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节
第八章
“……哦?!你就是杀手吗?真亏你能到这里来。要给你奖励才是啊。”
紧接着,蔷薇姬就注意到年轻人手上的两把宝剑——那是阴阳之剑。
梦中的年轻人虽然只有背影,但一袭黑衣,长发束于脑后之景和眼前所见如出一辙。
(……预言之梦么……)
蔷薇姬尽量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搔了搔头发。那么,要如何出去呢?
“哼……你是来杀我的吗?”
沉默。……?
“……现在在问你,你是不是过来要杀我的?”
仍然是一片沉默。眼前的年轻人手执传国宝剑,呆若木鸡一般一动不动地直立着。
“你这个家伙!快说是干什么来的?难不成是觉得我这个样子看起来很蠢吗?怎么不说一句话?”
这番话一下子让邵可清醒过来——清醒?竟然说到了清醒之类的,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你,你——你刚才用了什么奇怪的妖术?果不其然,真是如传说中的可怕妖女啊。”
“我什么也没做啊。你个白痴!像你这样的乡巴佬杀手,竟然能来到这里?!”
“那是。毕竟,觉悟不同嘛。”
邵可眨了眨眼睛。此时,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了某种声响,邵可随着那音色,目光恢复了往昔的冷酷。那也许正是邵可复原的仪式。对方若是小孩子,必要的时候也要处理掉,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现在这个时候,绝不能有丝毫犹豫!
“我是为了杀死你,而一直生存至今。”
瞬间,邵可抓住时机,纵身一跃,电光火石一般把“干将”架到了蔷薇姬纤细的脖颈之上。那时,邵可看了下蔷薇姬的双眼。不知这是黑狼在杀死对手时的习惯,还是突然萌生出的一种欲罢不能之感。而那,正是一双如闪电般贯穿黑夜的峻烈双眸。
——其实,要是不看的话,就好了……
眼前的女子不动声色,轻轻瞟了下架在喉咙上的宝剑,眨了眨眼睛。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邵可。——虽然,她是绝对不可能捕获神速的邵可的。
那是,坚如冰封的冷傲。对于人类愚蠢的行为,她已经连绝望之感都不会再流露出来。
她只是这么凝视着。并非理性,而是直觉上感到似乎让邵可萌生出一些怪异的念头。
人类究竟会走向何方?为了他们自己,会无休止地走向何方?
她冷冰冰地看着邵可,眼中投射出一丝蔑视。如果说现在她对邵可有什么感情的话,那就是全部了。
这是怎么回事,而人类又在如何看待自己,她并不知道。
虽然,她应该知道的……
在“干将”的刀刃之下,一缕乌黑秀丽的长发无声息地滑落。蔷薇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在冰冷的目光中,邵可好像也随着那落下的秀发而在她的心中深深滑落。
邵可紧紧咬住牙关,心中七上八下的不是个滋味。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本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做到冷静而完美地控制住自己感情的。
眼前的女子并不是讨厌邵可,仅仅是蔑视罢了。但不知为何,邵可总觉得那双眸中透露出丝丝不堪忍受的绝望。虽然,自己在这个女子的心中已经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这明明是导致前代黑狼死去的女子啊。
耳畔传来了些微锁链摩擦的声音。那是束缚住女子双手双脚的枷锁。一直以来,她被孤身幽禁在这个地方,无法逃离。这一百多年,身边没有任何生气,就连鸣泣的寒蝉之音,都不能听到。仅仅是因为缥家之人利用她的神奇力量而使她一直生存至今。而到了现在,又因为她成了霸王时代的绊脚石要被邵可这样的人处决掉。
到底是哪方面弄错了?而人类又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善罢甘休?
她看着停下来的宝剑,向邵可投去一种异样的目光。对于人类草率的定罪,已经无法忍受了吧。
“……听着。你……是为了生而来,还是为了死而来?”
邵可不觉大吃一惊。
“你自己如何打算呢?是为了生而去那里,还是为了死?”
离开红家的那天,前代黑狼也曾如此问道。
“我希望你能为了生而活。”前代黑狼曾经对邵可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邵可,尚不理解此话的含义。仅仅在与“黑狼”和霸王一起的时候,才能略有感到。而自从“黑狼”逝去之后,邵可最终选择了为死而生的道路,甚至比最初更甚。
(为什么?)
眼前的女子竟然和“黑狼”提出同样的问题。而且,是现在这个时候。
“你要是为死而来的话,就如你所愿,杀死我吧。那样做,若能使你心安理得,请自便。不过,你要是为了生而来的话,就请回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么一说罢了。想来,你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想必一定是技高一筹了。不要说废话,快点做你该干的事情吧。就像杀死这么多人一样,把我的头也摘去好了。保持心像寒冰,眼睛不眨,瞬间便可完成。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在邵可看来,总觉得她是在说“你只是为了图自己心安而去杀死别人” 。
邵可心底一片乱麻。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万万没料到的。
他手执“干将”将双剑收入鞘中。蔷薇姬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究竟会作何选择。看起来,她好像是认定了邵可会选择杀死自己。见鬼!
然而,当邵可收起双剑的那一刻,蔷薇姬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许缓和。
“对于杀手而言,这还真是少有的事啊。那么,你是选择了为生而来?那么,就请回吧。”
“谁说要回去了?”
“……啊?”
“在我知道结论之前,就在这先好好想想了。是杀死你呢?还是回去呢?我要想明白为止。”
“………………………………作为人类,还真是少有的事情啊。”
邵可无意识地回答,却正中她提问的本意。从正面回击问题,并说直到想通为止,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所了解的人类,有一半会先于她的问题而考虑自己的答案。另一半,则是像璃樱那样的人,即便是知道答案,也是佯装不知,故意向后推延。然而,眼前这个人竟然说要好好地想想,直到想通为止……这多少激起了她的兴趣。
收好双剑的邵可,直愣愣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缕乌黑秀发。作为女性引以为荣的靓丽黑发,被邵可毫不留情地砍断了……可能在这方面,邵可和缥家的行为似乎如出一辙。确实,随意剪断女性的秀发,这种权利谁都没有。
“……你的头发……真是很抱歉。”
“头发?啊,没关系的,不用介意。反正还会再长起来的。而且,现在这样还有些凉快呢。……”
因为部分头发被砍断,莹莹雪肌从女子的右脖颈处露了出来,一直延伸到肩膀。邵可很想去抚摸一下,但发现自己染满鲜血的手指的时候,又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蔷薇姬再次重复着刚才的话语,好像眼前的这个男子不单单是为了砍掉头发而道歉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会原谅你的。但是,到底是杀死我还是自己回去,你就好好想吧,想好了随你怎么做都行。另外,里面有水井,想用的话自便。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二号。”
“……………………等等啊。二号?!那是什么?”
这种奇怪的称呼,总觉得有种不可言状的感觉。二号,难道是指年轻的情夫?想到这,邵可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不可能的吧。
“在来过这的杀手中,你是第二个,所以就叫你二号了。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就那么叫了。”
“在私自决定人家名字前要先问一问嘛——我叫邵可。红邵可。”
说完之后,邵可不禁大惊失色。自己说出的,不是作为杀手的暗号名,而是自己真正的名字。真是太傻了啊!自从来这之后,自己好像变得很不正常。
“哦?!你竟然对我说出了你的名字,真是有胆量啊。好了,看在这份难能可贵之上,我就收回刚才的名字。邵可。”
邵可。
虽然仅仅是被这女子叫了一下名字,但邵可的心底却发出一种由衷的喜悦。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以前有人呼唤自己名字的时候,自己却并不清楚其真正的含义。
就是从刚才那个时刻开始,在她心中,在她眼前的这个自己不再是杀手,不再是魁斗,亦不是普通的人类男子,而是名副其实的红邵可。
在她唤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如同是自己发出“看着我,注视着我”这样的呼喊。
已经……逃不掉了。邵可心中突然萌生出这样一种奇怪的念头。逃跑?是什么?是从哪里?
是从哪里呢?
邵可背过脸去,为了逃避女子魅惑的目光和诱人的嗓音。
也许,邵可确实已经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
他径直向水井走来,心中默念着镇静,要心无杂念。“心无杂念?”多么好的一个词啊。不管怎么说,先努力做到心无杂念吧,这是件重要的大事啊。虽然这种方法正确与否值得商榷,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顾及了。
邵可从井中取出水来,放到一个圆圆的平底水罐中,脱去衣服,赤裸着上半身,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满是血污。想来,蔷薇姬虽然不动声色,也必然感觉到这一身血腥了吧。不仅身体,连头发上都挂着鲜血,凝结成块,变得一绺一绺的。
邵可盯着水盆中映出的血迹斑斑的自己。结果就是这样吗?这又是什么。染血的手指连那白皙的脖颈都无法触及。而这,又是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
对这样的生存方式,邵可没有后悔过。虽然现在,心里不知为何焦灼不安。
(——要是自己也能进入这样的水晶盒子中就好了。)
那样的话,即便不能触摸,也只好放弃,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心情低落。
还是停止胡思乱想吧,邵可决定集中精力清洗自己,要洗得没有任何污渍。于是乎,便噼里啪啦地大洗开来。也许是因为和工作时一样全神贯注,转眼间便漂亮地搞定了。真可谓是神速啊。随即,拿出置于水盆中的毛巾,彻彻底底将身上的血渍清除干净。
“当啷”,耳边传来了锁链移动的声音,蔷薇姬也许就在离自己五步之遥的地方。
邵可不敢回头,心里默念,“井啊,你快长腿跑吧”。这是邵可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祈祷。要是水井跑掉的话,自己就可以追着逃掉了。
快点给我长出腿来!
然而,水井终究不会长腿。邵可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豁出去了!什么黑狼的脸面,也都不要了。一边心里琢磨着,一边麻利地擦掉头发上凝固的血渍,并把头发束好。可是,做着做着,心里却萌生出一种坚持不下去的煎熬。为什么?平时,自己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拷问都能从容不迫。可这次,这份自信又到哪里去了?
邵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女子正优雅地坐着凝视着自己。虽然是坐在地上,却仍然极尽雅致。
“…………有什么事情吗?”
“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情要问问你,正等着你盥洗完毕。”
“我这就会回答的,但请你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吧,拜托了。”
“那么,我问了。你……把珠翠怎么样了?那个7岁左右,可爱的小女孩。一直被当做‘暗杀傀儡’来培养——把她杀了吗?”
“……没有。我没杀死她。她现在已经和我的朋友一起逃出去了。”
那一瞬间,人类一般的安心感在她清秀的脸上扩展开来。
“这样啊。我正想听到这个……在此谢过了。”
然而,说这些话的时候,蔷薇姬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都在饶有兴趣地看着邵可冲凉。
事实上,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冲凉,包括璃樱也是。所以,对于蔷薇姬而言,这完全是个新鲜场面。真是个不错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邵可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般情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本人已经身负重伤。可令人惊讶的是,他仅仅有些轻微擦伤而已。同样是拿着传国宝剑,以前的那个女杀手,来到此地时已经伤痕累累。可以想象,眼前这个年龄不过20左右的年轻人,身手是多么厉害。
(嗯。看起来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虽然身体瘦了点,身材倒是蛮不错的。)
话又说回邵可。自己还没说出害羞这种话就被别人当做熊猫一般满怀好奇地看了又看,心中便有些恼火。而且,对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盯着不放,作为一个妙龄(?)女子来说,也是不同寻常的吧。毕竟,那样的男人又不是熊猫。
“……你这样盯着我看个没完,我总觉得有点别扭啊。”
“你不用在意这个的。”
“就因为在意,我才说的啊。”
“这不过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
邵可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蔷薇姬,心倒也沉了下来。
“……哦,这样啊。”
邵可扎好头发,用毛巾胡乱一擦,紧接着冒冒失失地向蔷薇姬走来。
蔷薇姬顿时大吃一惊。等注意到的时候,男子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正从上到下盯着自己看个没完。
——竟然敢从上到下盯着我看?这个混蛋!
可事到如今,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白痴,即便是自己站起来也没有他高。蔷薇姬只好拼命忍住怒气,竭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坐在地上。这是何等的耻辱!
邵可凝视着那因为自己而被削短的长发,一副仍然很在意的样子。
忽然间,邵可将手指伸向了女子短发的地方,但是却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仅仅在发梢处轻轻摩挲着,头发,脖颈都没有触及到。没过多久,手指又缩了回来。
继而,他又将目光朝下,缓慢地捧起那极尽奢华的手腕部位。正确的说,仅仅是枷锁的地方,细长的锁链从枷的地方延伸开来。此外,不仅是双手,女子纤细的双脚也被这种锁链缠绕着。邵可满腹狐疑地看着轻如鸿毛的枷锁,小心谨慎的样子如同担心枷锁会碰到女子的肌肤。
“……这个是?看起来这些链子确实存在,可一摸起来,又让人觉得似是而非。”
闻言,蔷薇姬单眉上挑……虽然这家伙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可他的洞察力真是很敏锐啊。
“这是法术的结果。虽然看起来像枷锁和链子,实际上不过是由风、光、声音之类的东西组成的。走路,抑或是躺下,甚至是跳舞,这些东西都不会产生影响。而且,还没有重量。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行走。只不过偶尔会感到它们的存在,觉得有些碍事罢了……话说回来,刚才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邵可。”
这无异于是在询问邵可,是否已经决定好了,是否打算杀死自己。
邵可还没有考虑。具体的说,是一点都没有想。不过,在考虑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请让我摸一下吧,一下就好!”
邵可嗫嚅着,与此同时,将手毫无顾虑地伸了过去。看起来洁白而又冰冷的脖颈,触及的一刻才发现是那么的温暖宜人,而如雪肌肤也如水般柔滑。邵可抚摸着,眼前的女子没有消失。他深知,眼前这位人偶般完美无瑕的美人,非梦非幻,实实在在地坐在自己面前。
随着手指的触摸,邵可从指尖到心里顿感一股股甜美的阵痛。热流在体内奔涌,酥麻的触感霎时充盈全身。邵可给自己泼了盆凉水,竟然还是难以放手。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邵可尽力将手指和目光从那柔美的脖颈处游移开来,装作一副冷冰冰地样子向后面退去。随即,胡乱穿上了刚才洗好的上衣。邵可本想再度靠前,却发现恐怖的感觉已经不仅仅限于指尖。不过,刚才已经确认了想要知道的东西。
邵可努力恢复了往昔的知觉,好像为了完成工作头脑又被切换过来一样,眨了眨眼睛。
不错。之所以在这里思考是为了完成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你打算继续你的任务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全身心去考虑这件事。请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这样啊,好的。”
她好像很欣赏邵可说的一些话,脸上忽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究竟是什么呢?
随即,她舞动着优雅的裙裾走远了,而邵可也向与女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刚才说的所谓拼命考虑的事情……也许……没有呢。)
忽而,他又隐隐感觉到,女子露出满意地神情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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