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弹 超越正义之物(Oltre Giusto)-章节
第四十三卷 于罗马归还(Oltre Giusto)
第二弹 超越正义之物(Oltre Giusto)
「──零号,那个……!」
缓缓驶离陆地,带着点右转舵航行于海面的博尔扎诺的甲板上──奥古斯塔指向的前方。似乎昔日是舰桥所在的楼房的一层……能看到光亮。是室内的光,黄色的。从颜色看不像火灾或闪光弹造成的。
「……那是什么光?」
「走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么说的奥古斯塔和我一同冲进的商住两用的楼房,果然是挪用了过去登陆舰博尔扎诺上部结构的建筑物。
其中一角被改装成了宽敞的咖啡酒吧,桌子上散落着仓皇逃跑的客人们留下的咖啡杯和蛋糕盘。
「零号。这里是,地下储藏室(deposito bunker)?」
我被奥古斯塔唤去,看到了咖啡吧后台地板上敞开的舱口──以及通往地下的楼梯。
唤起爆发模式的视觉记忆,刚才发光的光源就在这附近。
「近处感觉不到气息……但下面很深。好,我先下去(take point)」
说着我举起手枪,警惕着诡雷等物,走向舱口。楼梯是只有踏板的开放式结构,扶手也是钢铁裸露的粗犷设计。似乎是将以前通往下层甲板的舷梯原样保留了下来。
从武侦手册中取出带伸缩杆的小型战术窥视镜(SWAT Mirror)探查楼下,下方……离地板还有很深一段距离,非常广阔。大概是反潜警戒直升机和早期预警直升机的机库空间吧。
但现在看不到直升机,只有谷物和工业原料的吨袋在各处堆放着,足有好几米高,形成了一个迷宫,估计是伊索拉·撒克拉从事仓储业的居民存放的。
在迷宫的深处,亮着和之前看到的发光不同色温──大概是日光灯的光。
「──背后拜托你了。」
我让奥古斯塔跟在身后,率先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我再三坚持先行,是因为万一下方有教团的哨兵,难保奉行『恶即斩』的奥古斯塔不会一照面就用光击杀掉对方。奥古斯塔设定是性别不详,女士优先这一西欧规则就允许我无视吧。
走了挺长一段楼梯踏上钢铁地板,将后背托付给用超能力让身体发光、化身为人肉手电筒的奥古斯塔……
我们穿过由各种物资堆砌成的大迷宫,朝着深处的日光灯光前进。
然后,来到堆积如山的玉米袋墙的另一侧──
「…………!」
那里,以塑料颗粒的软袋为床──昏迷的4号超能辣妹正仰躺着。身上仍是先前那身日本女子高中生制服风格的私服。
(……!?……)
令我怀疑自己眼睛的是,从那顶起校服外套、与年龄相称的胸部处……
此刻,一个垒球大小、黄水晶(Citrine)般的黄色宝石正漂浮出来。
那宝石确实是从超能辣妹体内出来的,但上面别说血肉皮肤了,连内衣、衬衫的纤维都未沾分毫。简直像超能辣妹的身体和宝石这两个3D模型因出错而重叠渲染一样。
从少女胸中出现的宝石继续上升,随后在胸部上方约20厘米处悬浮着。给人一种磁悬浮的印象,但那宝石看起来绝非磁性体。直觉告诉我,那是靠超常之力漂浮着的。
我用爆发模式的视力测量那宝石的光学透明度。虽然颜色不同,导致透过的波长带也有区别──但去除这一变量后的透过率,与教团用于将罪犯Villain化的闪亮粉末完全一致。
那么,这宝石恐怕是……
从超能辣妹身上以某种方式取出的、蕴含预知能力之源的──人工圣骸布。
能将普通人变成预知能力者的粉末药物的巨大块状结晶。
(──在梵蒂冈地下,白色雪花说过……)
人工圣骸布是种能将人感染成超能力者的药物。用小号密封袋分装给Villain们的分量,短时间后效果会『痊愈』,但一次性服用500~1000人份就会不可治愈。
我开始计算至今在罗马几次看到的袋装药物的平均质量,与现在悬浮在超能辣妹胸上的巨大人工圣骸布的质量之比。
约1比800──800人份。
毋庸置疑,那宝石拥有将一名普通人变成永久预知能力者的力量……!
「──0号(zero)、2号(due)。你们没必要和我战斗。因为我,是你们的伙伴……」
照明光交汇处,从物资袋的阴影下……
一个通过变声器将音调压得异常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和奥古斯塔循声望去,阴影中伸出一只戴着琥珀色护具和手套的手,取走了超能辣妹胸上漂浮的宝石。
「话说回来,2号──奥古斯塔君。你似乎很有人气呢。但至今为止,你没觉得自己人气来得过于容易了吗?」
本以为他会拿了宝石就跑,没想到戴着琥珀色面具的首领一边将宝石收进怀中,一边走上前来。
明明从刚才他说话的声音反射来判断,周围应该没有同伴埋伏。
他打算一个人对付我和奥古斯塔吗?
「我的……人气……?你在说什么?」
奥古斯塔一边加强身上的光,一边质问。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但敌人就在倒地的超能辣妹的另一侧。为了避免奥古斯塔的攻击波及超能辣妹,我不得不佯装保护奥古斯塔的样子……站到了阻止她的位置上。连自己人也得提防,行动真不方便。
而且,还有一点……此刻奥古斯塔提升发光强度的节奏变慢了。给人一种虽然能发力,但像是用电量不足的电池给电路供电的印象。虽然本人决不会示弱,但从皮耶蒙特州飞行数百公里抵达罗马肯定消耗巨大吧。这里也继续由我担任前锋比较好。
「正义使者要成为正义使者,是需要反派的。因此,我的存在,也可以说是正义使者的使者。」
戴着琥珀色面具的男人,比我稍微高一点。
体格因为护具的关系看不太清,但至少确定是男性。
「而且,我是领受了天使启示之人,亦是天使使徒的使徒。你们要在此与我缔结密约,此后便与我一起,在社会中上演永无止境的正邪之战。然后,尽情地聚集民众的人气吧。奥古斯塔,你要成为我──天使使徒的使徒──的使徒。这场骚动,想必也能极大地提升你和Giusto的人气吧。」
……难怪雷霆教团没有任何诉求。
这个首领将人工圣骸布分发给罪犯,把他们变成Villain,给了那些憎恨Giusto的恶人复仇的机会。但若仅此而已,本没有必要做出那么典型的反派姿态和举动。而且,明明这样吸引了世间的关注,却毫无诉求。我们在战斗的同时,也一直不明白敌方首领的动机。
──不明白也是当然的。
因为这个首领在某种意义上,并非Giusto的敌人。
倒不如说甚至能算同伴──是主动扮演挨打角色的那个人。
首领的目的,是为Giusto造势。他创建雷霆教团,大张旗鼓地攻击Giusto,上演精彩的战斗,然后落败。为此,他完全无视市民和Giusto会受到的伤害,甚至盘算着将死伤者也用作增加真实感的工具。
对于因骑士和雪花的战损服装,以及奥古斯塔的裙下风光而稳固了爆发模式的我来说──策划了一切的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已经呼之欲出了。
「安洁丽卡·斯塔尔有监察官气质,身为Giusto的一员却对组织心存疑虑。我其实受她委托,在对Giusto进行内部调查。不过,白费功夫了呢。教团引发的Villain骚动确实是英雄的不法行为,但背叛者在外部。难怪我怎么调查内部都一无所获。」
对于我给出的回答,男人将琥珀色的面具转向我。奥古斯塔不明所以,交替地看着我和教祖。
抱歉啊,奥古斯塔。
靠着爆发模式的推理能力,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但接下来的事,对你而言,恐怕会非常残酷。
「──白色雪花说过,制造人工圣骸布的技术『只有天使才能做到』,但看来你做到了呢。在Giusto时代也一直能把这种力量对同伴隐瞒到底,真是了不起的自制力啊。」
说着,我指向琥珀面具男的怀中,他收纳了超能辣妹的人工圣骸布宝石的左胸附近。
琥珀色……黄铅色,是加略人犹大(Judas Iscariot)衣服的颜色。也是暗示背叛者的颜色。连这种地方也果然充满了戏剧性呢,你创作的这出戏。
──在市场上流通的人工圣骸布原料,是英雄们的头发、指甲、皮肤碎片等身体组织。
奥古斯塔以为是某人私下卖给教团的,但并非如此。
不是卖出去的。而是被人带走的。被原本就在Giusto内部的人。
能和所有英雄接触,特别是能在日常生活中接近一位数英雄的人,如此考虑,嫌疑人的范围就很小了。
恐怕是,同为一位数的英雄。而且是离开了Giusto的一位数英雄。也就是说……
「差不多该摘掉那个面具了吧?你又不是蒙面英雄,合同里也没有战斗时必须戴着的条款吧。5号──神父。」
当我叫出那个名字时,比起似乎早有所料的敌方首领──
「……嗯……!?」
奥古斯塔惊讶得几乎要把那双帝黄金色的眼睛瞪出眼眶。
「不愧是,Giusto的始祖,零号先生。兼具推理力和战斗力。方才的发言虽有少许出入,但几乎全中呢。」
首领鼓了几下掌……
然后咔嚓、咔嚓地解开卡扣,将琥珀色的面具扔掉了。扔在奥古斯塔脚下。
面具下的真容,是瘦削如骸骨般──
但确实,是我在影像中见过的英雄楷模。那个圣人般的男子。Giusto第5号(quint)。
神父(The Father)。
「……呜……!」
震惊于他竟然是敌人的感情,与再次见到所敬仰英雄的感情交织──就在奥古斯塔不能自已的时候。
「奥古斯塔。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炮(Cannone)』散逸太多了。我应该教过你吧。炮,要更凝练地发射──」
如同动画或游戏角色般摆出夸张架势的神父,
「──要像这样!」
唰唰唰──!将并拢的双掌向前推出。和奥古斯塔发射光击时的架势如出一辙。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从中飞出的炮弹状白光,与奥古斯塔的光击相同──但密度更高、释放着更强烈的光芒。外围还喷涌着尖刺般的等离子激流,一看就知道是名副其实的必杀技。
从刚才的发言,以及这光击的威力差距也能明白。神父的能力并非复制奥古斯塔的力量浓缩而成的。虽然Giusto的号码有先后,但作为使用光之技的英雄,神父是始祖,奥古斯塔是受他教导的弟子。然后,帮助莱拉·阿尔·莱拉越狱的光击使用者,想必也是神父吧。
(──!──)
就在我试图挪动脚步保护奥古斯塔的前一瞬间,神父将射击后的手掌贴向了超能辣妹!这意味着第二发光击的炮口,已然对准了超能辣妹。
……可恶!神父这家伙,真是身经百战啊。
即使想保护眼前的所有女性,我也只有一个身体。这一瞬间,只能保护其中一人。于是我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毫无防备的超能辣妹。因为对神父来说,只要能拿到人工圣骸布的石头,超能辣妹就已失去价值,甚至可以说是除自己之外拥有预知能力的麻烦。
──奥古斯塔,迎击吧。
不是迎击神父,而是迎击这师徒相残的命运。
我不会说要你杀死你所敬仰的神父。
但至少在这一瞬间,从他的光击下保护自己!
在如此祈祷的我、进入超级慢动作的爆发模式的视野中……
神父伸向超能辣妹的手,并未发光。他刚才那仿佛要杀死超能辣妹的举动,是为了把我从奥古斯塔身边引开的假动作。
然后──
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光击,奥古斯塔……依然呆立着。她还无法理解自己敬为师长的神父,在重逢的瞬间就攻击了自己的事实。她还无法相信那逼近的光击是现实。
然而,那光击化作现实的一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奥古斯塔击飞,如同闪电般的发光现象传遍了她的全身。
那是,等离子激流。因高能量而过度饱和的电子正在灼烧她的体表。
奥古斯塔似乎也本能地放出类似屏障的光进行抵抗,但那防御如同风中残烛。在长途飞行、与Villain们的战斗中消耗过度的奥古斯塔,已没有余力抵挡师傅的光击了。
由超能辣妹设计、贝瑞塔制作材料的防弹防刃──可谓奥古斯塔象征的纯白英雄战衣。那斗篷、上衣、鞋子,都在噼啪声中碎裂开来。
即使设定上性别不明,奥古斯塔也是个女孩子──她带着痛苦的表情,用手按住裙子,守护最后的地带。也因此无法放出反击的光击……扑通一声,膝盖跪地……当场趴伏了下去。
「奥古斯塔……!」
在焦急的我背后,
「……呜……呜……」
无法起身的奥古斯塔,伏在地上的头颅颤抖着……哭了。
身体的伤害似乎很严重,但恐怕精神上的创伤更大吧。
「想必你也已经明白了,我在罗马犯罪分子中流通的『粉』,和超能小姐这样的『石头』,只是大小不同,本质是相同的物质。而且──正如古今教会文献所记载,像我们这样的光之力量拥有者,也是幼年时被天使授予了光之『石头』的人。那份神圣的体验,我还依稀记得。你也应该有那份记忆吧……」
对于这番话……奥古斯塔,没有任何回应。
刚才神父的话,如果按我的理解来解释──
神父和奥古斯塔都并非先天的超能力者,而是幼年时在体内植入了足以导致不治之症的巨大……就像刚才看到超能辣妹胸口浮现出的那种,堪称石头大小的人工圣骸布的人。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关于这番话的真伪,留待日后查证……
现在必须赶紧救助奥古斯塔,或者逮捕神父。
但这两件事,我都做不到。无法去做。
因为现在──神父的右手再次贴在了超能辣妹的脸颊上。
那个光击架势又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不低。我虽不太懂超能力相关的事情,但或许超能辣妹身上能产出多个人工圣骸布的宝石。
而且,作为稀有预知能力者的超能辣妹,今后也是与Giusto谈判时可利用的重要人质。所以轻易杀掉对神父来说得不偿失,他刚才也未真下杀手。
然而,不能大意。因为也常有弄伤人质,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的战术。比方说,可能采取让超能辣妹不至于立刻毙命、但若不及时运送几分钟内就会死亡的攻击,例如把她的下半边脸直接轰飞之类的。
我按照曾经在侦探科『人质被劫持情况下的谈判』课上学到的那样──
首先通过对话,试探对方的内心。
「追踪Giusto很容易吧。贝瑞塔虽然也重视组织的透明度,但艾尔玛可是通过宣传部把英雄的一切都往网上发啊。外貌、能力、巡逻的地区和时间段。」
一边说着──同时,我在脑中回放所有关于神父的记忆。
其中有一件,感觉与我现在的发言隐隐相关。
之前,在卡斯特提亚城的一位数会议中大家谈论神父时。提到过艾尔玛以前通勤巴士遭遇交通事故,被神父救过的事。
那时的艾尔玛,脸颊泛红。当时的我虽未能察觉她的深层感情,但用爆发模式的头脑重新审视起那表情和举止──我明白了。
艾尔玛,是喜欢神父的。
不是作为英雄的粉丝,而是作为一名女性。
因此,她可能主动成为了神父的内应。
「神父──你和艾尔玛有勾结?」
我用带着言外之意「你们有一腿?」的语气问道。
「那只说对了一半。我并未放弃作为圣职者的身份。我的身份不允许与她发生那种关系。」
神父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如此回答。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艾尔玛的……单相思,对吧)
因为神父是高级圣职者,所以艾尔玛大概一直隐藏着爱慕之情吧。肯定,连对自己也都。
然而,艾尔玛不想割舍与所爱的神父间的联系──即使他离开了Giusto。
因此,虽无直接联络,但通过发布信息来传达。无意识中,她想让所爱之人看到自己与伙伴们的活跃。结果上,利用了贝瑞塔积极公开信息的方针。
所以Giusto的活动、英雄的能力和动向……总是被过度曝光。
而且正如之前一位数会议上奥古斯塔所担忧的,持续公开的信息被敌人──雷霆教团,5号神父利用了。
这流程与Giusto的宣传效果被梵蒂冈用于向N传达古兰督卡的存活的构图相似。在奥斯提亚海上的会面中,我隐约察觉到了这点──但没能锁定到神父或艾尔玛等具体人物。
事件错综复杂到超越了爆发模式的推理能力,就是这么回事吧。
「把手枪交出来,零号先生。你此刻,在我──天使使徒的使徒面前。携带凶器,可不好哦。」
奥古斯塔倒下的现在,对现场唯一保有战斗能力的我……神父要求解除武装。
这已经是一盘死局了。既然超能辣妹被扣为人质,我就只能放下手中的枪。
随着我握枪的手一松……晃晃悠悠地,贝瑞塔飞向神父手边。是超能力引起的,似乎是磁力。
但刚才的超能力,有种边看说明书边使用的生涩感。
神父依靠人工圣骸布,复制了Giusto中某个人的能力。
那么接下来,从他那里冒出什么超能力都不足为奇。甚至可能拥有Giusto全员的能力。老实说很棘手啊。
接住我的贝瑞塔后,神父用熟练的手法确认了膛内的第一发子弹──立刻,用它抵住了超能辣妹的头。
「还有另一把,也请交出来。武士零号擅长手枪,Giusto主页上也写着呢。」
神父凹陷的眼窝中浮现出温和的微笑,又从我这里吸走了沙漠之鹰。
「……为什么……」
──在我身后,伏地不起的奥古斯塔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你的使徒……我相信你,学习你的正确……为了成为你那样的人而活到今天。但和你相比,还远远不成熟……神父……你想做的事,自己去做……应该能做得更正确吧……因为你总是……身先士卒,践行正义……」
对敬爱的英雄楷模、5号神父的背叛──
奥古斯塔抬起哭肿的脸。
相对地,神父──
如同骷髅发笑般,枯槁的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
「事必躬亲的我,不适合当统治者。据我调查──光之力年轻时虽可多用,但上了年纪后若持续使用,超过某个阈值就会引发严重的代谢性疾病。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即使要伸张正义,也需谨记『meglio è nemico del bene(至善者乃善之敌)』。用日本的话说就是『过ぎたるは及ばざるがごとし(过犹不及)』。」
神父的话中突然夹杂了日语令我微感诧异,但……
就是说,他因长年过度使用光之力而搞坏了身体对吧。
「在罗马迎接天使,改造国家,恐怕还需数十年苦功。遗憾的是我有生之年无法完成。所以需要一个继承者。为了不重蹈我的覆辙,奥古斯塔,请你和同伴──以及我一起齐心协力,重建意大利吧!」
改造国家。那就是神父目的吗?
虽然因为细节不明而缺乏具体感,但他是某种革命家吧。
「而要接掌这个国家,奥古斯塔,你更为合适。我虽非无人支持,但主要受孩童喜爱。你却拥有特殊才能,受男女老少所有人爱戴。作为皇帝引导国民,让国家遵照天使的指示行动,唯有你堪当此重任。所以请借这次事件,赢得更多民众的尊敬吧。你与同样使用光击的雷霆教团教祖激战,虽负伤却最终获胜。我会将胜利的证明──教祖的面具,赠予你。」
梦想革命却迎来自身肉体和年龄极限的5号神父──退居二线,试图将野心传承给才华横溢的弟子奥古斯塔。
他以奥古斯塔为中心将Giusto偶像化,助其赢得罗马市民的支持。过去如此,此次事件亦然。
通过控制人工圣骸布的量,神父操控着Villain们的强度,构建力量平衡。在战斗者本人浑然不觉的情况下,Giusto一直被巧妙地安排着战胜Villain,收获喝彩。
这次Giusto一度陷入危机,也是为了炒作的戏码。渡过危机的Giusto将重新巩固人们的支持。而在那复兴的演讲中,再次华丽留在民众印象里的──是奥古斯塔。
神父在这之后,打算如先前市民对奥古斯塔期望的那样……培养她进军政界,成为支配意大利的人物吧。
「让国家遵照天使的指示行动……什么意思?是让奥古斯塔按你的指示行动,国家按奥古斯塔的指示行动?管他天使还是皇帝,别以为人们会对谁言听计从。尤其是随心所欲的意大利人,怎么可能乖乖听别人的指示。」
我察觉到某种气息正在接近……
于是故意对神父的计划挑刺,诱使他多说点话。
「──不。人们渴求着指示。人追求自由,可一旦被抛入自由之海,却又为自由所困。他们不堪承受自主抉择的重负,渴望被指示前路。故,天为之示。人无需思考,无需决定,只需遵循绝对正确者所示之道活着,即为幸福。人皆期盼如此。民众渴望被支配。而实现那愿望的,天使的支配──即为正确。」
这人明明出身梵蒂冈,却受新教的约翰·加尔文影响吗。
人类罪孽深重,凭自身自由意志无法抵达幸福,故应遵从神之旨意──应试学习时背过,那应该是16世纪《基督教要义》一书的主张。
其实,那也是宗教家们所普遍提倡的主张。伊斯兰教也认为人们遵从真主所定戒律会获得幸福,佛教也视自由为苦,主张限制欲望是抵达真正安宁的条件之一。
「因此,我依然、依然为正义(Giusto)。此意大利,乃至世界,都应由天选的吾等支配。」
指着掉落面具上的闪电图案──神父宣告道。
「──于是你就打算把奥古斯塔捧成总理之类的,自己在幕后垂帘听政?」
我试图确认,神父微笑着颔首。
「唯一的天在上,唯一的我传达天意,唯一的皇帝奥古斯塔引导万民。由此,意大利将恢复帝国罗马的皇帝崇拜,重返君士坦丁大帝时代的神权国家。正如国民内心所深切盼望的──!」
神父如此诉说时,无声无息,一个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当然没有脚步声。
因为那位英雄是稍微浮离地面,滑行移动的。
「老爷子,好久不见。」
神父恭敬地致以问候的是,99岁的最高龄英雄。以Giusto首屈一指的防御力着称的23号,盾牌爷爷。是搭乘叫到总部的超轻型直升机,从空中登上这艘登陆舰博尔扎诺号的吧。
「说什么上了年纪,在老夫看来,你还只是个黄口小儿罢了。『popolo non vuole discussioni. Vuole ordini(人民不求议论,但求命令)』,70年前墨索里尼也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不过嘛,他那也是拾人牙慧,从那个『Der Gefreite(下士)』那里学来的。其结果如何,想必你也清楚吧。」
特意用德语的蔑称指代希特勒的盾牌爷爷,卷起了银色英雄服的左袖。
那布满皱纹的皮肤上,刺着五位数的数字。那是纳粹德国占领时期,犹太人被强行纹上的囚犯编号。
盾牌爷爷是熬过当时独裁·暴政的人,这点似乎连神父都不知晓──他略带惊讶地看着那刺青。
「也得益于那场战争中接受的人体实验……老夫觉醒了包括手枪子弹在内弹开所有东西的能力。以及,想着或许会有这么一天而隐藏至今──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相反的力量!」
──说着,盾牌爷爷伸出左臂。
朝着神父看刺青时没注意的、超能辣妹的方向。
爷爷做了个将手臂用力拉向自己的动作,滋溜一声,吨袋床上的超能辣妹朝这边滑落下来。
被无形之力拉动的超能辣妹,现在距离上比起神父更靠近我。
这一瞬间,神父动了。目标是伏地不起的奥古斯塔。
虽然为敌,但不愧是Giusto的一位数英雄──神父刹那间把握了当下状况的最优解。与其冒着与我零距离接触的风险夺回超能辣妹,不如跑去控制奥古斯塔。他判断奥古斯塔已经力竭,可以作为下一个人质。
神父在奔跑过程中从我的贝瑞塔中卸下弹匣,装填上了某种特殊子弹,然后拉动套筒退出膛内的9毫米子弹,再重新插回弹匣,全程只用了短短1秒,而且看都没看仅凭手感。这人真的是圣职者吗?不过,身为驱魔师的梅雅老师也有不俗的战斗力,神父作为她上级的梵蒂冈圣骑士有这身手也不奇怪。
「……老爷子,能请您到此为止吗?现在这把枪装填的是贝瑞塔女士制作的贫铀穿甲弹。即使您能弹开普通子弹,也扭曲不了这种大威力弹头的弹道吧。呵呵……这也是以宣传部主页上您的视频为基础计算的。」
虽然被枪口指着的盾牌爷爷回应「那你就开枪试试」,但我已无法再去援超能辣妹或奥古斯塔了。恐怕正如神父所言,那子弹超出了盾牌爷爷防御能力的极限。
那么──为了盾牌爷爷的安全,我也不能轻举妄动。我被迫停在了营救超能辣妹途中的尴尬位置上。
「粉可以用血液或身体的一部分制造,但石头必须得本人在场。也兼作引诱英雄们的诱饵,我今天需要超能小姐──但既然石头已到手,她对我而言就非必需了。那么,奥古斯塔,超能小姐就赠予你吧。若让她以为是你救了她,今后她或许不会对安洁丽卡小姐,而是向你倾诉预知。」
神父对倒地的奥古斯塔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将带着这艘舰作为土产前往利比亚,利用预知能力筹集资金和罪犯,将新的Villain送往意大利。请你站在Giusto的最前列,将他们逐个击倒吧。那样一来,罗马市民、意大利国民──必将对你报以无尽的尊敬与爱戴,拥立你为领袖。如同伟大的罗马皇帝,奥古斯都那般……!」
他拉起奥古斯塔的手,支撑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宛如老师引导学生走向光辉的未来一般。
但那行为,也是恐吓。
因为神父的手,亦是光的炮口。
「我会倾尽余生,在暗地里支持你。那么──请处理掉得知此事的零号先生,回到Giusto吧。爷爷的善后,由我来。」
被神父的手搭在破烂的英雄服背上,被许诺了辉煌的晋升之路及后援,甚至被赠予了超能辣妹这一礼物的奥古斯塔……空洞的眼中积满泪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低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身姿,不似英雄或皇帝──
反倒是像无法违抗强大父亲命令的、弱不禁风的少女。
「武士零号和盾牌爷爷,在此次战役中做出了宝贵的牺牲。然而他们的牺牲,将会使Giusto、乃至民众更加团结。」
被自己的命名者神父从背后如此低语的奥古斯塔……
「……抱歉啊,零号。我无法违抗神父……因为他太强了。我、零号和爷爷加起来也赢不了……」
向我们投来歉疚的目光。
然后像是要保护神父般站到他身旁,踉跄着转向我。
「把你藏在背后的刀交出来,零号。我也学过剑术。为了让你少些痛苦,我会一刀刺穿心脏。正确刺中心脏的话,人会在3秒内失去意识,7秒内死亡。神是慈悲的,故而将人类造得如此。」
老爷爷被贫铀弹指着,女性──超能辣妹未能完全救出,再加上违抗神父命令的话奥古斯塔也有生命危险……
爆发模式下的我无法继续战斗。
不得已,我解开背后的扣具──依言交出光影,连带刀鞘。
稍微上前,从我手中接过刀的奥古斯塔……
「不过,神父。你手中的那把枪是无法射击的。你需要更换一把能装填贫铀弹的枪。我从贝瑞塔女士那里听说过,金次的枪不是普通的92FS,而是增添了相当精密机构的改造枪。刚才你拉动套筒时,内部机构碎裂的声音响了。说简单点就是故障了,就算扣下扳机,子弹也打不出来。」
她半转过身,提醒神父。
听了奥古斯塔的话,神父……皱着眉,检查贝瑞塔·金次样式。将牵制我和爷爷的事暂时交给奥古斯塔。
──就在此时。
(…………!?)
奥古斯塔,做出了莫名其妙的举动。
一瞬间犹豫后,扔掉我的刀,唰唰唰!
双手抓住自己的裙子,掀了起来。
而且还不是轻轻掀起,而是完全敞开的架势。
──于是,一下子,出、出现了──!
奥古斯塔英雄服下的打底裤!
──打着这种名义的,白色运动短裤!
此刻,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展露无遗!
果然是女孩子的小奥古斯塔君,从肚脐延伸至股间的耻丘──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白色化纤薄布紧紧贴合着,分毫毕现地勾勒出那美丽的曲线。
何等惹人怜爱,何等美妙的形状啊。我认同了,你就是神圣罗马皇帝。因为这份美丽,罗马任何的王者雕像都望尘莫及吧。
还有一件应认同之事──三角形状的白色运动短裤,被我的大脑误认为是内裤也情有可原吧。对此,元老院想必也会全场一致投下赞成票的。
暴露到这种程度,不管是内衣还是运动短裤都没有下流感了──或许有哲人会提出这种意见,但我持反对立场。一口气暴涨了哦,血流。太过露骨反过来也是很刺激爆发的。
而且!奢侈的是,奥古斯塔的运动短裤竟然暗藏走光要素。在臀股沟附近刻下魅惑皱褶的圣洁纤维最下端,内裤边缘的装饰花边稍微露出来了一点。
那与完美无缺的英雄形象不符的细微凌乱,诉说着奥古斯塔为抵达此处飞越天空、驰骋大地、对恶人拳打脚踢的动作之激烈。那是奥古斯塔努力的证明。绝不是因为窥见了内里的神秘布料而觉得很幸运什么的。谢谢你,奥古斯塔!
「──Missili alla Carota!」
但奥古斯塔想从裙子里翻出的,好像不是白色运动短裤。
而是藏在裙子里面、腰带下一排的──胡萝卜形状的导弹。安洁丽卡在台场也从裙下发射过的胡萝卜导弹(Carrot Missile)。
先前被神父的『炮』撕裂英雄服时,奥古斯塔之所以按住裙子,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武器。
似乎靠声控点火的导弹从内袋散落的同时接连点燃小型推进器。数量,6发。它们拖着白烟的尾巴,咻咻咻咻咻咻!
追踪功能的设定和安洁丽卡不同,这胡萝卜导弹好像是靠视觉传感器追踪的。全弹,朝着奥古斯塔伸出的拳头方向──神父所在的位置杀去,轰轰轰轰轰轰!!!导弹接连炸裂,将此地卷入火焰与烟雾的包围圈。连同奥古斯塔自身,以及我们。
但爆炎并未灼烧到我们。它如同现代艺术品般弯折,偏移开去。是盾牌爷爷的超能力防御。多亏于此,我、爷爷、超能辣妹、奥古斯塔本人都没受伤,爆炸只落在了神父身上。
神父承受了6发导弹──全弹命中,消失在爆炸烟雾中。
他大概没料到奥古斯塔会背叛自己,或者就算料到也没考虑过光击以外的攻击手段。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抱起超能辣妹,与神父拉开足够距离的我……不禁苦笑。
方才奥古斯塔的台词。
不就是我在消防署忽悠混混那套的翻版嘛。
后退几步,咕咚一声单膝跪在我旁边的奥古斯塔也──
对苦笑着的我,回以苦笑。
「那个堂堂正正战斗的奥古斯塔,居然搞偷袭呢。」
我一边搀扶起她一边说。
「因为我刚才恶堕了嘛。恶堕状态的话,模仿你的狡猾也没关系吧。」
她一边做出姑且符合英雄美学的解释,一边虚弱地冲我抛了个媚眼。
「嘛,武侦这行当,不做到这点程度的话也没法干下去了。」
「但已经弹尽粮绝了,那是一次性的非常规武器。」
惯用光击作战的奥古斯塔,似乎真的再没其他武装了。
光之力大概也已见底。奥古斯塔身上总是薄薄散发的屏障般的光,现在也看不到了。
烟雾渐散……
「──5号消失了!超能辣妹交给老夫,去追他,零号!」
如盾牌爷爷所说,神父的身影不见了。
超能辣妹仍在昏迷,爷爷是专精防御的能力者。早已精疲力竭的奥古斯塔也因为正面挨了一发光击炮弹而失去了战斗力。这边能战斗的人现在只剩我。
神父选择逃跑,是因为预见到按刚才的发展超能辣妹会被夺回从而失去人质,再加上奥古斯塔也脱离了掌控,判断在那种状况下与我战斗风险过高。
(也就是说,神父认为现在的他和我战力相当──)
能在那种爆炎中瞬间完成局势推演,立刻做出撤退的决断。真是可怕的男人啊,神父。
一边对逃跑的敌人反而心生敬畏,我一边确认左右手传来的线轴触感。从贝瑞塔发明的这个卷线轴中,有肉眼不可见的超细复相芳纶纤维连接着我的手枪。
但线轴很轻,也没有拉伸感。应该是神父察觉到了纤维的存在,把枪扔了。
如同双击鼠标般快速勾动小指,线轴自动卷回,贝瑞塔·金次样式和沙漠之鹰回到我手边。可弹匣和枪膛的子弹全被卸掉了,真是滴水不漏啊。
两把枪是从同一扇门的缝隙里滑出的。位置是这艘轻航母博尔扎诺的侧翼,左舷方向。
我把枪收回枪套,从这个地下仓库的门进入一条貌似曾是维修用通道的昏暗走廊。似乎长年无人使用,在紧急出口指示灯照亮下的环氧树脂涂层的地板上,积满了灰尘。
爆发模式的眼睛,从地上的脚印中识别出崭新的神父靴印。循着这痕迹奔跑。穿过敞开着的防水门,来到舱壁另一侧。拐过船员通道,向舷门跑去。
那家伙将雷霆教团称为Giusto的影子──
如今在黑暗中奔跑的全黑的我,才更像影子吧。要说的话,是影子的影子。
人,无法逃脱其影。一语成谶了呢,神父。
走出舷门,来到直升机航母博尔扎诺的侧舷、架设在舰体侧面的外楼梯平台上。
角度近乎垂直、如同梯子般的台阶向上延伸,通往曾是飞行甲板的车道。
下方是蔚蓝的第勒尼安海,头顶是万里晴空。
海上的风势很强,蒲福风级6~7级。是连伞都撑不开的水平。舰船正朝着刮来这股强风的西方逆风航行。
从当前船首方向来看航向不对,但神父似乎打算把这艘舰卖给利比亚。买方大概是利比亚国民军吧。航母是能通过飞机和导弹进行先制战力投射的移动攻击基地,图谋颠覆国家的那帮人肯定垂涎三尺。
就算那会让意大利和利比亚关系恶化,对神父来说恐怕也是一石二鸟。今年夏天卡扎菲访问罗马后两国关系正在升温,但知道他迫害过基督教徒的梵蒂冈对此并不乐见。
我向前奔跑,头上传来引擎声。8缸。从回响判断是飞机。排量13L·240马力左右──塞斯纳?如此推测被印证,我头上──一块貌似飞机罩布的帆布被风卷起。在天空舞动的那灰色布面上,赫然印着圣彼得交叉钥匙纹章。是梵蒂冈的装备品。
然而,通常塞斯纳起飞所需的滑行距离,最短也要200~300米。
这艘直升机登陆舰博尔扎诺没有跑道。全长也不到100米。虽然舰的边缘留着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但肯定不够塞纳斯起飞。被改造成小镇的甲板上建筑物很多,也无法借助对角线延长距离。
如此想着登上甲板──
广场一角停着盾牌爷爷搭乘的超轻型直升机(Mosquito XE)。但机体已部分损毁,燃着火焰。为了防止追踪,神父谨慎地用光击破坏了它。发出声音的是另一架飞机──
我环视四周,目光……
捕捉到了正沿着博尔扎诺舰尾向舰首笔直延伸的车道滑行的机影。
(──鹳式(Fi-156)……!)
那种东西我只在维基百科图片上见过。
那是纳粹时代德国国防军开发、战后仍在使用的飞机中的杰作。
在直升机尚未普及的时代,比起飞机,更以直升机的功能为目标而开发的短程起降机。其必要起飞滑行距离仅为75米──!
正好通过我眼前的鹳式驾驶舱内,可以看见戴着护目镜的神父。那是纳粹德国为紧急运送墨索里尼等要员而提供给意大利的特殊机型,看样子因政教条约(Reichskonkordat)与纳粹保持非对立关系的梵蒂冈当时也获得了。以确保梵蒂冈受同盟国军事压迫时,教皇可以搭乘它逃往德国领土。
「──休想跑!」
逆风中,我追赶着鹳式。从加速度反推,鹳式只滑行了约30米。在它完成剩余的45米滑行前,应该能追上!
然而,令人瞠目的是──仅滑行50米不到的鹳式,起飞了。这是强劲的逆风作用在主翼上,提供了额外升力的缘故。这艘舰将舰首指向强风方向,就是为了方便鹳式起飞!
我咂了砸嘴,拔出双枪。我的贝瑞塔和沙漠之鹰都没有弹匣保险,可以各自击发已上膛的那一枚子弹。
就在鹳式升至无法触及的高度、神父即将脱离射击线的瞬间,贝瑞塔,接着沙漠之鹰对同一位置开火──但理所当然地,那架飞机的玻璃座舱盖有防弹夹层,子弹未能贯穿。可恶,让他逃掉了……!
还未抵达舰首便早早飞到军舰上空的鹳式立刻右转逃向海上。将机翼上描绘的国防军铁十字,炫耀般地展示给我看。
「──该死……!」
即使是爆发模式下的我,也飞不上天。就算用爆风二段跳,也追不上高速远去的飞机。
不过,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零号!坐到我背上!」
正是英雄的工作!Giusto2号·奥古斯塔从舷侧飞身而上。
对双手释放的光击喷射出双重螺旋尾迹,一边旋转一边飞来的奥古斯塔──我与她平行奔跑。接着飞扑到她的背上,紧紧抱住。又立刻连接了双方的腰带扣。
奥古斯塔已经筋疲力尽,从她咬牙飞行的表情也能看出。
即便如此,她仍在飞翔,仍在加速。
仿佛将生命本身化作燃料,向白光中源源注入力量。
「──神父好像不知道啊。从英雄面前,是逃不掉的。」
「还有一件事,他也不知道……英雄,绝对不会输!」
对我的鼓励,奥古斯塔回以坚定的声音。为我和自己加油打气。
我将备用弹匣插入贝瑞塔和沙漠之鹰,嘎嘎嘎嘎嘎嘎!砰砰砰砰砰砰砰!从后方射击神父的鹳式。神父也磅磅磅磅磅磅磅──!用遥控扳机操纵后座的机枪(MG15)回击。以为肯定是盲射,但咻咻!毛瑟弹(7.92×57mm)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在极近距离响起。他是透过驾驶舱的后视镜瞄准射击的。好灵巧的男人。
奥古斯塔为躲避鹳式的枪口,将飞行路线急降至机体斜下方。
神父趁机打开挡风座舱盖,探出身,嘭!啪!左右手交替释放『炮(Cannone)』和『弹(Grano)』。『炮』兼作防御我还击的光幕,小型光弹则混杂在光幕中倾泻而下。
奥古斯塔以桶滚机动回避的同时,我从她背上向鹳式全力开火。瞄准神父本人的子弹,被立刻关闭的座舱盖挡住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持续射击。然而──鹳式在我的最大射程之内,有效射程之外。子弹虽能飞到,可打在金属主翼上只是火花四溅,击中似乎浸渍了环氧树脂的机身也只留下浅痕,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但我不在乎,只是一味地倾泻火力。手枪子弹是对人武器,要损伤飞机实在威力不足。可总之就是要射。即使对手有1000点体力,只要持续不断地每次造成1点伤害,它终究会坠落。鹳式不是坚固的战斗机或轰炸机。为了轻量化,装甲几乎等于没有。八岐大蛇(Metal storm)的全弹齐射,一定有效。5号,好好体会一下吧,这就是被你背叛了Giusto的贝瑞塔的怒火──!
被弹丸业火灼烧的鹳式──终于不堪其扰,开始爬升。
它从下方触及涌来的云层底部,卷起水蒸气漩涡,向云层上方逃去。
奥古斯塔榨取着最后的力量,追逐消失的机影。
没错。奥古斯塔。正如你所说。
英雄不会输。
不,是不能输。必须赢。绝对要赢。
自称英雄者,肩负绝对的责任──战胜邪恶!
──嘭! 在冲破云层后的上空……
眩目、无垠的云海,被毫无遮拦的阳光照亮。
视野所及处一片纯白,刺得人双目生痛。
简直就像天使居住的天界。
在这片广阔无垠、隔绝尘世的空间里,此刻──
只有自诩天使使徒的神父、曾受他教导的弟子奥古斯塔、以及命中注定卷入一切的我。仅仅三人。
在纯白云海与分割世界的蓝天间,神父驾驶着鹳式,以几乎将机体横倒的急转弯调头。
不是逃跑的动作。他打算和我们正面相对,做个了断。
现在──横倒的鹳式宛如巨大的十字架,悬浮于约1公里外的空中。
飞翔的奥古斯塔正急速缩短着那段距离。如同骑士间的对决。
──800米,600米,400米──
看见了。神父打开座舱盖,身体包裹在白色的光之屏障中,抱着从后部枪座拆下的机枪。
莱茵金属MG15。鞍鼓弹匣。装弹数75发。有效射程1公里。早已进入了能杀伤我们的距离,但神父似乎想拉得更近些,确保命中后再射击。
而我这边,贝瑞塔残弹25发·有效射程50米,沙漠之鹰残弹25发·有效射程100米。
对方是长枪,我方是小刀。
这单挑也太悬殊了吧?危机啊。虽然总是如此。
──距离,200米──
骷髅般的神父,突突突突突──!射出了每发威力都是沙漠之鹰.50AE弹2.5倍的毛瑟弹。初速800米/秒的子弹,叠加双方接近的速度,常人根本捕捉不到其轨迹。MG15作为军用航空机枪,射速也非比寻常,弹匣内的子弹在4.5秒内便倾泻一空。
爆发模式展现的视野,变成了超级慢动作──
(……!)
看清飞来子弹的轨迹,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神父摆出要把我打成马蜂窝的架势射出的子弹,全部都不是冲着我,而是射向奥古斯塔的!
奥古斯塔是能成为神父所追求的神权国家意大利皇帝的稀有人才。我原以为神父不会对她下杀手──太天真了。
神父是梵蒂冈的圣骑士。西方骑士远比一般印象中严苛,更接近于日本的武士。对于理念相悖者,即便是自己命名的孩子,该杀时也绝不手软。
(──弹子戏法(Billiard)──!)
为了保护奥古斯塔,我不得不用自己的子弹作为防弹手段。
蓝天中绽放出橙色的火花,5发、10发,机枪弹与手枪弹激烈碰撞。必须用50发子弹防住75发,所以还要编织让碰撞过的子弹再撞向其他子弹的连锁射击。
甚至还加入了将那些子弹进一步导向神父的三连锁射击,但因为被动防御,加上空中不稳定状态下进行曲射的缘故未能命中──贝瑞塔的9mm弹仅仅削掉了神父左耳的一小部分。
(──……!)
果然对中弹毫不在意的神父,下一瞬间──他丢弃机枪,双手已朝我这边摆出了双联发『弹』的架势。
贝瑞塔也好,D.E也好,都处于空仓挂机状态。子弹全打光了。
不,就算有子弹,也无法防御神父那非物理性的光之弹。
我,已无计可施……!
而奥古斯塔也一样,为了飞行,她一直将能发射光弹的双掌朝向后方。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神父放出的『弹』,以无可闪避的距离和速度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如同战斗机所谓的眼镜蛇机动──奥古斯塔将自己的身体,猛地立了起来。
为了从神父的光弹之下,保护背上的我。
「啊啊啊啊啊!」
奥古斯塔嘶吼着,在身前凝聚光芒化作盾牌──但那光量,极其稀薄。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奥古斯塔无法依赖早已破损的英雄服的防御力,身体结结实实承受了两发光弹。在这只有蓝与白的世界里,鲜红的血雾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柔软的金发与破损的纯白披风。
沐浴着那鲜血,奥古斯塔与鹳式交错而过。
「……零号……去吧,战斗吧……!」
追着刚和我们交错就开始下降,试图消失在云层之下的鹳式──
奥古斯塔扭转身体,腹部朝上,成了倒飞状态。紧接着在垂直面内绕了半个筋斗,最终恢复平飞,在下降高度的同时完成了180°转向,整体飞行路径呈倒写的S形。
然后,仿佛在那里耗尽了力气……掌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开始坠落。
「战斗吧,零号,代替我、代替我们……!」
奥古斯塔耗尽最后力气到达的这个位置,是有意义的。
如今,在她坠落的前方,就是鹳式。这个位置,如果能巧妙地进行高空俯冲,就能跃上鹳式。
但奥古斯塔似乎连意识也难以维持,目光涣散地向下坠落。
她的坠落轨迹,正在偏离鹳式。这样下去会被神父逃掉的……!
无奈之下,我解开了腰带的连接,身体在空中弯成拱形──
「……奥古斯塔……!」
兜住风的身体,与奥古斯塔分离。
血滴洒落长空。伤痕累累的奥古斯塔坠向云海,宛如折翼的天使。她终究是再也追不上了。
那个身影……激起一圈皇冠状的乳白色水蒸汽,消失在白云之下。
(奥古斯塔……!)
从眼下云朵的缝隙间,能看到海面。高度大约1公里。
如果坠落,撞击海面时的冲击将达到数百G。
我也暴露在同样的危险中。毕竟现在,我孤身一人滞留在这高空。
──我保持着俯冲姿势,追逐鹳式。
幸运的是,似乎以为已经获胜的神父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我,方向很容易确定。以此刻的坠落角度勉强能追上。还剩50米,30米。可就在这时──
细微的冰粒噼啪打在我的脸上,是云。鹳式和我都没入了云中。眼睛睁不开了。就算睁开,在这冰晶和水蒸气的包围中,恐怕什么也看不见。鹳式在哪里?引擎声犹在耳畔。已经,近在咫尺了。但看不见──是这里吗!? 还是这里──!?
我闭着眼睛,手臂在虚空中挥舞……嘎吱,我的手臂勾住了什么东西。
是鹳式的轮轴。我现在在鹳式的正下方。
以那只手臂为支点悬垂,我爬上鹳式的起落架支柱,向机身攀去。
这时,鹳式从云层下冲出。
眼下再次来到第勒尼安海。奥斯提亚海岸,目测距离5.5公里。高度约800米。
对地速度170公里/时,不,大概180公里/时吧。
舞台真严峻啊,一如既往。
「──哟,大叔。」
对方大概也通过机体的平衡偏移察觉到了异常,所以我一出云层就干脆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玻璃座舱盖侧面。右手摆出与奥古斯塔、神父使用『弹』时相同的姿势──如同鹰爪般勾起,带着怒意大幅度挥动手臂。
「──樱花·熊削──!」
在驾驶席的神父看向这边的同时,我咔嚓咔嚓──!将五指插入了座舱罩的防弹玻璃夹层。这是去年与华生战斗,在东京晴空塔外墙手指插入墙壁时领悟的樱花戳指,再融入本该是徒手削取人体眼睑、脸颊、喉咙、侧腹、睾丸等柔软部位的远山家凶残招式·熊削,噼咔!噼咔噼咔!座舱罩被我硬生生剥了下来。
过程中我自己也察觉到了,现在的我似乎因失去奥古斯塔而觉醒了王者爆发(Hysteria Regalmente)。托那个的福,从未使用过的熊削也能连续施展。
神父惊愕之余试图将我甩下去──操纵鹳式以轴为中心进行横滚。
但就在那之前,我已抓住了右侧和后部几乎全毁的座舱罩的金属框。
怎么可能掉下去呢。不如说,我要钻进机内,抓住神父──!
「和我坐上同一架飞机就说明,你那什么天使的保佑也不靠谱嘛!我可告诉你,我乘坐过的飞机坠毁率,仅限于小型机的话是62%!」
「与你一同飞行,我想留到人生的最后呢──」
「会成为最后的。无论如何,接下来不是我就是你,或者两人一起完蛋!」
在滚入后部座位并挥起拳头的我面前,
「──Vaiiiiiiiiii(看招)!」
解开安全带的神父在驾驶席腾起身,旋风般拧转身体,对着我劈出一记杀招。轰轰轰──!充分借用了扭转力道的螺旋重击,以压迫骨盆的角度捣来。这是古罗马时代发展起来的拳斗技(Pugilato)。而且还裹挟了光击的追加伤害,真够狠的。虽然电光火石间用橘花防住了,但下半身感觉快要散架了。
不过我也有绝招。樱花──这是给武士通用的饯别礼,收下后给我飞到海里去!
「──这片樱花吹雪,看过后可别说忘记了──!」
我将被光击螺旋一度压垮的下半身所有关节以及腰椎、胸椎,猛地伸展。将加速度传递至每一处筋骨,释放出倾尽全力的樱花。目标是神父的下巴,上勾拳(Uppercut)──!
面对我使出全部力量的音速拳──神父做出了应对。他用交叉在颚下的双臂进行格挡。但樱花毫不停滞,连同格挡的手臂一起轰中了神父的下颚。鼻血从他皮包骨的脸上喷溅而出,洒向海面上空──
「呜哦哦哦哦哦!」
后仰的神父,用瞬间悬空的左手抓住了我的头发。防止自己跌落的同时,挥出发光的右拳。是光击拳。
这我也试图用橘花防御,但还是有不小的伤害穿透到了面部和头部。
神父使用的古罗马拳斗技,与作为我格斗技基础的日本古武术正好相克。因此,双方的攻击都钻过了对方的防御,互相命中了。我的口鼻也喷涌出鲜血──
「混账……!」
后仰的我也用左手揪住了神父的金发,防止跌落。然后,挥出反击的右樱花。神父在被击中的瞬间展现了偏移冲击轴的防御技巧,却还是几乎吃到了全部的伤害。
神父又打来一记光击拳。几乎同时,我的樱花再度挥出。双方的拳头狠狠砸中对方的面门。
打到这个份上,我注意到自己的招式因为受伤严重而变得散乱。神父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但如果放手,自己就会被单方面殴打。双方都明白这点,所以左手互相揪住头发不让对方逃脱,右手只顾着轰轰轰轰轰轰轰──!猛击对方脸颊,成了毫无技巧可言的抗揍比拼。
「呜噢噢噢噢噢噢!」
「呜啊啊啊啊啊啊!」
变成这样后,我和神父之间,正义也好邪恶也好,年龄差距也好立场差距也好,都已无关紧要。就连头发和肤色,也在飞溅互染的鲜血中变得相同。并非事先约定,但双方都不使用任何武器。只是,一味地,一味地拼命殴打。只是挥拳,再挥拳。
男人与男人的毅力比拼。坚持打下去的一方获胜,倒下的一方败北。在蓝海、青空与白云延展的空间里──暗红的血沫漫天飞溅。将这人类最丑陋的争斗姿态,带进了如天堂般的世界里。
不过,请稍微理解一下。可能存在于此的天使啊。
我和神父,是男人与男人。当男人之间无论如何也无法互相理解时,唯有战斗才能贯彻己见。纵使动用武器,可枪弹会耗尽,刀剑会折断。最终还是只能靠拳头互殴来决定胜负。
所以,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天经地义的对决。
拳头。那是自我们人类还是猿猴时起,男人间永恒的共同语言。
如此想来,此刻我和神父,也可以说是用最原始的语言,进行着最神圣的对话。
也是英雄(Hero)与反派(Villain)最纯粹战斗的,高潮终幕。
「呜哦哦哦哦哦……!」
「呜啊啊啊啊啊……!」
用爆发模式施展樱花的我,与将光击附于拳上的神父,口鼻喷血,眼周因内出血而变色,互相疯狂殴击。连操纵飞机也顾不上只管挥拳,鹳式时而右转,时而左转,漫无目的地飘飞。
但终于,我凭年轻气盛占了上风──咕咚……!
在数十次的樱花轰击下,神父左膝一软,瘦削的胸膛和护甲之间产生了空隙。
「──……!」
护甲内侧,从4号超能辣妹体内取出的大型人工圣骸布──
──黄色宝石般的『石头』,滚落出来。
石头在座舱罩边缘哐当一声弹起,恰好来到我右手附近。看到我反射性地用右手将其抓住,神父伸出双手来抢夺。抓住我头发的左手也好,殴打我的右拳也好,全都伸了过来。
这块石头显然是他建立神权国家的关键道具──我如藏匿般将右臂转至身后。盘算着如果神父绕过来抢,就抬起右膝顶飞他。
正好我的左手还抓着神父的头发。到时就把这颗脑袋也按下去,让他尝尝我与亚里亚初遇那天,在浴室更衣间被那家伙亲身传授的面部跳跃膝撞!
身经百战的神父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他没有贸然探手到我背后,而是用右手从自己背部护甲内侧摸出一个红色的小罐──
──什么东西?像是餐桌上放的装调味料的罐子。颜色上看是辣椒罐?
神父用左手唰地拉开我的前襟,将那小罐子迅速塞进我的防弹制服里。紧接着,非但没有顺势勒我的脖子,反倒是像父母给衣着凌乱的孩子整理衣服一样,温柔地为我合上前襟,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是想干嘛啦。
(──?)
在我衣服里顺着脖子、胸口滑落,停在腹部附近、腰带上的罐子,比咖啡罐还小……却比想象中要重。不像是辣椒粉或咖喱粉罐啊。
(──SRCM Model 35!)
脑中闪过那个型号的瞬间,一股恶寒从脊椎蹿至全身。只在强袭科补充刊物的照片上看过,没见过实物,所以即使在爆发模式下,想起它也花了一瞬。这是为了让在壕沟作战的士兵能大量携带而开发的,意大利陆军的超小型手榴弹!全长10厘米,重量200克,与现在我衣服里的东西大小重量完全吻合。因罐体颜色和频发事故而得名──红色恶魔(Red devil)!
从使用方法来看是时间引信而非冲击引信。从拔掉插销到起爆,西方手榴弹的标准是4±0.5秒。最长也只剩3.5秒就要爆炸了──!
TNK纤维不会被手榴弹的破片穿透。但那手榴弹现在在我衣服里。也就是说,我的防弹制服唯独此时,不会保护我。反而会成为保护我身外的人、神父的盾牌。
──何等的男人!这种战斗方式,我连想都没想过!
对本就遍布青肿的脸更加铁青的我,同样满脸青肿的神父露出微笑──「主啊(Domine),请宽恕他吧(ignosce illi)」──低声念诵着祈祷词──
没时间了,距离起爆最长也只剩1.5秒!
「──!」
我放开抓着神父头发的左手,对着自己的腹部以切腹的气势挥下纵向的樱花左手刀。噗噗噗噗噗噗!外套的所有纽扣被一口气切飞,Model 35手榴弹从中滚落出来。这里勉强算是武运眷顾,衣服里的手榴弹夹在防弹制服和衬衫之间。要是在衬衫内侧就完全来不及了。之前试过,这种京菱化纤制的防弹衬衫,即使用刀去割也只会拉伸而不会切断。
但我仍处于生死边缘。敞开了前襟的上半身,此刻未被防弹制服保护。防弹衬衫终究只是辅助性防弹装备。军用榴弹在至近距离爆炸的话,腹部、胸部、头部都难逃致命创伤。
红色恶魔就算在这一刻爆炸也不足为奇。我一边用手臂保护重要器官和头部,一边用膝盖将手榴弹向上顶起。
看到自己亲手拔掉插销的Model 35飞到眼前,神父瞳孔骤缩,啪!他像排球的拦网截击似的,将手榴弹越过我的肩膀打向背后。是打算用我的身体当盾牌吗。瞬间判断也很快啊。可恶,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背后承受着Model 35的爆风,我向前方飞去。撞倒了驾驶舱的神父后,余势不减,撞破前方座舱罩的挡风玻璃,翻滚着朝机首、如同搅拌机般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方向冲去──!
「──嘶……!」
千钧一发之际,神父抓住了我的脚,将我从被切成肉片的边缘拽了回来。在发出「噗咻噗咻」异响的活塞式引擎上方,我被气流裹挟着,滑落到鹳式的侧面。
即便如此,神父仍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我的脚。不过,神父不愿意掉进800米下方海里的,不是我,而是我右手拿着的超能辣妹的石头吧。反过来说,正因为有这块石头,神父才救了我。真是受了超能辣妹很多恩惠啊。
(……!……)
烧焦的背部冒着黑烟,我在扭曲的视野中抬头仰望……映入眼帘的,是因为我不肯穿着防弹制服被乖乖炸死,而遭受重创的鹳式的惨状。
Model 35内部层层缠绕的金属丝在爆炸中断裂迸射,化作无数利刃撕裂了周围的一切。它以后部座位附近为中心,将原本就脆弱的轻型机打得满是孔洞和裂痕。
似乎有几块金属碎片擦着我和神父身侧击中了引擎──伴随着「砰!」的小型爆炸,引擎罩应声脱落,并列的排气单管接连窜起火苗。
「这不是热闹起来了嘛。初代英雄0号和元祖英雄5号同归于尽的说法,听起来也挺带感的。粉丝们关于最强角色的争论,没有结论反而更精彩吧。」
为了等待被爆炸震得天旋地转的三半规管恢复,我扯起了闲话。
「嗯,我同意能让事情升温。但神是禁止自杀的……!」
神父凹陷的眼珠猛然一凸──一边试图将我拽回驾驶舱,一边果然还是想抢走我手中的石头。我将右臂伸向外侧,让石头尽量远离神父。
这时,嗡嗡嗡嗡!哐当!──鹳式机身剧烈震颤起来。
向后拖拽着滚滚黑烟的引擎开始发出空转声。不妙,要熄火了。
鹳式一旦失去推力,就唯有坠毁一途。这边既没有修理时间也没有修理技术。危机关头,我想起了雪花对天山干过的「敲敲就能修好!」──于是咣当!咣当!
「──混蛋!」
我一边被神父的手吊着,一边用手肘猛击机体的框架,但没用。鹳式的V8引擎正不可逆转地失去力量。
「该死,平成出生的我不懂敲打修理机械的窍门!神父,你来!你是昭和出生的吧!」
「什、什么,平成、昭和是……?」
「年号啦!日本以外已经不用的独立年号!」
「无论什么都太过原创,日本真是从国际标准中脱轨的国家啊……」
「那点我承认!但我觉得梵蒂冈城国也没资格说别人!」
可恶。这样磨蹭的期间,失去保护罩的引擎又「砰!」地发出爆响,散架的零件向后飞落──终于,停止了运转。
推力,零。现在的鹳式只是像纸飞机一样在空中飘荡。而且一边燃烧,一边解体。加上主翼的裂痕在风压下噼里啪啦地扩大。坠海只是时间问题了。
迫近的坠落时刻让他焦急了吗,神父──「把那个石头交出来!」又掏出了一颗手榴弹。
「为了药,连人都要杀吗,神父。你是人工圣骸布这东西的瘾君子啊。」
──你和我,原本都是正义的英雄同伴。
正义与正义碰撞,彼此,互不相让。
结局只能以一方,或双方的死亡告终。而你,想杀了我。
那么,虽然之前对犀牛糖果说过禁止──
──但这边,也做好了杀你的觉悟。
爆发模式的我,对男人可是毫不留情的。
鹳式一直背向罗马飞行,所以这里大概已经脱离了意大利领空,进入了意大利共和国排他性主权无法触及的国际空域。即使这架鹳式的注册国是梵蒂冈城国,机外也是无主之地。
虽然并非在等着这一刻,不过此时此地的话,对意大利·梵蒂冈的一切法律,当然还有日本武侦法第9条,处理方式都会有变化。
「我来教你上瘾──依赖症的治疗方法吧,神父。叫做隔离疗法,把依赖对象从患者身边……分离!」
说着,我将超能辣妹的『石头』──能将普通人变成预知能力者,掌握Giusto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工圣骸布结晶──抛向空中。
「──!」
神父毫不犹豫地放开了我,试图翻越座舱罩飞扑出去。为了追逐那块石头,飞向第勒尼安海的上空。
眼中只有石头的神父,浑身都是破绽,随便哪里都能打──
那一瞬间,我用空着的右掌底,
「──罗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瞄准神父的左胸,打入了即死技·罗刹。
以非穿透性冲击引发心脏震荡、横膈膜震荡,一击使敌人陷入心肺停止状态──远山家的攻击奥义·罗刹,如同勇者斗恶龙的咒文『扎奇』和最终幻想的黑魔法『死亡』一样,是能让战斗力尚存的敌人立即毙命的必杀技。我也曾在富岳的飞机内被阎打入这招,一度被杀。
「──!」
琥珀色的护甲化作碎片飞散,神父当场死亡──
死者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无声地,被风裹挟着,坠向蓝天。
我也蹬着鹳式的框架跃下,在高度500米左右追上了神父下坠的躯体,将其抱住。
视野边缘,闪耀的超能辣妹的石头,正落向深蓝的海中。
我抱着神父,将自己腰带上的钢索与开伞弹弹头后端的金属件连接──以短延时方式手动引爆。
砰!哗哗哗哗!前进弹子化作超薄膜的降落伞在我头顶张开。开伞的强大冲击传到了腰带上,但每1微秒能承受0.2吨拉力的复相芳纶纤维不会断裂。我双臂紧紧抱住的神父的身体,也总算没有失手掉下去。
虽然从未尝试过这种开伞方式,担心能否顺利,但要做的话还是能做到的。仔细读了平贺同学的说明书真是太好了。
然而开伞的高度仅有300米左右,减速恐怕不够充分。瘦削的神父身体虽轻,可毕竟是两个男人的叠加。下降速度依然骇人──
……哗啦啦啦啦啦啦──!
勉强未达致死速度,我们以70公里左右的时速成功迫降在了水面上。
沉入水中后,我抱着神父奋力打腿,浮上水面。然后将手伸进他的护甲里,用双手从前后夹住他那瘦骨嶙峋的左胸……
对着那颗心脏,
「──回天!」
──咚咚咚咚咚──!
打入复苏技·回天。
我产生的冲击,让神父心脏像拳击球般在肋骨间狂跳──在他体内,血液被强行推动循环……
「咳嗬咳嗬咳嗬──咳嗬咳嗬──!」
复苏的神父,剧烈呛咳起来。很好。
人类即使心脏骤停,在到达不可逆的脑死亡前也有3~5分钟的缓冲期。
在那之前,有充足的时间恢复自主循环。
「喂,5号。虽然杀了你还说这话有点那个,但没事吧?」
「……呜……哦……」
神父对我的呼唤发出了声音,但无法做出有意义的回应。按日本临床意识水平指标(Japan Coma Scale)来说,大概在20左右。嘛,我也经常被亚里亚揍成这种状态。没事的。
无论如何,刚复活的神父无力自行游泳,所以我采取救助姿势──仰躺在水面上,把同样仰面向上的神父置于胸前,确保呼吸通畅。尽管穿着衣服游起来困难,但神父不重。比在武侦高水难救助训练时被要求带着武藤游泳轻松多了。
虽说落入了茫茫大海……但从这里望去,20公里开外能看到意大利本土,后方10公里左右有岛屿。更近处还有油轮和渔船星星点点地航行着。
回顾我可怜的人生,这次的穷途末路程度算是很低的了。
将最近换了机型的手机(SH-07B)拿出来,发现立起了一格信号,于是打电话给贝瑞塔长官报告情况──
「──没事吧金次!? 现在,你手机的位置在帕尔马罗拉岛附近的海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瑞塔紧张地接起电话。
「啊,是连上了那个岛的移动基站吧。这么说那个岛上有人喽。那我就游过去好了……唉,真麻烦……」
「你在海里?奥古斯塔从安齐奥外海发出求救信号后获救了,你和她一起吗?」
「嗯,中途是。追赶开飞机逃跑的敌方头目,为了抓住他而大战一场,奥古斯塔先掉下去了。我给她腰带系上了定时打开的降落伞弹,为了防止掉落后溺水,还把仅剩的一发气囊弹给了她……搞得我自己这边得长距离游泳了。啊,刚才说的武侦弹是平贺同学做的,有兴趣的话可以问她。另外贝瑞塔……你还记得和我重逢时的对话吗?我现在,刚好想起来……」
「诶……?我们说了什么来着?」
那时──被贝瑞塔问「不习惯小型飞机的人会晕机吧」──
我,是这样回答的。
从ANA600航班开始,加利恩、X-19C、富岳、鱼鹰……连同刚刚形成的鹳式创伤在脑中接连闪回,
「──我讨厌飞机!」
我,重复了前几天对贝瑞塔说过的话。伴随着叹息。
然后,开始用仰躺姿势打腿游泳。依然将神父抱在胸前。
在碧蓝如洗的天穹下,向着岛屿的方向,游过美丽、平静却又非常、非常广阔的第勒尼安海。
运气好赶上了顺流,但因为要抱着神父长距离游泳,到达帕尔马罗拉岛还是足足花了三个半小时。天都黑了。
通过游泳过程中信号格数逐渐增加的手机,我与贝瑞塔进行了各种联络……当得知事件主谋是5号神父时,贝瑞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我还是作为事实传达给了她。
Giusto尽管损失惨重,可伊索拉·撒克拉的战斗以失去头目的雷霆教团失败告终。直升机登陆舰博尔扎诺被意大利海岸警卫队扣押,操纵舰艇的数名Villain也被逮捕。超能辣妹贫血了但没受伤,据说已在医院恢复意识。贝瑞塔说会开直升机来押送神父──我决定在岛上等她。
给神父戴上了对超能力者用手铐,让他躺在沙滩上……结果他很平常地坐了起来。似乎在运送的过程中,已经从被我杀掉一次的伤害中恢复了。那你就该自己游啊。
环顾四周,这个帕尔马罗拉岛像是度假地。但因为是淡季,游客稀少。只在稍远处,有几个穿着潜水服玩冬季冲浪的年轻人。乍一看,我和神父像是错季的游客。两个男人在美丽的黄昏沙滩上亲密地并排坐着,感觉会被误解。但为了不让他逃跑,我必须坐近点。
「……『石头』,怎么样了?」
「这会儿大概有章鱼觉醒预知能力了吧。」
从我的话中,领悟到结晶沉入海底的神父……
……笑了。
带着一种失去了奥古斯塔,又失去了人工圣骸布,这次终于──放弃了的感觉。
「哈哈哈……!武士零号!你是何等的英雄,何等的豪杰啊!贝鲁特、萨拉热窝、阿尔巴、纳西里耶、巴士拉──年轻时在任何战场的厮杀,都不及这次热血沸腾。虽然输了,但很开心。」
呜哇,这个人……不愧是曾担任梵蒂冈佣兵队长的战士。意大利派兵介入的纷争全都参加过啊。难怪那么强。
「我可没觉得开心。不过……老实说对你的战斗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不愧是传说中的英雄啊。」
我用手指修正着因互殴而晃动的臼齿,沙滩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像神圣罗马帝国那样,建立受天使庇佑的意大利,是我的梦想。那本该是奥古斯都皇帝在光明神(阿波罗)指引下建立的罗马治世(Pax Romana)的重现。然而,那个梦被你彻底粉碎了。但现在,我觉得──粉碎这个梦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对你,不可思议地,涌不起怨恨……」
神父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叹息。
「到最后我还是不太明白,所谓天使……是宗教画上的天使与安洁丽卡·斯塔尔在你眼中重合了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是那类书读太多、画看太多了。你看到的是幻觉,妄想。」
听我这么说,神父微微摇头──
「天使的恩宠,只赐予信徒。当我把超能力者的身体组织供奉在我司祭馆的祭坛上时,圣洁的光辉总是充满馆内,随后便化作了人工圣骸布的粉末。在那圣光的彼方,我('O),看到了天使(visto un angelo)…… 」
──『看到了天使(visto un angelo)』。这也是安洁丽卡听他说过的台词,但在当前状况下,比起幻觉,更像是『人工圣骸布不是我制作的』这种推卸责任的谎言,以及试图利用精神错乱减免刑事责任的意图占了上风。这又是神父的策略吗。
「在法庭上说那种空话可不妙哦。超能力在司法上会被视为欺诈,所以人工圣骸布多半会被定性为用于统率雷霆教团的致幻剂……但你从超能辣妹体内制造出人工圣骸布的大结晶──那块石头的情景,我和奥古斯塔都看得清清楚楚。『药不是我做的』可说不通。」
「……感谢忠告。」
神父像寻找天使般仰望的暮色天空──出现了一架直升机。
似乎锁定了我的位置,笔直地向这里飞来。是贝瑞塔包租的机体。
旋翼声由远及近,机影迅速放大,最终卷起沙尘,降落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海滩上。
舱门开启,率先跃下的是3号火焰骑士和7号白色雪花,然后,贝瑞塔走了下来。
虽然因年迈而衰弱,但神父是原·最强英雄。为了保护贝瑞塔,来了两个一位数英雄压阵。
踏着沙滩走来的三人,面露讶色……但还是来到了手铐加身、温和微笑着与我一同站起的神父面前。
「……好久不见,5号──神父」
在骑士和白色雪花的左右随侍下,贝瑞塔带着悲伤的眼神说道。
「Giusto似乎比以前强大多了,贝瑞塔女士。一直没机会道贺,现在说有点晚了……不过祝贺你在米兰证券交易所上市。Giusto的股价和舆论现在如何了?」
「……今天有支撑性买盘进场,加上平定了伊索拉·撒克拉,网上也多有赞誉……但明天的记者招待会后又要暴跌了吧。股价也好,声誉也好。」
与秉持息事宁人主义、习惯性掩盖问题的我不同,贝瑞塔──打算把这次犯人是Giusto神父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
不过,这种不遮不掩的坦诚作风,从长远来看肯定利大于弊。毕竟以『脏东西就是要遮盖住』为座右铭活着的我,总是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我预料到股价会这样变动,所以通过代理人做空了Giusto的股票。啊,想介入调查也是没用的。洗过的钱是经由海外账户以虚拟货币(比特币)的形式接收的。」
做空是股价跌得越厉害越赚钱的交易手法。换言之,神父提前做了准备,无论是输是赢都可以通过自己制造的事件获利吗。真是令人愕然的手腕啊。
「也就是说,这场骚乱也是一场内幕交易事件?我完全不知道竟然有那种事在背后运作。真的,净是些我不知道的事呢。神父,你的真面目也是。」
「真面目既然暴露,我也要重新开始了。虽然大概不会再和Giusto扯上关系,但建立天使之国的尝试会继续。直至生命尽头。」
在贝瑞塔和神父交换着诀别般视线的过程中──
「你也真是个死性不改的男人啊。话说回来,闹出这么大动静。就算想重新开始,暂时也不能在外面活动了吧。嘛,你就乖乖蹲在围墙里养病吧。」
我吐槽道。可顽固到底的神父……
「哈哈哈,零号先生好像不知道意大利司法的腐败程度啊。」
如此说道。哎呀哎呀,真是服了。完全没有赢了的感觉啊。
就在这时……直升机上,在机内待命的戴墨镜的警官下来了。是体谅我们,给了我们和神父告别的时间吧。
即使发生了这种事,神父终究是草创期的Giusto的恩人。
贝瑞塔、火焰骑士、白色雪花都表情沉痛,仿佛内心的某个角落仍不愿相信他真的成了邪恶的Villain……
像是察觉到这点,神父──
露出了一个颇为邪恶的笑容。多少带着点,做作的感觉。
然后,在被警官拘捕的同时,
「──那么,也容我说点Villain风格的话吧。『浜の真砂は尽きるとも(海滨之沙有穷时)、世に盗人の种は尽きまじ(世间盗贼无穷尽)』。意大利谚语则是,『Finché c'è l'uomo ci sarà l'inganno(只要有人,就有背叛)』──」
用日语和意大利语──留下了这世上的罪恶永远不会消失的警告。
「你们Giusto,今后也会作为英雄继续发光发热吧。然而光芒越盛,滋长的影子也越浓。被你们抓住的犯罪者越多,对你们的怨恨也越深。你们展现的姿态越是美好强大,除了收获憧憬外,那些心怀扭曲憎恨之人,也必会随之增加……」
我想起梵蒂冈地下,卢卡斯说过的事──
平凡者对有能力者的嫉妒。
那时虽然教育了卢卡斯,但其实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
对世界上一半的人类──女性,总是心生恐惧,无法正常交流的我,在社会上也是平凡及以下的人。所以每当看到无论男女与谁都能谈笑风生、自然融入社会的家伙,都会羡慕得无以复加,内心深处,几乎要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恨意。
──平凡者对卓越者所抱有的,嫉妒与自卑感。
那有时会化作攻击性,试图将耀眼的人拉下马来。
英雄,也必须与那些凡人的无名怨恨战斗下去。明明是为了他们才拼上性命战斗的。
「──你们,将不得不一直战斗下去──」
对神父这大概是与自己所说的最后的话语,
「是啊。我们会一直战斗下去。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只有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贝瑞塔凛然地回应。
──曾经在圣天使堡的桥上,贝瑞塔踏出了迈向正义理想、燃烧般的第一步。
在那前方,也有这样激烈险峻的第二步。
将理想化作现实的崎岖道路,大概今后的每一步都是艰难困苦。
在那条路上,贝瑞塔会带着小小身体中蕴藏的巨大勇气和正直的心,一直前行。
绝不挫败。无论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
──真帅气啊,贝瑞塔。果然,理解大家为何追随她了。
或许因为根性不够正直,我……对正义使者这种东西,终究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Giusto的伙伴中,像我这样的英雄大概也不少吧。
但是,Giusto的大家──只要追随贝瑞塔,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力量的意义,明白正义的真谛。
毕竟,贝瑞塔是连尼莫和莫里亚蒂都认可的大人物啊。
虽然个子比那个亚里亚还矮1厘米,是永远的141厘米就是了。
5号神父被捕的报道一出,Giusto的股价再次暴跌至触发熔断机制(Circuit Breaker)……但几乎跌到谷底后,也出现了「那么多英雄有一个坏蛋也正常吧」的声音,似乎也有了因为估值优势而买盘回流的动向。不愧是意大利,对官宪丑闻习以为常了啊。
──然后,这种时候对形象恢复最有帮助的,果然还得是奥古斯塔。
我只是在学习间隙通过酒店房间的电视转播看到,出院的奥古斯塔受到市民夹道欢迎,记者们蜂拥而至。奥古斯塔那被他人爱戴的能力简直强到匪夷所思,当她试图作为Giusto的门面为丑闻支支吾吾地道歉时「嗯嗯理解,奥古斯塔小姐很努力了!」「事件能解决几乎全是奥古斯塔小姐的功劳!」「话说今天也很帅啊!」「可爱!」「爱你!」记者们的赞美声将其盖了过去。
说到采访……逮捕了神父的我这边,也迎来了Giusto粉丝网站──Giusto日报的采访。我对那些家伙说「多亏了76号武士通用牺牲自己战斗,事件才得以解决。那家伙事先削弱了敌人的战力,所以我轻轻松松就战胜了强敌神父」,把功劳让给了死去的通用。
采访结束后,在酒店打开电视……
屏幕上正播放着那个通用从伊索拉·撒克拉镇长手里接过感谢状的画面,
「和平回到了这个小镇!我今后也会作为英雄,继续守护大家!请务必在Giusto官网的人气投票中投我一票哦!另外,我也开始在油管上活动了!频道订阅,请多关照!」
如此这般,面具上樱花形LED灯闪闪发光,还是老样子在极力自我表现,我惊得当场摔倒在地。
以为那家伙死了的我「喂!通用变成鬼魂出来了!快找梵蒂冈驱邪!」打电话给贝瑞塔,「哈?通用现在在卡斯特提亚城食堂吃披萨哦」听她这么一说,又在酒店书桌前吓傻了。立刻打电话给通用本人追问「为什么你还活着啊!」,「人类一般失血总量三分之一就会死,但我是失血三分之二也不会死的体质哦。那是我的特殊能力,官网上也公开了大家都知道。话说为什么我活着还要被骂啊!?」结果被他反呛了回来。正如本人以前在机场停车场说的,那特殊能力确实不起眼啊。
然后,大概因为我将功劳让给通用的报道吧……翌日,粉丝网站爆出了他被V8什么的蔬菜汁选为广告代言人的新闻。本人还把广告用的「堪过后,柯憋说,旺记了!」蹩脚日语语音发来让我监修,但那原本是我家的招牌台词,作为使用费能不能分我点钱?
在那之后──
我几乎一直窝在丰塔纳酒店学习,饿了就去超市买食物,或者去披萨店吃披萨,有时也会在咖啡馆一边享用面包和美式咖啡,一边翻阅报纸。
兼作转换心情,某天晚上我去了通用和卢卡斯主办的说唱对战活动现场。来客比预想的多,令人意外的是,曾在马尔莫拉塔大街消防署旧址被我放走的、使用电击的前·女Villain竟然在卖饮料赚钱哦。我顺便向她打听了一些在意的事,这趟散心对我而言也成了半工作性质。
就这样,我在罗马度过了一段除了半夜回酒店后纠缠不休的弟弟外谁也不会打扰的、堪称救赎的时光。这可以说是自从与亚里亚相遇以来,最充实的一段日子了。
然后──
──东进高中公开举办的东大模拟考试临近,大学入学中心考试也只剩不到一个月,12月19日。我拜托贝瑞塔安排了回国航班的机票。与此同时,也出于自己的考量……告知了退出在罗马作为Giusto英雄成员活动的意愿。
得知此事的GIII也表示想回日本,结果桃乐茜执意要用私人飞机送他,而且只送他一人。嘛,桃乐茜是想和GIII独处吧。于是乎,两人同时返程,但我这个电灯泡坐民航,GIII坐包机,从安排上看像是一对关系不睦的兄弟。
第二天,回国之日──
我在丰塔纳酒店屋顶的露台餐厅,享用最后的午餐。
视野中展开着晴朗的蓝天,韵味十足的浊色砖瓦与灰泥墙。我的防弹制服和GIII的硬汉风美式工装,在这里始终显得格格不入。无论多么感觉水土相合,我们终究是异邦人。然后我意识到,这种我即我、罗马即罗马的距离感,也正是我爱上罗马的缘由之一。
话说GIII,胸前印着硕大的「我旁边的这家伙是傻瓜(I'm with stupid)→」字样的T恤,绝对是知道要和我一起去机场后才换上的吧。难怪感觉今天他总想站我右边。
「没想到──幕后黑手竟是5号神父。虽然那个事实让我震惊,但另一点,和那位传说中的英雄战斗,居然还能活下来。金次在紧要关头的爆发力,果然是世界级的呢。呵……咳嗬咳嗬,咳咳。」
恰好与我错开时间回到罗马的安洁丽卡驾驶法拉利(612 Scaglietti),载着我们沿高速公路前往菲乌米奇诺机场的途中──
报告完这次事件后,对坐在后部座位的我,安洁丽卡隔着后视镜说道。她显然看见了坐在我右边的GIII的T恤,强忍住涌上来的笑意,佯装咳嗽。
「危险是危险,但能活下来,也多亏了这玩意儿吧。虽然6欧元有点贵,但买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在卡斯特提亚城小卖部买的安洁丽卡纪念章展示给她看。结果安洁丽卡,
「呵呵,多谢惠顾(Much obliged)。」
啊啊,真是的。抛媚眼是你们的文化所以没什么特殊含义,但被帅气美女隔着镜子如此可爱地抛媚眼,我觉得是犯规哦?
「神父一口咬定是『为了天使』。按意大利刑法,若被视为因宗教狂热导致判断能力低下,就可以获得减刑,他大概是瞄准了这点吧──」
「──说不定他真以为自己是被天使命令的呢?关系妄想、命令幻听……那种幻想迷上的偶像对自己下命令的情况并不少见哦。那家伙可能把谁当成天使,独自臆想着暴走了。安洁丽卡,你记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他那样想的事情?」
对我和GIII的话,安洁丽卡噘着嘴思考了一会儿──
「嗯……因为我的名字是这个名字,所以多少会让人联想到天使……但算不上什么线索吧。」
嘛,我想也是。安洁丽卡虽然戴着天使翅膀造型的耳环之类的饰品,但并没有很彻底地塑造接近天使的形象。倒不如说奥古斯塔更有那种感觉。
这件事再深究下去似乎也无济于事……
菲乌米奇诺机场临近,我向安洁丽卡做最后的汇报。
「神父的事,就是那样了……但正如安洁丽卡在台场说的,我没有资格当正义的使者。趁现在能坦白的时候说清楚,我嫌手续之类的业务麻烦,很多琐碎的小案件都掩盖掉了。对正义的理念怀有敬意,可要问自己能否体现它,我是个俗人,做不到。不过──」
──我凝视着高速公路另一端逐渐远去的罗马,想起了形形色色的人们。
「眼前若有哭泣的人,或是痛苦的伙伴,我依然会接下为他们而战的工作。姑且,作为一介武侦。看到恶党的话,我也会设法解决。像远山家世世代代所做的那样,在自己所见、所触及到的范围内,做力所能及的事……爷爷也说过『随缘济度』。我最多只能做到那种程度。但那太小了,也太独善了。肯定和Giusto的正义不同吧。」
听我这么说,安洁丽卡微笑着──
「不,那样就好。那是属于金次的正义,感觉和其他英雄不同也无妨。正义本就不是定理或物理法则。正确性在各人内心孕育,随着时间一同成长。所以只要能大致朝向同一方向协力,现在Giusto的正义不必强求唯一。人与人的正义存在差异,不应该被否定,倒不如说,这反而能给人们带来力量。在些许差异的碰撞中,将正义更新为更好的模样。那才是自由的人类社会应有的姿态吧。因此,Giusto也可以是『为了正义(For Justice)』──仰望正义这一理念,汇集各自人性化正义的场所。我是这样认为的。」
诸如此类……发表了极具西方自由主义思想根基国家·英国的知识阶层风格的高尚言论。
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在我体内的知性美女癖好将血流集中到身体中心之前,请别再讲那种话了。
比自己年长一岁的知性大姐姐,在普通的年下少年眼里完全是长辈般的存在。是连搭话都畏畏缩缩的高岭之花,是无法企及的对象。但如果这样的两人间因为严重的阴差阳错演变成男女关系的话,就成了男方把女方推倒制服,女方在男方身下嘤嘤啜泣的状况了吧……?那种事会有多亢奋简直难以想象。是反差的极致啊。啊啊,所以都说了别想象啊我!素数&生僻汉字!
在车里「……73畚79溧83錵89踯97……」如念经般持续低语,惹得GIII担忧地看了我好几次──安洁丽卡的法拉利在菲乌米奇诺、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附近下了高速。
离我的航班还有时间。于是在安洁丽卡的邀请下,我们顺道去了她下榻的机场附近酒店──罗马机场希尔顿酒店,打算喝杯意式咖啡歇口气。
然而,那邀请实际上……好像是安洁丽卡策划的惊喜活动……
可惜在接近酒店的路上,从相当远的地方就剧透般地看到了。
装饰着棕榈树的酒店门廊前,Giusto的英雄们齐聚一堂。
似乎是来给我送行的,大家都身着正装──英雄服。简直就像COSPLAY的活动会场。
不仅有一位数英雄,伤势痊愈的14号沙漠热风(Sand Simoon)、17号叶子女孩(Leaf Girl)、22号加特林机枪手(Gatlinger)也来了。其他还有11号应援忍者(Cheer Ninja)、19号亚马逊女战士(The Amazones)、23号盾牌爷爷(Shield Grandpa)、29号战斧夫人(Madame Axe)、34号刀锋战士(Line blader)、36号神秘先生(Mister Man)、38号芭蕾舞刺客(Asasin Ballerina)、分不清谁是谁的40和41号锤子女仆双胞胎姐妹(Hammer Maid Twins)、47号推进器小子(Booster Kid)、50号汗液炸弹(Sweat Bombe)、53号飓风公主(Hurricane Princess)、56号无赖管家(Bastard Butler)、58号蜜糖妈妈(Honey Mom)、59号旋棍猫猫(Tonfa Cat)、60号烟雾坦克(Smoke Tank)、61号截停司机(Tackle Driver)、66号巨石前锋(Stone Striker)、70号爆竹男孩(Cracker Boy)、以及,76号武士通用(Samurai Generic),再加上众多很抱歉我记不住名字的英雄们。话说你们来太多了吧?罗马的和平呢?和平怎么办?
不过……谢谢你们啊。
在门廊下车,被大家的掌声和口哨包围时,连我这种性格的人都不禁有些感动。
酒店前贝瑞塔和Giusto的员工们也来了,说想拍张集体照放到SNS上──我戴上完全康复的超能辣妹递来的、重新制作的武士零号的黑色面具,配合大家拍了合照。
「──为什么要引退啊。高考完马上回罗马不就好了?」
拍完照后,穿着崭新紧身机车服的火焰骑士这么问道,
「你这不是在暗示我考不上吗?不过……关于引退,还有其他私人理由。」
我瞟了贝瑞塔一眼,含糊其辞道,骑士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那,最后给我弟弟签个名吧。还有,也留点寄语。」
说着,拨开身后的英雄们──把一位坐轮椅的少年拉到了这边。
腼腆地仰望着我的、和骑士一样有着一头红发少年……不就是之前去特拉斯提弗列暗中调查火焰骑士时,和我一起买Giusto卡的那个少年吗。他当时想要我抽中的骑士闪光卡,原来因为是姐弟啊。
「大哥哥,我还以为是武士零号的coser呢──没想到是本人啊。」
少年递来一根钉子,稍微转动轮椅,把不锈钢扶手轮圈转向这边。呃,是要我用这钉子在那里刻上擦不掉的签名和留言吧。那好。
「英雄就该神出鬼没嘛。」
也作为那时隐瞒身份的补偿,我用钉子在不锈钢扶手上刮刻──
先是用片假名签下『武士零号(サムライゼロ)』。
「谢谢你,零号。总有一天等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像火焰骑士──姐姐,和武士零号一样强大的英雄。坐轮椅……也能行吗?」
骑士的弟弟缺乏自信地说着,作为多元化发达国家英国的代表,安洁丽卡插话进来,
「能行能行。我,Giusto1号安洁丽卡·斯塔尔──一生只在战斗中败过两次,其中一次就是输给了坐轮椅的少女哦。」
她将手搭在少年肩上,微笑着注视他的眼睛,强有力地说道。
啊~啊。虽说是无意识的,但这样一来,骑士和零号的一个粉丝就被安洁丽卡抢走了呢。
话说,那个轮椅少女是指梅露爱特吧。安洁丽卡似乎曾被她整得很惨。
在轮椅上刻下『你也能成为英雄(ANCHE TU PUOI ESSERE UN EROE)』的寄语,与我握手后,少年和骑士一同踏上了归途……
「──能成为下一代英雄的目标,真是英雄的荣幸啊,老哥。说起来,具有里程碑意义(monumental)的事总是在引退时发生呢。」
GIII用左义手拍着我的背。
其他英雄也一个接一个来和我打招呼……
「──愿主保佑您一路平安(Che Dio ti conceda un viaggio sicuro)──」
白色雪花用吊坠大小的迷你香炉焚起乳香,为我做了天主教弥撒中摇香炉的简易仪式。似乎是祈祷我归国航班的安全。
「白色雪花。你好像是被梵蒂冈派来监视古兰督卡和伊欧的……但伊欧去了诺亚,古兰督卡在Giusto快乐工作着似乎也无害。实质上任务已经结束。我之后,下一个引退的一位数英雄──大概就是你了吧。」
我小声说着,身着色情修女服的白色雪花微微点头……
「嗯,古兰……狮子面具先生失去了返回N的意愿,作为人质的意义也淡薄了。而且现在的他在教育电视台担当孩子们的榜样等,进行着有助于公益的活动。似乎没有监视的必要了,我也向上面打电话请示过是否该辞去这份工作──但修女院长回答『请继续把你得到的礼物奉献给教会吧』,意思是要我继续将Giusto的收入捐出。修道院,会抽走我收入的八成哦?唉唉唉……」
说着,叹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气,背部几乎要俯成直角。
「唉,也就是说任何组织的底层都得为筹款而奔波吧。」
收入几乎全用于支付滞纳金和偿还欠款的我,也同情地摆出无可奈何的姿势。
「是啊。但与大家共度时光,为城市和平而奉献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成为英雄是一件好事。被上面命令继续做,心底也有些高兴。虽然这身装扮无论多久都习惯不了,但会按吩咐继续当白色雪花一段时间。」
说着,白色雪花小小地回了个秀手臂肌肉的姿势。
这孩子,真是容易受周围人摆布的类型呢。这点可能也很像白雪。
「那么,是暂时分别的时刻了。愿主引导您的学习,毫无阻碍,结出美好的果实(Che il Signore guidi i tuoi studi e ti conceda buoni frutti senza distrazione)──」
那你上次就别带我去海边阻碍我学习啊?虽然当时见到了尼莫、丽莎、露西菲莉亚和伊莉莎很高兴,但海风吹太多害我有点感冒,那晚学习都没有进展哦。
白色雪花画着十字离去后,下一个来握手的英雄是──
「零号先生,这个请收下。虽然是试用品。」
递来印着自己头像的罐装蔬菜汁的,武士通用。
想着既然收了东西,就得回礼的我……
「谢谢。对了,作为回礼──这个我的面具,送给你吧。我只是刚才拍照时戴了一下,但你和我的面具设计几乎一样嘛。不然的话,你以第二代武士零号自称也可以哦。」
「──诶!?第、第二代!?这样也行吗!?」
「学习不足啊。特摄英雄之类的在播放途中更换第二代的事,偶尔也有哦。演员的日程安排啦,剧本的调整啦,合约上的纠纷啦。太阳战队太阳火神什么的,主角火神鹰中途就换过第二代。对吧?」
我向贝瑞塔求证被理子强迫看完全集的往年特摄剧的话题,
「呵呵,有的哦!那种意外性,说不定会成为一个热血的展开呢。那么,就让通用以第二代武士零号为目标──好好努力吧!」
得到了确实了解这方面的御宅族社长的认可。
可是,通用──获得了从76号直升0号的一步登天机会的当事人,却拿着我的面具不知所措,然后,
「……我,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当第二代零号。英雄编号也是最低位的76号,只有那个不起眼的特异体质算能力……」
依然缺乏自信地垂着脑袋……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通用的双肩。
强迫他抬起头来。
「英雄不是强大的人。是挺身而出的人。你在伊索拉·撒克拉,为了正义,挺身对抗邪恶。为了无力的人们,站出来与比自己强大的家伙战斗。那天,你没有逃跑。看到你的背影,Giusto的大家都获得了勇气。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赢得那场战斗。所以我才会毫无牵挂地把这个面具托付给你。之后就交给你了,武士通用。不──武士零号。」
听了我的话,通用──
脱下自己的面具,含着泪点了点头。
然后戴上武士零号的面具。接过了这份托付。
话说刚才摘戴面具时,我果然看到了一张超级帅的脸?你不戴面具会更受欢迎吧?但刚把面具送给他,想说也说不出口啊。
之后英雄们闹哄哄地喝起从希尔顿酒店买的酒。酒店门廊渐渐变成了露天派对的会场。气氛变得像日本全国酒鬼合唱一样了哦。喂喂,你们有半数人不是为了惜别我来的,只是想借我引退的名义喝酒吧?因为一开始的感动,现在反而觉得火大了哦?
话虽如此,意大利人毕竟是大白天喝酒也毫无抵触的民族。我不能对此斤斤计较。喜欢派对的GIII也开心地加入了酒鬼们的圈子。艾尔玛为了防备这群人喝醉闹事,又是对英雄们絮叨着要喝就好好喝,又是对酒店人员点头哈腰赔不是,忙得团团转。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因神父的事消沉,但作为繁忙的贝瑞塔心腹,看样子连消沉的空闲都没有呢。
另一方面,滴酒不沾的认真小英雄君……奥古斯塔留在棕榈树旁。身着天使般的白金色服装,似乎是备用的衣服。
于是,我和奥古斯塔,感觉终于能安静地进行一次Giusto高层间的对谈了。察觉到那种氛围,贝瑞塔也走了过来。
经历了那场战斗后,似乎作为英雄心怀愧疚的奥古斯塔──
「现在……还能叫你零号吗?对我来说,那样称呼更习惯。」
仿佛在观察我的脸色,抬眼看着我说道。
「武士零号的角色我已经卸任了。不过,特别服务,在离开罗马前的这段时间,你还可以叫我零号。Giusto毕竟是服务业嘛。」
我苦笑着回答,奥古斯塔将右手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前……
「首先,我想向前辈的你道歉。盲目信任并毫不怀疑尊为师长的5号神父,导致败北──作为英雄,是我懈怠了。还有贝瑞塔长官。我狭隘又傲慢,在曾经的一位数会议上做出了可说是越权的失礼发言。无论除名还是降级,我都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开始责备起自己。真是一本正经啊。
我赶在贝瑞塔开口之前──
「说什么呢。那种事,不过是公司里员工和上司意见不合罢了。就算是温顺的日本公司职员,会议室里也经常吵得面红耳赤。话说,没有你这种有骨气的年轻人,公司是无法成长的。对吧?」
说着,我模仿意大利人的样子,向贝瑞塔抛了个媚眼……本是这么打算的,但因为不熟练所以搞砸了,两只眼睛都闭上,看上去只是眨了下眼而已。
即便如此,贝瑞塔似乎也领会了我『奥古斯塔也在道歉了,别太责备她吧?』的心情,
「是啊。我原本也是公司职员所以明白。员工和管理层意见相左很正常。那种时候,也为了不让公司变得僵化腐朽,员工的热情应该被接纳。所以──如你之前建议的,我正在和艾尔玛他们商讨建立针对内部信息、根据内容个别判断公开·非公开的体制。今后,Giusto应该能更好地平衡透明性和信息安全问题。」
她以宽大的笑容看着奥古斯塔,言外之意是『确实多少有点失控,但只要反省就不处罚了』。
实际上,我看来……
经过伊索拉·撒克拉的战斗,奥古斯塔似乎比以前圆融多了。同时,感觉也比以前更脚踏实地了。
其中的缘由我也明白。
──败北。
人类,在连战连胜的期间是不会成长的。
唯有经历挫折,满身泥泞,方能脱胎换骨。回顾我自己也是,比起轻松取胜的战斗,在输掉或艰苦卓绝的战斗中学到的东西更多。
奥古斯塔这次尝到了被深信为善者背叛的苦果……应该能从以前的善恶二元论者蜕变了吧。
于是,我也试图向奥古斯塔抛个媚眼──呜呜,还是不行!欧美人是怎么把这么高难度的面部动作做得那么灵巧的?──无奈,只好长长地眨了几下眼,
「胡萝卜导弹的奇袭,干得漂亮。果然,正因你平时行事堂堂正正,那时候才能出其不意啊。所以那种奇袭的诀窍就在于,别多用。像我这种就是因为对周围用太多,最近经常被看穿呢……」
作为感谢在危机中救了我的回礼,我称赞起她掀裙子发射导弹的事。
至此,对Giusto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零号很温柔,不抛弃伙伴和弱者,勇敢──做正确的事。但有时对敌人过于仁慈,工作粗枝大叶,还偷窥女性──也做不正确的事。可结果,你到达了单靠任何一方都绝对无法到达的圆满结局(happy ending)。那就是独属于零号、其他英雄没有的魅力吧。果然0号,在2号前面。我会追逐零号的背影,以成为更好的英雄为目标。」
奥古斯塔朝我露出一个那才真叫富有魅力的中性微笑,伸出右手──
我紧紧回握。
如同称颂彼此共同作为英雄度过的日子。
这时……「差不多该去航站楼了,老哥」GIII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话的奥古斯塔,低下头,踌躇了片刻……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她拉着依然紧握的手,
「──直到最后我都犹豫该不该说。」
凑近后,对我严肃地耳语道。
「其实,那个……神父所说的『天使』……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之前在马尔莫拉塔大街,我对零号说过『不太清楚自己光之力量的来源』……但我隐约记得,好像有个天使好花了几天时间,把力量源泉的白色宝石埋入了我体内。只是,天使的事是很小时候的记忆……无法确定是事实还是幻觉。对我们基督徒来说,梦见天使或看到天使幻象的体验并不罕见……」
……总感觉,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啊。在最后的最后。
不过嘛,关于那件事……大概是因为奥古斯塔的性格使然,即使记忆模糊也无法保持沉默,才选择坦诚相告吧。实际上没有那种天使。人类为了稳定内心,或在需要内省和确认时,大脑会经常性地进行与某个存在交流的想象。那想象中的对象,是另一个自己、空想的朋友,也可以是幻想出的神佛、天使。
但奥古斯塔如此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一句『那是幻觉』就否定也于心不忍,所以──
「谢谢你连那种私人记忆都详细告知我。能从那场战斗中生还,说明奥古斯塔现在也一定被那位天使守护着吧。」
一边说着,一边终于因为事不过三而成功地抛出了一个媚眼。
奥古斯塔留下果然非常女孩子气的温和微笑,向右转过身──举起一只手发出微光,轻轻地指向蓝天。角度与第一门的奥古斯都像(Augusto di Prima Porta)相同。背对着做那个,是离别的招牌动作吧。真帅啊。
(……再见,奥古斯塔)
目送着走向英雄们派对方向的奥古斯塔的背影……然后……
无论多么依依不舍──时间终是步步紧逼,莫可奈何。
于是,我转向始终陪在身边的贝瑞塔。
我和贝瑞塔都注意到了,这里,希尔顿机场酒店的棕榈树下──正是第一次罗马之行时,我与贝瑞塔分别的地方。
贝瑞塔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时的事……
「上次是两人单独告别,这次成了大家共同的欢送会。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识趣,但这样或许没那么寂寞,也不错呢。」
我苦笑道。
贝瑞塔也逞强般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是啊。你离开之后,我也要和英雄们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寂寞了。那么……给。虽然有点早,但这是圣诞礼物。作为你在Giusto时光的纪念。」
说着,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闪光加工的Giusto卡递给我。
仔细一看,是珍贵的SSR卡。
而且,是发行量极少的『贝瑞塔长官』……!
这不是Giusto英雄还屈指可数时,为了凑角色数量不得已让贝瑞塔出镜制作的,超稀有卡片嘛!
这套由Giusto女孩们轮流穿着贝瑞塔和安洁丽卡的防弹水手服拍摄的主题卡──永不再版,如今已是天价。骑士、白色雪花、超能辣妹的卡价值2~3千欧元;安洁丽卡持枪的能买到4千欧元;奥古斯塔手握光剑的高达5千欧元。而贝瑞塔端坐指挥室的这张……在所有的Giusto卡片中也是史上最高价,曾以1万欧元的价格成交!
立刻变现!啊啊,往返科尔索大街的卡片交易店时间不够,对了,让奥古斯塔背着我飞过去,应该勉强来得及──
对脸上写满了这种想法的我,
「──不许卖掉哦?」
贝瑞塔立刻看穿了,瞪着我警告道。
唉,想想也是。不行呢。
「……Sisi(是是)。」
「『Si(是)』只用说一遍!──呵呵」
我们再现了相遇那天,在帕里奥利宅邸进行的应答和吐槽──
「那么……我也回礼。集换式卡牌就是用来交换的嘛。」
说着,我将在特拉斯提弗列商店前与火焰骑士的弟弟交换来的『武士零号』卡递给贝瑞塔。顺带一提这张现在也略有溢价,市价1欧元左右。
贝瑞塔拿着摆出左肩前突的『赤裸上身』姿势、佩戴黑面具的我的卡片,脸颊微红地抬眼望着我:
「这个……是我拍的照片呢。谢谢。我会永远珍藏的。」
就在我们进行着这略显奇特、交换彼此角色卡的告别仪式时──
这酒店门廊周围,不知为何又喧闹了一层。
一看,除了英雄外……市民们也正陆陆续续聚集过来。
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我们走向英雄们的圈子──出来的艾尔玛告诉贝瑞塔,好像是酒店的客人将Giusto英雄齐聚的消息发到了SNS上。于是附近的人们都闻讯赶来。而且连这是零号引退仪式的事也暴露了,在推特上成了话题。网络时代的信息传播真快啊。
正好在机场上社会参观课、就地解散的一群幸运小学生们也闹哄哄地涌来,簇拥在各自喜欢的英雄身边。低龄层中最受欢迎的果然是狮子面具,电视节目的宣传效果不可小觑啊。我正想着,
「嘟咻。」
被一边用嘴发出孩童的效果音,一边用棒棒戳我侧腹的小鬼犀牛糖果提醒后转过头,这才注意到。
我的身边也围拢了几个小学生。似乎是少数但确实存在的,武士零号粉丝的少年少女们……该说是物以类聚,粉丝随偶像吗,总之都是些看上去阴沉沉、感觉性格有点问题的孩子……
「零号,引退前帮我揍欺负我的同班同学!我想揍但打不过!」
「帮我做作业啦,太多了累死了。已经不行了~!」
「想赢足球比赛,但练习好麻烦。赐给我能赢的力量吧!」
小鬼们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好烦。
再加上,似乎将把我的引退写成新闻……之前在机场跟踪过我们的Giusto日报(Giusto del Giorno)那对瘦胖组合也来了,还擅自开启了直播。
好。那就利用这些家伙,在直播里,对这群小鬼们说点刻薄话吧。
那样零号的人气就会彻底归零,这种烦人的挽留声也会清爽地消失了。
如此盘算的我──将孩子们像列队般轻轻推开,模仿亚里亚的动作用力挺起胸膛。
「我说你们,别动不动就依赖英雄!自己的困难自己想办法解决!别说什么不行、累了、麻烦,给我竭尽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但是,如果遭遇了即使那样还是没用、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激烈的、不讲理的暴力、事故或灾害的危急时刻,那时再毫不犹豫地呼唤英雄之名。不过──」
部分剽窃了亚里亚说过的话,对这群总想依赖他人的孩子们说教后……
不知怎的,孩子们反而从中途开始就两眼放光,听入迷了。摄像机也推近过来,营造出我在发表名言的氛围。
结果,仿佛得到了英雄鼓励的孩子们纷纷高喊「零号!」「武士零号!」「我会试试的!」「我也是!」喊叫声把我最后想补充的「不过要呼唤除我以外的英雄名字!」这句话盖了过去。
「──那时,会来救我吗?」
聚集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仰望着成群的英雄们问道──
安洁丽卡「当然!」、奥古斯塔「会飞去你身边的!」、骑士「毕竟是咱们的工作嘛」、超能辣妹「会守护你的未来!」、狮子面具「余永远是乖孩子的伙伴!」、白色雪花「只要相信,我就与你同在」、犀牛糖果「绝对会救」、其他英雄们也齐齐响应「我也是!」「俺也一样!」「人家也!」「我也!」。
果然,英雄在孩子们面前,是最闪耀的啊。
──罗马的和平,交给这些家伙看来没问题了。
贝瑞塔帮我取的机票是提前从网上打印好的,所以进入菲乌米奇诺机场航站楼后还有点时间富余。
根据电子显示屏的航班信息,罗马直飞成田的航班将准点到达,航班号是AZ/JL784──意航和日航的共享航班吗。不过这个号码是意航的,所以实际执飞的应该是意航的飞机吧。那么,最后再去趟机场车站的披萨店吧。意大利明明是美食之国,意航的机内餐却难以下咽。
于是身边只剩GIII的我,去了机场车站,打包了披萨收进包里。这里的意式腊肠披萨吃起来有种垃圾食品的感觉,味道却意外地不错。连那个舌头挑剔的贝瑞塔大小姐,在和我初次相遇、狙击拘禁那天,也买过这个吃呢。
披萨大国美国出身的GIII也认可这个机场披萨的味道:「哦?这个不错啊」边走边吃着……结果「嗨!GIII!」桃乐茜·所罗门再再再现身。「那老哥,半日后成田见」GIII说着,被拖向了FBO私人航站楼。
终于独身一人的我,朝出发大厅1号航站楼方向走去。
途中用手机浏览着Giusto相关的汇总网站──Giusto似乎再次被选为意大利国家警察的形象代言人。国家警察官网首页立刻更新了使用英雄照片的图像。不愧是意大利,即使是警察网站也专门把女性英雄放在了最前面。
机场内前往安检区的路上,独自乘上自动扶梯,正看着手机的我……
(……?)
刚才,好像有声音──
「──等等!」
没错。又听见了。
是贝瑞塔的声音。
我猛然回头。
只见,那里有跑上这上行扶梯的,贝瑞塔的身影。
但她穿着浅口的尖头高跟鞋,所以脚下有些不稳。
在扶梯上摔倒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赶紧向下跑了几步去迎──刚抱住她,
「……!」
如同跳跃般挺直脊背的贝瑞塔,对我──
──吻了上来。
在这次我与贝瑞塔能以男人和女人身份相处的,唯一的瞬间。
一直到刚才,在罗马的贝瑞塔都有作为Giusto长官的立场,我也有作为英雄的立场。
然而,只有在我引退之后……
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内。
我和贝瑞塔,能以纯粹的男女身份相对。
短暂。太过,短暂了。仿佛这样诉说般,贝瑞塔的眼中──
一边接吻,一边流下了泪水。
我的体内,爆发模式的热血也循环起来……
「……我这人总丢三落四,但唯独这事不该忘呢。差一点就忘记了,在罗马和你接吻。」
上了自动扶梯,来到安检区附近,我再次将贝瑞塔紧紧拥入怀中。
「零号──不,金次。啊啊,我真的好丢脸啊。刚才明明好好告别了。为什么眼泪会流出来呢。」
仿佛要将温暖刻入回忆般,贝瑞塔把脸埋进了我的胸膛里。
「引退的理由,是大学入学考试──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还有一个,我不得不引退的理由。在Giusto,为了避免长官和特定英雄亲近,连贝瑞塔上下学的护卫都是轮班制的吧?不能偏袒某人这点,对英雄而言也一样。我在伽伐尼大街的咖啡馆也对贝瑞塔说过,英雄必须是属于大家的。所以,我的心,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当英雄的资格。因为,如果贝瑞塔和其他人,只能救一方的话,我只会救贝瑞塔──」
「──坏男人。在这里说那种哄人开心的话。你这样,我不是又要一直等下去了吗?会等一辈子的哦。这么坏的男人,不用你自己说,也是Giusto英雄失格!开除!所以下次来罗马,要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再来。」
「嗯。约定好了。」
我抚摸着她小小的金发脑袋──
贝瑞塔紧紧抱住我,在我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正义(Giusto)至上──虽然想这么说,但我找到了超越正义的东西(Oltre Giusto)。那就是爱。但这事,要保密哦。是坏零号和长官间的秘密。Giusto日报也别想挖出来。」
已经,没有遗憾了。
仿佛这样宣告着,贝瑞塔轻轻离开了我的怀抱──
我用制服胸前的手帕为她拭去眼泪。
又得,暂时分别了啊。贝瑞塔。
「──好了,得回去工作了!今天的Giusto,有非常重要的工作。」
贝瑞塔挺起平坦的胸膛,面向罗马市区方向。
「打击恶党,加油吧。神父也说了,这世上的邪恶之种不会断绝。」
「但正义之种同样不会断绝。那就是今天的工作。」
对凛然回应的贝瑞塔,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今天,有新英雄候补们的入职测试哦!」
贝瑞塔弯起略带吊梢的美丽眼眸,笑了。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至关重要的工作啊!
来参加入职测试的新人英雄们,彼此都加油吧。
我也会加油的,为了大学的入学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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