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上的乐园,透来的面影〗-章节

1

感觉就像还在梦里,严重缺乏现实感。

火辣辣的艳阳把世界染成白色,远远传来涛声。赤裸的脚底是细砂的触感。高耸的古城堡吹下来风,周围的丛林飘来植物的气味。

一匹黑狼背对着这一切,迈着静静的脚步远去。酷似爱莉莎的半透明少女抓着狼的脖子,浮游着。

难以保持平衡的身体,剧烈作痛的右肩,间隔一定时间就会袭来的眩晕。

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在做什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迷失了方向。

又或许,真的晕过去了十几秒钟。

回过神来,狼与少女的身影变得非常小。

那是——谁来着。

我问自己,思考了一会儿,回忆起来。

没错,她们已经做过了自我介绍。

与爱莉莎如出一辙的黑发少女告诉过我,她叫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巨大的黑狼说过自己是由衣,这里是〈方舟〉。

……由衣?

远见、由衣。我的、妹妹。

那只狼,是由衣吗?

是穿着蓝色连衣裙,摆着马尾辫欢笑的由衣吗?

由衣确实变成了狼的形态,但那时候是能够轻易抱起来的幼狼的姿态。迄今为止,她从没有变过那么巨大的狼。

啊,我刚才大概去想了同样的事情。

但我想不通,无法正常运转的脑子已经放弃了思考。

又是一阵眩晕。

眼前是通向丛林的白砂小路,狼与少女走在上面慢慢消失。由衣,从视野中消失。

她这是上哪儿去?这样下去会跟丢的。

「由……衣……由衣!」

我大喊,追上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非常嘶哑,脚奋力蹬地却在沙上一滑。

摔倒之后我连忙又站起来,死死追寻那漆黑的身影。

一踏进丛林间的小路,有股湿度顿时升高的感觉。呛人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视野捕捉到黑狼与少女的身影,于是我再次叫喊。

「由衣,等等我!」

可是狼——由衣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只有空中飘浮的半透明少女朝我转过头来,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由衣为什么不肯停下脚步呢?为什么不对我讲清楚,转身就走呢?

是没听到我的声音吗?

这不可能。因为那个自称修拉的少女朝我看了过来。

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回应我?

由衣的脚步绝对不算快,但我无法锁短距离。

眩晕变得严重,跑步跑不成直线……不对,是连跑都跑不动,只是连滚带爬慢吞吞地往前挪。每当我强行施力驱动身体,右肩便剧烈作痛。

继续喊过去之后,意识差点断掉,我便死死咬紧牙关,把精力集中在迈腿上。

最后,丛林那头出现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半球状穹顶物体。

我觉得它似曾相识,但现在没有余力去抽取记忆。

小路在丛林中蛇形,最后的尽头便是那个穹顶物体。

狼到达半球前面后总算停了下来。半透明少女从狼身上离开,轻轻触碰穹顶,随即墙壁上打开一个漆黑的洞口。

少女以浮游状态进到里面,消失不见。狼也——由衣也准备跟在后面。

不行,不能让她去。

不祥的预感在全身上下放射开来。

可是我和由衣之间的距离那么远,根本无法拉近。

伸手也够不着,跑过去也来不及。

所以,我只能喊过去。我把肺里的空气挤了出去

「——由衣——————!!」

视野发白,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袭来。身体传来一阵剧烈冲击,嘴里有沙子的触感。

我明白过来,原来我倒下去了。但我勉强忍耐住唯独没让意识断绝,把脸抬了起来。

由衣停了下来。

她终于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停下了即将进入黑色洞口的前足。

她转动脖子,那蓝变星一般的眼睛朝我看来。我的脑中响起了声音。

『没事的哥哥。后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这番话是在鼓励我,然而却透着一缕悲伤的音色。

可是我来不及反问,由衣终于还是进到了黑色的洞口中。

黑色体毛与黑暗交融,变得难以分辨,最后洞口被白色的墙壁所覆盖。

我明白,我的声音都已经传递不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心中大喊。

我一步都挪不动了,连爬向穷地的力气都没有了。眩晕与疼痛早已超过了极限。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过身,仰对天空。

这真的是现实梦?觉得告诉我这是梦反倒更有说服力。

蓝蓝的天空上飘着云。

哪怕定睛去看,云的形状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画在天空中图画一般,不自然地静止不动。

由衣说,这里是〈方舟〉。

我曾共享过爱莉莎过去的梦,似是见过从〈方舟〉看到的天空。

但那并不是这样的天空。云像飞一般流逝,不曾如这般停止。

这里果真可能是梦境。

维系意识的意志力也到了极限,我闭上眼睛。

既然这是梦,我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应该就会回到现实吧。

现实?

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来着?

我所坠入的地方是一片黑暗,这里充斥着如脉动般定期袭来的疼痛以及似是全身溶化掉一般的严重倦怠感。

这里是现实吗?我不知道。我还想不起来。

但我感觉到,现实近似于这种东西,就是如此令人痛苦不堪的地方。

黑暗中充斥的痛苦将我勒紧,撕裂。

心被痛楚搅碎后,绝对又趁虚而入,领我的意识更加涣散。我意识到这股倦怠感是危险的东西,但我无力逃脱。

但这个时候,某种温暖的东西流了进来。不对,它何止是温暖,简直是火热,蕴含着惊人的热量。

痛楚与倦怠变得灼热,烧成灰烬。黑暗消融,染成夕阳般的红色。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声音。那个声音在心中激荡。

已经不痛了,已经不痛了————所以,睁开眼睛吧。

我撑起眼皮。流进我体内的热量给了我睁开眼的力气。

此刻出现在严重的,不是闭上眼前看到的静止天空。取而代之,视野被少女的脸所占据。及肩的整齐黑发,犹如瓷器的白皙肌肤,人偶般端正的脸庞。她是我熟知的女孩。

……未由?

我想呼喊那个名字,却发觉喊不出来。我的嘴被未由的唇塞住。

嘴里是湿滑的触感与铁的味道。我认识,那是血的味道,是和未由接吻的味道。

相触的嘴唇好软,好烫。我以为这也是梦,但眼前的未由是那么清晰。

那么,这是现实吗……?

我心跳加速,感觉脸变烫了。

未由闭着眼睛,但好像发觉我已经醒来,脸离开后看着我。

「太好了……醒过来了」

红色的液滴从未由嘴角滑落。她的眼睛也落下泪水,脸颊上留下了透明的轨迹。

她的脸上不是羞涩,只有拼命的神色。看到这样的表情,我内心的兴奋收敛下去。

「未由,这到底是……」

我刚一问她便神色黯然,似是有什么想不开。因为未由从面前离开,后面的天空显露出来。天空中贴着不动的云——。

放眼周围,只见郁郁葱葱的丛林与白砂,然后远处有个大大的穹顶物体。这景色与我失去意识前几乎一样,唯独日照变弱,似乎因为这里在树荫底下。大概是未由把我搬过来的吧。我脑袋下面传来柔软的触感,看来她正在给我做膝枕。她现在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朴素的淡黄色长袍。

「对不起,启介同学。我……让你喝了血」

未由向我坦白,口吻中透出几分后悔。

「为什么……?」

我的嘴里的确残留着血的味道,应该是未由嘴对嘴把血喂给了我。

「嗯……启介同学看上去非常痛苦……完全醒不过来……手臂也是,那样的状态……我看着实在不忍心……」

未由用颤抖的话音这样说道。

她恐怕十分混乱,说的话不得要领,但我从中掌握到唯一的“事实”。

啊,是这样啊。果然不在了啊,我的——〈魔狼(Fenrir)〉。

「我不会用治愈外商的魔术……只想哪怕抑制住疼痛也好,便试图用“支配”来缓和痛苦……」

「支配……」

想起来了,由月家的血拥有那样的力量,那是以血液为媒介支配他人的力量。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对启介同学使用这种力量……但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用在意。谢谢你,疼痛减轻很多了」

未由看上去那么悲伤,我抬起左手去摸她的脸颊。

柔嫩的肌肤好温暖,泪水也并不冰冷。

「那就好……但是,这只是类似于暗示的东西,不能真的治愈损伤。右臂也……长不回去了。启介同学,发生了什么事?你浑身缠满了绷带……我……我完全不明白……你不会就这样,死掉的吧?」

未由紧紧握住我的左手,对我问。

「我没事……大概不会死的。好像有人给我包扎过,已经不流血了」

尽管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情一大堆,但总之先说明了自己的状况,让未由冷静下来。

「真、的?」

未由用两手包住的我的手,紧抓住不放一般反问我。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之后,对她问

「未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里与我们之前所躺在的古城堡之间有着相当远的距离。我在城堡的那个房间里醒来时,未由还在沉睡。

「啊……其实……我、明明还在战斗才对,回过神来已经在床上了……身旁海水这遍体鳞伤的乌尔特小姐……我弄不明白了……于是去找有没有其他人,就出去了……然后在沙滩上循着足迹寻找……然后就发现启介同学——」

讲到这里,未由又开始呜咽。

「发现启介同学……那个、样子——」

我手攥得更紧,未由艰难地挤出声音般说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对不起吓到你了。其实我也一样,我醒来时和你在同一个房间,然后到了外面发现与爱莉莎很像的女孩还有由衣——」

讲到这里,我清晰地回忆起意识断绝前的事情。

「……未由,能不能搀我一下?我一个人很难站起来」

「嗯,没关系」

未由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之后,把我的手绕到她的背后。我在她的帮助下起身,用左臂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站了起来。

又有一阵轻度的眩晕袭来,但我忍了过去,指向路前方的白色大型穹顶物体。

「请把我……带到那里」

未由点点头,迈出脚步。她也和我一样打着赤脚。

我循着砂上留下的足迹——由衣化作黑狼后的足迹,抵达了穹顶的墙根。

「——她们就是进到了这个里面」

我呢喃着用手触碰墙壁。墙壁传来的触感既不冷也不暖,既不粗涩也不光滑,很是神奇。那里明明有墙壁,触感却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无”固态化一般,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只是一道将内与外分隔开来的境界。

「唉……谁进去了?」

身旁的未由向我看过来。

「一个自称修拉的女孩,还有……由衣」

「由衣……她在这个里面吗?」

「……应该是」

如果我睡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们没出来,应该就是这样。

「这个,是什么呢……」

未由也摸了摸壁面,感到困惑。

我现在能够回答这个提问。记忆的抽屉已经顺利打开。我曾见过这个东西。当时爱莉莎与〈天使王(Metatron)〉同化,我潜入她的精神中时目睹了〈方舟〉。就是那时的情景。

「……我认为,是〈箱庭(Garden)〉」

「箱庭……那是什么?」

「应该是爱莉莎的家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方舟〉的中心部」

「中心部?这里——是〈方舟〉吗?」

未由惊讶地张大双眼。

也对,没有要素能让未由推断出这里就是〈方舟〉。我也一样,要不是由衣对我那么说,我肯定也不敢确定。

「是啊,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方舟〉」

「为什么……?我们在学园——同突然冒出来的树怪战斗——」

未由百思不得其解,按住额头。

「我也不明白我们会什么会在〈方舟〉。由衣她们没做任何解释就进到这里面去了……」

我紧紧握住触碰墙壁的手。

由衣她到底为什么——

「我们,进不去吗?」

未由摸着穹顶的壁面问。

「……由衣进去的时候打开了一个洞,一进去洞就关闭了。我想现在应该进不去」

记得爱莉莎也没被同意进去过。那里的封锁就是这么森严。恐怕也没有其他入口。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这样下去还是一无所知啊」

未由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也对……能给我们解释情况的人就只有乌尔特小姐了,可是——」

想起她躺在床上,浑身打着绷带的样子。伤的那么重,肯定没办法立刻醒来吧。未由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愁容满面。

「那么,我们等乌尔特小姐醒来吗?或者……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人?」

其他人……这是个唤醒希望的提议。

说不定这里不只有〈方舟〉的居民,我们之外的同伴们也被送到了这里。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还有——。

但当我脑海中浮现出爱莉莎的面庞时,修拉那句『小爱莉莎可不在这里』一闪而过。

「启介同学?你怎么了?」

未由担心地盯着我。

「……啊,没什么。你说得对,我们找找还没有没其他人吧」

我强行挤出笑容,这样答道。

爱莉莎不在?真的吗?那么,她此刻身在何处呢——

我不愿去想,我的心拒绝去想象。

所以,我要寻找。

包括寻找已被告知不在这里的人。

2

沙、沙——。

脚后跟踩在砂上,脚尖把砂踢开,两个人脚步声以规整的节奏响着。

周围静悄悄,耳朵里只能听到丛林那边枝叶在风中摇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篇绿色的深处既没有鸟儿的鸣啼,也没有野兽的叫声。

我和未由转过身去,背对〈箱庭〉,沿来时的路折返。未由紧紧支撑着我绕到她颈后的左臂。也多亏这样,我尽管脚下还是有些不稳,但再没有摔倒。通过肌肤相互接触的部分感受着未由的体温,眩晕感也不再靠近了。

多亏了未由,右肩的未由缓和了许多,我能勉强保持住不晕过去。

我们没有交谈,但未由时不时地朝我看,向我投来关心的目光。

——启介同学,要不要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回望未由。

「……?」

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看来那是幻听。

「啊,那个,我没事」

但我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回答幻听的提问又有什么用呢?然而未由似是放下心来,表情也不那么紧张了,就好像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话语。

我感到疑惑,再次面朝前方。

——启介同学,话说……你对刚才的接吻怎么看呢?

又听到了。明明耳朵没听到,未由的声音却好像直接在心里响起来。

连续两次的话实在没办法当成是幻听。我用余光窥视未由的态度,结果突然四目交汇。未由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目光。

这难道说……不,不会吧——

还是先确认比较好。

「我说未由。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接吻的事?」

「诶!?没、没有啊……才、才没想那种事……」

未由否认,但红着脸垂下头。

——为什么?怎么被知道了啊……

然后,声音又直接传到了心里。这下肯定没错了,虽然并不清楚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

「未由,我有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要对你说」

「什、什么事?」

未由驻足向我看来,脸上带着几分害怕。

——该不会生气了吧。虽说喂血不是非得接吻不可,但我当时只想到那个办法……可是仔细想想,我确实也希望那么做……。

听到灌入脑海的声音,我的脸也开始发烫。为了不让自己再听到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一鼓作气开诚布公

「未由,你心里的想的东西——都传达给我了」

「……咦?」

——启介同学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想,启介同学在说什么啊……是吧?」

「咦?咦?咦……?」

——不、不会吧,那不可能。啊,会不会是因为我喂过血的原因?“支配”的副作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不要附和我的心声!」

——怎么办,怎么办啊……“支配”是通过我将意志贯入启介同学心中生效的,结果连想法都开始传过去了?那、那就应用控制〈通道(Pass)〉的心得……

未由传递过来的声音突然断绝。她红着脸向我狠狠一瞪。

「这、这样还听得到吗?」

「不,听不到了」

我老实回答,未由怀疑地紧盯着我。

「真、真没骗我?」

「没骗你啦!那个……我会装作没听见的……所以,那个,对不起」

我点点头向她道歉,但她沉吟着继续狠狠瞪着我。

「那就做个测试」

说完,未由闭上眼睛开始默念,不知为何脸越来越红。大约过去了十秒钟,她睁开眼睛,试探式地观察我。

「……嗯,好像没传达过去」

未由松了口气。

「你刚才想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

未由把脸往旁边一摆,搀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想的事情……没有传递给你呢」

沉默变得凝重,于是我嘀咕了一声。结果未由闹别扭一般侧眼向我瞪来。

「嗯,只有启介同学单方面偷听……太耍赖了」

「对、对不起」

「既然要道歉……那就不用装作没听见算了,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

未由气哄哄地说道。

「你想知道的事?」

我反问过去,未由脸色变红,小声低语

「吻你的事……你没生气吧?」

「——我没理由生气吧。因为你那么做是为了救我」

未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

「……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

「咦?我搞错了什么吗?」

我有些着急,向她反问,但她应了声「没什么」摇摇头,然后用手指向前方。

「不说这些了。瞧,能看到城堡了」

走出密令围绕的窄窄小道后,石头建造的城堡出现在眼前。

再次一看,真的好大。虽然不及那个白色穹顶,但学校校舍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它外观是一个立方体上载着又一个小一圈的立方体,各个角建有用于瞭望的塔,城堡中央还伸出了一座尖塔。从位置来说,我们之前睡的地方应该是从正面看右手边的深处附近。

话又说回来,那种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建筑与这南国岛屿一般的景色显得并不搭调,散发出强烈的不协调感。

我们望着城堡走了许久,到达了从城门向外延伸的,平缓宽阔的坡道。又走了没多久,蔚蓝的大海与天空在眼前出现。

是海滩。我对这里也隐约记得,是在爱莉莎的记忆中看到过的景色。

温暖湿润的海风吹拂而来。海滩呈新月形,似乎一直连续到远远那头看到的海峡。看来这一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海湾,浪也很平静。

蓝蓝的海水是惊人的透明,能看到各种颜色的鱼在水面下游动。

看到生物后,我不由放下心来。那片丝毫没有动物气息的丛林散发着一种人造物的气息,待在里面总让我静不下来。

「好美的地方啊」

未由嘀咕。她的眼睛似是被风景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她的刘海在海风中摇摆。

「是啊,简直就像……天堂」

这里简直就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南国避暑圣地。再加上这里没有人,说不定比起那种地方还要有天堂的感觉。

「——我想起了大伙一起去海边的事情」

「…………」

直到这么提醒,我一直没能回忆起来。

记得那时是暑假刚开始,九棚先生开车让我们享受了一场一日返程的海水浴。

当时我、由衣、阳名、冬上、山崎、宫岛……还有爱莉莎都在一起。

那时发生了很多事,但玩得非常开心。而那就发生在短短两个月之前。

如今回首,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

「未由,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甩甩头,抛开忧伤,指向海岸尽头的海角。沿海滩延伸的丛林止步于海角跟前。那边是一个高高的悬崖,从那里兴许能一眼望遍〈方舟〉的全貌。

「……嗯」

未由看了看我的脸,点点头,继续向前走。我将身体的一半重量压在她身上,配合她的步调向前迈步。

比起干燥松软的沙地,还是吸了海水凝结后的沙上更好走,于是我们沿海涛线向前。

哗啦啦、哗啦啦……

海涛扑过来又退回去,时不时打湿我们的脚踝。海水不太冰冷,也并不温暖,冲得很舒服。

「启介同学,请听我说,但别笑话我」

未由依旧面朝前方,断断续续地说道

「嗯?」

「——我感觉,我现在还在梦里」

我没有笑,取而代之点点头。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这里是那么的宁静闲适,和平得过分了。

我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整个人就像飘起来一样。

「同样的心情……启介同学,难道我的心声又擅自流过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

这么近被她一瞪真是好可怕,但她表情马上有舒缓下来。

「呵呵,我当然知道」

看来这是未由独特的开玩笑方式。

我和她两人踩着波涛朝海角前进。

往前走后,原本沿海滩边缘铺开的林木突然向陆地方面收缩,取而代之出现一片草很稀疏的荒地。荒地半途出现一条与很急的坡道与海滩分岔,沿坡道向上似乎就能到达海角。

「后面这段路可能会有些累,启介同学没问题吗?」

未由似乎担心我的体力,向我问道。

「嗯,有你扶着不累。反倒是你不休息一下没关系吗?」

「嗯,我完全没事。毕竟现在的我已经,有些超出人类了」

未由答道,露出苦笑。

未由觉醒了〈高次元存在〉混血的特性后,获得了高超的身体能力。她现在之所以毫发无损,应该也是拜混血的再生能力所赐。她受的伤明明比我更重才对。

「……谢谢。肩膀再让我借下吧」

我觉得我还有其他该说的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

「包在我身上吧,启介同学」

但未由微笑着回答了我。

于是我们开始上坡。

起初还担心赤脚走在荒地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结果地上只有小石子,没有踩到尖石头。另外草也不是很长,赤脚也没有被划破。这条路尽管看上去没人管,说不定其实被打理过。

上坡的负担还是很大,我在未由的搀扶之下还是喘起气来。但就算这样,我依旧一声不吭继续往上爬,最后终于到达海角的末端。随即,世界豁然开朗。

水平线勾勒出一道圆弧。

碧蓝色的景色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积雨云自海天一线间涌现。

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不见其它陆地,我又调转方向朝陆地望去。

「这就是——〈方舟〉啊」

未由呢喃起来。

正如我所预想,从海角能够一览〈方舟〉全貌。

这是一座并不算太大的岛屿,能够尽收眼底。半径约两公里左右,海岸线弯曲,除我们刚刚走过的海滩之外似乎都是陡峭的断崖。然后正好在岛中央的地方便是那个白色半球状物体,离那边不远处是城堡。丛林以包围穹顶与城堡城堡的形式铺开,但并没有堵盖整座岛屿,能看到其中有片地方被开拓出来用作田地。

在那里大概栽培了一切作物。我把眼睛眯起来,确认那里在动的东西。

「那是……人吗?」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小点,像是人的样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我内心十分诧异。

那边的人影不止十个,人数上看不会是冬上她们。既然这样,他们就是〈方舟〉的居民了……但这也不对劲,毕竟太多了。我记得爱莉莎说过,她在〈箱庭〉的外侧几乎是孤零零一个人。

「真的啊。太好了……应该能问问情况了。去看看嘛?不过必须得绕点远路了」

没有预备情报的未由一下子开心起来。

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过去证实一下。

正如未由所说,要去田地那边似乎就必须绕岛外围前进。直接从穿过丛林应该更快,但凝目而视后并没有发现对应的道路。

「虽然估计会花些时间,还是过去瞧瞧吧。太阳下山前应该能到」

我看了看天色说道。但此时,一个疑虑从我心头闪过……在这里,太阳真的会下山吗?我觉得云和太阳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静止在相同的位置。我还是觉得这片天空是静止不动的。虽然还不肯定,但再过一段时间的话,答案便会自然揭晓吧。

「好的,累了一定要说。就一边休息一边慢慢走吧?」

未由点点头,搀扶着我开始下坡。

「啊!」

可是走到一半,她突然惊呼起来。

「怎么了?」

「启介同学!瞧啊,快看那边!」

未由指向下方的沙滩,那里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陆续出现,笔直走向海里。

他们跟田地里看到的人影应该是同样的东西。这次距离近,看得更清楚。

「那是、什么……?」

疑问不禁从嘴里流露出来。

那东西有脑袋有手,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然而——实在不敢用人类来形容。

对他们第一印象是灰色的人体模型。

没有五官的脑袋,没有凹凸不平的胴体,棍状的手脚部位和球状关节。那质感似是瓷器,全身用白线画着几何学图案,是爱莉莎和乌尔特小姐的法衣上见过的图形。那图案还在微微发光。

面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观,我们呆立不动,面面相觑。

「启、启介同学……怎么办?」

未由焦虑地向我问来。

「肯定不是敌人吧……但不像能交谈的对象。暂时就在这里看看情况吧」

「嗯,好的。启介同学,万一袭击过来,我来保护你」

未由面色紧张,支撑我的手中更加用力。

「……啊,好的……谢谢」

未由大概是想帮我提起勇气,但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才好。

是这样啊,现在的我已经只能被人保护了吗——。

事到如今才发觉。

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我已经没有能去战斗的力量了。

过去救助他人,打倒敌人,阻止未由所用的都是〈天牢(Wolf-Rayet)〉的魔术,而他已经随我的右臂一起丧失了。

想要守护却力不从心……最后被掠夺。

我把左手攥得紧紧。凭这只左手,这只平凡无力的人类之手——什么都没能抓住。

「启介同学?伤……在痛吗?」

可能是我不知不觉间表情变得难看,让未由为我担心了。

她眼神中对我的担心发自内心。

我很开心,却又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嗯,是有点吧……。不提这个了,那些人偶一样的家伙陆陆续续下海了,那是在干什么呢」

我装出笑容让未由放心,转变了话题。

人偶——自己这么说出来一听,感觉是最贴切的描述了。

模仿人的形态却又不是人的东西,那就是人偶。

「拿着某种武器呢。好像是……长矛。啊,但唯独有一个没拿长矛的人偶,它拿着壶」

未由观察着那些人偶,嘴里嘀咕。

持长矛的人偶进到海里,唯一拿着壶的人偶留在海边。钻进海中的人偶没有游泳,而是直接走向海底一般消失不见。

留在海滩上的人偶拿着壶纹丝不动。

「……启介同学」

未由朝我看过来。

要和人偶接触的话,这或许是个绝好机会。但不知道其他人欧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摇摇头,示意未由应该继续观望。

刚才的担忧立刻应验,下海的人偶没多久就回来了。他们手里的长矛尖端叉着鱼。

拿鱼的人偶们向拿壶的人偶身边聚集,纷纷将鱼扔进壶里。

「这难道……是在捕鱼吗……」

未由这样嘀咕道。我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但是,我不觉得那些家伙会正常进食……」

我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们又没长嘴,又要怎么吃鱼呢?

持长矛的人偶把鱼放完之后,再度返回丛林中。唯独拿壶的人偶朝别的方向走去。它沿着沙滩往前走,与我们渐渐拉开距离。换而言之,它走的是我和未由来时的线路——朝城堡方向过去。

「怎么办?还是跟上去比较好吧」

未由的目光在走向丛林的人偶与拿壶的人偶之间往返,对我问道。

「……跟在拿壶那个的后面吧。在丛林里跟踪太勉强了」

未由对我的意见点点头,重新支撑起我的胳膊。

「知道了。那出发吧,千万不要跟丢」

我和未由再次像玩两人三脚一样迈出脚步。大概是一满壶的鱼太重了,人偶的脚步非常缓慢。看到以这样的步伐不会被甩开我就放心了。

我们看着在海滩上一步一个深深脚印的人偶,未由低声说道

「我有个猜测。既然这边的负责捕鱼,那边会不会是负责种田的人偶呢?」

虽然这番话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我觉得可能性很高。

后来我们没在做不必要的交谈,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人偶后面。我们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人偶也一次都没回头看我们。

人偶沿我们出来时的路反方向走,自然而然便到达了古城堡跟前。

然后它路过连接白色穹顶的小路,进到城堡里面。

日照很强,屋内的阴影很重,人偶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和未由加快步伐跟了上去,一进城堡,冷飕飕的空气便将我们包围。与之前积攒了热量的沙地一比,石砖地面甚至让我感到寒冷。

我在宽阔的入口大厅内环望,没有发现人偶的身影。

再往里分成了五条路。

正面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第一次来到这个大厅时并没有留意到那里有门,因为当时追着人影急急忙忙就冲向了有光照进来的入口。那扇门现在也一样紧紧关闭着。

将这里与我和未由之前睡的房间相连的大概是右侧楼梯。然后入口大厅是左右对称的设计,两侧如镜面一般,左侧同样设有楼梯。

然后两侧楼梯跟前各有一条通向深处的走廊。那条走廊黑漆漆,看不到尽头。

但我能听到,左侧走廊里头正传来铿滋、铿滋的沉重脚步声。

「应该是那边」

我对未由点点头。我们转过转角,沿笔直延伸的走廊向前,跟在脚步声后头。

走廊两侧有很多门,但现在没有功夫去逐一确认。

走了一会我们来到左右分岔的尽头。

左边有脚步声的残响,于是我们毫不犹豫地转向那边。

这条路没多远便向右拐,然后就到了尽头,但左侧有一扇敞开的门。

我和未由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窥视。

「什——」

眼前的情景不禁令我屏气慑息。

这个房间十分明亮。墙上开着没安装玻璃的窗户,能从那里看到绿油油的耀眼景色。

这里大概学园一所教室那么大,摆着许多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放着锅、菜刀、砧板等烹调器具。房间深处还有好几个炉灶。

这里的人偶,有六只。

然后空中还飘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辛苦啦~,接下来就轮到大家啰~」

人偶把装鱼的壶放在桌上,少女抚摸他的脑袋,对其余人偶发出号令。除了鱼之外,桌上还摆着其他食材。人偶们拿起那些食材后一起开始料理。搬运完货物的人偶打开似是后门的门,去了外面。

炉灶生起了或,房间突然变热,充斥着切食材的声音。

「……什么情况?」

未由愣住了一般注视着正在做菜的人偶们。

我也没能理解这个情况,无法回答她。

我们就这样观察了一段时间,结果屋里开始飘散出香喷喷的味道。

咕唔唔……。

肚子无意识地叫了。

「咦?」

大概是听到了声音,浮游少女朝我们转过身来。

她的五官与爱莉莎如出一辙,但头发是夜色一般幽深的黑色。

毫无疑问。她正是那个自称修拉,与由衣一起进入〈箱庭〉的少女。

「啊……那个——」

我们对上了眼,我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说,也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没等我问出来,少女便笑着对我说

「真是的,香味都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了吗?再等等,别着急,马上就会准备好的」

「准、准备……?」

我在疑惑中反问过去。

「当然啦,这是你们的餐点喔」

少女这样答道,那表情似是在表示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也就是说,那些人偶捕鱼是为了我们?

姑且打消了一个疑惑。正因如此,混乱的脑袋开始正常运转。

「你——记得是叫,修拉……是吗?」

带着对未由解释的意思,我向对方证实。

「嗯,修拉就是修拉喔」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刚刚不是和由衣一起进到穹顶里面去了吗?」

我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当说出由衣名字的时候,修拉的表情似是变得有些阴沉。

「修拉无处不在,所以也在这里」

「无处不在?」

「没错。只要是方舟内部,修拉便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因为,修拉就是这样的身体啦」

修拉示意自己那能透出对面景色的半透明身体。

听了她这样的解释,我还是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工夫追问这件事。

「……那么,由衣呢?」

「你不是看到了?在箱庭里啊」

那个白色的半球物体果然就是〈箱庭〉吗……。

「那由衣为什么在〈箱庭〉里?另外,我们为什么在〈方舟〉上?除了我和由衣,还有其他同伴来到这里吗?」

「唔~……一下子问这么多,修拉也很伤脑筋啊~。饭菜马上就做好了,等会儿再慢慢问好不好」

「可是——」

我本想继续逼问,修拉安抚我一般对我一笑

「不需要着急,时间还有的是。至少待在这里的时候是这样——」

面对她那与爱莉莎重叠的表情,我无法再多说什么。修拉的目光从我转向未由,指向走廊那边。

「你们看到这条走廊在途中左右分岔对吧?往另一侧走就是餐厅,可以在那里等等吗?」

未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面露纯真笑容的修拉之后,目光右转向我。

尽管有些迟疑,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对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启介同学,我们先等吧」

她扶着我转身离去。

我的肚子又不顾气氛叫了起来。

3

这个被选定为餐厅的地方跟刚才的厨房大小差不多,但没有窗户。尽管烛台上点燃了烛火,房间里还是十分昏暗,充满闭塞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

整个空间约莫教室大小,其实并不算狭小,但以城堡的规模与内装来说,餐厅相比之下未免太质朴了。这里原本可能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

我和未由一起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等待修拉过来。

可能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感到憋闷,未由如坐针毡一声不吭。

实话说,与其在这里吃,我觉得直接在厨房吃可能吃得更香。

「未由」

我觉得继续沉默下去,心情也会跟着变得灰暗,我便硬着头皮找未由说话。

「什么事?」

未由转向我,脑袋微微一歪。被她反问之后,我思考要聊什么,想到一件趁修拉没来之前要做的事。

「那个……你之前说,你本来在和树巨人战斗,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床上?」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过去,留意着不要提不必要的事情。

「嗯,我从校舍的屋顶掉了下去……巨人向我袭来,我本想迎战,但魔术不起效果——后面就记不太清了」

未由获取的信息看来也没比我多。

她甚至都不知道艾诺克的事以及树巨人就是八朔连大。

我应该把情报跟未由共享,但连大是杀害未由父母的仇人,她知道输给对手肯定无法保持平静。她若是因此失控,我现在没有能力阻止她。

「……启介同学,我输了吗?」

未由问我。

我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是的——你输给了那个巨人」

我只是简单回答,没有勇气告诉她巨人就是连大。

「是这样……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未由不甘心地垂下头。

「不用道歉,而且我也没能保护大家。因为,我也输给了艾诺克——」

「艾诺克?」

「他是〈群聚〉(Crowd)的魁首,所有阴谋都是他幕后策划的。乌尔特小姐也被艾诺克干掉了。爱莉莎……被抓走了。冬上和鸫他们后来怎样还不清楚」

最后我用嘶哑的声音,硬是讲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未由表情变得严肃。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再说也只是平添窝囊和难堪。

他们如果不在这里,肯定还在深陷那险境之中。

所以我只想尽早向修拉打听到情报,掌握情况。但同时,我又害怕知道真相。

大家要是都得救了倒还好,但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我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身体开始发抖。{说不定根本没我能做的事}……而这正是我最最害怕的事情。

叩叩。

屋外响起敲门声。我感到一惊,转向那边。

门被打开,端着装菜托盘人的偶们陆陆续续进来。

它们虽然脚步声很吵,步伐却十分平稳,餐品纷纷被摆在桌上却一点没洒。

靠近一看便能发现,人偶手的部分制作非常精细,手指的关节和真人一样多,动作也十分顺畅。尽管那些看着像眼睛一样的几何学图案令人毛骨悚然,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待饭菜上齐。

诱人食欲的香味传到我的脖子。摆在我眼前的东西是炖菜,好像是用鱼和贝类熬制而成。另外还有大盘装的色拉,应该是远处那片农田中收获的东西。这些似乎就上全了,人偶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离开房间,同时像换人一样修拉进来。

她轻盈地飞舞在半空中,钻过门来到我们面前。

门应声关闭。人偶被关在了外面。

「久等啦~。好了,接下来是吃饭时间喔~」

修拉神采奕奕地说道,在我们对面坐了下去。不,那是……模仿坐下的动作?

修拉看上去非常开心,双手合掌说了句「我开动了!」她面前分明没有餐点。

「我、我开动了」

我和未由迟了片刻才跟着她那么说。这么日式的风格是什么情况啊。

炖菜配了勺子,沙拉还配了筷子。

我向面前瞥了一眼,只见修拉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们。

看来要交谈还是先吃饭比较好。也可能纯粹是我不敢开口去问吧,我伸手去拿勺子。

「啊……」

我理所当然一般想要伸出右手,然而整个右臂已经不在,唯独只觉似是去到了勺子上方。右肩的疼痛猛然复发。

我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对修拉亲切地笑了笑之后左手握住勺子。自从右手会让物体凭空消失之后,我就尽力去用做熟了。虽然不及原本惯用的右手,但左手现在也能正常使用。

「啊,对不起!修拉把一件最先得做的事给忘啦!」

可是修拉见状后大声喊了起来,向餐厅门使了个眼色。随即一只人偶进到房间里。

「那个……我不要紧,我左手也能吃」

我不知道她要干嘛,总之对她摇摇头。

「不是的,这件事必须尽快做才行。因为睡着的时候不一定能成功接上,所以才延后了」

接上?

我没听明白,愣住了。这时人偶来到我身旁。

「你、你要对启介同学做什么!?」

未由惊慌地瞪向修拉。

「放宽心吧,是后续治疗喔」

修拉微微一笑,对人偶说了声「有劳啰」。随后人偶小心翼翼地解开我右肩之上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针刺般的疼痛令我脑髓摇晃。未由挂着不安的表情见证着这一过程,看到我的伤后眼角冒出泪花。我自己看不到,但模样很定很惨。

我好奇接下来要干什么,侧眼朝人偶看了过去。人偶把拆下来的绷带放在地上,缓缓地用左手左手——紧紧抓住自己右臂的上臂附近。

砰!

清脆的声音响彻餐厅。

「什……!?」

我哑口无言。人偶竟拔掉了自己的右臂。

看上去并不是硬扯下来的,只是从肩膀的球状关节卸下来而已,但这一幕还是让我很受冲击。看到人偶拿着耷拉下去的右臂,令我回忆起败北的瞬间。

人偶应该没有痛觉,左手拿着自己右臂也毫无反应。那失去右臂的模样俨然就是镜子里的我,将我已然丧失战斗力量的事实推到我面前。

「你丧失了右臂还有〈魔狼〉,是吧?」

修拉敛去微笑对我问道,而且用的是足以刻入心底的尖锐口吻。

「嗯……」

答案再明显不过却还是这么问,我烦躁地点点头。

「修拉对〈魔狼〉无计可施,但另一方面却可以解决。所以就给你吧。给你一只没有任何力量,空空荡荡的右臂」

修拉说着又笑了起来。但这笑容并非天真无邪,而是怀含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咦……?」

我愣住了。修拉没有管我,对人偶命令「执行吧」。随后人偶缓缓将拆下的右臂与我右肩的伤口接触。

「唔!?」

剧痛当然在所难免。与此同时,人偶手臂上的几何学图案开始发光。我右肩变得滚烫,某种东西随着疼痛从人偶的手臂流进我的身体。

图案绽放的光辉更加刺眼,已经让我不能直视。当我实在忍受不住而闭上眼睛的瞬间,右肩的滚烫感与疼痛感就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

无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看向右肩。

「不会吧……」

未由震惊不已,惊呼出来。

我也不敢相信,右肩之下竟长出了手臂。那不是人偶冷冰冰的手,和真人的手臂如出一辙——是我的手。

「太好了,好像成功接上了」

听到修拉这么说,我转了过去。

「你……做了什么?」

「用人偶(doll)的部件重现了你的右臂。通过与你的精神接连,外壳也变化成相应的形态。这是因为精神记住了肉身的形态呢。要是过太久,丧失右臂的精神体会退化的,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修拉说的我有一半没能理解。人偶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吧……。

可是,我虽然脑子还跟不上现实,却真切地感受到右臂就在这里。

我试着活动手指,但突然传来刺痛,不禁颦蹙起来。

「动不了……?」

修拉马上摇摇头。

「只是还没习惯罢了。麻痹可能会残留一段时间,但过个三天就能正常活动了,尽管放心吧」

「知、知道了……」

我带着尚未冷却的震惊,点了点头。确实如她所说,现在我不论手臂多用力,指尖也只是轻微抽动,但并没有人造物的感觉。皮肤感受到了气温,左手揪右手手背也能感觉到痛。

把右臂给我的人偶拖着铿滋铿滋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那个——谢谢你」

我觉得总之应该道谢,便对修拉鞠了一躬。

「不用谢啦,别忘记……那只右臂没有任何力量就行了」

右臂只有表面恢复如初。修拉的这番话如同对简简单单便兴奋起来的我泼了盆冷水。她的眼中透着莫名的寒气。

「另外,修拉已经收到了等价的东西」

「等价的东西?」

反问之后,修拉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那是表示抗拒的假笑。我对这张表情感到背脊发寒,想要逃避一般又问了其他事情

「刚、刚才的人偶……就那样的话,没关系吗?」

它替我失去了右臂,这让我感到在意。我内心深处有股过意不去的感情难以消散。还以为她又不回答,但马上就给了我答复

「是说手臂部件的话,乌尔特姐姐还会再做的。你既然觉得对不起人偶,那就好好爱惜那只义手喔。它强度跟人的肉身没差别呢」

听到这番话,那股小小的酷似罪恶感的感情消失了。但修拉的话里混进了不容遗漏的单词,令我非常吃惊。

「乌尔特结界?你是乌尔特小姐的妹妹吗?」

她最开始自称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所以料到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然而,她的容貌又太过稚嫩了。

「嗯,修拉是乌尔特结界的妹妹。但是但是,修拉也是拜尔姐姐的妹妹喔」

拜尔就是爱莉莎的母亲。换而言之……

「你是爱莉莎的,阿姨……?」

「嗯」

修拉若无其事地承认了。我愣得嘴巴一开一合。

这个看上去比爱莉莎还小三岁的少女说她是爱莉莎的阿姨,我完全不信。

「那个,为什么开这种——」

「真是的,怎么一直光顾着问问题?手也治好了,还是快点吃饭吧。炖菜都要凉咯~」

修拉鼓起脸朝我瞪来。

我看看身旁,未由正观察着我的右臂,露出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着。看来她焦躁的心平静下去了。

这件事冲击力太大,食欲都被我抛到脑后,然而去意识之后马上肚子又叫了起来。

「启介同学,还是先吃饭吧?」

「……嗯」

我对未由回以苦笑,点了点头,用左手握住勺子舀起炖菜。

「来,启介同学,啊~」

未由的筷子夹着蔬菜递到我面前。我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个状况。

用勺子舀炖菜对我没什么难度,可是左手的筷子就用得没那么好了,夹色拉好几次掉下去……然后未由就对我说「我来喂吧」。

最初我拒绝了,但未由不肯放下筷子,我实在拗不过她,于是我现在就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张着嘴。

我用牙齿夹着伸进嘴里的蔬菜,用眼角看了看修拉。半透明少女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只是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做这种事本来就够让人脸红了,现在还被认识没多久的外人盯着,更加让人羞耻。

而且我刚把嘴里的咽下去又有吃的伸过来,根本没工夫向修拉提问。到头来就这样把饭吃完我都没机会说话。

「——多谢款待」

我和未由面对清空的碟子讲出礼貌用语。我右手还不能活动,无法双手合十,但我微微低头代替。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好吃吗?」

修拉心情舒畅地问我们。

「是的,非常好吃」

未由答道,我也点点头。

「是吗,那太好啦!修拉好久没准备过饭菜了,超开心喔。拜尔姐姐也总是自己做饭」

看着修拉倏地飘到半空中,我连忙开口。她要是又跑得不见踪影就麻烦了,我们还完全没搞明白现在的状况。

「修拉,等一等!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在〈方舟〉?」

叫住她之后我才发觉忘了礼貌用语。既然她是爱莉莎的阿姨,应该叫她修拉小姐才合适……但她毕竟是小孩子模样,一不小心就没大没小了。

「啊,对耶,修拉还什么都没说明呢。诶嘿嘿」

修拉害羞地挠了挠脑袋。她并没有表现得不愉快,我决定还是不改变称呼方式了。

「我之前在学校,应该正在战斗才对。可是醒来之后就在这座城堡里。修拉,你知道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知道啊,因为修拉当时也在那个地方呢」

「咦……?」

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修拉也战斗过喔?就和乌尔特姐姐一起。那时召唤过去的〈流转星龙〉就是修拉喔」

「修拉是……〈流转星龙〉?」

「准确说应该是一部分吧。修拉是〈流转星龙〉的终端喔。修拉一直支援着乌尔特姐姐,所以早就认识你们咯」

我无法在脑中整理好情况。修拉是乌尔特小姐的妹妹,爱莉莎的阿姨,而且还是〈流转星龙〉?究竟怎么搞的?

不,最首要的问题她还没回答。

「我快晕过去的时候听到了〈流转星龙〉的咆哮。既然修拉真的是〈流转星龙〉,是不是那时候做了什么?」

「做了喔,毕竟当时大危机,于是修拉和乌尔特姐姐挤出最后的力量把大家传送了。修拉要是还有余力就能治疗乌尔特姐姐的伤了……可是当时受的损伤实在太大,只能拜托人偶做应急处置了」

修拉轻描淡写地道出真相。

「大家?大家是指谁?」

这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修拉当时想要传送的是视野范围内的人。有你们两个,小爱莉莎,然后还有小由衣。但小爱莉莎被天使树抓住,修拉的力量作用不到」

我失去力气,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爱莉莎,真的不在这里啊……」

呢喃出来的话语是那么空虚。

爱莉莎还在那里,在那个被绿色吞没的美伞市——。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也一样。敌人攻击造成部分屋顶坍塌时,他们被卷了进去。就算他们没事,掉落到下层之后也没能成为传送对象……。但是,忽然有件事让我没想明白。

「——等一等。由衣也掉进大洞不见踪影才对,可为什么你能看到?」

我和艾诺克战斗时,由衣已经不在屋顶上了。我绝对没搞错。

可是修拉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

「不哦,小由衣在的」

修拉简洁地说道。

「……在哪里?」

我再三询问,但修拉摇摇头。

「——就是在喔」

修拉又这样答道。这次她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言语中带着拒绝的意图。我看到她表情中并不只有天真,还透出几分阴森。得到人偶右臂的时候我就有所感觉,修拉这人有些底细不明。

『没事的哥哥。后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回忆起由衣说过的话,那句我没能理解的话在我脑中回放。

现在我还不明白。其他事明明弄明白了,却唯独不明白由衣怎么回事。

是修拉从险境中拯救了我们,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关于由衣……她在隐瞒什么。

「那我换个方式问」

我紧紧地盯着修拉,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在我醒来之前,你和由衣谈过什么?」

「…………」

修拉没有回答,用沉默的笑容抗拒了我。

「避而不谈是因为这背后有不好的事情吗?」

我质问后,修拉轻轻应了句「不是」。

「那就——」

「小由衣不是说过吗?包在她身上」

我本想继续问,但修拉用慑人的目光回瞪过来。

「唉……?」

「你不愿意交给她吗?」

她声音平静,却重量十足。我被震慑住,声音有些激动。

「但、但我都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啊……」

「修拉可不是问这个。修拉是在问你,你不愿相信小由衣吗?」

我人为她偷换了论点,但她所释放的气场就是不容我争辩的意思。见我没接着往下说,修拉又我唯一笑

「——相信小由衣吧。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样的,所以修拉很清楚小由衣的感受喔」

说罢,修拉飘到空中,以流畅的动作向门那边移动。

「修拉先走咯,洗澡水准备好了再来喊你们。别跑太远喔」

半透明少女只见穿透关闭着的门,离开了这个房间。她的身体果然和过去的爱莉莎一样,像是精神体。

被抛下的我无所适从,看看身旁的未由。过了几秒钟我才发现,我这举止简直是在死死依赖着她,不禁感到后悔。

「……没关系的,启介同学」

我表现得那么懦弱,未由却没有对我失望,反而对我笑了笑为我加油打气。

她说的和由衣说的如出一辙,透着要替我背负某种东西的意志。

这明明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才对,我却不知为什么无法坦然地对对她说谢谢。

4

当人偶进房间收拾餐具的同时,我和未由离开食堂。

大致的情况已经了解了,我决定先回当初醒来的房间看看。一方面我很很在意乌尔特小姐的伤情,另一方面修拉对由衣的事情绝口不提,乌尔特小姐醒来的话或许能得到新的情报。

「浴室是在哪里呢」

上楼时,未由这样问道。我不再借助她的肩膀,吃过东西之后眩晕也没再发作了。

「谁知道呢……这里这么大,在哪儿都不奇怪吧。不过,能流流汗倒是挺不错的」

修拉给的义手与我的右肩无缝接合,受的伤也随之消失了,所以泡热水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消失了?不对,只是看不到了而已。我真正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发出危险警报,但此刻放下心来的情绪更加强烈。

「嗯,外面那么热,我也出汗了」

未由拉了拉白色长袍的领口笑着说道,她的胸口一瞬间露了出来,我连忙移开目光。

「之前没机会问,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个吗?醒来时就已经穿上了。制服已经找不着了」

说起来,我只身上也只哟制服的裤子,我醒来时白衬衫已经没了。刚才取下了绷带,所以我现在上半身赤裸。虽然以现在的气温不穿上衣也完全不觉得冷,但难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餐厅里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去想其他事情的余力。

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能披的东西呢……

「等等启介同学,就是这层楼」

我一边想着衣服的事一边机械式地上楼,这时手臂被未由抓住。

「啊,原来是这里吗……」

实话说,我记不清去大厅的时候具体下了几层楼。

但未由似乎完全记得,迈着毫不犹豫的脚步往前走。

「城堡这么大,很亏你没迷路啊」

「没有啦……我住的友月家宅邸也相当大,也许是我善于掌握建筑布局吧」

未由这么说着,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这里就是我们之前睡过的房间吧。

未由没有敲门,直接把门拉开。好晃眼。阳光洒进房间,令房间特别明亮。

「咦……?」

但我不禁感到疑问。有什么在我离开房间之前应该是存在的,现在却不见了。

那边等间距排列的三张床上,全都空了。

「乌尔特小姐她,不在啊……」

未由呆呆地嘀咕起来。没错,本来躺在床上的乌尔特小姐不在了。

「未由,你醒来的时候,乌尔特小姐还在睡对吧?」

我愣愣地问未由。

「嗯……她伤的很重,就算醒来应该也无法立刻走动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乌尔特小姐当时全身缠着绷带,怎么看都是重伤在身。

「尽然这样,会不会是被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唔……这得问问修拉小姐才知道」

「修拉吗」

乌尔特小姐如果真的是被搬走的,那肯定是修拉安排的。就算乌尔特醒来后自行离开的,修拉肯定知道她的去想。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确认这件事就行了,现在寻找乌尔特小姐根本没有头绪。

但我还是有股说不出的膈应感觉,内心莫名躁动。我很感激她给了我义手,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对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里等下去,她应该就会来吧」

「……应该是吧」

修拉说洗澡水准备好了就会来喊我们。只要没骗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等待。就这么站着也挺累的,我便在自己之前睡的靠窗的床上坐了下去。未由犹豫了片刻,没有坐自己的床,而是坐到了我身边。

我们肩头若即若离,距离十分贴近。未由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启介同学,好多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啊」

「是啊……」

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该怎么办,这些都完全不知道。给我们的那些情报,我们连验证真伪的方法都没有。

「感觉我还是像在梦里一样。许多地方模糊不清,找不到明确的东西。明明不久前还在战斗……明明爱莉莎同学她们被留在了那座城市里……可是这样看着碧蓝的天空和大海,感觉全都会忘掉一样」

我望向未由眼中同样的景色,看着耀眼的太阳和白云。

「说不定,这真的是在梦里呢」

不论过去多久,云的样子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看着不变的云,我不禁嘀咕。

「咦?」

「不……我并不是真心觉得这是场梦。但我就是觉得怪,天空真的很怪」

「天空?我觉得……挺正常啊」

未由眯起眼睛放眼天空,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我以前共享过爱莉莎的梦境,在那时看到过〈方舟〉的景色。那时候,空中的云流逝速度飞快」

我将一直闷在心头的不协调感解释给未由听。

「云?云怎么了?」

「爱莉莎以前说过,〈方舟〉中的时间推进与外界不同。大概跟外界比要慢得多。赫斯·史特林创造『壁』并篡夺魔术是在千年之前,但爱莉莎却是他的孙女对吧?时间流逝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未由好像听懂了我的解释,点点头。

「正常来讲,应该是玄孙的玄孙的玄孙——都不够用的关系呢」

「没错,从时间流逝缓慢的〈方舟〉内侧仰望外界的天空时,风景应该快得就像是电影快进一样。但现在的云何止没在飞逝,简直就静止不动了。这里与爱莉莎当时所在的〈方舟〉肯定有什么不同」

从嘴里讲出来之后,脑中的想法总算整理清楚。没错,怪异的并不是天空,而是这个〈方舟〉有蹊跷。

「有什么不同之处是吗。可我并没有亲身了解过正确的〈方舟〉,所以没有半点头绪。不过刚才所讲的,就像龙宫城的故事一样呢」

「刚才的?哪部分?」

「指的就是时间流速慢。这样一来,我们正常行动的其间里,外面的时光则以成倍的速度……。假设〈方舟〉是龙宫城,那我们就是浦岛太郎了」

未由像开玩笑一样微微一笑,我却浑身发寒。

等一下……我不知道我和未由睡了多久,但外面很可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在这段时间,大家都——爱莉莎怎么样了?

「——!!」

我猛地站起身来,但也只是站起来而已。我根本想不到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救爱莉莎她们?要怎么去?就算能去我也肯定不是艾诺克的对手。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何况就算能用也不起效果。

我左手紧紧握住还不能动他的右臂。这是冒牌货,是一只没有任何力量的义手。

「启介同学?」

未由疑惑地抬头看我。

「……没什么」

我整个人垮下去似地坐了下去,床被弄得咿呀作响。

「累了就躺下吧」

「我确实累了,就听你的吧……」

就算我有什么想法,就算我找到了想做的事,没办法去实现的话还不如倒头大睡。思考也只会让我痛苦。

我脚撒开在床外,身体横着躺下去。床单散发太阳的气味。视野之中时奶油色的天花板,以及坐在身旁俯视着我的未由的脸。

「未由,你也去自己的床上躺一躺怎样?反正也不知道修拉什么时候来喊我门」

「不了,我在这里就行了」

未由没有离开,摇摇头。

「是吗……」

眼皮突然变重,我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这大概是原本就有体力消耗,再加上肚子吃饱的作用吧。我非常困倦,只想委身于睡意。

虽然身体渴望睡眠,心却想要拒绝。

但我攥得紧紧的左手之上,不知不觉多了一份温暖的触感。

「启介同学,没事的。你并没有失去一切,我还在你身边,你的手里还牵着我的手呢」

未由的声音震响了我的鼓膜。

——没有失去。

这份话语和左手的温暖让我的心放松了许多。

啊,原来是这样。我最害怕的事情,原来是我的手中再次变得一无所有啊……

未由的手将尚未消失的联系传递到我的手中。

虽然焦虑与后悔尚未消失,但我这下能够入睡了——。

叩、叩——。

一个硬邦邦的,间隔很长的敲门声令我意识上浮。

睁开眼的同时传来咿呀作响的声音,让我产生一种眼皮变成了房门的错觉。

我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身体不是仰面朝上,而是对着旁边侧卧。未由与我左手交叠的手就在眼前。我顺着手臂网上看,只见未由依然坐在我睡着前的那个位置。

大概是感觉到我动了吧,她看了看我。

「啊,启介同学,你醒了?来接我们的好像不是修拉小姐,是人偶……」

听到这话我坐了起来。确实如为有所说,房间门口站着一只灰色的人偶,对着我们摆动着一只手。

那个动作尽管有些毛骨悚然,但应该是在招手。

「未由,我睡了多久?」

「没有钟我不清楚……大概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吧」

未由和眼前的景色都与睡前基本没有变化,想必时间应该更短一些。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陪着我吗?」

我目光落下交叠的手。

「嗯,我觉得这样启介同学能睡得更好」

说着这番话的未由依旧握着我的左手。她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

「启介同学,我们快走吧」

「嗯,好」

我下了床,和未由一起走近人偶。随后人偶停止招手,转身离开房间。我们则跟在人偶后面。

人偶沿走廊笔直前行,到达尽头处的楼梯后开始下楼。我们跟着昏暗中那微微发光的几何学图案。

「修拉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忙呢……」

未由嘀咕。

「谁知道呢……仔细想想,修拉好像也没说过会亲自来接我们——」

所以我无法确定到底是实现久这么安排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人偶对我们的谈话毫无反应,默默地继续下楼梯。把我们领到大厅之后,他又沿跟前的走廊走去。

这次方向与厨房和餐厅所在的位置相反。尽管格局与另一侧几乎相同,但走廊笔直延伸后并未左右分岔,取而代之尽头有一扇门。

人偶打开门后止步于门旁。

「后面让我们自己进去……的意思吗?」

未由确认式地看了看人偶。人偶当然一言不发,但抬起右手指向走廊前方。看样子它能够理解语言。

「那就进去看看吧」

本来担心人偶会不会真的把我们带进浴室,但人偶留了下来。进门之后,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富有弹性,不会随随便便夺取体温的木头触感。这里铺着的是长木板,板之间有等间距缝隙,看来是石地板的铺设物。

这个房间本身并没有多大,靠墙设有架子,高处还有窗户,跟走廊比明亮的多。在房间深处还能看到另一扇门。

「难道……这里是浴场更衣室?」

未由转了一圈观察周围,呢喃道。

「原来是……这样吗?」

我看到这个房间也有同样的感想,但没有信心去承认。倒不如说,这里如果真的是更衣室,那就是别的问题了。不,这种事应该更早注意到才行。由于我脑子里现在全都是其他的事,结果天经地义的事情都没联想到。我用余光偷看未由的态度,然而她跟我不同,没有动摇的样子。

「我进去看看」

未由松开一路上牵着的手,走向最里头的门。她把门微微开启,向内窥视。蒙蒙的蒸汽从门缝中向外流。

「——啊,真的是浴场。好大啊」

未由立刻关上门,对我转过头身来说道。

这样情况就确定了。我让大脑拼命运转起来。

「那、那个……你看这样怎么样?我们分开进去吧?当、当然,你脱衣服的时候我先去走廊等——」

「咦……?」

听到我这么说,未由愣了一会儿,随后脸一下子想煮熟了一样。

「啊,说、说的也对呢。浴场也没分男女呢……」

看来未由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稍稍放心了。

「未由,你先进去好了。我在外面等着」

我不想把尴尬的对话拖得太长,便让未由优先。但未由表情马上僵住了。

「——等?一个人?」

「毕竟没有别人了,也只能那样了吧」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我、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是,什么没关系?」

「那个……就是说,一起……进去」

未由面色潮红,声音发颤,但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

「诶?一、一起?这怎么可以——」

我想要争辩,但未由打断了我,开口说

「启介同学,修拉小姐给的右臂还不能自如运动不是吗?我想你一定会不方便,所以我来帮忙吧」

「不,洗身体而已,一只左手就足够啦」

「不行,我也要一起进去。启介同学……你讨厌和我……一起洗吗?」

未由以央求的眼神问我。

「没那种事——」

说心里话,我很开心。种种期待令我心潮澎湃。

只不过,我总觉得“不能那样”,有些愧疚。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未由,你不会害羞吗?」

未由准备强硬到底,于是我改变话题。未由本就发红的脸变得更红了。

「当、当然害羞啊。但是,不能让现在的启介同学一个人待着」

「咦……」

「让启介同学一个人的话,肯定又会像睡觉前那样露出难过的表情对吧?所以在你睡着,我一直摸着你手的时候就决定了,我要尽量陪在你身边」

未由的表情传递出已然不可动摇的觉悟。

我力量不够,没能抓住大伙的手。但未由主动来抓住我的手,为我弥补不足的力量。

我刚才或多或少对她想入非非,这让我感到羞耻。

可是,光凭又岂能完全压抑住烦恼。我犹犹豫豫不知所措,目光彷徨,忽然发现架子上放着浴巾。

「……我知道了。但、但我们还是……用浴巾把不能看到……不该让人看到的地方遮起来吧」

我以为这是很好的妥协方案,但话音刚落未由就愣住了。

「那个……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抱有幻想的自己感到羞耻,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哗沙。

背后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每当空气扰动,一丝女孩子的芳香便拂过我的鼻腔。

未由正在我身后脱衣服。我怕不小心看到而闭着眼睛,然而其他感觉器官却变的敏锐,知悉未由的一举一动。

咕噜。

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液,还生怕被未由听到。

「——启介同学」

「啊、对、对不起」

还是听到了吗?我连忙道歉。

「咦,怎么了?我只是想说我准备好了」

我闭着眼睛转过身去,裹着白浴巾的未由正看着我。

浴巾的宽度只能勉强把胸部到下腹部遮住,胸部的沟谷与大腿根

「那个,该启介同学了」

未由用手遮着胸口对我说。

「知、知道了」

「那我就转身了」

未由背对我。只用一条浴巾包裹的背影是那么迷人,差点让我看入了神。我心想这样看下去很不妙,便也背过身去。为了避免特殊地方的反应无休无止,我镇定心神。

我脱掉制服裤子和短裤,把浴巾缠在腰上。上衣本来就没穿,所以一下子就准备好了。

「未由,我好了」

喊了声后,未由吵我转过身来。

我们都以只裹一条浴巾的模样彼此注视。

「果然还是……很害羞呢」

未由害羞了。

「总、总不能这么傻站着吧,赶紧进去吧」

我朝浴场门走去。未由一边留意预计的呢位置,一边跟了过来。

一开门,热气满溢而出。热汽那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大得就像游泳池一样的浴场。地板上铺着瓷砖,墙上在高过头顶的地方开着几个窗户,因此比更衣室更加明亮。

浴池比地面要低一段,是一个边长超过十米的正方形。浴室中心有一尊龙形雕像,龙双手抱着瓶子,瓶子里流出洗澡水。

「好气派……友月家的浴室都没这么大啊」

未由钦佩地对整个浴场张望一番。她大概好奇那涌出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样加热的吧。

「说不定是那些人偶们正在城堡背后拼命烧火呢」

我讲出简单的推测,未由却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呵呵,可能是把」笑了起来。

浴池边上还摆着浴盆和简易的椅子。我们决定先把身上的汗冲干净。

「启介同学,我来帮你刷背吧」

未由让我坐在椅子上,用浴盆舀水往我背上浇。

我单方面被她伺候,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但她一边帮我洗还一边哼着歌,好像挺开心,我便把客气的话憋了回去。

「——未由,能不能帮我大盆地从头上浇?」

「嗯,好的」

于是我转而提出需求,未由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我的头发因凝固的血而板结,顺着身上流下去的水呈浑浊的红褐色。看到此情此景,她一只手慢慢把水往我头上浇,另一只手帮我搓头发。

「有没有哪里痒?」

「并没有。谢谢你未由,你洗的真好」

未由手指抓头皮的力道不轻不重,非常舒服。

「是吗?我这是第一次帮别人洗头呢」

「那表示你很有天赋啊」

「膝头的天赋?但不去当理发师或者美容师就发挥不出来呢」

未由开心地笑起来。

「我也来帮你洗头吧。你自己淋洗澡水,我用左手就能帮你洗了。单方面被你伺候挺过意不去的」

「不用在意啦……。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拜托吧」

「明白」

我点点头,和未由交换位置。未由坐下,我绕到她身后,雪白的后颈闯进我的视野。我代代地盯了几秒钟,未由用浴盆舀水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启介同学,拜托了」

未由向我撇了一眼,我对她点点头。

她缓缓把洗澡水浇到头上。我左手触碰到她打湿的头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像梳头一样清洁她没有任何歪曲打结的直顺黑发。

「再用力一些没关系哦?」

未由表示不够舒服。我稍稍加强力道,但未有的头发那么柔顺,那么漂亮,我实在不敢粗鲁对待。

「——呵呵,好像在摸脑袋一样」

「对、对不起。对、对不起。这样子根本不算洗头吧」

「没关系……谢谢对我这么温柔。这个样子——好舒服」

未由笑着摇摇头。

洗完头发之后,我们泡进浴池。水不太深,也就站起来水面没过膝盖不多。我和未由靠在浴池边上,让水没过肩膀。

「哈啊……」

我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被温暖的洗澡水所包裹,紧张的亲故得到舒缓,令我变得不敢相信这里就是〈方舟〉。

——〈方舟〉吗。爱莉莎也是这样洗澡的吗……。

我不经意去想那种事。这座城堡是爱莉莎从小生活的地方。我没听爱莉莎说过这里拥有这样的浴场。但爱莉莎每次在我和未由家洗澡的时候,应该都会想起这个浴场吧。

这里可以说是爱莉莎的家。但是……她却不在这里。

「启介同学」

陷入沉思之时,未由的手盖在我水中的左手上面。

「——嗯?怎么了?」

「你又露出难过的表情了啊?拜托了,别去想。想那些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未由露出真切的表情,把我的左手拉近她的身体。胸部的柔软触感隔着浴巾传了过来。

「未、未由……」

被洗澡水所温暖的身体变得更烫了。

「还没有正式问过……启介同学,你现在能使用魔术吗?〈魔狼〉……已经不在了对吧?」

未由用目光示意我的义手,问道。

「是啊……〈魔狼〉已经被艾诺克——砍下来了。连接我和〈天牢(Wolf-Rayet)〉的『通道』也被一并切断了。所以〈天牢〉的魔术,我用不了」

我不甘心地答道。

「那么……爱莉莎同学的——〈天使王〉的魔术呢?」

未由的目光转向我被她抱在胸前的左手。

没错,这只手是与爱莉莎相连的〈通道〉,能够通过我来牵引出〈天使王〉的力量。但是——。

「……我觉得不行。我现在感受不到与爱莉莎之间的联系。大概是因为她被天使树抓住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方舟〉内」

不论原因如何,动用〈天使王〉的力量存在着让爱莉莎遭到侵蚀的危险,所以绝不能去使用。现在我对尝试之外的事物是彻彻底底无能为力。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未由说出的话出乎我意料,我吃了已经。

「让你不舒服的话我道歉。但是,我真的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无力再战斗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颤。

「为——为什么?我要是不去战斗,怎么救得了大家啊!」

「其实——没有力量才好。这样才是普通。启介同学有多大的力量就会竭力去做多么危险的实现……。但是,拜托了。不要再学爱莉莎同学那样了」

「我学……爱莉莎?」

我声音变得嘶哑。

「我,一直看在眼里,所以很清楚。启介同学一直在追逐着爱莉莎同学的背影……一直想要变得像爱莉莎同学那样。拯救我的时候,便是这条路的起始点。但是,当我看到启介同学倒在丛林小路上的时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了。它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启介同学是正确的,没有启介同学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但一直战斗下去的话,会输也是迟早的事吧。越是赢下去,后面面临的危机就更大。所以,看到启介同学终于不能战斗了……我真的放心了」

「——我没能赢下来,很不甘心啊」

我发出了心声。

「启介同学的感受……我明白。但是,请千万不要忘记你失去了战斗的力量。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启介同学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面临危险,我会设法解决。迄今为止都是你保护我,所以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了」

未由这番话令我痛不欲生。

这是在警告我,让我认识到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力量当然不假,但是……我无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哪怕没有力量,也总有什么——。

「启介同学——别去想可」

随着哗啦的水生,未由贴到我背上。不只是左臂,我全身都感受到她的体温与柔软。未由的脸近在咫尺,湿润的黑眸直直地注视着我。

随即,心中狂卷的焦躁感变得淡薄,豁达与放心开始盈满心头。

「——!?」

我半条件反射地想把未由的脑袋搂过来,把目光移开。随后,我发觉自己被做了什么。

「啊……」

未由在我耳边发出的声音令我清醒过来。

「未由,你刚才……打算对我使用“支配”吗?」

「对、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未由我无比动摇地答道。

「无意识的就算了。只是,以后尽量……别这么做了」

「嗯,嗯……对不起」

未由看上去真的很后悔,把脸埋在了我的肩头。

我没有感到愤怒,只是觉得窝囊。竟然让未由做到这个地步,我好痛恨如此懦弱的自己。

「我只是,有话想对启介同学说……」

未由泫然欲泣地低声说道。

「……什么话?」

我反问后,她马上将手环到我背后。

「别去抓抓不到的东西……不要忘记,还有我在啊」

看到颤抖的小小肩头,我用左手紧紧抱住未由。

我只是觉得我若不这么做,未由就会消失不见。

要是去抓其他的东西,我就抓不了未由的手。就算她抓住我,我若不抓住她也难逃分离。

我深深地意识到,我的手是那么小,那么无力。

怀中未由的身体非常热,柔软得快要将我的理性溶化。

但是,不论本能与冲动如何肆虐,我的身体却没有再进一步动起来。

我——不论如何也不能下手。

最后我们直到快要泡晕之前一直相拥一起。

我说出「差不多该出浴了」之后,未由抬起脸,点了点头。她已是满脸通红。

我们出了浴池,沿瓷砖地走向出口。我们不知如何开口,彼此沉默。

但来到更衣室,看到架子的时候,我和未由同时惊叫起来。

「啊——」

我脱掉的裤子旁边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伞阳学园制服。未由的是上衣和裙子,我的是白衬衫,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破损的部分也不留痕迹地修补好了。

「是那些人偶帮我们洗好的吗……啊,还有手机」

未由一边确认制服的状态一边嘀咕。手机放在制服后面,有两部,是我和未由的。只不过未由的手机已经破烂不堪,一看就知道不能用了。从未由所受的损伤来看,这也在所难免。我的手机幸好还能开机。我确认日期和时间。

「…………」

从文化祭那日过去了整整一天,而且时刻是晚上十二点半。外面明明亮着,时间却是深夜。

「难道这里……是地球另一侧……」

未由从旁边偷看我的手机。我无法否定她的说法。

信号自然显示的是不在服务区。

「手机不能用啊……不过还好衬衫又到手里了。再怎么热,赤裸着上半身还是让人静不下来啊。可是接下来怎么办?轮流穿衣服吗?」

要穿衣服就得先取下浴巾。本以为会像进去时那么做,但未由摇摇头。

「洗完澡马上会凉下来的,就不要等对方先穿完了。我们背对背一起穿吧?」

「好、好的」

我在紧张中转向正对面,擦拭身体。我感到心情特别急躁,飞快地穿上了衣服。扣好衬衫扣子之后,我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等了一会之后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才停下来。

「……走吧」

听到未由这么说,我转过身去,只见脸上红潮尚未褪去的未由身着制服站在那里。

看到穿上了熟悉的制服的她,我清楚地感受到学园祭确实就在不久之前。

我们大伙一起建了社团,联系乐器,备战正式演出。

但是……绿色的叶子从天而降,人变成树,艾诺克出现,一切都支离破碎。过去勉强维系住的日常生活被破坏得残破不堪。本该开开心心的文化祭也随之结束。

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我输掉了战斗。

随着未由那一吻铭刻在我心中的那句话,早已不可能从心头消失。

未由一言不发握住我的左手。我被他拉着手从更衣室来到走廊上,但没有发现之前帮我们带路的人偶。

「回房间吗?」

被这么问,我点点头。换做是之前,我可能会提议寻找没出现的修拉。但现在,我提不起进去做任何事了。

我们没有了来浴室时的迷茫,沿走廊笔直来到大厅。

但我们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大厅中央有个妖精般的少女。因为,她以半透明的姿态漂浮在半空中,那张与爱莉莎十分相似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修拉……」

我念出她的名字。刚才我放弃寻找,现在竟不期而遇,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修拉在空中轻盈地向我飘近。我不禁紧张,摆开架势。看来我潜意识中对修拉相当戒备。

「水温怎么样?」

修拉依旧笑着,用稚嫩的声音问我。

「刚刚好……谢谢」

我先且道了声谢,偷看修拉的表情。未由在我身旁低头致意「谢谢帮忙清洗衣物」。

「不用谢啦,修拉也非常享受。煮洗澡水,做饭,洗衣服,全都好久没做过了呢」

修拉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

「我说修拉,你知不知道乌尔特小姐去哪儿了?」

我想到最先该做的事情就是问她这个问题。

「乌尔特姐姐的话,已经去箱庭了」

得到的回答某种程度符合预期。

「为什么?」

「既然要静养,还是在自己房间里比较好吧。乌尔特结界本来是住在箱庭中的」

「……真的吗?」

修拉不像在撒谎,但我无法轻易地相信她,便重新确认了一遍。

「嗯,是真的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们一声」

「啊,对不起啦。修拉不小心给忘了,让你们担心了呢」

不小心忘了,吗……是个很正当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就是无法释怀。

「可以的话,我们想找乌尔特小姐谈谈。既然我们进不了〈箱庭〉,乌尔特小姐醒来后能不能帮忙传个话?」

我不抱希望地说道。我期待着乌尔特小姐说不定能为我们解答修拉不肯透露的事情。再说……修拉说不定就是不让我们问才把乌尔特小姐转移过去的。

修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露出发愁的表情。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乌尔特姐姐就算马上醒过来,暂时也回不来喔」

「什么意思?」

一股不详的预感令背上冒出冷汗。

「现在的箱庭……不,现在方舟的状态有些特殊喔。所以一旦进入箱庭,暂时就没办法出来了。啊,不过唯独修拉是例外喔?毕竟修拉在方周忠无处不在呢。乌尔特结界醒来之后,修拉一定会通知你们喔」

总之就是暂时见不到乌尔特小姐。我心中对修拉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我本有的选项从身边被一接连夺走。

「……特殊状态是指什么?〈方舟〉究竟怎么了?」

我至少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未由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在责备我。她大概想对我说,知道了内情也只是平添痛苦吧。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我害怕一无所知。

「在做战斗的准备喔」

我以为会被岔开话题,结果修拉坦坦荡荡地答道。

「战斗」

我反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修拉点点头,指向大厅中高高的天花板。我也跟着向上看去,只见天花板上画着似是曼荼罗的宗教画。

「这个地方——以缓冲地带的时间来说就是十天后」

修拉以在思考的语调缓缓说道

「方舟要向已经异界化的你们的城市……入侵」

修拉放下目光,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不是年幼少女的纯真,而是透着平静深邃的老成之色。

*

狭小的房间一片昏暗。画在天花板与墙面上几何学图案淡淡地发着光,模模糊糊能够分辨物体轮廓。位于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

她浑身上下包着绷带,华丽的金发也满是血污。

「哈啊……哈啊——」

女性喘着粗气,十分痛苦。她发出的苦闷呻吟逐渐变大,最后身体开始痉挛,大叫起来。

「噶啊!!唔呜……!?」

女性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原本将她死死压住的睡魔,被发自全身的剧痛冲得云消雾散。

「这里、是……?」

女性微微睁开眼,环顾这个房间。

『这里是〈箱庭〉喔,乌尔特小姐』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女性转动眼睛,脸上的表情顿时因惊讶而绷得紧紧。

房间的一角——门前端坐着一匹巨大的狼。看到那消融于黑暗中的黑色体毛,恒星一般的蓝色眼睛,还有脖子上的银色项圈,女性用嘶哑的声音问了过去。

「你、是谁?」

『我是由衣啊』

「由衣?这、不可……能」

女性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为什么?』

「由衣不可能在、〈箱庭〉」

『修拉小姐让我进来的,破例进来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更基本的、问题……这种事、不可能」

女性喃喃自语般重复。

『——您意识还不清晰,还是赶紧用魔术治好自己的伤吧。抵达这里之初,为哥哥包扎已经耗尽全力了对吧?』

狼关心着女性,这般催促道。可是女性点点头之后,又接着说道

「是啊,没错……到达的时候……到达方舟的时候,由衣是不在的……」

『…………』

将巨大身躯与黑暗同化的狼钳口不语。

「我{没有传送}由衣!由衣应该还留在那座城市里啊!」

女性上气不接下气,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狼。

可狼却回以苦笑的气息。

『我已经,不在那座城市里了。这么说也不对……我本来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呢。我不曾存在过。只是魔术的我,不在任何地方存在过……』

「不存在……?那我问你,现在这里的你……是谁啊!」

『到底是谁呢』

「诶……?」

狼的口吻非常悲伤,女性就像魔怔消除了一样猛然一愣。

『稍一松懈真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

「你说、什么……」

『您说的没错,我可能并不是「远见由衣」』

狼在门前一动不动,寂寞地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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