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始之刻
“秀丽和璃樱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
被召见的葵皇毅,快速确认了在这个场合下的颜面。正坐在轮椅上的,是看似同被召见的悠舜。还有刚当上红家宗主的红邵可,与作为警卫武官的茈静兰。就连现在处于无职状态的李绛攸和蓝楸瑛,也肯定在什么地方凝神倾听吧。
最后,皇毅以淡薄的目光,冷冷地见识着王那副张皇失措的模样。被无言睨视着的王,也注意到了这种冰冷的视线。就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那样,渐渐变得温顺,句尾的语气也衰弱了下去,接着沮丧地瘫坐在了执务室的椅子上。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这是怎么回事?请帮朕……给朕……好好报告一下,葵长官。”
刘辉稀里糊涂地用了敬语,就算慌忙改变了说话方式,却不知怎的,总觉得很别扭。下命令,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明明身为国王陛下,却被这样瞪视、欺压,明明很畏惧,却无论如何都不得不竭尽全力地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对于每天处于这种极寒的欺压下,却还能持续工作的秀丽,刘辉从心底表示敬意。
在足足三拍的冰冷沉默后,皇毅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虽然之前就打算报告给陛下了,但陛下是从哪里获得这个情报的呢?与御史台有关的事务,都是极度机密的事项。除了臣和尚书令之外,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刘辉被惊得直眨眼,静兰回过了头。得到情报的人,正是静兰。
“静兰?”
“因为我是被告知,有事就得像主上启奏的传令使。”
皇毅和悠舜,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报泄漏了啊……”
“的确如此呢……”
简直就像尽是在责备静兰做了多余的事一样的说法。让静兰怒上心头。
“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主上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事吧”
皇毅严冬般的视线瞪向了静兰。
“不要多嘴,只要在问你的时候回答就行了。只不过是跟一个小小御史有关的情报之类的,哪有什么让王上一一在意的必要。你给我少多管闲事。无能之辈。”
无论是刘辉,还是如同皇毅猜测那样,正聚在桌子底下侧耳倾听的绛攸和楸瑛,都被这种对静兰过于粗鲁的发言冻结住了。虽然听到过传闻,但这个上司该让人说些什么好呢。与他面面相觑的,被说成是无能之辈的静兰,一时间无法理解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人生中,从未有过被这样俯视着痛骂的经历。
露出一副忍不住想要咋舌似的表情,皇毅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漠。
“虽然陛下吩咐臣汇报,但现阶段,臣没什么可以上奏的事情。”
丝毫不留情面的说话方式,让刘辉又缩回了身子。不过,即使如此,刘辉却也毫不松口。
“那么,现在连刚刚开始搜索都说不上,又是怎么回事呢?失踪的只是红御史和璃樱吗?那燕青和苏芳的行踪呢?”
“……搜索?”
皇毅露出藐视的眼神,继而发出嗤笑。
“很不凑巧,御史台没有闲到这种程度,要是是陆清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现在的御史台,没有为一个小小的御史行动的打算。”
静兰咬牙切齿地瞪着皇毅。
“一个小小的御史?红御史可是红家的千金,是被认定要进王的后宫的!”
深深的怒气,在皇毅的眉间刻下了皱印。
“是红家的千金又怎么了?就因为是要进后宫的小丫头,所以要特别对待?梦话等睡着了再说吧。那个小丫头是官吏。既然归属于我的配下,那不管是平民也好公主也好,我都会同等对待。——最不把红秀丽当官吏来看待的,就是你们这群小子吧?”
并没有大声呵斥,却能产生大喝一声般,震动空气的效果。
“陛下要是想命令臣执行搜索红秀丽的指挥工作的话,臣照办。但既然直接召见了臣和尚书令,并下达敕令,那就让臣等听听陛下对于宁可将其他国事置之不理,也要将红秀丽案件当做最优先事项来处理的解释可以吗?”
缩在桌案下的楸瑛和绛攸,惊讶地吸了口气。……的确,如此呢。
召见作为朝廷百官之长的悠舜,和御史台的长官,让他们“报告”的话,的确是有着这层意思。如果部下发生了异变,决定要怎么做的应该是皇毅,刘辉并没有过问的权利。在刘辉召见御史大夫,说道:“去给我找回来。”的瞬间,这就成了王的圣旨。即便是将对伪币及、劣盐,以及兵部侍郎被害,还有经济封锁的事后处理,抛于脑后,置之不顾。
刘辉缓缓捏起了拳头,耷拉下了脑袋。
“……不……是朕轻率了,把它忘掉吧。”
皇毅一动不动地望着邵可,以目致意。
“——虽然很抱歉,不过令千金是名官吏。请您谅解我,无法对她特别关照的行为。”
“不,您所言甚是。而且我也并不指望特别的措施。我要向您始终将小女作为一名官吏来看待的行为,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不如说,对于小女所造成的困扰,向葵长官以及陛下谢罪。”
邵可直直地凝视着皇毅的眼睛,深深鞠了个躬。
“小女乃是刺史。既然被任命为王的代理,那就要承担起像解除经济封锁这样的国之重事。然而,却在半途失去了行踪,这种行为实属中途放弃职责。要是我不回贵阳,此事应该会迟迟得不到处理。给委于小女重任的葵长官的脸上抹黑,同时也使陛下颜面尽失。不管有何等理由,也是作为官吏所不能容许的。除此之外,因为担忧所以希望去搜索这种话,就算撕破了嘴也不应该说出口。不如以放弃职责的戴罪之身,寻找并将其捉拿归案就足够了。”
冷静却又严厉的话语。就连静兰也被震慑住似的闭口不言了……
比这里的任何一人,都要更想知道秀丽发生何时了的,应该正是作为父亲的邵可啊。但是,却比任何人都更将秀丽当做一名官吏对待。是啊,就如同皇毅那样。
与此同时,放弃职责这句话,让此处陷入了沉寂。表情不变的,只有悠舜和皇毅两人,
此事,明辉明白了此二人也与邵可一样,将放弃职责的比重看得比失踪大。
被任命为刺史的御史,没有完成任务就在中途失踪了。这是严重的失态。不论对王,对皇毅,还是对秀丽来说都是如此……然而在这种还没明了实情的时候,得知这样的情况的话——
比起其他任何人,在刘辉和秀丽会被一起弹劾这点上是不会错的。
被因情报的泄漏,而交换了眼神的悠舜和皇毅。
皇毅与邵可的视线直直相撞在一起。皇毅在三拍之内,放松了冷峻的嘴唇。
比起女儿的安危,更重视的是官吏的身份。皇毅回想起在红姓官吏拒绝上朝的那个时刻,如烈火般激怒的红秀丽。真的很像呢。大概就像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所说的那样吧。
“……原来如此,比起前任吏部尚书父子来,可真是个强得多的宗主呢。”
听闻此言的绛攸,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因为是父子俩,所以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混为一谈了。
(等等!同类!?喂,喂,把我跟那种人看成同类吗——?)
绛攸化成了雪白的灰烬。好像一吹就飞走了啊,楸瑛这样想道
陷入了数拍诡异的沉默。半响,皇毅开了口。
“以现状来看,御史台没有行动的打算。因为其他还存在堆积如山的工作,需要优先解决。”
就这样,皇毅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万般无礼地走出了房间。
刘辉咬紧了嘴唇。连作为上司的皇毅,都没有任何搜索的想法,既然这样说了,虽然也同样不能理解他的毫无所动,但要是刘辉在此命令他去找的话,也会变得如同刚才皇毅所言那样。
忽然,传来一阵掷地有声的轻笑。静兰皱起了眉头瞪视着悠舜。
“……悠舜大人,您怎么了?”
就算被瞪了一眼,悠舜也还是微笑着,以羽扇轻掩嘴角。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不愧是邵可大人啊。连从那个葵皇毅大人那里,都能套出这么多情报来。”
拖着处于呆滞状态的绛攸,从案桌下爬出来的楸瑛,大吃了一惊。
“啊?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吧?”
“御史台没有行动的打算,他刚是这么说的吧?总之,没想过要去找,也就是说也没有逮捕的打算。他不像是个会把中途放弃职责的属下,放在一边不管的男人。作为掌管百官监察的御史大夫,对分内御史粗心大意的处分,比起其他部署都要来得严格。因为御史台聚集了公正严明的优秀御史,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生存下去。所以,御史台的官员总体实力很高,即使官位低也能被所有人认可。即使制定超出法规的措施,官吏们也会遵从,就是因为他冷酷的处分,总是率先适用于自己人。”
皇毅拥有与被比喻为秋霜烈日相称的,处于绝对冰点的严明。就算是自己分内的御史,也绝不宽恕。
正是这份公正的冷酷,才确保了御史台的权威,成了在朝廷中正常运作的依据。
“我认为这样的他到现在都没有行动的打算,就代表秀丽大人明确地尽了职责。这说明秀丽是在确保了减轻了哪怕是一点的经济封锁,与红州州牧和葵长官联络之后,才失踪的可能性很高。”
除了邵可之外,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只有邵可,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要是在进行刺史工作的中途放弃,当然要受到严惩。如果葵皇毅大人说了不会这么做的话,恐怕是在州境的关塞,确认我解除了经济封锁,也已经写了任务完成的报告了吧。这样的话,小女就是在完成刺史工作之后,才销声匿迹的。”
“啊?什么?你是说秀丽可能是为了完成其他的工作,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吗?”
话题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刘辉陷入了紊乱之中。御史台的话,有什么极密的任务也是理所当然的。准是自己只想着秀丽身在何处,所以才没想到的……
“……谁知道呢?如果小女是被委以其他的任务,或是去了什么凭着我们也能找到的地方,那就不能称之为‘失踪’了?只不过是葵长官知晓小女的动向,才下了不做行动的判断也说不定。那么,是不行动,还是不能行动呢……?要是跟仙洞令君一起消失到御史台无法出手的地方的话,去向就……”
邵可因猛然察觉到的视线,而抬起了头。悠舜正用一种看似略带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他。
简直就像是,在看着邵可能顺着仅有的线索,牵引到何处一般。
“感觉上去了拥有治外法权的缥本家的可能性很大,您意下如何,悠舜大人?”
“有这个,可能。”
悠舜并没有否定。与平时一样沉着柔和的声音,简直就像在刘辉等人惊慌失措之时,就早已持有答案一般。
听起来,如果邵可不在的话,似乎一直都没有开口的打算。
“不过,秀丽大人姑且是名御史。我们也不能轻易侵犯其作为御史的独立权、搜查权以及保密义务。在并不小的限制下,不可能强制葵长官,对他说,给我说出隐瞒的事情。在一无所知的局限下,公开搜索也很难……限于葵长官没有上奏,我们无法做出与她相关的行动,请您务必要谅解。”
“这些话虽然是对邵可说的,听起来却像是在对刘辉所说。
代替无言以对的刘辉,静兰试着做了最后的挣扎。
“我并不认为,可以存在王所不知的事情?”
“当然,你说的很对。不过,这就意味着,请无论何时都要扪心自问,这个优先顺序是否真的确凿无疑。请公平对待、公正看待每一名官吏。请对葵长官所说的,另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需要完成,多加上心。”
邵可制止了仍想回嘴的静兰。
“无需多言了,静兰。”
“老爷……”
“看来你真正想知道的,是别的事啊。绕着弯子找答案,可是种坏习惯啊。要是想问、想说些什么的话,就要把这些好好传达给悠舜大人。”
静兰貌似被击到痛处般,噤声不语了。
“我并不是认为悠舜大人方才所说是不对的,葵长官的话也是。”
这是不含杂质的真挚心情。即便刚才,还说了句那样的话。
邵可虽想着悠舜就不能让人看看,哪怕是一点点他惊慌的样子吗,却也只是不改平日那般礼数周全地鞠了个躬,与邵可所知的,至今为止的他并无任何不同。
“……嗯——。算了,让他去吧。”
在邵可返乡回红州的时候,悠舜应该也察觉到了,自己是“凤麟”这件事为邵可所知之事。所以甚至都不显现称得上出彩的举止。对在“凤麟”不利之时,见死不救的红家之人。如果这样想的话,要是悠舜不说出“一切都已是过去”的话,那反而是邵可应该感到惭愧并向其谢罪了。然而,这只是在邵可没了解到,历代“凤麟”都是说谎家,聚集的都是无药可救的恶徒,很可悲地不存在例外,的前提下。如此一想,丝毫不显现态度的完美微笑,就能看出别有一番深意了。
虽然静兰似乎也产生了怀疑,邵可却轻巧地搁置一旁。刺探悠舜的想法,就算对峙之时总会来临,这应该也不是邵可的使命。
邵可换了位思考,看着皇毅走出的门扉。与他当面交谈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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