把不破引到了这里。
「检察官佩戴的秋霜烈日章,象征着严寒的冰霜和酷暑的烈阳。依法施加的刑罚应如秋霜般严酷,而作为其使者的武装检察官,其攻势则如盛夏烈日般炽烈无情。」
不破西装领口上闪耀着的秋霜烈日章,在我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从正上方传来的不破的声音,听起来……变得……好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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