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全(完)-章节

17:00加纳慎也/远藤亚智/御法川实/大泽贤治/剧团·迷天使

18:00御法川实/加纳慎也/远藤亚智

建野京三(1)/杰克·史丹利(1)/建野京三(2)/杰克·史丹利(2)

尾声:阿尔法德/尾声:迦南/再演:天野健太

17:00加纳慎也

蓝色的天空中轻飘飘地飞起了一个黑色物体。

发出巨响的手枪高高的跃到了半空中。从水塔的阴影下窜出的身穿短大衣的人影踢飞了原本被建野握在手中的枪,而枪声就是因为那时的反作用力而打响的。而后,又见短大衣一个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建野的下巴一记肘击。在这过程中加纳甚至没来得及开枪,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建野已经趴倒在了地上,而玛丽亚则头也不回地冲下了逃生楼梯。

“玛丽亚!”

加纳刚想追上去,却因为余光捕捉到的某个闪光而停下了脚步。短大衣手握一把新月形的匕首,利刃正对准了建野的咽喉。

“住手!!”

匕首在距离建野的脖子仅剩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要是加纳再晚上一秒,只怕建野的喉咙已经断了。那个身穿短大衣的人的手背上,纹着一种独特的图案。

“……你、你是……”

加纳惊愕地开口道,只见那人伸手取下了原本遮挡住容貌的头巾。不出加纳所料,她就是那个在面包车爆炸时倒下的外国少女。少女有着一张柔和的娃娃脸,但目光却冰冷刺骨,这看起来很不协调,给人一种极其深刻的印象。

“为什么制止我,”少女淡淡地开口道,“你不也打算开枪吗?”

“既然大泽玛丽亚已被释放,就没理由开枪了。把刀收起来吧。”

少女后退了几步。加纳跑上前去试了试建野的脉搏,发现均匀有力,看来只是昏过去了而已。加纳帮他翻了个身,让他仰躺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救大泽玛丽亚?”

加纳同道。少女思索了片刻,回答说。

“……她是我的朋友。”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但保护玛丽亚是当前第一要务。加纳迈开步子打算跑向安全楼梯,却被少女叫住了。

“我不会把玛丽亚交到警察手里。”

“为什么,你不想帮她吗?”

“要是被隔离,我就没法救她的命了。”。

听她这么说,似乎已经全都察觉到了。美丽的长发在风的抚弄下柔柔地飘动着,那五官深刻的容貌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一般,散发着少女独有的魅力。她宛如玻璃碎片般危险的美丽,让人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向她伸出手去。

“做个交易。”

仿佛不该出自一个少女口中的话语,让加纳顿时紧张了起来。

“以这次事件的情报作为交换,告诉我大泽瞳在哪儿。”

大泽瞳应该是和杰克一同行动的,只要用手机打个电话就能知道她的位置了。不过,大泽瞳也是此次事件的重要人物之一,怎么可以轻易透露她的消息。

“为什么你要知道瞳在哪里?”

“你就回答,愿意或是不愿意。”少女语气十分强硬。

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掌握着一定的情报,而从她救助玛丽亚这点来看,加纳认为她应该不是瞳的敌人。

“明白了,我告诉你。”

见加纳回答得很干脆,少女微微点点头。

“你叫什么?”

“迦南。”

少女吐出的名字令加纳不禁打了个冷战,他回想起了外国犯罪组织基地的惨状。少女是中东的工作人员……要不是亲眼见到她打昏建野的那一连串动作,只怕加纳还不敢相信。

“某个人物想要得到抗病毒剂。我的目的,是抹杀这人,阻止他的计划。”

迦南语气淡然而直接地切入了主题。抹杀这两个词并没有让加纳觉得有任何异样,看来他已经被今天发生的种种情况麻痹了感觉。

“……你说的某个人物,是不是那个名叫阿尔法德的武器商人?”

迦南摇了摇头,灵活地将匕首的刀锋一转收进了袖口。这一系列动作就像变魔术一般转瞬即逝。

“UA病毒被用作武器,建立了无数战功,而抗病毒剂能使这武器无效化,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国家想得到它。但是,大越制药研究所的防备十分完美,他们加以二十四小时监控,使用了各种方法将抗病毒剂保存在了保管区域。想要将药剂带出是不可能的。”

“所以,正因为想靠大泽瞳将药剂带出来,才引发了绑架事件,是吗?”

加纳说着,心中同时涌起了一个个无法释怀的疑问。如果瞳真的持有抗病毒剂,那么杰克主动联系一下倒也不坏。也有可能瞳身上并没有抗病毒剂,这样一来,绑架事件的真正目的便再次变得模糊了。加纳不禁有种忽然回到了起始点的感觉。

“让她带来……这说法并不正确。应该是阿尔法德强加在了她的身上。”

察觉到了加纳的不安,迦南浅笑着说道。

“……一周前,阿尔法德让大泽瞳感染了UA病毒。”

对话内容忽然转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不光是玛丽亚,就连瞳也被感染了病毒?并且,此事并非这几天发生的,而是早在一周前。但是,艟看上去并不像感染了UA病毒。这么说来,这也就意味着她已经注射了抗病毒剂。

“当一周前被感染后,瞳的父亲大泽贤治就立刻对她注射了抗病毒剂,所以她才能平安无事。当然,施用抗病毒剂的过程中也得到了田中护的帮助,因为阿尔法德早在事先收买了他。”

纠缠的线索似乎在逐渐被解开。首先收买了大泽的部下田中,而后让他的女儿感染病毒,这样一来想要迫使大泽采取行动也就并非难事了。但是,既便如此还是无法解释阿尔法德的目的究竟为何。为什么他要让瞳感染病毒,并迫使大泽施用药剂呢。

“在注射药剂后的一周内,大泽瞳的体内会残留DDS。简而言之,现在可以从大泽瞳的血液中提取抗病毒剂的数据。”

迦南的解释令加纳大脑一片空白。看来种种要素都要被一根线索串联起来了。

“阿尔法德的目的就是瞳的血液。”

“他的想法应该是,既然无法从研究所弄出抗病毒剂,那就找个人,用她的身体带出来。”

阿尔法德点名要求让瞳来交付赎金,还雇用了外国人进行手提箱的接力。加纳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以此类行动来扰乱警方搜查并趁机绑架瞳的行动计划。但是,他思维在此被一个巨大的问题挡住了去路。既然是以瞳的血液为目的,为什么不已开始就绑架她却绑架了玛丽亚呢?二人是双胞胎所以搞错了这个理由,在整个计划的性质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加纳的疑问下,迦南低下了头。

“玛丽亚被绑架都是我的责任。我事先与玛丽亚进行了接触,并告诉了她有关瞳的绑架计划。为了保证瞳即便被绑架也能确定她的所在位置,我给了玛丽亚GPS发信装置。没想到事情却没能如我所愿,玛丽亚代替了瞳,故意被阿尔法德绑走了。另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玛丽亚被绑架后GPS的电源一直没有开启,我也就一直没能锁定她的位置。”

说到这儿,迦南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建野。

“说到底,遭遇意外的并非我一个人。因为这家伙的行动,阿尔法德的计划也出了岔子,他没能抓住瞳。但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应该认为这些意外全都在那个男人的计划之中。”

“阿尔法德的计划的完美之处就在于不够完美……是这意思吧?”

“没错。你听谁说的?”

“把你进去医院的那个叫杰克的家伙。”

“那个CASEOFFICER吗?”迦南嗤笑似的说道。

所谓CASEOFFICER也就是指CIA。这样解释他的真实身份倒也让人信服。据说日本国内潜伏着一百人以上的CIA谍报人员,但因为身份机密,一般人不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既然阿尔法德是个军火商,那么很难说抗病毒剂是否已经流传到了哪个国家。作为一个病毒武器的使用国而言,如此事态是绝对需要避免的。所以,将企图阻止计划实施的人送来也并非不可思议。”

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发信音,迦南立刻停了口,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一部PDA。

“玛丽亚身上的GPS启动了,这样一来就知道她在哪儿了。”

迦南注视着液晶画面,表情渐渐明朗起来。

“我该说的都说了,告诉我瞳在哪里。”

“……好。”

加纳取出手机,拨打杰克的电话。

“怎么了?”杰克立刻接起电话。

“瞳现在和你在一起吧?”

“是啊,正打算一起去道玄坂的远藤电器店。”

“远藤电器店?为什么要去那里?”

道玄坂的远藤电器店,迦南曾多次从那里经过,她对那家仿佛随时可能倒闭的老铺子印象深刻。

“反正有些事吧。你那里怎么样?”

“情况还是一团糟,不过正在逼近事件的真相。总之拜托你啦,好好保护瞳的安全,阿尔法德的目的是她的血液。”

“血液?”

加纳可以想象杰克严肃的表情,并将迦南之前的话转达给了他。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杰克的语气中开始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情绪,“明白了。等事情办完我就带大泽瞳去涩谷警署。”

按下挂断键,加纳将瞳的位置告诉了迦南。

“那么,首先得保护玛丽亚,然后再去找瞳。”

“我也去。”

“……随便。”

迦南吐出这两个字之后,飞快地跑了开去。加纳再次确认了地上的建野的脉搏后也追了上去。

二人出了南平台的南大楼跑向涩谷站。一边穿梭在狭窄的小巷,迦南一边不时看一跟PDA,看来她选择的是距离玛丽亚最短的路线。

二人跑着跑着,来到了人满为患的道玄坂。这里离爆炸事件的发生地并不远,却依旧热闹得令人费解。而令加纳最为在意的,是迦南奔跑的方向。再这样跑下去,就要到远藤电器店了。

“……喂……真的是这里附近?”

“你不相信GPS?”迦南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但这前面是远藤电器店。”

“你说什么?”

这下迦南终于惊讶地喊了起来。双胞胎姐妹正赶往同一个地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二人就已经到达了电器店门前。迦南沉默着将PDA放回了胸口内袋里,看来玛丽亚的位置也是这里。

“最后聚集在了这里啊……难道有人告诉了她们这个地方吗……”

迦南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接着,她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建筑物。这其中有多少计划性,又有多少偶然性,加纳越想越觉得混乱,难道这才是阿尔法德的真正目的吗?但这时,迦南却依然面不改色,她打算进入电器店。

“稍等,我得报告本部。”

加纳用手机联系了久濑,告诉对方已经得知了玛丽亚的下落。见迦南的表情像是急于进入店里,所以加纳只说了正在电器店便挂断了电话。二人一同来到店内,穿过纸箱堆成的小山,静静推开了那扇位于垃圾洞穴尽头的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老爸,我也想救铃音啊!”忽然一个男声响起。

院子里有问组合屋似的建筑物和一个仓库,声音是从组合屋方向传来的。二人决定从外面透过窗子一探究竟。

“……可是,铃音没有求过老爸做这种事情吧。”

屋内的情形让人很是意外。在这间本是组合屋的作业室中,居然站着玛丽亚和杰克。并不仅是如此,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将瞳拘为了人质,还用一个电击枪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一个长发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企图说服那个手持电击枪的中年男人。二人就这样在一边侧耳倾听,并且明白了那个年轻男子名叫亚智,和中年男人是父子关系。

“再看看情况。”迦南小声说道。

确实,如果现在贸然出手刺激对方,很可能会招致最坏的结果。加纳和迦南都将赌注压在了亚智身上。

17:00远藤亚智

坐在杰克驾驶的轿车后座上,亚智呆呆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似乎承受了太大的打击之后,眼前的世界也会发生变化。熟悉的涩谷街头的色彩都已褪去,夸张的崭新招牌、女性的时尚,无论多么抢眼的东西在亚智眼中都被染上了灰色。

亚智的身边,瞳脸色煞白的低垂着头。亚智的父亲大介企图得到瞳的心脏一事,在离开医院前就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了。瞳和玛丽亚这对异卵双胞胎姐妹的血型不同,大介在绑架时一定是将二人搞错了。亚智和瞳都觉得很尴尬,从刚才起彼此就再没说过—句话。

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极其拥挤,不光是大路,就连小巷里也是人挤人。这番景象让人根本联想不到之前的货车爆炸事件。明明自已最爱的地方正沉浸在危险的氛围中,但亚智的心里却被对大介的愤怒和悲哀占得满满的。

“我有事问你们俩。”

杰克严肃地开了口,只见瞳缓缓抬起了头。

“迦南说过,‘阿尔法德的目标是瞳’对吧?”

“对,她说过,幕后黑手想要的是我。”’

瞳小声回答。

“把个不相干的人卷进计划……这有什么意图?”

杰克的自言自语让亚智有了反应。

“等等。我家老爸确实也盯上了瞳,但他是为了铃音才那样做的,和什么阿尔法德没有任何关系。”

“我也明自你想要为他开脱的心情。以常识看来,将一个不相干的门外汉加入计划的确有悖常理,因为这样一来,由于一些无心过失导致计划失败的可能性就高了。但是,那个叫阿尔法德的家伙可不这样想,他反而会认为,失败的可能性也是计划之一。”

“这就是迦南说的‘针鼻一样小的近路’?”

亚智话音刚落,杰克立刻换上了责备的语气。

“既然知道了对手的可怕之处,那就应该快点把瞳交给警察保护。你们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运气好。”

见对方像是一口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拼死努力一样,亚智立刻血气上涌。

“管它是运气还是什么,反正现在瞳很平安,这不就够了吗?”

亚智气鼓鼓地反驳道,她身边的瞳也微微点了点头。仅一个小动作,也让亚智有了种得救的感觉。

“你们是什么关系?恋人?”

杰克冷不丁地问道。亚智和瞳互看了一眼。

“没那回事。我和瞳是今天才碰巧认识的。”

见瞳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亚智立刻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你会为一个碰巧认识的人拼命吗?”

杰克带着嘲弄的语气反问,亚智也没有示弱。

“不行吗,遇到有困难的人、我就是没法不管。”

“遇到有困难的人没法不管?这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而已。有许多有困难的人,饱受痛苦的人,可他们不在你的眼前。只帮助眼前的人,这又有什么意义。想象一下吧,世界很大,有很多地方你都看不见。”

杰克说教似的反驳道,他的意思亚智多少明白了,但他并不会轻易认同这种观点。

“眼前有个饿极了昏倒在地的人,如果只是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饿肚子而不对眼前的人施以援手,这种事情我做不到。总之,要是他说我要吃牛肉饭的话,我肯定愿意请客。”

亚智用这种不成理由的例子辩驳道,瞳也点了点头像是表示同意。杰克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似乎有了些许缓和,并且,他没有继续用语言向亚智发出挑衅。

马路的拥堵似乎永远不会有缓解,车子从刚才到现在甚至没能前进几米。杰克开始用手机和什么人通起了电话。

“……Blockade?Blockade,didyousay?!”

杰克的语气有些兴奋,不停地重复着Blockade这个词。亚智向瞳询问词的含义,她告诉他,这是封锁的意思。他们不知道是哪里、因为什么而被封锁了,但至少亚智察觉到了,封锁和如此异常的拥堵有关。挂了电话之后,杰克说接下来要下车步行,看来短时间内拥堵是无法缓解了。在将车停在路边后,三人开始步行,向远藤电器店走去。

强行穿越密集的人群,来到今天往复了数次的道玄坂。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和瞳一起上坡了。仿佛想要拖延故事的结局一般,亚智放缓了脚步。

如果只是制服大介,亚智根本不必费多大工夫。或者说,如果他不手下留情,只怕大介可能会受伤。

亚智忽然回忆起了小学时的事情。

雪白的空手道服。

猛击出的左拳。

倒地的大介。

这些都是无法忘却的记忆碎片。

面对摆在佛坛上的遗像,亚智抽抽搭搭地哭着。

他的手里死死地捏着玻璃弹珠。亚智曾是个很黏妈妈的孩子,平时玩的也多是玻璃弹珠或者折纸之类女孩子气的东西。因为这,那时的他常被附近的孩子欺负。

无论亚智怎样哭泣,遗像里琴音的笑容都依旧明媚。可这却让他更加难过,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掉。

“……亚智,过来。”

亚智回过头,大介正端着一杯冰激凌站在他身后。

二人坐在廊下,一起吃冰激凌。大介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所以,亚智也只是默默地一口口将冰激凌送进嘴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了蝉鸣声,火红的夕阳钻进了活动屋和仓库的间隙间。

“变强吧,”大介喃喃说道,“和爸爸一起变强。”

亚智不禁抬头看向大介那被夕阳照亮的温柔面庞,那是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父亲的脸。

“……但是,怎么才能变强?”

“总之,先去学学空手道吧。”

大介一把捏扁了冰激凌杯。

亚智撅起嘴露出一脸的不愿意,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下得了手去打别人、踢别人。

“没关系,爸爸也一起学,别担心。”

大介细瘦的胳膊憋足了劲,露出了看似有力的小块肌肉。亚智知道大介并不擅长运动,他不会忘记运动会上家长参加接力时父亲夸张的摔倒了而惹得全场大笑的光景。大介在说出这话后便立刻采取了行动,他找了一家当地的空手道场并立刻办了入门手续,丝毫没有给亚智犹豫的时间。

尽管有大介陪着一起训练,但由于一开始实在无所适从,亚智一直躲在道场的角落里,直到熟悉了那里的气氛。不过,虽然最初惶恐万分,但没想到那地方却意外的符合亚智的个性。

穿上雪白的道服,紧紧地束上腰带,对手工雕刻的匾低头行礼,赤脚踏上陈旧的榻榻米。

“一!!二!!三!!”

伴随着每一次口号打出正拳,同时可以听见微微的破风之音。哪怕只是基础练习,亚智也觉得自己正在变强。他身边的大介虽然也在一同流汗,但因为基础体力的缺失以及平日的运动不足,很快他便精疲力竭地靠在了墙上。

“爸爸,你没事吧?”

亚智脱离了练习队伍上前问道。

“嗯……小事而已……只要休息一下……”

大介硬撑着挤出了一个笑容。

“……爸爸,谢谢你。”

“啊,怎么?”

“谢谢你……带我一起练空手道。”

亚智性格内向,一个人去道场学习根本是无稽之谈。

“你喜欢就好啊。行了,快回去练习吧。”

亚智用力点点头,继续练习了起来。

就这样一遍遍重复着出拳,亚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感到这些动作都逐渐融入了身体。流多少汗水,就会长出有多少血肉,这让他觉得不虚此行。虽然谁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方面,但空手道给了他自信和笑容。

因为铃音已经拜托给了近邻照顾,练习回来后,二人都会在快餐店吃上一份汉堡套餐。原本亚智最喜欢的食物是蔬菜和水果,但自从练习空手道后,他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肉食派。

一天,亚智咀嚼着肉质浓郁的汉堡肉饼,同时将脑子里出现的疑问吐露了出来。

“为什么爸爸也想变强呢?爸爸不可能也被朋友们欺负啊。”

帮儿子擦去嘴边的酱汁后,大介有些难为情地回答道。

“……爸爸在小时傧,也总像亚智一样被人欺负。那时候,总是我的朋友帮我解围。”

“朋友?”

“……是朋友。”

大介目光有些茫然地将啤酒倒进了杯子里。见泡沫快要溢出杯子,他急忙凑上前吸了一口。

“他是个很能打架的男孩,爸爸一直都很崇拜他,总想变得像他一样强。”

唇边沾着泡沫的大介表情有些落寞。

“……只是,现在已经见不到了。”

“怎么了?他死了吗?”

亚智咬着筷子问道。

“不,不是这样的。”

“那你们吵架了?”

“……差不多吧。”

大介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接着默不作声地夹起了汉堡肉饼。亚智也没追问,一言不发地吃起了饭。餐馆角落里的电视机正在直播职业棒球比赛,二人虽然都对棒球不感兴趣,但还是漠然地注视着电视画面。

“……他叫建野,”大介忽然呆呆地开了口,“我朋友的名字。”

大介的眼睛还是盯着电视画面。他的脸像是在哭,也像是在发怒。对于当时尚且年幼的亚智而言,他并不明白那表情的意味。

不间断的练习,让刚升人小学六年级的亚智有了惊人的变化。他长成了个健壮的少年。加上原本就不错的运动神经,他甚至被选作了空手道少年部的代表选手,在全国大会上获得了准优胜的好成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临近中考的那段时间里,亚智开始和大介练习对打。尽管他已经厉害到能参加全国大赛,但毕竟小学生的体格和成年人还有很大的差异。即便如此,一想到能与大介比试,亚智还是跃跃欲试。刚开始学空手道时二人曾比试过,但那时的亚智却是一败涂地。虽然被不擅长运动的大介打败让他大受打击,但体会到了父亲的强势同样让他感到很开心。这次可能也会输,但他依然决定要全力以赴。

摆好架势面对面站着,大介显得信心十足。当指导员发出开始的指令时,亚智立刻使出了一记凌厉的下段踢。大介甚至没有防御,只用大腿挡了下来,这让人觉得仿佛大介认为一个孩子的攻击根本没有杀伤力,干脆放开了任他踢似的。亚智见状,便盯着同一个地方使出了数记下段踢。大介的表情逐渐扭曲,被踢的腿也开始向后收去。

其实,大介并非是在从容应战,而是因为亚智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察觉这一点后,亚智也不好意思继续用腿踢了。无奈之下,他向大介腹部打出了一记正拳,这一拳的触感就像打在一块薄木板上。这一击并未用尽全力,而只是一次用来稍稍牵制对手的中段突击。但在这样的攻击之下大介还是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翻滚起来。亚智看着自己的拳头,呆住了。

从那次练习之后,大介便再没出现在道场上。

“你爸也太丢人了。”

“就是,太惨了。”

前辈们对退出了训练的大介嗤之以鼻。

亚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有种再说一遍,看我不揍扁你。”

对方虽然是中学生,但亚智并不觉得自己会输。闪电般的正拳破风而出,停在了对手鼻尖处。前辈们纷纷咋舌,忙不迭地躲开了他。这很愚蠢,亚智认为。虽然用拳头令对方闭了嘴,但心情并未为此变得愉快,相反,他觉得更空虚了。

亚智带着闷闷不乐的心情回到家中,却见大介正握着一罐啤酒发呆。父亲放弃了空手道,他的背影显得更加单薄和寂寞了,可亚智从不觉得这样的父亲很丢人。的确,就空手道而言,现在确实是自己比父亲强,但那又能说明什么。

那时的亚智深爱并尊敬着陪伴自己练习空手道的父亲。哪怕在比赛上赢过几百次,对父亲的感情依旧不曾动摇。

真正变强了之后亚智才明白,以武力取胜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因为人的价值并非是靠力量的强弱决定的。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无法凭武力摧毁的。

空手道锻炼了亚智的身体,但将“强”的真正意义告诉他的,是大介。

亚智面前晃动着一张熟悉的促销宣传单。

那宣传单在店门口挂了一年,上面早巳满是灰尘。亚智也曾几次建议过应该根据季节换上新的内容,大介却顽固地没有让步。

杰克先是不知和谁通了个电话,接着伸出食指指着亚智的脸。

“我先进去,你在这里等着。”

“这不行,他是我爸。”

“你不觉得把瞳带进去会很危险吗?”

由于大介的目标是瞳,杰克的决定根本无可指摘,亚智也只得轻咬嘴唇同意了下来。

“……明白了,我会等一会儿,等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我们再进去,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杰克走入店内,背后是亚智如炬的焦急目光。

他紧握的拳头渗出了汗珠,开始思考当控制住了大介后首先该说些什么。忽然,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亚智松开了拳头,二人的手指也彼此交叠了起来,瞳的心情仿佛通过手传达给了他。

“和你父亲好好谈谈吧。”

“……嗯,我知道。”

亚智与瞳简短地交流了两句,忽然从店里传来了微弱的物品破裂声。早已等得心急的亚智顾不得与杰克的约定,拔腿冲向了店内。穿过堆满纸箱的通道粗暴地打开尽头的大门,从院子里的活动屋内传来一阵响动。

“老爸!!”

飞奔进作业室的亚智发现大介已被杰克牢牢钳制住了。作业室的电脑屏幕上,映出了监视探头捕捉到的画面。大介的双脚正丢人地四处乱蹬,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小孩抓住的蝗虫。

“杰克,放开他,我要和我爸说话。”

亚智静静的说道。杰克闻言,松开了手。

“老爸,玛丽亚在哪里?”亚智以尽可能淡定的语气直入主题。

“玛丽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大介别过脸没有看亚智。

“别装傻,你应该见过这张脸吧?”亚智指向身边的瞳,“老爸的目的是大泽瞳,玛丽亚是瞳的姐姐。”

大介根本没有看瞳的脸。事到如今他还装作一无所知,这态度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你不是在医院打过电话嘛,什么得到了心脏之类的,这算怎么回事,太好懂了吧,你看连我都轻易明白了。你一直在通过监控探头监视我和瞳对吧,然后你再把我们的位置告诉了那个拿着手杖的男人。”

这下大介的目光开始游离了,像是被抓住了痛脚。

“别不说话,不是就说不是啊!!”

大介忽然在亚智的吼声中猛地站起了身,将桌上的外置硬盘扔在了地上,接着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铁锤狠狠砸了下去。这些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亚智和杰克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杰克拾起已经碎了一地的硬盘,里面的部件已被砸出了裂缝。

“老爸!你要是真的不知情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亚智一把抓住大介的衣襟,在他跟前怒吼道。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使大介的背部狠狠撞上了后面的垃圾架,架子上那堆金卖了都不值一千日元的零件堆讥讽似的晃动了起来。就在亚智等待大介的解释时,一阵脚步声从活动屋门口传来,像是有人正小跑着接近这里。亚智见状立刻抓起瞳的手,迅速靠在了墙边。

门被缓缓打开,在场的所有人顿时语塞。从门口进来的人,有着与瞳相同的容貌。

“姐姐!”

“瞳!”

二人向对方跑去。这一幕不可思议的光景让亚智看呆了。瞳和玛丽亚就像照镜子一般,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从仓库逃出来的?”大介脸色惨白。

“对你提出绑架计划的人在哪儿?”

面对狼狈的大介,玛丽亚严厉地质问道。

“这个等下再说,玛丽亚,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开口的是杰克。就在玛丽亚回过头的当口,大介忽然撞飞了她,接着冲向了瞳。

“你干什么!老爸!”

亚智的反应已经迟了,只见大介将一个手电简似的东西抵在了瞳的脖子上。

“放开瞳!”亚智想要冲上前去,却被杰克制止了。

“他有高压电击枪,打在脖子上很可能致死。”

“知道得很清楚嘛,你是在美国开电器店的吗?”大介面红耳赤地说道。

“不,我是这个。”

杰克从怀中拔出手枪,瞄准了大介的头部。亚智见状急忙挡在了大介和杰克之间。

“老爸,别做蠢事啊。”

“到底是准在做蠢事。只要得到她的心脏,铃音就有救了,你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啊!”

大介用充血的双眼瞪着亚智,而瞳也用目光对他发出了求救信号。亚智能感觉到这二人的视线有多么强烈。

“……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思索片刻,大介才回答了亚智的提问。

“……一个据说在做器官生意的外国人,是我在铃音住院时认识的……我把铃音因为血型问题难以移植心脏的事情告诉了他之后,那个男人答应会努力帮我。”

“你还真相信他。”

杰克插嘴道。大介立刻激动了起来。

“我一开始也怀疑过,但再这样下去,铃音只有等死啊。”

大介握着电击枪的手开始颤抖。

“……没过多久,他就联系我说找到了合适的心脏。它的所有人有着和铃音相同的血型和相近的年龄,问题就是她目前还活着。元论这心脏多么合适铃音,得不到就没有意义。于是那男人就说,只要我能把人绑架来,剩下的他会帮我办妥……”

大介终于开始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了。亚智只得咬紧牙关,承受这沉重的事实。

“我无论如何都得绑架成功,我再也受不了了。琴音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铃音……”

“是那个外国人制订了这次的绑架计划吧。”

杰克的枪口依然对着大介,大介静静点了点头。

“他的特征?”

“高个子,黑发……日语很流利。”

杰克皱起了眉头,或许这正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想出以大泽玛丽亚为人质引诱出大泽瞳这个计划的是谁?”

“也是那个男人。因为他说想要掌握警察的行动,所以我也为他的电脑里设置了监视探头的使用系统。不过,我的监视探头只设在商店街,所以关于八公像前的情况都是通过那个男人准备的相机来进行确认的。但是,就在计划开始前,医院联系我说铃音病危,我就再也等不了了,我得尽快救铃音啊。”

大介终于将绑架事件的详情和盘托出。

“后来我看到监视探头拍到了一个我认识的刑警,那个女孩就在他身边。所以,我想求他帮我,只要我开口他绝不会拒绝,那家伙是不可能拒绝我的请求的。”

“……就是那个拿着手杖的男人吗?”

亚智上前一步,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老爸,住手吧……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有!只要杀了她,铃音就能接受手术了!”

亚智也明白,现在这根本阻止不了父亲。为了铃音,大介早就失去了自我,也丧失了正常人的判断力。

“亚智,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难道你愿意看着铃音死吗!”

大介哭丧着脸涕泪齐流,他的样子固执而令人怜悯。亚智同时完全体会到了大介作为父亲的悲哀,他不禁也难过了起来。他回想起曾经与父亲练习对打时将他击倒的那一幕。无论父亲的样子多么丢脸,他都能深切地体会到大介的父爱。

“看来说服是不可能了。”杰克冷冷地开口道。

“杰克,放下枪,”亚智向他深深低头,“求你了。”

他知道自己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虽然认为自己并不是个感性的人,但杰克还是干脆地放下了枪。亚智再次对他深深地行了个礼,转身看向大介。

“老爸,我也想救铃音啊!”

“那你就别阻碍我!”

“……可是,铃音没有求过老爸做这种事情吧。”

亚智冷静的话语终于令大介恢复了理智。

“铃音没有求过老爸做这种事情吧。因为我还想活下去,所以请你从别人身上找来心脏……她没有对你说过这种话吧?”

随着亚智平缓的语气,大介明显渐渐丧失了力气。电击枪的前端从瞳的脖颈处离开,他好像放弃了似的垂下了手。

“如果铃音求你去为她找颗心脏来……那我也不会反对,相反,我还会帮你,我不会让老爸一个人成为罪犯。但是,事实并非这样对吧?铃音没有求过我们任何事啊。”

亚智带着满脸的泪水拼命陈述着。大介比任何人搬关爱铃音,所以,铃音的想法他肯定最能理解。

“铃音和我不一样,她聪明、善良,所以就算从别人身上抢来了心脏,我觉得她也不会开心的。她绝对无法忍受别人代替自己承受不幸……我们铃音,不就是这样的孩子吗?”

“可是……这样的话……”大介的眼中落下了大滴大滴的泪珠,“铃音就没法得救了……”

“或许是这样……或许是,可是,不要再加深铃音的痛苦和悲伤了啊。”

如同砂山崩溃一般,大介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电击枪落在地面,重获自由的瞳则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满是泪水。

“……笨蛋……老爸,是大笨蛋……”

亚智从背后拥抱了大介,二人的哭声回荡在了作业室中。杰克刚打算捡起电击枪,却忽然听到了好像什么东西倒地的钝响。

在场的所有人一同回过头,只见玛丽亚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更令亚智惊讶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迦南也站在了作业室里。迦南走了过去打算抱起玛丽亚,同时又进来了一个身穿西装的陌生男人,亚智见状就要上前。

“别过来!!”迦南的怒喊制止了二人。

“你的姐姐感染了UA病毒。”

“……UA病毒?”瞳的脸色顿时惨白。

西装男将警官证展示给了亚智,上面显示他是涩谷署的刑警,名叫加纳。

“没有发烧……也没有耳部出血和淋巴腺肿大的症状,没事,还没发病。”

迦南边按着玛丽亚的额头边说道。瞳舒了口气,摸了摸胸口,看来玛丽亚并非因为感染了病毒才昏倒的。

“那么,她为什么会晕倒?”

对于瞳的疑问迦南只是摇了摇头。

“这还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情况还是老样子,玛丽亚必须注射抗病毒剂才能得救。”

“那得快点带她去研究所啊。”

从瞳的语气中可以看出她很惊慌。

“……不,这不行。我想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密码,没人进得了保管抗病毒剂的区域。”

加纳语气沉重地说。

“但是,我那时是爸爸和田中……”

“……田中护已经死了,他是犯罪集团的一员。死因很可能是为了封口而被杀。”

加纳的说明让瞳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刚才自己还在和田中发邮件呢。然而,虽然田中的死让她深受打击,但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后,瞳更加惊慌了。

“那么,姐姐没救了吗?”

加纳没有回答瞳的问题。

“不!!为什么.为什么姐姐没法得救?!”

不光是加纳,其他人都没有回应瞳的呼喊。亚智心中充满了不甘,将拳头重重地砸向了桌面。这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

“……我去研究所,”迦南的话语仿佛打破了绝望的境地,“我的专长是解除电子锁。”

“你那么厉害,专长却是开锁?”

亚智不禁哑口无言。如果打倒外国追兵的强力格斗并非她的本职,那么作为专长的开锁就更值得期待了。

“bruteforce,sidechannel,shortcut……现在的状况应该是sidechannel吗?”

迦南喃喃自语起来,杰克插嘴反驳道。

“……sidechannel?器材怎么办?”

“只要借用研究所的电脑就行,用网络链接专用服务器。”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这让亚智觉得很安心。

“虽然搞不太明白……但我都拜托你啦,因为你可是在货车爆炸后拼死把瞳救出来的人啊。”

听了亚智的话,迦南微微点头道。

“但是,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解读密码有可能花上几个小时都得不到结果,所以,我不保证能在玛丽亚发病前解读出密码。”

瞳和亚智同时点头,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异议。作业室里正孕育着微弱的希望之光。

“……我、我的电脑……”

大介注视着电脑屏幕念叨起来。

监视探头所拍下的画面突然消失,屏幕立刻漆黑一片。

“怎么了,老爸?”亚智也看向显示器。

“全都没了……我保存的所有监视影像全都没了”大介呆呆地说道。

〈……好了,看来主要角色都到齐了。〉

一个男声突兀地从电脑中响起,这声音很怪异,像是用了变声器。众人纷纷愣在当场,忽然,屏幕上映出了作业室的画面。

“防火墙被突破……有人攻占了监视器的系统……”

“这是哪里拍的?”

加纳环视室内,最后发现显示器顶部有镜头反光。加纳对镜头挥挥手,显示器屏幕中的加纳也以镜头的视角挥了挥手。

〈现在,既然玛丽亚和瞳都在场,我想你们也都应该清楚了现状。我只有一个提议,用瞳的血液来交换研究所保管区域的密码。〉

全员都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下亚智终于明白了,这声音的主人是阿尔法德。

〈密码自然是从田中嘴里得到的真东西。再加上大泽贤治的密码,你们应该就能得到抗病毒剂了。〉

“如果这样姐姐就能得救……不就是点血液吗……”

瞳这样自言自语道,但杰克摇了摇头。

“你以为那家伙采完血就会乖乖放你走?他肯定会杀了你的。”

“开、开什么玩笑!不行,瞳!不能把血给他!”

亚智激动地大喊遭到了所有人的鄙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时间为现在算起一小时后的晚上七点,涩谷站八公像前,就像交付赎金的时候一样,让大泽艟站在那儿。当然,是否答应我的提议是你们的自由,另外也可以选择在迦南的开锁技术上赌一把。〉

迦南轻轻咋舌,这里的计划全被阿尔法德看穿了。

〈不过,要是迦南没来得及在发病前得到密码,你们又打算怎么办?玛丽亚肯定会死。不仅如此,如果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也会制造出第二个、第三个玛丽亚。感染者传播病毒,相信牺牲者会达到数十万人。仔细思考后再采取行动吧。这次我会亲自出面,缺了主角的终幕怎么热闹得起来呢。好了,我期待与你们的会面。〉

男人喋喋不休地说完,声音便突兀的消失了。

不仅是玛丽亚的性命,就连整个涩谷的人都成了人质。交换条件是瞳的血液……不,只怕是她的命。

迦南和杰克一脸为难的陷入了沉思。就目前而言,阿尔法德确实抢占了先机。

亚智拼命思考起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要是为了瞳,他什么事都愿意去做。但无论怎么想,除了把来到指定地点的阿尔法德暴打一顿之外,他什么主意都想不出。

总之,亚智已经十二分地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和对手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17:00御法川实

听着新闻报道,御法川逐渐理解了情况。

在涩谷车站前的爆炸事件中死亡的,是制药公司的一位名叫田中的男子。头山并没有死,大概是他叫女儿说谎,想以此来混过逼债的吧。这样做别说是根本性地解决问题了,连时间都争取不了多少,实在是个愚蠢的尝试。落魄的人做的事,总是有些偏离常轨。结果,要说有什么成效的话,那就是让御法川空悲伤一场而已。感到受了愚弄的御法川把电视的音量一下调到最小。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千晶纳闷地说道。

“小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啊……说父亲在面包车里自杀了。”

小津看着疑惑的千晶,讽刺地说道。

“居然想利用女儿来蒙混过关,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头山该不会是想骗我们,才让女儿说谎的吧。”

不管怎样,御法川心想,既然头山还活着,天堂出版社就还有救。把下月号好好地出版出来,再于下一期杂志上刊登爆炸性新闻,那样就一切顺利了。

“喂!你们知道那家伙可能躲在哪里吗?”

濑川不禁一脚把桌子踢翻,大叫道。

“我哪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千晶同样毫不示弱地回答道。恼怒的濑川朝她走了过来,千品立刻拿起圆规和指南针,摆出防御的姿势。御法川插到两人中间,说道。

“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千晶,你给我继续写稿。”

千晶很昕御法川的话,立刻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敲击键盘。随后,御法川指着依然站着的濑川,用逼人的眼神说道。

“你稍微等一等!我现在就调查头山的所在之处!”

说完,御法川开始搜索头山的办公桌。濑川疑惑地说道。

“怎么突然这么热心帮忙了啊。”

“我想改变下月号的企划。没有总编的许可是不行的。”

御法川这样回答道。他找出来的是《八卦大将》的旧刊。以与大泽有关的丑闻作为交换,他得到了世界势力平衡将被改变这一大新闻,再加上在面包车爆炸现场获得的情报,下月号顺利发行自不用说,再下月号的热卖也是很有可能的。

御法川记得大泽的新闻是刊登在创刊号上的,他翻了翻厚厚的文档袋,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新闻。

〈大越制药不得不进行政治婚姻的内情〉

他被这个标题吸引了目光,立刻开始阅读起来,这篇新闻和随处可见的八卦新闻一样,但内容却颇引人注目。

〈大越制药的要员以自己的女儿为牺牲品,阻止大泽贤治这个研究人才的流失。〉

这种和时代脱节的做法,现在居然还行得通啊。正是因为会让读者忍不住会这么想,这篇新闻才显得有意思,看来,这是个深谙读者心理的写手写的文章。

〈可是,这名要员的女儿在结婚之前,就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对象。〉

调查这个对象的情况,就是大泽委托的事。在文章里,出于对个人隐私的保护,并没有提到那个对象的名字。不过,只要把写这篇文章的人找来一问就能知道了。御法川把目光转向文章的结尾处,那里写着“采访·撰写头山照雄”这几个字。

“喂,还没好啊!快去把头山的躲藏之处给我找出来!”

濑川一面大吼着,一面像熊一样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这个家伙还真是急性子啊。御法川一面随口敷衍着他,一面故意把抽屉抽来抽去。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联系上头山。

“别磨磨蹭蹭的啊!”

“我说,你真吵啊!我都不能集中精神写稿了!”

千晶站起来抱怨道。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看来,奋力写稿让她感到头昏脑热了。

“这个臭女人!”

在濑川把注意力放到千晶身上时,御法川的手机响了。千晶、小津和濑川三人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御法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头山的名字。

御法川对头山说的第一句话,自然是“开什么无聊的玩笑啊”。

御法川接通电话,这样大吼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了头山如蚊子般的声音。

“对……对不起,可是,就算把所有页面完成,对方答应再缓一缓……那也只是应一时之急,我还是逃不出债务地狱。所以,我想干脆就制造我已经死掉的假象……”

听到他说的这个简单而早已在自己预料之内的计划,御法川沉重地叹了口气。

“听好了。我已经掌握了非常具有轰动性的素材,只要写成新闻,就算《八卦大将》印一百万本,也能完全卖光,债务什么的眨眼之间就能解决掉了。”

“此、此话当真?”头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我想详细和你谈谈,总之,回来吧!”

“……可是,金融公司的人不是在公司里吗?”

“那么,我到你那里去好了,告诉我地点。”

看到小津和濑川双眼放光,御法川灵机一动,装作没看到两人的视线,大声说道。

“我知道了,宫下公园是吧。我马上就去,待在那等我!”

小津和濑川相视而笑,随后立刻跑了出去。看到两人离开后,御法川大声笑了起来。

“白痴,这么轻易就被骗到啊。什么宫下公园,不过是我胡说的而已。”

御法川得意洋洋地如此说完,千晶立刻竖起大拇指夸道:“不愧是实先生!”

“那么,头山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你、你这个白痴!!我现在就在宫下公园啊!!”

“啊?!”御法川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巧,说道:“你干嘛在那里啊!”

“我还想问你呢,你干嘛要说是那里!”

“我这不是忽悠他们吗!”

“忽悠什么啊!”头山的惨叫声倒是中气十足。

“现在可不是争吵的时候。”

千晶在御法川耳边大叫道。确实,宝田金融的人抓到头山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必须尽快与他会合,商量对策。说到能安心谈话的地方,就只有车站前的咖啡店“洛特雷克”。决定好会合地点之后,御法川立刻挂断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千晶,稿子的进度如何了?”

“还……需要一点时间……”千晶的回答不太干脆,“……大概……还要一会儿……”

“那好,带上电脑跟我走,在能写的地方写好之后,我会帮你看的。”

千晶慌忙收拾电脑等物品。两人正准备离开编辑部时,门突然打开了。

“离人稿时间还有十四分五十七秒。”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拿着老式怀表的高个男子。他穿着豪华西服,头发是三七分式,藏在银边眼镜之后的眼睛发着光辉。

“……五十六秒……五十五秒……”

他一面倒计时,一面坐到头山的椅子上。

“什么啊,你谁呀?”御法川指着男子说道。

“与人见面必须在约定时间的十五分钟之前到达,这是社会的常识。”

男子如同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对御法川的提问,他似乎根本无意回答。

“实先生,这个人刚才好像提到入稿时间了吧?”

所谓入稿,就是指按写手向编辑提交、编辑向排版提交这样的流程,将稿子交付给进行下一环节工作的人。现在这个提到入稿时间的男子究竟是……

“你是印刷厂的吗?!”对方依然没有回答,“喂,干嘛无视我?”

御法川生气地大叫起来,这时,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超日本印刷公司”的片山光一郎。

“我是新任的天堂出版社印刷物的负责人,营业部的片山。顺便说一下,前任在见小时前,因在文化村大道遭遇车祸而住院。要两个月才能康复。”

“这位片山先生有何贵干?”御法川把名片抢过来,问道:“离截稿时间八点不是还有一段肘间的吗?”

“八点?你在开什么玩笑啊。我公司的入稿时间是五点半。”

片山盯着御法川,说道。

“你才开玩笑呢,总之,给我等到八点再说。”

被御法川反击的片山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推了推银边眼镜,小声叹道。

“唉,出版社和印刷厂之间怎么能这么随便,确实,我的前任会给你们开方便之门,把时间延后,但既然现在是我负责,就不允许有例外。入稿时间是五点半。希望你们严格遵守。说了这么多话,剩下的时间只有十二分三十二秒了。”

片山把怀表举起来给御法川看,御法川也毫不示弱地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们要印刷的可是我写的稿子啊。你明白这是多大的荣耀吗?好了,给我等着吧,总之,给我等到八点再说!”

“八点啊……你敢保证能完成吗?”片山一面用手绢擦拭着怀表的表盘,一面说道。

“会完成的!相信我。”

“这可不行啊。初次见面的人怎么能信得过呢。”片山嗤笑道:“说话间,时间只剩十一分四十六秒了哦。”

“你、你这家伙……别以为自己是印刷厂的就这么狂妄。”

“狂?狂的可是你们出版社的人啊。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似的,没有我们哪有印刷物。满不在乎地推迟截稿时间,害我们加班加点。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好了,还剩十分二十秒。”

尽管火大,但御法川还是理解他所说的话。他说的没有错,自己无法反驳。这个冷静而固执的片山是御法川难以应付的人。可是,退缩就等于输了。

“还剩十分七秒……虽然我明白你们已经无法完成了,但还是会等到约定的时间。这是社会的常识。”

“那个,我可以说一句吗?”千晶举起手,向前走了一步,说道,“遵守既定的约定,不也是社会的常识吗?”

“八点截稿又不是我定的。”

“可是,我认为前任的责任也是继任者的责任……”

听了千晶的反驳,片山抱起手问道。

“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千晶……矶千晶。”

片山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错,我欣赏你的态度,完全没有出版社的人的那种傲慢。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等到七点好了。”

“好,我赞成。”御法川指着他大声说道,“不过,我们也有条件。”

看到御法川的态度,片山感到非常无语。

“我觉得你没资格谈条件。”

“给我闭上嘴听着!你也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会在目的地完稿,然后当场刻好CD给你。”

“好吧,反正在这里等也很无聊。”

片山无奈地说着,随后把怀表收回怀中。

御法川他们把DTP的资料拷进电脑,然后赶往约定的会合地点“洛特雷克”。他们走到接近涩谷车站的地方,发现气氛和往常不同。忠犬八公像前人来人往,大家都像在刻意绕开爆炸现场南口似的。这个本来就人多的地方,现在变得好像塞满了人的电车车厢,大道也由于爆炸的影响而交通堵塞,耳边充满了驾驶员的怒吼和刺耳的喇叭声合奏的交响乐。御法川他们避开人潮,选择小道朝目的地奔去。

一走进“洛特雷克”,御法川就环视店内,并立刻发现了秃顶的头山。坐在他身边的小花闷闷不乐地喝着饮料。御法川走到头山面前,粗鲁地坐了下来。千晶也马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稿。

“客人,请问要点什么?”走过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女服务员。

“给所有人都来一杯水。”

“……一杯水就行了吗?”

“那就麻烦每人两杯!”

女服务员没有多说什么,就返回了厨房。看来,她都已经懒得抱怨了。

“这位是?”头山看着片山的脸,问道。

“我是超日本印刷的片山。”片山一面把名片递过去,一面低头说道。

“印刷厂的人怎么会一起来啊?”

“这个以后再和你解释,现在没时间。总之,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还记得大泽贤治这个名字吧?”

“……大泽?”

御法川期待他立刻回答,但头山却开始闭着眼睛思考起来。

“就是大越制药研究所的所长,你不是在《八卦大将》里写过关于他的新闻吗?”

“啊,是关于政治婚姻的那篇啊。”头山一拍大腿,回答道。看来,他想起来了。

“那篇新闻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头山得意地挺着胸膛说道,“我可是中央报社社会部的前内部人员哦。新闻素材的资料全装在我脑袋里。”

“那么,大泽贤治的妻子在结婚前交往的男子是谁?”

御法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于是这样问道。头山却一下子愣住了。

“喂,你怎么了?”

“这个,不好回答啊。”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采访对象的资料都装在自己脑袋里的吗?”

“当、当然装在我脑袋里,只是倒不出来而已。”

御法川一下子蔫了。

“拜托啊。头山先生。能不能把欠的债还清,可就看你了啊。”

“我明白……我会尽量想起来的,一定会想起来的。记得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在小花冷冷的目光注视下,头山擦了好几次额头上的汗。

“佐藤!或者山田!是不是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名字。”

御法川把想到的名字说了出来,可是,头山却摇了摇头。

“那么,是不是山本?”

“唔……好像有点接近了……但不是这个。”

头山拼命地回想着,这时,店里的电视开始播放涩谷爆炸事件的新闻。内容和在出版社看过的一样。

“……从面包车中发现一名男子的遗体。男子的身份是制药公司职员,田中护……”

“……田中护?”

听到电视里的声音,头山转过了头。画面上放出的是田中的照片。头山立刻站了起来。

“就是这个人!!就是田中护!!大泽贤治的妻子在结婚前交往的对象……就是田中护!!”

指着电视大叫的头山立刻成为了店内顾客目光的焦点。御法川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知道,这不是碰巧,而是能扯出震憾性新闻的线索。

“现在播放临时新闻。”

听到女播音员的声音,御法川不由朝电视看去。

“由于受涩谷发生的面包车爆炸事件的影响,东京都做出临时封锁涩谷的铁道和公路的决定。”

店内哗声四起,御法川朝窗外望去,看到路人都停下脚步,人行道上拥挤不堪。

“就算面包车爆炸是恐怖袭击事件……但有必要封锁涩谷吗?”

头山抱着手,面色阴沉。御法川想到的,是UA病毒的事。身为写手所具备的预感成为了确凿的事实。涩谷被卷入了某个巨大的阴谋中。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震撼性新闻了,而是超一流写手才能处理的超级轰动性新闻。御法川立刻给大泽打电话,向他报告调查结果。大泽似乎也音乐有所察觉,所以并没有太过吃惊,关于之前约定的情报交换的事,他叫御法川再等一等。由于御法川这边现在时间紧迫,所以在简短地聊了几句之后,御法川挂断了电话。

“现在召开紧急编辑会议!!”

御法川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大叫起来。就算获得了超级轰动性新闻,下月号《八卦大将》无法出版的话,也会变成空谈,所以,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眼下的截稿时间和剩余页数的问题。

“把美女孪生姐妹的新闻先撤下来,将和涩谷恐怖事件前兆有关的新闻写进去。这可是下月号的焦点新闻。再下月号把大泽的情报作为重点,写出轰动性新闻。头山先生,你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

“下月号还剩下的页面怎么办?”

御法川打开电脑资料。屏幕上显示出用DTP排好的版面,展示了“BurningHammer”即卖会、监视摄像头采访以及对大洗的采访这三个版面的文字和图片。这就是说,还没完成的只有涩谷恐怖袭击前兆、千晶的街头采访以及对KOK的采访这三部分。

“千晶……稿子如何了?”

“对不起……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千晶取下额头上的湿布。放在她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仍在摇晃着,看来,奋战还在继续。

关于KOK的事,由于采访还未完成,所以完稿时间会晚于千晶的的街头采访,“Inferno”这个KOK成员的聚集地已经探明了,接下来,只能把希望赌在突击采访上。而关于涩谷恐怖事件前兆的事,现在还处于空白状态。

御法川正感到烦恼的时候,片山看了看电脑屏幕,说道。

“我看看,完成百分之几了。”

“百分之几?这个……你这家伙不是百分之百吗?”

“既然是百分之百,就是说已经全部完成了。那就赶快把资料给我。”

“不,不是,我是说干劲是百分之百。”

听到这个借口,片山露出无奈的表情。

“御法川,刚才我也问了,为什么印刷厂的人会在这里?”

听到头山这么轻声一问,片山说道。

“从结果来说,截稿期限变更为七点。”

“七点截稿?这样不行啊,涩谷恐怖事件前兆由谁来写?”

头山交替看了看御法川和千晶。

“当然有人了。”御法川指着头山说道,“你写完之后排版。”

“啊?!”头山大吃一惊。

“天堂出版社是你的公司吧。你当然要用自己的力量来守护它。”

头山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垂着肩膀小声叹道。

“……就算现在赶到现场,别人也早已取材完毕了。找不到什么能写的东西。”

“你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御法川瞪着头山,怒吼道。他的声音很大,感觉整个店都被吼得摇晃了起来。

“我们不是一直向世人公开各大媒体无法公布的猛料吗!!所以,就算别人抢先取材也没关系。”

头山是御法川认可的第一人。在御法川还是新闻记者的时候,头山对他说过的话,尽管让他火大,但至今依然如血液般流淌在他体内。否定头山,就等于否定自己。

“不要放弃啊!不要轻言放弃啊!这可是只有你才能写出的新闻!”

御法川带者万般感慨大叫着,头山看了看小花,她的目光似乎也在向他倾诉着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的状况也很严峻啊。”

尽管这样说着,头山的嘴角还是扬了起来。

“不过,这让你热血沸腾了吧?”御法川笑道。

“是啊,我已经热血沸腾了。”

头山的表情恢复了身为报社内部人员时的自信与坚定。

“这才是头山先生嘛。”

“对不起,一直以来,净给你添麻烦……不过,现在我已经没问题了。”

头山露出坚毅的表情,站了起来,带着小花离开了。

御法川没时间和他微笑道别。就算头山发挥出当年的实力,剩下一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过,御法川坚信头山一定能完成任务。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

御法川叫上千晶和片山,离开了店。目的地是KOK成员的聚集场所,里原宿的“Inferno”酒吧。

想到截稿时间是晚上七点,御法川认为六点半必须结束对KOK的采访。可是,由于涩谷被封锁,道路出现大拥堵状态,无法招计程车。考虑到剩余的时间,御法川只好选择交通状况稍好点的道路,径直朝里原宿进发。

奔跑了五分钟、十分钟,道路依然拥挤不堪,无法招计程车。绝望的感觉在御法川心中不断膨胀着,尽管他以精神力忍耐着身体的疲劳,但现在也到极限了。

“呀!”御法川的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御法川回过头,看到千晶跌倒了。血丝从她的长筒袜渗出,看来她伤得不轻。

“喂,你体谅下别人,她很可怜啊。”

片山跑到御法川身边呵斥道。一向冷酷的御法川额头上也渗出了许多汗珠。他缓缓把千晶的长筒袜卷下,发现千晶腿上的出血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对、对不起,实先生……我……”

千晶蹲在地上,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让受伤的她跑到里原宿,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可是,采访稿还没审查,他不能把千晶留在这里。

“还剩整整一小时。”片山掏出怀表,平静地说道。

御法川被逼得手足无措。怎么思考都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他抬头看着天空,天色逐渐变暗。尽管他是个乐观的人,但随着天色的逐渐转暗,他的心情也逐渐被染上负面的色彩。

“可恶,该怎么办啊!”

御法川仰天长啸,汗水如瀑布般流下。

17:00大泽贤治

玛丽亚没救了,玛丽亚没救了,玛丽亚没救了……

大泽的心中不断低声说着。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在临床试验中死亡的人们的画面。

这些人的样子和玛丽亚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再过几小时,玛丽亚就会像那些人一样,全身流血而死。

玛丽亚没救了,玛丽亚没救了,玛丽亚没救了……

他的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可恶!可恶!可恶!”

大泽挥起双拳,无数次敲击着桌子。

“您在做什么啊?”

身边的梶原阻止着他,可他依然不断地敲着桌子。桌上的小物件纷纷被震落到地上。敲击了一会儿,大泽感到拳头疼痛不已。

“我做研究时,从没想过要拯救任何人,所以,现在报应来了,在这关键时刻,我连玛丽亚都救不了。”

“要自责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现在请您再仔细想一想,真的没有办法拯救玛丽亚小姐了吗?”

进入抗病毒剂管理区域的办法,大泽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可无论做出哪种假设,最后都只能否定掉。

“说到剩下的办法,就只有输入我和田中知道的密码开锁……可是,现在田中已经死了,那种办法已经不可行了。”

“有没有田中把密码告诉其他人的可能性?”

梶原指出的这种可能性让大泽豁然开朗。田中有可能把密码告诉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

看到大泽一言不发的样子,梶原垂下目光说道:“……是您的夫人吧?”

“你察觉到了?”

“是的……在窃听器事件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一般情况下,夫人不会把领带夹当礼物送给您的部下,那种做法本身就不自然,可田中却理所当然一般把领带夹戴在身上。也就是说……两人的关系……”

梶原的语气变得沉重,后面的话语他实在难以启齿。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还是请向夫人确认一下。”

说着,梶原指了指窗外,大泽直起身体,看到爱一动不动地站在庭院中。

“可是,就算爱知道密码,玛丽亚被隔离在我们到不了的地方的话,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了,只要把玛丽亚小姐带到大泽先生身边就行了,是吧。关于这个,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

说完,梶原从口袋里拿出几根香蕉。

“就剩这些了,给您吧,请吃了它们。”

大泽顺从地接过香蕉,与刚才顽固地拒绝接受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我从不认为自己会被他人理解……大泽先生,您说过这种话吧?”

梶原微笑着说道。

“我知道这么说会让您不高兴,不过,我能理解您,我也是工作狂,所以,单纯而笨拙这一点,我们是非常相似呢。”

“……你说自己单纯,还真说得出口啊。”

大泽苦笑起来,梶原也笑了笑。

“下次和大泽先生见面时,玛丽亚小姐会在我身边的。”

说着,梶原露出可靠的神情,他轻轻鞠了一躬,离开了书房。无论陷入怎样的绝境,都会努力找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的他确实是条硬汉啊,大泽这样想道。

与他相比,自己简直丢脸到了极点。尽管被椐原努力的样子激励着,大泽还是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找爱询问密码,就等于询问她与田中之间的关系。这是爱最不愿被别人触及的秘密吧。尽管到了这个时候,大泽依然感到难以那样做。触及她心灵中不愿被人看到的禁地,也等于触及自己不愿去想的事。正因为这样,大泽才不愿意踏足他人的内心深处。

大泽缓缓走出书房,他去的地方不是爱的身边,而是玛丽亚的房间。

这间自从那个下雨的日子之后他再也没进过的房间,是女儿成长的世界。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桌上,放着一个小相框,相片上是一只正在翻花绳的手。那是谁的手啊。从肤色上看,并不是玛丽亚的手。

挂在墙壁上的纤维板相框里,也有许多相片。相片上是中东的街道和人群。太泽去中东是为了工作,所以很少有时间和玛丽亚在一起。虽然知道她是带着相机出门的,但大泽一直认为她只是像观光客一样随便照几张而已。可是,跟前的这些相片,每一张都散发着浓郁的中东气息。

纤维板相框摄边上的相片里有大泽。相片上的他正对着镜头傻笑,看起来有些滑稽。大泽看了看所有的相片,发现这些相片都不仅仅是出于兴趣而拍的,尽管自己缺乏对摄影的审美感觉,却能感受到摄影者的热情,也许,玛丽亚的梦想就是成为摄影师。

大泽回想着往事,心头越来越紧。就算女儿有着这样的梦想,可这样下去的话,她的梦想将永远实现不了。再过数小时,玛丽亚就将迎来全身流血而死的命运。

大泽把目光从相片上移开,失神地望着窗外。从玛丽亚的房间里看到的外面的风景,和从前一样。

大泽的脑海中,回响起那一日激烈的雨声,那一日发生的事……玛丽亚和瞳十岁时候的样子,也鲜明地浮现在他的大脑中。

大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瞳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

“姐姐不见了。”

从瞳的神情看,大泽知道事情非同一般,于是,他急忙跑到玛丽亚的房间,只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爸爸只疼爱瞳。

只会埋头工作,从来不肯和我玩。

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几小时以前,大泽取消了周末带两姐妹到游乐园玩的计划,因为工作实在太繁忙。瞳没有任何意见,但玛丽亚显得非常不高兴,不知是因为她一直期待着这一天,还是因为大泽违背过好多次约定。总之,玛丽亚感到非常失望。

“连瞳都明白我的难处……你作为姐姐,怎么这样不懂事呢?”

大泽冷言呵斥之后,玛丽亚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她还是感到不满。

大泽和瞳一起查看了玛丽亚的房间,发现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可以判断,她的离家出走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件。

“是不是去了那个公园呢?”

瞳担心地看着大泽,明显是想叫他去接姐姐回来。玛丽亚经常去游玩的“那个公园”,只要走二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就能到达,把她接回来只需一小时的时间。可是,现在的他一小时也不能浪费。

“姐姐一定是在等待爸爸去接她呢。”

不用瞳说,大泽心里也非常明白,所以,他感到非常生气,自己工作这么忙,她为什么还故意那样做呢。在妻子去世后,自己尽到了做父亲应尽的责任,可为什么玛丽亚就不理解自己呢。

窗外下着大雨。

“姐姐有没有带伞呢?”瞳望着大泽说道。

“下雨了,说不定她反而会回来得早一些。”

大泽轻声说完,就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可是,过了好几个小时,玛丽亚依然没有回来。雨越下越大,在书房里都能清晰地听到雨声。结果,由于担心玛丽亚,大泽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工作。

玛丽亚全身湿透地回到家的时候,离大泽看到她留下的信已过了五个小时。

大泽默默地走到玄关迎接她,玛丽亚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粘在额头上,她抬着头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大泽。

“我是死是活……根本无所谓是吧?”

话音刚落,大泽就抬手给了她一巴掌。自从出生以来,大泽还是第一次打人。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种暴力冲动。

玛丽亚捂着脸,站在自己面前,流着眼泪瑟瑟发抖,嘴角带着一丝血痕。大泽立刻产生了一种打碎了精致的玻璃器具般后悔与内疚之情。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大泽紧紧握起带血的手掌。

这个时候,大泽对玛丽亚产生了恐惧,对激发了自己原始的愤怒情感、并使自己做出如此冲动行为的女儿产生了恐惧。然而,他更害怕的,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不成熟。

我这样的人也能为人父母吗?有我这样的父亲,是一种不幸吧。自那一日以来,太泽的心就被这种想法缠绕。他认为,一个家庭如果有母亲,就算父亲的存在变得薄弱,这个家庭也一定会非常和谐。

就这样,大泽自己筑起了和女儿之间的隔阂。

为了不伤害女儿。

也为了不伤害自己。

大泽一直望着窗外。

现在回想一下,在筑起隔阂之前,自己还有该做的事没去做。大泽想起了自己和梶原的谈话。

是啊,自己应该为那天的事向玛丽亚道歉,就算现在也不晚。

大泽又想起PrettyHoney说过的话。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