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全-章节

序章:

由於法水未公开已解决圣阿雷基赛修道院的杀人事件,所以在谣传事件陷入迷宫的第十天,主持调查工作的主管不得不放弃追查杀害拉札列夫的凶手。这是因为有四百年历史、从臼杵耶稣会神学林时代以来就被称为神圣家族的降矢木宅邸中,突然出现如黑色疾风般、被毒杀的惶恐。这楝被一般人称为「黑死馆」的降矢木宅邸被谣传终有一天必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当然,这种臆测出现的原因,与降矢木宅邸被说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独一无二的建筑物有很明显的关系,即使是见惯这种极端华丽的凯尔特·文艺复兴(CelteRenaissance)式城堡的今日,都会因为其尖塔与了望台的设计线条而产生奇异的感觉——简直就像见到古老地理书上的插画。而且,明治十八年落成之初,由河锅晓斋与落合芳几为宅邸画龙点睛所绘的龙宫公主画像所产生的眩惑感也随著物换星移而日渐淡薄。到了今日,不论建筑物或人皆已失去幼稚幻想的残片,适度的天然变色形成了荒凉的斑驳痕迹,彷佛侵蚀了石面,在不知不觉间化为笼罩宅邸的轻雾。

因为这样,整栋宅邸看来像一处朦胧的神秘地带。但是,被说为妖氛之地其实因为宅邸内层层叠叠的无数谜团,而非来自据称模仿布洛几斯城墙的墙壁。事实上,这楝宅邸落成迄今曾发生三次动机不明的离奇死亡事件,并被认为互有关连,再加上除了当代主人旗太郎之外,家族中还包括组成弦乐四重奏、足不出户的四位外国人。据说他们从婴儿时期迄今,四十年的漫长期间内从未离开宅邸一步……附和著这样的传说,黑死馆前自然有如笼罩一层铅灰色的蒸气墙壁。

画中的人物与建筑皆腐朽殆尽,看来彷佛大型癌细胞,也正因如此,若站在遗传学观点来看这种具有历史价值的家族,可能会觉得那像是奇形怪状的蕈类;若从已故的降矢木算哲博士的神秘个性来推敲,再考虑到现在的异样家族关系,又会觉得似是阴森森的废寺。

当然,这些现象的任何一种很可能都只是出於臆测的幻视,然而,其中似乎存在著会破坏神秘谐调的奇妙气氛乃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这种如瘟疫般的气氛产生於明治三十五年、第二桩离奇死亡事件发生之时,加上约莫十个月前算哲博士的诡异自杀——继承者旗太郎只是个十七岁少年,以及失去家族支柱的影响——而造成更严重的龟裂。而且,世人逐渐开始深切感受到,若人类内心中有恶魔存在,必会自龟裂处将剩下的人们拖入犯罪深渊,亦即引发出乎意外的自毁之恐惧。

然而出乎预期地,降矢木家族的表面却未出现任何沼气般的泡泡,这可能是因为那有如瘴气似的空气尚未达到饱和的关系吧!不,与平静的水面相反,当时黑暗的水底下已注入强力瀑布似的水流,逐渐淤积的水流突然化为骤狂的暴雨,企图让神圣家族中的每个人之血液停止循环。而且,事件中的惊人深奥与神秘导致法水麟太郎除了面对极尽狡狯能事的凶手之外,还必须与已离世的人们搏斗。

在事件开幕之前;笔者必须先记述法水手边搜集到的关於黑死馆的惊人调查资料,这虽然是他对中世纪乐器、福音书抄本与古代时钟的偏奇兴趣之起源,但是那种外人看来可说是毫无遗漏的搜藏也难怪连检察官看了都忍不住叹息出声,哑然无语。见到法水这种瘦身似的努力,应该会明白他确实倾听过水底洪流的声音。

这天——一月二十八日清早,生来就不太健康的法水,因为在风雪的拂晓发生的事件所带来的疲累尚未完全消除,一听到前来造访的支仓检察官述及杀人之事,立刻露出厌烦神情,似乎在说:啊,又来了吗?

「法水,这次可是降矢木家呢!而且是第一提琴手葛蕾蒂·丹尼伯格夫人被毒杀。」检察官说。

听後,映现在检察官瞳孔中的法水脸孔立刻溢满灿烂神采,忽然站起来,转身进入书房,不久,手上抱著一叠资料回来,一屁股坐下。

「支仓,放轻松吧!如果全日本最不可思议的家族发生了杀人事件,就必须要有花费一、两个钟头在预备知识上的心理准备。在之前的狗园杀人事件中(编注:美国推理作家范达因的作品之一),中国古代陶器只是单纯的装饰品,可是,已故算哲博士的收藏品则是自卡洛琳王朝以来便有的工艺品,很难说其中没有掺杂波西亚之壶,但是,像福音书抄本那种东西,并非一看就能了解,所以……」说著,他将与另外两册书籍拿到一旁,递出斜贴著绫布外皮、装订华丽的一册书籍。

「徽纹学?」检察官愕然惊呼。

嗯,是寺门义道的《徽纹学秘录》,已经属於稀有的珍品。对了,你看过这种奇妙的徽纹吗?」法水指著用二十八叶橄榄冠包覆DFCO四个字母的奇妙图案。「这是从天正遣欧使之一的千千石清左卫门直员开始的降矢木家徽纹,为何以丰後诸侯法兰西斯柯·休庵(大友宗麟)的花押为中心,包覆一部分佛罗伦斯大公国的市徽旗呢?请看底下的注释。」

——在《克拉西奥·阿克瓦毕(耶稣会会长)回忆录》中的、居·麦克(即千千石)送给杰纳罗·科巴达(威尼斯的玻璃工人)之文。

(前略)这天,巴达利雅修道院的神父贝雷里奥邀余参加圣餐,余抵达之际,很诡异地,大门一打开便出现一位高大的骑士,仔细一看,骑士身上佩带著巴洛萨寺领地的骑士徽章,如雷的眼眸圆睁说道:『法兰西斯柯大公妃卡贝萝·比安卡殿下在皮萨·梅迪吉家秘密生下你的女儿,命黑奴奶妈带著她在篱墙外等待,你立刻去接回。』余心中骇然,答应之後,骑士离去。余立刻悔改,领取赎罪符後离开修道院,但在归途的船上,黑奴在印度果阿死亡,於是将婴儿取名赎,创立降矢木家。然而,回国後,余心妄想散乱,并不觉天主有助吾消除诱惑之隙碍。(以下略)

「也就是说,降矢木家族的血缘开始於据称是卡德莉娜·迪·梅迪吉私生女的卡贝萝·比安卡。这对母女均是恐怖的残虐罪犯,卡德莉娜是有名的杀害近亲之人,也是在圣贝西尔穆斋日带领残杀行动的人;她的女儿则是在毒女人卢可蕾蒂雅死後一百年,再度出现并与之不相上下的恐怖人物,被称为长剑的暗杀者。传至第十三代以後,又出现算哲这位异样的人物。」说著,法水取出夹在书末的一张照片和西洋报纸的剪贴。

检察官好几次掏出手表看著,说道:「听了你的说明後,我大致了解天正遣欧使的始末。不过,四百年後发生的杀人事件与祖先的血缘又有什麽关系呢?的确,在悖德之点来说,史学、法医学与遗传学是相通……」

「没错,通常法学家还会想附上一首诗。」法水对检察官的讽刺忍不住苦笑,接著道,「不过也不是没有例证。夏尔科的随笔中记录著,科隆有一位哥哥开玩笑地对弟弟说,祖先乃是曾经除掉恶龙的圣凯奥格,结果这位弟弟杀死暗中批评修女的下女。另外,菲立浦三世焚杀全巴黎的麻疯病患的事迹在传至第六代之後,已落魄的贝特兰也想有样学样地焚杀所有花柳病患。夏尔科定义这是由於血统意识引起的帝王性妄想。」

说完,法水催促检察官赶快继续看面前的东西。

照片是穿插在自杀报导中的算哲博士,是个白胡须长及夹克最底下的钮扣、彷佛灵魂的苦闷在心底熊熊燃烧、神情忧郁的老人。但是,检察官的视线一开始却被另一张外国报纸所吸引。那是一八五二年六月四日出刊的《曼彻斯特邮报》,虽然只是一篇标题为,下方并注明「约克特派员报导」的小新闻。但是内容却令人不禁瞠目。

——从布朗史瓦克普通医学学校受托前来的日本医学生降矢木鲤吉(算哲的前名)因为与理查·巴顿等人交往而深受瞩目之际,又因与诽谤耶克斯塔教区主教、目前正被争论是否疯狂的术士罗纳德·坤西密切交往,本日被送回原籍学校。坤西因持有可疑的巨额金币,经严密追查後,自白说是将秘藏的布雷手写本维慕格斯咒语法典、瓦第冯一世触疗咒语集、希伯来文手写本犹太秘释义法(神秘数理术,包括诺塔利亚、狄姆等人提出的各种术法)、亨利·克拉穆梅尔的神灵手书法、编者不明的拉丁语手写本加勒底亚五芒星招唤术、以及荣光之手(腌渍绞刑犯手掌後风乾之物)等让与降矢木所得。

法水以亢奋的语气对读完的检察官说:「因为得到这样东西,我才知道算哲博士与古代咒法的因缘。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维基格斯咒语法典藏在黑死馆的某处,那麽除了凶手以外,我们还得面对另一个敌人。」

「为什麽?咒法书和降矢木家又有什麽关系?」

「据说维基格斯咒语法典是所谓的技巧性咒术,利用诅咒与邪恶的外衣包覆住现代的正确科学。本来,维基格斯这个人乃是拥护阿拉伯、希腊科学的席维斯塔二世的十三位使徒之一,但是这些人却有勇无谋,竟在罗马教会发起大启蒙运动,结果其中十二人被视为异端而遭焚杀,只有维基格斯秘密遁逃,完成这本技巧性咒术。据说後来波卡尼格洛的筑城术、瓦邦的攻城法、杜霍克罗萨的魔镜术、卡里奥斯特罗的炼金术,甚至波基杰尔的瓷器制造法到荷亨海姆与格拉哈姆的治疗医学都曾深受影响,所以非常惊人。另外,犹太秘释义法号称能创造四百二十种暗号,其他东西则皆为所谓的纯正咒术,尽属荒唐无稽之物,所以,支仓,我们真正应该害怕的只有维基格斯咒语法典一书。」

虽然後来事情果然如法水所预测地发展,不过当时检察官并未放在心上,他趁法水到隔壁房间换衣服时,拿起另一册书,打开摺起的部分,是明治十九年二月九日出刊的《东京新志》第四一三号中刊登的田岛象二(醉多道士,等文的作者)的杂文,篇名为。

——此次浪迹之行尽多趣事。(十数句闲谈後,插入如下的文字)近来大山街道之所以吸引观光客,乃是由於神奈川县高座郡葭钊出现一座彷佛龙宫的西洋城堡。该建集物是由长崎的大分限(译注:地方官名)降矢木鲤吉所建,以下述其由来。

鲤吉先是在小岛乡疗养院接受荷兰军医梅迪尔霍德的指导,明治三年举家迁居东京後,旋即赴德国进入布朗史瓦克普通医学学校就读,後来转至柏林大学,钻研八年後得到两项学位,预定本年初回国。两年前,他已经先派遣英国工程师克劳特·戴克斯比至前述之地闭工兴建号称国内前所未有的大型西洋建筑,据说是为博取他的异国妻子——法国布萨森人——德蕾丝·西诺莉的欢心,所以周遭景物与萨佛斯谷类似,城堡则模仿德蕾丝家的托勒威纽庄的城堡,以绝其思乡之念。即使如此,在回日本的船上,可怜的德蕾丝仍因发高烧而死亡。另外,讽刺文学家大鸟文学传士还指出,这座城堡连中世纪城堡惯见的屋顶皆削除掉,并模仿据说曾收容黑死病死者的布洛凡斯城堡的城墙,讥嘲其为黑死馆。

检察官读完时,法水也换好外出服再度出现。但法水却深深埋坐在椅子中,对著正好响起的执拗电话铃声蹙眉。

「大概是熊城在催促吧?反正尸体不会自行跑掉,我们晚一点再过去,先告诉你在黑死馆落成之後发生的三桩离奇死亡事件,以及算哲博士被视为难解之谜的行径。算哲博士回国後被日本的大学颁赠神经病学与药理学两项学位,但是他并未担任教授,而是默默过著隐居的单身生活。有一点必须特别注意的是,博士不仅连一天都未曾住过黑死馆,还在明治二十三年将只落成五年的黑死馆内部大幅翻修,也就是重新修正戴克斯比的设计。然後自己在宽永寺後面另建宅邸,让弟弟传次郎夫妇居住在黑死馆。

直到算哲博士自杀为止的四十多年岁月,他可说是没没无闻地生活著,在著作方面只有一篇,至於在学术界的活动,说是仅止於和八木泽医学博士的辩论也不为过。当时情形是这样,明治廿一年,八木泽博士提出颅骨鳞部和显臑窝畸形者(编注:颅骨鳞部是头盖骨上方有如鳞片状的部位,显臑窝是太阳穴一带的头骨)的犯罪本质遗传论,算哲博士提出反驳,随後双方进行长达一年的大辩论,最後达成以人类进行遗传实验的结论。但,就在人们引颈企盼後续发展时,很不可思议地,可能是两人彼此达成了默契吧?对立突然极端不自然地消失。

与这项辩论无关,缺少算哲博士的黑死馆接二连三发生怪异的离奇死亡事件。最初是在明治廿九年,传次郎趁妻子住院期间找爱人神鸟操至黑死馆,当晚却被操用裁纸刀割断颈动脉,操也当场自杀;接下来是六年後的明治三十五年,成为鳏夫的算哲博士的堂妹笔子夫人,同样被她所爱的京都演员岚鲷十郎勒杀,鲷十郎亦在现场自缢而死。这两桩他杀事件并无所谓的动机,而是被视为不应该会发生之事,所以不得不判定为冲动性犯罪结案。

失去主人的黑死馆里,暂时以算哲的异母侄女、当时只有三岁的津多子为主人——你应该也知道,她目前虽然是东京神惠医院院长押钟博士的夫人,但是在大正末期曾是有名的新剧演员。到了大正四年,算哲的宠妾岩间富枝突然怀孕,生下现在的家主旗太郎,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十多年,到了去年三月,第三次发生了动机不明的离奇死亡事件,这次轮到算哲博士自杀。」

说到这里,法水从一旁的资料里找出纪录。

「你看……」

——伤口贯穿左侧第五与第六肋骨之间,深入左心室,是被一般短剑刺入齐整伤口。算哲仰卧在房间中央,脚朝房门,头向内侧帷幔,双手紧握剑柄。面部表情呈现痴呆状松弛,带著些许悲痛的感觉。现场门户紧闭,室内光线昏暗,家人们也未听到任何声响。事实上,室内也丝毫不见凌乱。除了上述事件外,还听说死者抱著西洋女性玩偶进入室内仅仅不到十分钟,事件就已发生。说到玩偶,那是身穿路易王朝末年绫织服饰的筝身大小玩偶,置於帷幔後的床铺上,至於用来自杀的短剑,经推定并非死者的防身器具。另外,据调查所得,自算哲的日常生活著手,完全查不出自杀动机所在,一位将届天年的学者为什麽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著实苦於判断。——

「支仓,你觉得如何?与第二桩离奇死亡事件时隔三十多年,此事件的死因推定虽然清楚,可是一样有找不到动机的共同点,你难道不认为隐藏起来的内幕出现在丹尼伯格夫人身上吗?」

「这应该只是空泛的逻辑吧!」检察官的语气带著反驳意味,「第二桩事件之後,前後的关连已经完全中断。那位叫什麽名字的京都演员是降矢木家外的人,不是吗?」

「应该是吧!你也下功夫调查过了。」法水眼中露出夸张的神情,「但是支仓,最近出现的推理小说作家中,有一位叫小城鱼太郎的异样人物,此人在其近作《近世迷宫考察》中论及著名的裘达毕家族崩溃录。

裘达毕家族在维多利亚王朝末期曾经盛极一时,最终以与降矢木家族同样的形式灭绝。起初是身为宫廷诗文朗诵师的当代主人裘达毕准备入宫的早晨,当时他的妻子安——红杏出墙的谣传甚嚣尘上——送他出门,他假装要与她吻别,将手环抱著安的肩膀,突然抽出短剑刺向背後的帘幔,但是被鲜血染红全身而死的却是他的长子瓦尔达,惊骇万分的裘达毕回手一剑便刺入自己心脏。七年後,次子肯特接著自杀。据说他是因朋友将酒杯掷向他的脸颊要求决斗,但他却置之不理,结果成为讽刺标的,终至羞愧自杀。两年後,同样的命运降临到裘达毕仅存的女儿乔吉雅身上。她在结婚当晚,不知何故怒骂丈夫,结果对方一气之下将她勒杀於床上。而这就是裘达毕家族的末日!

然而,小城鱼太郎在这些只能以命运论解释的三桩事件里发现了科学性的原因,下了『只是因为如闪电般瞬间产生於右侧脸颊的格布勒麻痹之遗传』的论断。也就是说,裘达毕之所以会刺杀长子,乃是因为妻子的手即使碰触到他的右颊,他也毫无感觉,於是误判妻子的手是伸向躲藏於背後帘幔里的情夫,而造成这样的结果;次子的自杀当然就更不用解释了;女儿应该也是因为格布勒麻痹而表明对丈夫爱抚的不满,结果惨遭杀害。

当然,推理作家总是习惯擅自幻想情节,不过对降矢木的三桩事件来说,多少暗示了其关连性,而且也能开拓视野。然而,这些事应该不只局限於遗传学的狭窄领域,会发生如此重大的事件,背後绝对隐藏著令人无法想像的可怕内幕。」

「嗯,若是继承者被杀害,这倒是有可能,但是,这次是丹尼伯格夫人……」检察官轻轻摇头,反问,「对了,刚刚的调查报告中提到的玩偶是……?」

「代表对德蕾丝夫人的回忆。似乎是博士向柯贝兹基(波希米亚著名的傀儡玩偶工匠)订制的等身大小自动玩偶。但是,更令人费解的是弦乐四重奏的四个人,他们自婴儿时期就被算哲博士由国外带回日本,听说四十多年来从未呼吸过黑死馆外的空气。」

「不,有少数评论家曾在一年一度的演奏会上见过他们。」

「原来如此。他们的皮肤一定都呈现恐怖的白腊色吧?」法水凛然,「博士为何让那四人过著这样的奇怪生活呢?还有,这四个人为何会默默地服从呢?然而,在日本,人们只是对此现象感到不可思议,却没有人想深入调查,还好我偶然在美国发现一位好事者,他将这四个人的出生地与身分调查地清清楚楚。我想,这应该是关於这四个人的唯一资料吧!」法水拿起桌上最後的文件,那是一九○一年二月号的《哈德福特福音传教士》杂志:「你读读看。作者叫华洛。内容在记述教会音乐的部分。」

——听说了日本某处仍存在著拥有纯中世纪风格的神秘音乐人,这或许可算奇中之奇吧!回溯音乐史,以往也只有曼海姆侯爵卡尔·狄奥托曾经在斯图盾根城堡培养过六位蒙面乐师。於是我被这个有趣的传说吸引,想尽各种办法深入调查,终於查出这些乐师的身分。

第一小提琴手葛蕾蒂·丹尼伯格是奥地利基罗尔县冯利安柏村狩猎区监察长维里克的第三个女儿;第二小提琴手嘉莉包妲·赛雷那是义大利布林迪西市的铸金师加利卡里尼的第六个女儿;中提琴手欧莉卡·克利瓦夫是俄罗斯科卡萨斯州塔根兹西斯克村的地主穆格基的第四个女儿;大提琴手奥托卡尔·雷维斯是匈牙利康达图镇的医师巴德纳克的第二个儿子。每人均系出名门。但是乐团拥有人降矢木博士是否真是学习卡尔·狄奥托豪奢的洛可可嗜好则完全不明。

法水有关降矢木家族的资料只有这些,但是其复杂至极的内容却让检查官的头脑混乱不已。当他脸上浮现恐怖神色沉吟时,维基格斯咒语法典这个名词却如梦中见到的白花般,一直停伫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至於法水,这时的他又如何能够预知,在他面前将横亘著可称为杀人史上空前绝後的异样尸体呢?

一、荣光的奇迹

私铁T线到终点站已进入神奈川县。在抵达能够眺望黑死馆的丘陵之前,绵延著橡树防风林与竹林,完全是不足为奇的北相模景观,可是一旦上了丘陵,俯瞰的风景整个大异其趣,可说是酷似马克白领地柯达所在的北苏格兰。这里没有树、没有草,彷佛海风吹至此地之前,水份就已尽失,不带湿气的土壤表面风化成灰色,看起来很像岩盐,凹凸状平缓倾斜的底部似是乌黑的湖水。这样荒凉的景物一直延伸到位於钵状底部的墙壁。据说造成赭土褐砂是因为建设当时所移植的高纬度植物在转瞬间死亡殆尽。不过直至大门之前,有一条整修良好的车道,主楼有一片被削去、称为「破墙挺崩」的墙壁下方有一扇蓟草与葡萄叶饰纹的铁门。

这天,因为前晚下了一场冬雨,厚厚的云层低垂,可能再加上气压的变化,感觉上有一股很奇妙的暖和感。时而闪电轻掠,紧接著抱怨似的雷呜闷响。在这样的暗郁天空下,黑死馆巨大的双层建筑、特别是中央的教堂尖塔与左右两侧的了望台,均被抹上一笔笔的淡黑色,全体形成泛亮的黑白画作。

法水将车停在大门前,走向前院。城墙背後有蔷薇缠绕的低矮红格子墙垣,其後则是呈几何图案的卢·诺德尔式的花园。贯穿花园的步道上处处设有列柱式小亭、水神、裸女或滑稽的动物雕像,红砖斜列拼铺的中央大路两侧边缘则铺上碧色釉瓦,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点缀式铺设吧!主建筑物被修剪整齐的水松树篱环绕,城墙四周的树篱修剪成各种动物形状或缩写字母,两旁有黄杨或丝杉的盆栽。另外,修剪整齐的水松树篱前方有诗人群像的喷泉,法水一走近,喷泉马上发出奇妙声响,同时开始冒起水烟。

「支仓,这就是所谓的惊骇喷泉,这个声音与如子弹般喷出的水,全都是利用水压。」法水避开飞沫,淡淡说著。

检察官因为这种巴洛克的炫弄技巧有了厌恶的预感。

法水站在树篱前眺望主建筑物。长矩形的主建筑物中央有半圆形的突出,左右有两列突出的房间,只有这部分的外墙是以灰泥贴上蔷薇色的小块石片,形成九世纪的朴素前罗马式风格。这部分一定就是教堂。然而,突出房间的窗户却是嵌入拱形格子中的蔷薇状玻璃,中央墙壁也有绘上十二星座的彩色玻璃作成的圆花窗,或许就是这种样式的矛盾引起法水的兴趣吧!不过,除此之外,其他部分皆是用玄武岩的石片堆积而成,窗户也高达十尺,形成严密封锁。玄关在教堂左侧,如非见到装著叩门环的大门旁站著便衣刑警,恐怕法水的考据之梦永远都不会清醒。

但是,在这期间;检察官仍不断感到法水神经紧绷。因为法水从疑似钟楼的中央高塔开始,循著外型怪异的屋窗与烟囱林立的部分朝左右的了望台等陡峭的屋顶观察一遍後,将视线下移,面对墙壁不住颔首,这样的态度反覆多次,很明显像是正在比较检讨什麽——果然如此!连尸体都还没见到,法水就已经开始在摸索这座城堡的气氛,企图自其中摘出结晶之物。

玄关尽头是大厅,在此等候的老佣人在前带领众人至右手边的大楼梯间。这里的地板是镶缀了百合与暗红色七宝图案,与接近天花板、旋绕廊的壁画形成对比,将中问毫无装饰的墙壁衬托得更加引人注目,形成难以形容的颜色。走上呈马蹄形向前方两侧伸展的楼梯,来到所谓的楼梯走廊,这里还有一道短楼梯延伸至楼上。楼梯走廊的三面墙上各挂著一幅画,中问挂著的是喀普利艾·马克斯所作的,左边是杰拉尔·大卫的,右边则是德·托利的,三幅都是纵七尺、宽十尺以上的放大复制画,虽不知为何只挑选这类阴森作品,但其意图颇令人起疑。

不过,最先吸引法水目光的却是正前方并列的两具中世纪盔甲武士。两者均手握旌旗旗杆,杆尖垂下的缀织在画面上方彼此密接,右边缀织是身穿魁克派教徒服饰的英格兰地主摊开领地地图、手持制图尺,左边缀织的构图则是罗马教堂的弥撒。

两者皆是上流家庭代表富贵与信仰的常见象徵。检察官本以为法水只是看看而已,谁知他却找来佣人问道:「这两具盔甲武士一直放置在这里?」

「不,是自昨夜开始放的。七点以前放在两侧楼梯的旁边,八点过後才出现在这里。也不知是谁弄上来的。」

「原来如此,只要看过孟迪邦侯爵夫人的克勒尼庄就知道,盔甲武士放置在楼梯的两侧是常规。」法水颔首,面对检察官,「支仓,你试著抬看看。怎麽样,很轻对吧?这当然没有实际用途。自十六世纪以来,盔甲纯粹只作装饰之用。但在进入路易王朝以後,镂雕的技巧转为细腻,增加了厚度上的需求,最後成为穿上後却走不动的重量。因此从重量上来推断,这应该是多纳太罗以前的作品,可能是马萨哥利亚或桑索维诺的作品吧!」

「嘿,你什麽时候变成菲洛·凡斯(编注:推理作家范达因笔下艺术气息浓厚的名侦探)了?只要简单一句话『并非无法抱起来的重量』就够了,何必故意解释一堆呢?」检察官猛烈嘲讽,「不过,这两具盔甲武士不能摆在楼下吗?或是有必要摆在楼上?」

「当然有必要摆放在这里。你看这三幅画作,是瘟疫、刑罚和解剖,对不对?然後凶手再加上一项,就是杀人。」

「别开玩笑了!」检察官忍不住瞪大眼。

法水用略带亢奋的声音接道:「无论如何,这是此次降矢木事件的象徵,凶手揭起大旗宣告进行杀戮,或许这也代表凶手对我们的挑战。支仓,你仔细看这两位盔甲武士,右边的右手握住旗杆,左边的左手握住旗杆,对不对?但是如果考虑到摆放在楼梯旁的时候,应该是右边的左手握旗杆,左边的右手握旗杆,如此整个画面才会平衡,所以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应该是遭人左右错置了,亦即,由左至右本来是代表富贵的领地旗,再来是代表信仰的弥撒旗,错置之後……就表现出凶手恐怖的意志。」

「怎麽说?」

「Mass(弥撒)与acre(领地)呀!你连起来读读看,信仰与富贵现在变成了Massacre,也就是屠杀。」法水望著哑然的检察官,「但,应该不只有这样的意义吧?我打算从这两个盔甲武士的位置找出更具体的含意。」

说著,法水转头问老佣人,「昨晚七点至八点之间,没有人目击盔甲武士的状况吗?」

「没有。很不巧,当时我们都在吃晚饭。」

之後,法水将盔甲武士一片片地分解,也调查了周围画作与画作之间的笼形壁灯与旌旗的背面,以及上方,但却一无所获。画作的该部分只是在背景的外围杂然配列著各种颜色的条纹而已。接下来,众人离闲楼梯走廊,往上走上另一层楼梯,这时,法水不知想起什麽,突然出现奇异的举动——本来已走到楼梯中问,但他却折返下楼,来到大楼梯顶端,从口袋里取出格子纸的记事本,数著楼梯的阶数,一面画入某种闪电状的线条。

这样一来,检察官也不得不折回了。

「没什麽,只是做一下心理思考。」法水似是顾忌楼上的老佣人,低声回答检察官的问话:「等我获得确切答案之後会告诉你,因为目前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材料。我只能够说,刚刚上楼时,玄关那边好像传来警车的引擎声,但那位佣人却能同时听到理所当然会被那响亮的声响所掩盖的某种轻微声音。支仓,要知道,在一般状态下,那是无法听见的声音。」

法水是如何得知这种极端矛盾的现象呢?然而,他又立刻接著说:「虽然如此,不过那位佣人毫无嫌疑。」连佣人的姓名都不想问,当然很难判断结论,这等於是他提出的一个谜题。

楼梯尽头接著一道走廊,上了楼梯顶端随即面对一间戒备森严的房间,铁栅作成的房门後面是几阶石梯,房间深处有著似是金库门板的泛光黑漆。但是,当法水知道那里乃是古代时钟的储藏室,了解收藏品的惊人价值後,便能体会搜藏者为何如此警戒了。走廊以该处为基点向左右延伸,由於每一区都有门户,因此走廊有如隧道般黑暗,连大白天都必须点亮龛内的电灯。左右墙上只有烧绘的红线是唯一的装饰。

不久,在右边尽头处左转,来到方才的走廊对面。法水的侧边出现短短的拱廊,排列在列柱後的是日式盔甲。拱廊入口设置於大楼梯间圆形天顶下的圆廊,尽头可见另一道走廊。法水看著入口左右的六辫形壁灯,正想进入拱廊内时,也不知道看见什麽,竟愕然停住。

「这里也有。」法水指著左侧一列饰盔甲(摆饰於盔甲柜上之物)中最前面者。

检察官略显厌烦地反问:「那具上面有三支黑毛鹿角头盔的绯缄缀盔甲又有何奇异之处?」

「头盔被换掉了。」法水淡漠地回答,「在对面的全部都是吊盔甲(吊在空中之物),看缀钉即知,在第二具的滑革胴甲胄上乃是地位较高的年轻武士戴的所谓狮子噙台星前立胁细锹的头盔,但是,这边却是在优雅的排缄上配戴凶猛的黑毛鹿角立头盔。支仓,人们常说,一切的不谐调都潜藏著邪恶意志。」说著,他向佣人求证这件事。

佣人脸上浮现惊叹之色,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在昨晚之前,一切都如你所说。」

他们继续穿梭在左右并排的无数盔甲之间,直至对面走廊。那是个封闭的空间,左侧的房门通往主建筑侧面螺旋梯上的露台,右侧第五扇门则通往命案现场。厚重房门的两面皆是耶稣医治佝楼病人的古朴构图浮雕,然而,仅是一门之隔,里面却有尸体横陈。

开门後,见到熊城调查主任正面对著一位背向门口的廿三、四岁妇人。他苦著一张脸,咬著铅笔上的橡皮擦,一见到两人,好像在责怪他们迟到般,瞪著眼,冷冷说了声「法水,死者在帷幔後面」,同时停止对妇人的讯问。

熊城在法水到达的同时随即放下自己的工作,他的表情时而掠过茫然似的迟缓阴影,从这点便不难想像帷幔後的尸体对他带来何等严重的冲击。

法水首先看向眼前的妇人。妇人有一张带著可爱双下巴的圆脸,虽然称不上绝色,不过圆润的眼瞳与青瓷般透明的眼白,以及吹弹可破的小麦色肌肤都非常有魅力。她自称是已故算哲博士的秘书,名叫纸谷伸子,身上穿著葡萄色的晚礼服,声音甜美,可是脸孔却因恐惧而变成土色。

等她离去後,法水开始在室内默默踱步。这个房间虽然宽敞,却相当昏暗,而且家饰很少,感觉很空荡、寂寥。地板中央铺著以约拿在大鱼腹内为图的埃及织地毯,地毯下的地面是有色大理石与野漆树木片交互嵌组的车轮图案,两边的地面则是由胡桃和野漆树木片拼组,一直延伸至墙壁为止,处处镂嵌著象眼,散发中世纪风格的黯郁色泽。另外,高高的天花板上渗出已无法分辨木质岁月的黑斑,鬼气似的阴惨空气自该处静静往下沉淀。

房门只有刚才进入的那扇门,房间左边有两扇向侧院敞开的两段式金属窗,右边则是由数块石材堆砌而成、中央刻有降矢木家纹的大壁炉。正面垂挂如铅般沉重的黑天鹅绒帷幔。另外,从房门至靠壁炉的墙侧有个约莫三尺高的平台,上面摆放著背对背的裸体佝楼与著名立法者(埃及雕像)的座像。靠窗一隅以一扇高屏风隔开,内侧摆置长椅与两、三张桌椅。走向角落远离人群後,马上有一股刺鼻霉味袭来,壁炉架上积著约五分厚的灰尘,一碰触到帷幔,呛鼻的细尘随即自天鹅绒上飞起,带著银色光辉,如飞沫般散落。一见即知这个房间已多年未曾使用。

接著,法水拨开帷幔望向内部,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所有表情均停滞静止,不知道检察官的手自他身後反射地抓住他肩膀,更感觉不到检察官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只是耳若雷鸣,脸孔似火般烫红,除了眼前惊人之物以外,整个世界彷佛消失无踪。

看啊!躺著的丹尼伯格夫人尸体上绽放灿烂的圣洁荣光,恰似被一层光雾包覆,阴暗之中,与尸体表面有些许距离的半空中朦胧浮现流动的澄蓝光线,紧密笼罩著尸体全身。那种光具有冰冷清冽的虔敬气息,散发著乳白晕浊的部分甚至有著深不可测的神圣启示。死亡的丑陋因而呈现缓和端正之相,尸体全身溢满难以言喻的静谧,或许从那梦幻般的庄严中还能听见天使吹奏的喇叭。甚或更让人觉得,圣钟的隆隆响声立刻就要响起,神圣的荣光将化为四射光芒,令人不自觉地叹息出声:啊,丹尼伯格夫人的童贞受到神的赞美,在最後的恍惚之际,将被迎接为圣女!

光芒也照在痴愣站立该处的三人脸上。法水渐渐回过神来,开始进行调查。然而,窗户一开启,光芒便转为稀薄,几乎快要看不见。尸体全身僵硬,死亡应该超过十个小时以上。在这种情形之下,法水仍不为所动,也没忘记进行科学的调查与分析。他先确定尸体口腔内也有光芒後,将尸体趴卧,以小刀刺入背部的鲜红色尸斑,然後让尸体微侧,缓慢流出的血液立刻让光芒形成一层红晕,彷佛被隔开的浓雾,而鲜血便在两者的缝隙间蜿蜓流动。

检察官与熊城皆不忍直视如此凄惨的景象。

「血液中没有光芒。」法水放开尸体,怃然自语,「目前应该只能说它是一种奇迹吧!已经证实光芒的出现并非外在因素,因为没有磷臭味,若说它是镭的化合物,那麽皮肤必然会出现坏疽,而且衣服上也会见到那种痕迹,所以,这的的确确是自皮肤中放射而出的光芒,而且,这种光没有热度,也无气味,是所谓的冷光。」

「所以,这可以算是毒杀吗?」检察官问道。

「嗯,看血液的色泽与尸斑就知道了,很明显是氰化物中毒。但是,法水,这种奇异纹身般的亮光又是如何造成的呢?这应该是属於耽溺怪异嗜好的你的专业领域吧?」熊城接腔,一向刚愎自用的他,唇际浮现难得一见的自嘲笑意。

事实上,除了奇怪的荣光外,还有另一个尸体现象令法水为之瞠目。丹尼伯格夫人躺著的床铺位在帷幔正後方,那是一张有著路易王朝风格的床,由桃花心木制作,床头饰纹为松球形的立花,床柱上方以蕾丝为顶罩。尸体几乎是靠右侧成俯卧姿势,右手像是扭至背後似地放在臀上,左手自床铺垂下,银色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後,身穿单件黑色绫织洋装,鼻尖垂至上唇,十足犹太人相貌,脸孔扭曲成s型,死状无比滑稽。然而,所谓的不可思议乃是出现在两边太阳穴的徽纹状伤口。该伤口恰似纹身的试绘底图,像是以尖细的针尖在皮肤表层巧妙划出的浅伤,太阳穴两侧皆是直径约莫一寸的圆形,圆周是蜈蚣似的百足短线条,伤口虽然只渗出泛黄的血清,可是爬绕在这种更年期妇人的粗糙皮肤上,与其说是凄美,毋宁说更似乾燥的蛲虫尸骸,甚至更像恐怖的鞭毛虫所排出的长条粪便。要想推定该伤口的成因究竟来自内侧或外部实在是困难至极。

法水的视线在离开这凄惨的图案後,不期然地与检察官的视线交会,两人同时默然地颤栗,因为,伤口的形状正是构成降矢木家纹一部分的佛罗伦斯市徽的二十八叶橄榄冠(见上图)。

二、德蕾丝杀我

「不论怎麽看都只能认为是那样。」检察官结巴地向熊城说明降矢木家的徽纹後,接著道,「凶手让被害者停止呼吸後为何还不满足?为何要做出如此令人费解的行为?」

「支仓,」法水叼起菸,「重点不在这里,令我愕然的是,尸体是在被刻上这些徽纹的几秒钟後才停止呼吸,也就是说,这些徽纹既非在死後才刻上,也非在服毒前被雕上。」

「开玩笑!」熊城忍不住蹙眉,「你说被害者不是当场死亡,我倒想听听你的理由。」

法水的语气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孩童:「虽然这桩事件的凶手动作迅速隐密且穷凶恶极,不过我的理由非常简单,主要是因为你认定的强度氰中毒过於夸张。氰中毒之後,呼吸系统是有可能在瞬间麻痹,但是要到心跳完全停止至少还需要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毕竟出现在皮肤表面的尸体现象是在心脏功能一哀退的同时出现。」说到这里,法水停顿一下,凝视对方,「只要了解这点,应该就能认同我的看法。你们看,伤口是巧妙地切割表皮所留下的,这点光看只有血清渗出即可明白,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般的活体在被切割时,皮下会溢血,伤口两侧绝对会肿起,而这些伤口很明显地有此现象。你们再看看其他割裂的伤口,并没有结痂,简直像透明的雁皮和纸,这则是尸体现象。若真是如此,那麽这两种现象就产生了严重矛盾,很难说明伤口留下时的生理状态如何,所以,若想获得结论,只要思考指甲与表皮是在何时死亡即可。」

法水精密的观察反而有加深伤纹之谜的感觉,检察官因此而再度颤栗,声音完全失去冷静:「一切等解剖之後再说。尽管如此,凶手引发尸光的超自然现象还不满足,又刻上降矢木家的烙印……我开始觉得这种圣洁的光芒带有某种极端淫虐的意志了。」

「不,凶手想要的并不是观众,而是要你刚刚所感受到的心理障碍。为何那家伙有这种病态般的个性呢?而且还具有相当的创造性……不过,若依海尔布洛尼的论点,最淫虐且具独创性的乃是幼儿。」法水微笑问道,「对了,熊城,尸体是自何时开始发光?」

「最初桌灯亮著,所以不太清楚,不过到十点左右,结束了大致上的验尸行程,同时也完成这一区的搜查,关上房门,熄掉桌灯之後才发现……」熊城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所以,别说降矢木家人,连办案人员中都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另外,我说明一下直至目前的调查所得……昨夜,降矢木家举行某种聚会,丹尼伯格夫人在席上突然昏倒,当时是九点正。之後她被送至这个房间,由负责图书的久我镇子与管家川那部易介彻夜照顾。但是,到了十二点左右,被害者食用的柳橙中被人掺入氰酸钾,从口腔中的残留果肉渣里可以发现大量的遗留物,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是最初入口的一瓣柳橙,所以我认为凶手是藉著最初的一击正中目标。其他果瓣虽然留下,却未能检测出毒药痕迹。」

「柳橙?」法水轻轻摇动床铺顶蓬,喃喃自语,「这麽一来又多一道谜题了,亦即,凶手毫无毒药的知识。」

「可是,佣人中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者。久我镇子与易介都说丹尼伯格夫人是自己从盘子中挑选水果,而且,这个房间在十一点半左右便将房门上锁,玻璃窗与铁窗也都有菇状般的锈蚀,当然没有自外界侵入的形迹。只不过,据说同一盘内的水梨是丹尼伯格夫人最喜欢的水果……」

「什麽,上锁?」检察官似乎对这点与伤纹之间所形成的矛盾深感愕然。

但是,法水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熊城脸上,冷冷说道:「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氰酸钾只是披上柳橙这个面具,但这更让人感到凶手可怕的惊人天份。你仔细想一下,那种具有明显异臭与特异苦味的毒药只用极端贫乏的柳橙当作伪装的迷彩,这不是很令人惊讶吗?何况还用了超过致死量十几倍的份量。熊城,你认为如此幼稚的手段为何能产生这种魔术般的效果呢?为何丹尼伯格夫人会伸手拿起柳橙呢?我认为,这乃是下毒者的荣耀,对他来说,柳橙是自伦贝西亚巫女出现以来,一种永生不灭的崇拜物。」

熊城闷不吭声。

法水似是忽然想起,问道:「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

「今天早上验尸时判定为死後经过八小时,所以死亡时间与吃柳橙的时间完全符合。发现死者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半,在那之前,负责照顾死者的两人完全不知道出了意外,十一点之後也没人进入这个房间,另外,家族其他人的动静完全不明——这就是盛放柳橙的盘子。」熊城说完,床铺下取出银制的大盘子。

那是直径将近两尺的浅盘,外侧以俄罗斯拜占庭特有的生硬线条刻画出艾瓦索夫斯基的匈奴族狩猎驯鹿的浮雕,体底是一只想像而出的倒立爬虫,头部与前肢为台,长刺的身体成<字型弯曲,用後肢和尾巴支撑盘子,<字型的另一侧附著半圆形握把。盘里的水梨与柳橙全剖成两半,留下鉴识过的痕迹,不过当然没掺有毒物。但是,导致丹尼伯格夫人死亡的另一半柳橙上却与其他柳橙不同,出现了极端显著的特徵,它并非橙色,而是接近熔岩的橘红色,而且是颗粒硕大的品种,果肉也过度成熟而成赭黑色,感觉上似是凝固的血块般令人作恶,但是色泽却莫名地震撼神经。根据没有果蒂这一点来推断,泥状的氨酸钾应该是由该处注入。

法水的目光离开水果盘,开始在室内踱步。以帷幔隔开的这个部分与前面房间明显地大异其趣,这里的墙壁全漆上灰泥,地板也是相同色调,铺上素色绒毛地毯,窗户较前面房间稍小,也比较上面,所以室内感觉昏暗许多。提到灰色墙壁、灰色地板、黑色帷幕,会令人联想到昔日哥森·克雷格时代的舞台布置,但是,这种缺乏活力的基本色调却让室内更加沉郁。

这里也与前面房间同样荒废已久,墙上厚厚的灰尘随著踏出的每一步洒落。室内的摆饰只有床铺旁的酒瓮型大橱柜,上面放置一本夹著折断笔芯之铅笔的记事本,一副被害者睡觉时取下的二十四度近视眼镜,镜框由玳瑁制成,还有一盏覆盖绘图绢罩的桌灯。近视眼镜的度数只是让轮廓模糊的事物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所以完全不值一顾。

法水用参观画廊般的步履悠闲地走著,他的背後响起检察官的声音:「法水,看样子奇迹只存在大自然所有法则的彼方哩!」

「嗯,现在知道的只有这些。」法水淡漠地说,「凶手简直就像射箭般,只用一箭便将恐怖的氰酸钾射入对方腹内,而非其他裸露於外的身体部位。这也表示,在抵达最终结论之前,光芒与伤纹的出现乃为必要,换句话说,这两种行为是为了完成凶行的补强,可视为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深远学理。」

「别开玩笑了,这理论未免过於空洞!」熊城愕然地打岔。

但是法水不以为意,继续他奇特的论调:「因为凶手必须侵入上锁的室内,并在一、两分钟内划出伤纹!这麽一来,这就与心理问题无关,而是牵涉到奇妙的生理问题。另外,右手看来似是被扭至背後,右肩有小小的钩伤也都是疑点所在。」

「不,这并非重点。」熊城冷冷地说,「这不过是被害者趴著吞下柳橙,瞬问变得无法抵抗罢了。」

「但是,熊城,在阿道夫·汉肯的古老法医学书籍中有一段有趣的记载,一位娼妓的手臂压在身体下,以侧躺的姿势服毒,却因为瞬间的冲击反而让麻痹的手臂动了,将毒药瓶丢向窗外的河中。所以,我认为重现被害者原始的姿势有其必要。另外,关於尸体发出的亮光,在阿布里诺的《圣僧奇迹集》中……」

「不错,若是和尚,倒可能与杀人命案有关连。」熊城装出明显漠不关心的态度,然而却又忽然神经质地彷佛想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什麽东西。

法水头也不回地向背後出声:「对了,熊城,指纹呢?」

「可确认的指纹非常多,因为昨夜将被害者送入这个房间时,曾使用真空吸尘器打扫床铺与地板。不过很遗憾,未发现任何脚印。」

「哦,是吗?」法水说著,在尽头的墙壁前停下来。在那里,相当於常人脸孔高度的位置,留有最近曾被取下某种匾额之类东西的清晰痕迹。折回原来位置後,他好像在桌灯中发现什麽,突然回头望著检察官:「支仓,麻烦你关上窗户。」

检察官愣了愣,不过仍依言行事。

法水再度沐浴在尸体妖眩的亮光中,扭亮桌灯。这时,检察官才知道桌灯是用罕见的碳纤维灯泡,从而能想像应该是收起来以备急用之物。法水的视线在赭褐色灯光下,循著灯罩画出的半圆移动,在离方才发现匾额痕迹的墙壁约一尺前方的地板上做出某种记号後,才要求检察官关掉桌灯。室内恢复旧状,乳白色的户外光线从窗户射入。

检察官朝窗户方向叹息,吁出一口气:「你到底想到什麽?」

「我的论据其实尚未确定,所以希望能塑造出眼睛见不到的人物。」法水的语调带著困惑。

但是熊城却紧接著递出一张纸片,说道:「这东西足以粉碎你的谬论。根本没必要如此辛苦地塑造虚构角色!你看,这个房间在昨夜其实躲藏著意料之外的人物,丹尼伯格夫人在含著柳橙的瞬间知道这件事,就试图告诉我们。」

见到纸片上写著的文字,法水觉得心脏彷佛被掐住般。

检察官愣了一下,大叫:「德蕾丝!那不是自动傀儡玩偶吗?」

「没错!如果与伤纹连结在一起,应该就不能说是幻觉吧?」熊城的声调低沉而颤抖,「玩偶就掉在床铺下。当我见到纸片时,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凶手绝对是利用玩偶行凶!」

法水发挥冲动的讽刺主义:「原来是在玩偶上使用恶魔学?这麽说,凶手是企图对人类进行潜在批判了。不过,这是罕见的旧式书写体,简直就像爱尔兰文字或波斯文字。你能证明这是被害者亲笔所写的吗?」

「当然!」熊城耸肩,「事实上,你们抵达时见到的妇人纸谷伸子就是最後的鉴定者。丹尼伯格夫人的习惯是这样的,她通常都用小指与无名指捏住铅笔的中间,以拇指和食指斜握铅笔书写,所以笔迹非常难以模仿。另外,在纸上擦掠的痕迹也与笔尖折断的状况完全符合。」

检察官忍不住打了个咚嗦:「这不是要让可怕的尸体暴露吗?法水,你觉得呢?」

「嗯。为什麽一定要认为玩偶与伤纹是不可分的呢?」法水眉头深锁地喃喃自语,「这个房间有浓厚的密室气息,坦白说,如果可能,我很希望说一切都是幻觉。然而,面对现实,我们很自然地渐渐被引导至玩偶与伤纹是不可分的方向,不,若对玩偶进行调查,也许从其机械设计中能掌握解开伤纹之谜的秘密,至少会比继续站在这里看著妖异的鬼火好多了。现在这种时候,任何微弱的亮光都是我们需要的,不是吗?这样好了,我们等一下再讯问降矢木家的人,先就玩偶进行调查吧!」

接下来三人前往放置傀儡玩偶的房间,并吩咐便衣刑警去拿钥匙。

没多久,该名刑警神情激动地回来了:「钥匙掉了,连药物室的也掉了。」

「没办法,只好破门而入了。」法水脸上泛现决心,「不过这麽一来,需要调查的就有两个房间了。」

「药物室也要调查吗?」检察官惊讶地问,「氰酸钾这种东西连小学生的昆虫采集箱里都有呀!」

法水不予理会地站起来,走向房门:「这是调查凶手的智能,也就是说,测定其计画深度的物件应该会留在遗失钥匙的药物室内。」

德蕾丝玩偶所在的房间位於大楼梯的後方,中问隔著一道走廊,正好在正後方无出口走廊的尽头。

法水来到门前,怀疑地盯著眼前的浮雕。

「这扇门的浮雕是希律王屠杀伯利恒的婴儿,与尸体所在房门的耶稣治疗驼子之图都是著名的奥托三世(编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位期间西元九九六至一○○二年,以基督教世界的领袖自居)福音书的插画。因此其中应该有某种脉络可寻。」法水轻轻颔首,试著推开房门,却是动也不动。

「没什麽好畏缩的,事到如今只好破门了。」熊城厉声说。

法水慌忙制止:「我正在观察浮雕,别急。还有,太大的声响有可能让痕迹消失,轻轻割开底下的木板就行。」

不久,他们三人从门下方割开的矩形洞口钻入房内,法水扭亮了手电筒,透过圆形光圈,他们只看到地板与墙壁,没有任何家饰,从最右端开始,就要绕完房间一圈时,出乎意料地,法水的身侧——靠门右侧的墙角——随著一抹鬼气出现了德蕾丝的侧脸。

提到面具的恐怖,应该谁都有过这种经验,譬如就算在大白天造访老旧神社的大殿,眺望挂在破格子门上的能剧面具,也会产生一种彷佛全身被人从头至脚抚摸般的毛骨悚然感。更何况酝酿出这桩事件之妖异氛围的德蕾丝玩偶,骤然自荒废的房间暗处浮现……在那瞬间,也难怪三人均倒抽一口冷气,差点窒息。

窗户掠过些微闪光,铁窗轮廓清楚浮现的同时,远处传来地动般的雷呜。在凄怆的空气中,法水凝然盯著眼前散发妖眩气息的玩偶。——如果这具没有灵魂的玩偶半夜在静寂的走廊……

找到电灯开关後,室内终於大放光明。德蕾丝是身长五尺五、六寸左右的包腊人偶,身穿格子状的深蓝打摺裙与同色上衣,脸庞予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可爱,毋宁说是一股异样的艳丽。鲁本斯画作中惯见的半月形眉毛、所谓「覆舟口」的上吊嘴角均显现淫乱之态,但是两者却与圆润的鼻子完全调和,展现不带浪荡的处女之憧憬。精致的轮廓加上一头松曲的金发,十足是托勒威纽庄的佳人德蕾丝·西诺莉的精确翻版。受光的面颊透明似地隐约可见底下的血管,并绽放生动的光辉,然而,不知为何却与巨人般的身躯显得很不谐调——可能是为了保持安稳,自肩膀以下的身体制作得非常巨大,像脚趾就约莫普通人的三倍大小。

法水以带有考证意味的目光盯视人偶:「这只能认为是无生命的假人(编注:源自犹太人的民间传说,在圣经中代表未成形或没有灵魂的躯体)或铁处女!据说这是柯贝兹基的作品,但,与其说是玩偶,不如说更接近巴登巴登的手控傀儡(德国的傀儡饰偶)。这种简洁的线条隐含著在其他玩偶里无法获得的无限神秘!算哲博士不找正统的玩偶工匠,反而制作出这麽巨大的手控傀儡玩偶,似乎也是他个人的嗜好。」

「要悠闲地品评玩偶等以後再说吧!」熊城苦著脸,「法水,房门可是从里面锁上的喔!」

「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凶手总不可能是以意志力远距遥控玩偶锁门吧!」见到插在锁孔中、系著吊饰的钥匙,检察官似乎有些凛然,随即从脚边开始追查地板上的脚印。从门口至正面窗边的地板上,有著来回两次、四道很大的扁平脚印,除此之外,还有一道从门口至目前玩偶所在位置的脚印。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些足迹中并没有人类的脚印!

听到检察官的惊呼,法水报以讽刺的微笑:「这不足为奇。凶手首先依照玩偶的步幅行动,然後再让玩偶踩踏一遍,自然就能消除自己的脚印。至於之後的出入,则完全踩在玩偶的脚印上行动。不过,昨夜这具玩偶最原始的位置如果不是在门口,那就表示它昨夜并未离开过这个房间一步。」

「岂有此理!」熊城忍住怒气,「你如何证明脚印的先後?」

「这是最简单的减法。」法水反唇相讥,「假设最初的位置不是在门口,就无法一贯说明四道脚印为何留下,也就是说,从门口至窗边的两道脚印会多出一道。然而,假设玩偶最初是在窗边,并踩著凶手的脚印走出室外,然後再回到原来位置,那就必须再度走向房门上锁。可是大家也看到了,玩偶是在门前转弯至现在所在的位置,剩下的一道脚印就完全多馀。那麽,如果往返一圈是为了掩饰凶手的脚印,为何必须从该处再回窗边呢?而如果玩偶置於窗边,又如何能让它锁门?」

「玩偶锁门?」检察官呆了呆,大叫。

「除了它,还有谁能锁门?」法水的语气热烈,「不过这方法倒是没什麽新意,凶手还是十年如一日的老套手法!利用绳线。现在就来实验一下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首先将钥匙塞入门内。

十几天前,法水的实验在圣阿雷基赛修道院的吉娜达房间获得成功,这次也能办得到吗?感觉上似乎相当危险,那支旧式长柄钥匙突出门把之外,想重现上次的技巧几乎是没有办法。

在两人的注视下,法水叫人准备了长线,由外侧锁孔穿入室内,先缠绕在钥匙的圈状左侧,紧接著从底下往上缠绕右侧,再由上方勾住圈状左根部,剩馀部分绕在检察官身上,尾端则再度穿过锁孔,垂至外面走廊。

「假设支仓是那具玩偶,并从窗边走过来。在这之前,凶手必须先测量好放置玩偶的正确位置!不论如何,一定要其左脚在门槛边停住。因为若左脚停在该位置,就算右脚接著移动,途中也会被门槛挡住,所以能藉作用力以右脚为轴心,让左脚逐渐後移,等到完全转为横向时,就与房门平行前进。」

接下来,法水让熊城在门外拉住两条线,检察官则向墙边的玩偶走去。等检察官经过门前,钥匙在其後方时,法水叫熊城拉动线头,这时检察官的身体推著紧绷的线前进,圈形的右侧被拉动,钥匙开始旋转,当扣锁打开的同时,长线也从钥匙上断掉。

熊城拿著两条断线出现,不甘心似地叹息出声:「法水,你实在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

「但是这并不能证明玩偶是否离开过这个房间。还有,对於多出来的那道脚印,我的观察仍不够。」法水暂时搁下最後的疑点,拉开玩偶衣裳背後的拉链,打开对开式的小门观察体内的机械装置。那像是集台了数十个时钟的极巧妙设计,在大小不同、不可计数的重叠齿轮中,有数层自动的复杂方向机,让关节活动的金属细棒泛射光辉,其间可见到螺旋状卷起的突起与控制器。

熊城紧接著闻嗅玩偶全身,并用放大镜找寻指纹与指模,但似乎一无所获。

法水等熊城结束後说;「我多少了解玩偶的性能,它应该只能够前进、停止、挥手、握放物件,就算它能走出这个房间,要雕刻那种伤纹根本不可能,要模仿丹尼伯格夫人的笔迹更是近乎妄想。」

法水说出思考後的结论,但是,很明显地,他心中有著取代逐渐淡去的玩偶影像、无法彻底拂去的疑问:「不过,熊城,凶手为何要布置成似是由玩偶来锁门的样子呢?当然,这样做可能是为了让事件更加神秘,或是要炫耀自己的优异手段。但是,若要强调玩偶的神秘感,与其利用这种布置手法,还不如敞开房门,留下手指上沾有柳橙汁的玩偶。啊!凶手为何留下细线与玩偶诡计给我呢?」他的表情明显因怀疑而苦闷,不过却又紧接著说,「不管怎样,先看看玩偶的行动再说。」法水眼眸里的光采随著这麽说的同时消失了。

不久,玩偶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机械特有的笨拙姿势开始前行,每踏出一步就响起铃铃、铃铃的呢喃般美妙声音。那是金属线震动的声音,一定是装置於玩偶体内某处,在体腔产生共呜。这样一来,依照法水的推理,玩偶虽然能免去被审判的命运,但是左右事件的关键却在於这个声响。

在这个重大发现之後,三人走出放置玩偶的房间。

法水最初的意思好像要接著调查楼下的药物室,不过他忽然改变念头,进入排列著古老盔甲的拱廊中,站立在圆廊敞开的门口,凝视前方。圆廊对面墙上是两幅惊人的渎神石灰壁画,右侧是,图上最左端站著脸色苍白的马莉亚,右方聚集《旧约》的先知们,每人均以手掌掩面,站在中间的耶和华则以充满性欲的眼神望著马莉亚。左侧是图上右端以鲜明的线条画著在十字架上死後僵硬的耶稣,懦弱卑怯的使徒们正害怕地走向前。

法水寻思片刻,将取出的香菸又放回菸盒,忽然问:「支仓,你知道波德定律吗?就是将海王星以外的其他恒星与太阳的距离用简单的倍数公式算出的定律。如果你知道,你认为该如何利用在这处拱廊?」

「波德定律?」检察官惊讶地反问。法水多次令人费解的言行让他忍不住和熊城对望一眼。「那得看你对这两幅画如何评价了。这种对圣经辛辣的讽刺,你认为如何?我想,喜欢这类画作的费尔巴哈(编注:L.A.Feuerbach,西元一八○四至一八七二年,德国哲学家),应该是像你一样的善辩者。」

但是对检察官的话,法水只是报以微笑。

走出拱廊回到尸体所在的房间时,有个惊人的消息正等著他们——管家川那部易介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昨夜与负责图书的久我镇子一起照顾丹尼伯格夫人,因此熊城对他的怀疑也最深。知道易介失踪後,熊城满意地搓著双手说:「我的讯问在十点半结束,接著他陪鉴识课员去采集指纹,这麽说,他失踪的时间应该是当时至现在——一点——之间了。对了,法水,听说这个是斗易介为模特儿塑造的。」熊城指著房内的雕像,又接道,「这次事件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也知道那位侏儒驼子在这桩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真是愚蠢的家伙,竟然没注意到自己那种明显的特徵!」

法水轻蔑地望著熊城,只是淡淡回答;「真的是这样吗?」

然後,法水走向与立法者座像背对背站立的佝楼雕像面前:「喔!这位驼子已经痊愈了啊!这实在是很奇妙的巧合,在门上的浮雕中,他接受耶稣的治疗,进门後便完全痊愈,而且,这男人一定已经变成了哑巴!」

他在最後一句话加强语气,但神情却似感到一阵恶寒,动作显得相当神经质。

然而,雕像依然没变,有著一颗扁平大头的驼子只是眯著眼,眼角湛出一抹狡猾的笑意。

这时,似乎有所发现的检察官用手势招呼法水,让他看桌上的纸片。纸片上逐条写著检察官列出的问题。

一、法水在大楼梯上说过知道佣人听到常态下应该听不见的声响,结论呢?

二、法水在拱廊看见什麽?

三、法水为何扭亮桌灯,计量地板?

四、法水对德蕾丝玩偶房间的钥匙为何执著於反面解释?

五、法水为什麽不急于讯问降矢木家人?

读完後,法水莞尔,在一、二、五底下划上破折号,写下答案,接著又写下「万一有幸,或许能发现可以指证凶手的人物」(第二或第三桩事件)

检察官吃惊地抬头。法水接著写上第六个疑问的标题,在下方填上:盔甲武士基於何种目的必须离开楼梯旁?

「你已经明白了?」检察官瞠目,反问。

这时,房门静静打开,第一位被传唤的久我镇子进入。

三、尸光不会无故……

久我镇子约莫五十二、三岁,是前所未见的典雅女性。脸部线条极端细致,彷佛用凿子修饰过一般,只能说是相当难求的容貌。神情时而紧绷,但从中却展现这位老妇人无法撼动的钢铁般意志,恰似在隐匿的静谧影像中闪炽著火焰。

法水一开始便感受到这位妇人的强烈精神力与她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

「你一定想问为什麽这个房间里很少家饰吧?」镇子一开口便问。

「在这之前是空房吗?」检察官打岔。

「与其说是空房,不如说是不开放的房间。」镇子毫无顾忌地订正,并从腰带间取出香菸,点著:「你们或许也听说过,之前连续三次的离奇死亡事件都是发生在这个房间。因此算哲先生自杀後,就将这个房间永久封闭,里面只留下雕像与床铺。」

「不开放的房间?」法水的表情复杂,「不开放的房间昨夜为何开放?」

「是丹尼伯格夫人的命令,她怯弱的心灵导致自己不得不选择这里当作最後的避难所。」镇子说出这句带著凄厉意味的话语後,开始叙述逐渐弥漫宅邸的异样气氛。「算哲先生过世後,家族里的每个人都失去冷静,即使是从未起过争执的四位外国人也慢慢地沉默寡言,互相防备的态度日益浮现。从这个月开始,每个人几乎很少离开自己的房间,尤其是丹尼伯格夫人,她的情况只能说是近乎疯狂,除了她信赖的我与易介以外,她不让其他人送食物到她房间。」

「你是怎麽解释他们恐惧的原因呢?如果是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还有话说,可是那四人应该没有所谓的遗产问题吧?」

「原因我不清楚,但我能确定他们四人都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

「所谓进入这个月以後益形严重的气氛是?」

「如果我是史维登堡或约翰卫斯里就好了(编注:史维登堡,E.Swedenborg,十八世纪的瑞典神学家,据称拥有灵魂离体经验;约翰卫斯理,JohnWesley,十八世纪卫理公会的创立者,因被圣灵感动而有得救重生的经验)。」镇子讽刺地说,「我不明白丹尼伯格夫人在那样的恐惧之下是何等心碎地想逃离,但是,以结果而论,经由夫人的指导,出现了昨夜的神意审判会。」

「神意审判会?」检察官问道。镇子的黑色和服让他有强烈的压迫感。

「算哲先生留下了一件奇异的东西,据说是马克连布尔格魔法之一——荣光之手,亦即将绞刑者之手掌腌渍後予以乾燥的每根手指加上同是因绞刑而死的犯人之脂肪所制成的尸体腊烛。点燃腊烛时,如果是有邪心之人,随即会全身颤抖,害怕得晕倒。神意审判会在昨晚九点整开始,出席者除了家主旗太郎先生之外,还有那四位外国人,以及我与纸谷伸子小姐。当然,押钟夫人(津多子)也在这里短暂逗留,不过昨天一早就回去了。」

「那麽,烛光是射向谁呢?」

「就是丹尼伯格夫人自己。」镇子放低声调,打了个哆嗦,「那奇妙光线既非白昼的阳光,也非黑夜的灯光。腊烛发出气喘般的嘶嘶声开始燃烧,在渐形扩大的火焰中有苍铅色之物蠕动。随著它点燃一根、两根腊烛之时,我们全都丧失了分辨周遭状况的能力,彷佛漂浮在半空中。等到全部点著,就在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瞬间,丹尼伯格夫人神情凄厉地瞪视前方,口中叫著令人恐惧之语——无庸置疑地,她确实看见了。」

「看见什麽?」

「她叫著『啊!算哲……」,同时萎倒在地。」

「什麽,算哲?」法水的脸色霎时转为苍白,但是随即又恢复镇静,冷冷地说:「这种讽刺未免过度戏剧化。想从其他六人中发现邪恶的存在,反而是自己倒地。我很希望亲手点著『荣光之手』,看是什麽东西让她叫出算哲博士……」

「你认为这样做,那六个犬类般的人就会吐实?」镇子藉彼得(编注;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的名言强烈反击,「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我并非是醉心神灵的人。丹尼伯格夫人没多久就清醒过来,但却血色尽失,苍白的脸庞汗流如雨,绝望地挣扎并颤抖地说著『终於来了,一定就在今夜』,然後要我和易介送她来这个房间,并表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非常了解她急於逃离逼近眼前之恐惧的心情。那时是十点左右。然而,就在当晚,她的恐惧被实现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因素让她叫出『算哲』这个名字吧?」法水再度提出心中的疑惑,「事实上,夫人临死前所写、有『德蕾丝』字样的纸条掉落在床铺底下,所以我认为当时她或许产生幻觉,或是有某种精神异常,应该是……对了,你读过瓦菲因的作品吗?」

此时,镇子眼眸里绽出不可思议的辉采:「没错,《五十岁变质论》在这种状况下也是一种解释方式,而且实际上的确存在无法自外表判断是癫痫发作的实例。但是,很遗憾地,夫人当时非常清醒。」她肯定地接著道,「之後,夫人睡到十一点左右醒来,表示喉咙很乾,因此易介从客厅端著那个水果盘进来。」

熊城的眼神突然一亮。

镇子有所悟地立刻接道:「啊!你果然是属於经院派(编注:以哲学与神学为中心,精密地分类各领域,但因论法过于繁琐,於是将无用繁琐的议论以此称之)。你一定是想问当时是否有那颗柳橙存在,对吧?但是,人类的记忆并非如你们认为的那样方便。最重要是,虽然我昨夜没有睡著,不过打个盹总是难免……」

「我想也是,宅邸里的人一定都异口同声表示昨夜很难睡熟吧?」法水露出苦笑,「不过,十一点时好像有谁进来吧?」

「是的,旗太郎先生和伸子小姐来探望丹尼伯格夫人。不过,丹尼伯格夫人忽然改变心意,表示待会再吃水果,想先喝点饮料,所以易介就去拿柠檬汁,夫人并谨慎地要求别人先试喝。」

「哈、哈,真是可怕的神经质呢!那麽,是谁试喝?」

「伸子小姐。丹尼伯格夫人看了之後似乎放下心,连续喝了三杯。她在那之後似乎睡著了,所以旗太郎先生取下挂在墙上的德蕾丝画像,和伸子小姐两人带著画像一起离开。不,在这个宅邸里,德蕾丝被认为是不祥的恶灵,尤以丹尼伯格夫人最讨厌她,旗太郎注意及此,可说是给予特别的关怀。」

「但是,卧房里并无能够躲藏的空间,玩偶应该与那幅画像无关吧?」检察官接腔,「重要的是,剩下的饮料呢?」

「应该已经洗掉了吧!问这样的问题会被霍曼(十九世纪的毒药学家)嘲笑的。」镇子脸上泛现露骨的嘲弄,「如果这样还不行,那我再告诉你使氰酸消失的中和剂好了——在砂糖或石灰中利用单宁经过沉淀作用可得生物硷,将它与茶水同时饮用就可以了。接著丹尼伯格夫人要我们锁上房门,她将钥匙塞入自己的枕头下,并叫我们拿水果过去,挑了那个柳橙。她拿柳橙时一句话也没说,之後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所以我们以为她已经熟睡,於是将长椅搬到屏风後面,躺在椅上。」

「那麽,你们在这期间是否听见轻微的铃声?」检察官问。

镇子回答没有,检察官丢掉菸屁股,喃喃说道:「这麽说,画像早就不在了,难道是夫人出现见到德蕾丝的幻觉?而且,既然是完全的密室,这与伤纹之间就出现严重矛盾了。」

「没错,支仓。」法水静静开口,「我还发现更微妙的矛盾呢!刚才在放置玩偶的房间得到的结论,来到这个房间後却突然完全逆转。这个房间虽然说不开放,但实际上却有东西长时间不断进出,而且还留下清楚的痕迹。」

「别开玩笑!」熊城吃惊地大叫,「钥匙孔有长时间未曾使用的锈斑,当初要打开时,连钥匙都插不进去呢!而且,和放置玩偶的房间不同,这个房间的门锁是利用牢固的螺旋弹簧开启或锁上房门,怎麽想也不可能利用绳线操作打开,当然,地板与墙壁也无暗门,这一点已经使用音测定器确定过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刚才说驼子痊愈了,你才会笑,对吧?可是,大自然又怎麽可能在人眼能够见到的地方留下痕迹呢?」法水带著众人走到雕像前,「通常从幼年时便形成的驼子,胸部的肋骨会凹凸成念珠状,但是,在这雕像的何处可以见得到这种情形呢?你们试著拂掉灰尘看看。」

就在厚重灰尘似雪崩般掉落时,掩住口鼻并瞠目的众人在雕像的第一肋骨上很明显地见到法水说的那种情形。

「如此一来,堆积在念珠状肋骨上的灰尘就必须是摊平的才对。但是,无论使用何等精巧的机器或利用人类的双手,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这完全是大自然的精雕细琢,恰似风或水用了几万年在岩石上雕镂出巨人像般,这座佝偻雕像也是在封闭的三年间被治愈。不断进出这个房间的潜入者总是将腊烛放在雕像前的台座上,他虽然不著痕迹,却仍自一开始便制造了一个会说话的象徵。火焰摇晃引起的细微气流会让念珠状肋骨上最不安定处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掉落。支仓,你凝神静听,有听到某种似是铃虫叫声般的美妙凿音,对吧?像这种声音,在魏仑的诗中……」

「是没错。」检察官慌忙打断他,「可是,这三年的岁月不能证明昨夜一个晚上的事吧!」

法水迅速回头望著熊城:「你可能没调查过地毯下面吧?」

「地毯下又会有什麽东西?」熊城圆睁双眼叫著。

「能够说明死亡时点的并不是只有视网膜或心跳,佛利曼曾从织痕缝隙间找出特殊的贝壳粉末。」法水静静卷起地毯,发现该处地面从垂直角度虽然无法见到什麽,但是随著镶嵌的车轮图样增加,却出现了略微异样的痕迹。残留在有色大理石与野漆木缟纹上的确实是水渍的痕迹!是全长约两尺的金币形渲染块状,仔细一看,周围有无数的小点环绕,其中有各种形状的点与线聚合在一起,而且呈脚印状交互直至帷幔处,愈往前愈淡。

「看来要恢复原状相当困难!德蕾丝的脚印并没有这麽大。」熊城非常困惑。

「只要看映像就够了。」法水坚决地说,「埃及地毯并非与地板密接,而且野漆木含有大量脂酸,具有排水性。从表面渗入里侧的水自纤毛滴落,如果底下是野漆木,水会变成水滴弹跳,在反作用力下,纤毛会依序改变位置,所以不断滴落的水滴最後将从野漆木转往大理石的方向。因此由距离大理石中心最远的线逆行至衔接野漆木之点,就约略等於原来的线条,亦即,纤毛是以水滴为钢琴琴键跳著迥旋曲。」

「原来如此。」检察官颔首,「但是,这些水到底是怎麽回事?」

「昨夜连一滴水也没有滴落。」镇子说。

法水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不,那就是纪长谷雄的故事了,亦即鬼女化为水消失。」

不过,法水的谐谵在此绝非戏言。如此成形的形状在熊城将之与德蕾丝玩偶的脚印和步幅比对後,发现两者是惊人的一致,也就是说,经过几次的推定,发现玩偶确实踩著莫名之水而来。但是如此一来,铜墙铁壁般的房门与那美妙的颤音之间更是横亘了重大的矛盾。在香菸的朦胧烟雾与连续出现的谜团所形成的紧张气氛中,检察官显得相当亢奋,走去打开窗户後又折回原地。

法水望著飘逸而出的白烟,再度回座:「但是,久我女士,就算现在略过之前的三桩事件,这个房间又为何满是富有寓言性的物品呢?像那座立法者雕像便清楚地暗示了迷宫,不是吗?那应该是马利埃特在鳄府的迷宫入口所发现的吧?」

「这个迷宫很可能暗示著即将发生的事件。」镇子静静地开口,「或许连最後一个人都会被杀害。」

法水惊讶地凝视对方,良久才接道:「至少到那三桩事件为止是吻合……但,久我女士,你还陷在昨夜神意审判的记忆中吗?」

「那不过是一项证词。我早就被预告这次发生的事件了,让我猜一下,尸体应该是被洁净的荣光包覆,对吧?」

检察官与熊城正对两人的奇问奇答茫然不已,听到这句话时彷佛晴天霹雳。应该无人知道的奇迹,为什麽这位老妇人会知道呢?

「对了,你知道尸体发出荣光的实例吗?」镇子接著说道。然而,对法水而言,这句话却形同利剑般的考验!

「我想,应该只有瓦特主教与阿雷兹奥主教,以及辩证派的马基西姆斯和阿拉哥尼亚的圣拉凯尔……就是这四人吧!但是,这些只是推销奇迹者的恶行。」法水冷冷回答。

「不过,并无足以说明这些的解释,不是吗?还有,一八二七年十二月苏格兰英佛尼斯的牧师尸光事件呢?」

(注)瓦尔卡特牧师由妻子阿比吉兑与友人史提夫陪伴,同游史提夫的砖瓦工厂附近的卡特林冰蚀湖,但史提夫却在第三天失踪。翌年一月十一日晚上,牧师夫妻就著月光前往湖上,再也没有回来。到了半夜,四、五位村民目睹在雨中无月的遥远湖上发出荣光的牧师尸体,畏惧得不敢接近,直待佛晓,天色微亮才前往。牧师死因为他杀,致命伤在自左侧射入头盖骨内的枪伤,尸体位於冰上的凹陷处,身上的荣光也消失了,牧师妻子在当晚失踪,与史提夫从此失去踪迹。

法水以略显不快的声调回答镇子的嘲讽:「这件事可以这麽解释:牧师是自杀,另外两人则是被牧师杀害。我依序说明好了,牧师最初杀害史提夫後,将尸体丢入停业中的高温砖瓦窑,加速尸体腐坏,在这期间,他制造凿穿了无数细孔的轻型船形棺,将已充分腐坏的尸体放入船内,用长绳索绑上重物让船沉入湖底。当然,经过数天後,随著尸体体内的腐坏气体膨胀,船形棺有可能浮上来,所以牧师估好船形棺即将浮上的那晚,自沉船处计算好位置,敲破冰层,让碎冰从船上细孔刺入尸体腹部,使气体逸散,然後点火。你也知道,腐坏的气体多如沼气般具可燃性。接著,他又藉磷光遮蔽了月光在冰穴上形成的阴影,让滑冰的妻子坠入冰穴。妻子或许在水底拚命挣扎,却终究力尽而沉入湖底深处。之後,牧师举枪射向自己的太阳穴,掉落浮在水面的船形棺上,由於被磷光包覆著尸体,也难怪村民们会误以为是荣光。

不久,随著气体的减少,失去浮力的船形棺载著手枪下沉,压在陈尸湖底的妻子阿比吉儿身上,而牧师的尸体四肢被冰壁卡住留在冰上,很快地,雨中的水面再度结冻成冰。牧师的动机很可能是妻子与史提夫有奸情,不过,将妻子的尸体用冰覆盖,未免是有如恶魔般的报复。可是,丹尼伯格夫人却未出现这样杂乱的目击现象。」

镇子听完,脸上露出些许惊异,但神情未变,从怀中取出对摺的卷纸形高级纸片。

「请你看看!算哲博士所绘的这个乃是黑死馆的邪灵,荣光不会无缘无故发出的。」

纸片上,对摺的右侧画著一艘埃及船,左侧六幅画中都站著背後发出方形荣光的博士自己,并眺望身旁的异样尸体。其下方则写上从丹尼伯格夫人至易介等六人的姓名,背面则写著恐怖的杀人方法预言。(见下页图)

葛蕾蒂应该发出荣光地被杀死。

奥托卡尔应该被吊死。

嘉莉包妲应该被倒立杀害。

欧莉卡应该被蒙上眼睛杀害。

旗太郎应该漂浮在半空中遇害。

易介应该被夹死。

「真是可怕的启示!」就连法水都颤声道,「方形荣光的确是生存者的象徵,而船形棺……我认为是古埃及人对死後生活的梦想,一艘不可思议的死者之船。」

镇子沉痛颔首:「是的。据说是没有船夫而漂浮在莲湖中,死者上船後,能够依其意志而驭船前进。至於方形荣光与目前死者的关系,又具有什麽样的意义呢?这表示博士永远活在这楝宅邸里,而所谓依其意志行驶的死者之船,就是那具德蕾丝的傀儡玩偶。」

一、Undinussichwinden(水精呀,蠕动吧!)

久我镇子拿出的六幅启示图虽然暗藏凄惨残酷的内容,图画线条却极其古拙,形状也滑稽至极,但是,在这桩事件里,那绝对是一切要素的源头。在这个时机抉择错误的话,或许在数千次的讯问讨论过后会出现牢不可破的障壁,从而阻碍调查进展。也因此,即使在镇子提出惊人的解释时,法水也是将下颚垂在胸前,打盹般地凝神默思,可想见他内心的苦恼远超过既往的经验。事实上,完全没有凶手的杀人事件——让埃及船与死状图样相关连的读图方法——到底无法予以否定。

不过出乎意料地,不久后抬起头的他,脸上再度浮现充满活力的表情:「这我明白,久我女士。但是,这些图示的原理绝非有如史维登堡之神学的意义(在与中,史维登堡对与的字义解释采用相当牵强附会的数读法,让这两部经典日后得以预言诸多历史上的重大事变)。这里面令人感觉紊乱的地方,其实却有著条理分明的逻辑。另外,所谓与一切现象相通的空间结构几何学理论,在这其中也是绝对不变的单位。因此,若能将这些图示与宇宙自然界的法则相对照,理所当然地,这其中会存在著被抽象化之物。」

法水突然踏入前人极想但未曾涉足过的超经验推理领域,连检察官都哑然无语。虽说数学性理论是一切法则的指导原则,但是即使在主教杀人事件中(编注:美国推理作家范达因的作品)黎曼·克利斯多菲尔的推论也只是单纯表现犯罪概念,而法水却试图将之实际应用於犯罪分析,踏入不著边际的思维抽象世界……

「啊……」镇子明白表示嘲弄,「我想起以前听过某个愚蠢学生在上了劳伦斯宇宙收缩的课程后,将直线画歪的故事。那么,能请你解说闵可夫斯基的四维时空架构加上第四容积(在体积中只有灵质得以渗透存在的空隙)吗?」

法水回瞪对方,以气势震慑对方之后才开口:「在宇宙结构推论史上,最华丽的一页应该是爱因斯坦与凡·吉塔两人对空间折曲率的假设论辩。当时吉塔主张依赖空间固有的几何学特性,同时反驳爱因斯坦的反太阳论。但是,久我女士,如果将此两者对比,便会出现启示图的真正内涵。」

法水说出疯狂的话语,并画出下图开始说明:「首先从反太阳论来说。爱因斯坦认为,由太阳释出的光线绕过球形宇宙之边缘后会再度回到原点,因此,太阳光最初达到宇宙之极限时,在该处形成了第一映像,之后继续旅行了数百万年,绕过球形外圈来到位於背后的对向之点,形成了第二映像。然而此时的太阳已经灭亡,只是一个黑暗星体,亦即,与该影像对称的实体并非以天体存在於这个世界。久我女士,即使实体灭亡,过去的映像仍旧出现的这种因果关系岂非与这次算哲博士与预言的六位死者相似?不错,一边是A(一毫米的千万分之一),另一边是一亿兆哩,可是它们对照在世界空间中也仅是有如一段微小的线段。(见下图)

而凡·吉塔便从这里订正其论点。亦即,距离愈远,螺旋状星云的光谱线愈往红色移动,随著其移动,可推断光线的振动周期会愈迟缓,因此,在达到宇宙的极限时,光速会成为零,行进也完全停止,所以映现在宇宙边缘的影像乃是唯一,与实体并无不同。这么一来,我们就必须从这两种理论之中择一为启示图的原理。」

「啊!简直是疯言疯语嘛!」熊城搔落满地头皮屑并喃喃说道。「也该从天国的莲台下来了吧!」

法水对熊城的调侃只能苦笑,接著叙述结论:「我们试著将凡·吉塔的理论从太阳的心灵学转移至人体生理之上,这时便会发现,即使横越宇宙半径、历经漫长岁月,实体与映像不变的论点在人类生理上又意味著什么?举例来说,它在这里代表了某种病理性的潜在物质,如果该物质自出现至生命结束为止,既不生育也未衰减,经常保持不变的形状……」

「你的意思是?」

「那就是特异体质。」法水昂然说道,「或许像心肌肿大,或许是硬脑膜矢状缝合未愈合。但是,能形成对称抽象也是因为自然界法则在人体生理中循环,像哈尼曼学派就企图将生理现象导入热力学的范围。所以,给予只属於无机物的算哲博士奇妙力量,或让人想像玩偶具有遥控性能,简单地说,只是凶手狡猾的扰乱策略。所以图中的死者之船等物应该只是意味时间的进行,并无其他含意。」

特异体质……受到论辩的耀眼火花吸引,熊城作梦也想不到事件背后竟有如此晦暗色彩的打火石存在,他神经质地擦拭掌中的汗水说道:「原来如此——不过,除了家人以外还加上易介的原因呢?」

「问题就在这儿,熊城。」法水心满意足地颔首,「所以,谜团不在於图形的本质,而是在绘图者的意志。然而,不论怎么看,这种医学式的幻想不应该没有丝毫良心的警告。」

「但是,这不是相当滑稽的图形吗?」检察官提出异议,「也因此而缓和了露骨的暗示。我不认为其中有丝毫酝酿犯罪的气息。」

法水严肃地继续陈述自己的论点:「没错,幽默或玩笑是一种生理性的洗涤。但是对於无处宣泄情感的人而言,那却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大体上而言,所谓一个世界、一种观念的人,若给予他们某种兴趣,他们便会对该兴趣产生偏执,以逆向方式寻求感应。这种倒错心理——若这些图画以此映现其本质,到最后便会扭曲观察的立场,从单纯图样转为个人经验,也就是说,从喜剧变成悲剧。之后就会疯狂般地开始追寻自然淘汰的遗迹,形成冷血恐怖的狩猎心理。所以,支仓,我虽然不是桑戴克(编注:奥斯汀·傅利曼笔下的人物,首开「科学鉴识」先例),却害怕雷鸣与黑夜更甚於疟疾与黄热病。」

「哼,这是犯罪徵候学……」镇子仍是十足的讥讽口吻,「通常这样的东西只需要瞬间的直觉。——关於易介,他几乎等於降矢木家的一员,他与来这儿才七年的我不一样,虽然是佣人,却是从小至现在四十四岁为止,一直都跟在算哲先生身边。另外,这些图案并未附记在索引上,我能肯定绝对无人见过。算哲先生死后,这东西一直都埋没在满是灰尘、未加整理的书籍底下,去年岁暮之前,连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因此,假设如你所言,凶手的计画是从这些启示图出发,那么凶手的估算——不,应该是减法——就非常不简单了。」

这位不可思议的老妇人忽然表现出令人费解的态度,法水也有些困惑,不过随即便恢复原来的洒脱语气:「这么说,在该计算中加入几个无限记号就可以了吧!」他接著又吐出惊人之语,「不过,我认为即使是凶手,也并非只需要这些图示。你不知道还有另一半吗?」

「另一半……谁相信你这种妄想?」镇子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叫著。

法水首度展现他极度敏锐的神经,从他直观的思维释放出的,不论是启示图的解读或其他,皆已超越人类的感觉极限。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好了。或许你会认为这只是一种奇特的想像,但是这些图示实际上不过是剪成两半的其中之一,在六幅图案之外,还具有深远的内涵。」

熊城讶异地以各种方式摺合这张图的四周,接著说:「法水,你别胡说。这张图虽然呈宽刃形,线条却非常正确,哪有剪裁过的痕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法水淡淡说道,指著全体呈形的启示图:「这种形状是一种暗号。因为死者的暗示本来就极端阴森隐秘,所以其方法也相当扭曲。如这张图所示,整体应该是呈(石器时代的石制武器)的刃形,右上端的斜切部分事实上含有深远的意涵。当然,如果算哲博士没有考古学造诣,一切就没有问题,但在纳尔玛·梅尼斯王朝时期的前金字塔象形文字中,的确有符合这个形状的文字。请各位仔细思考一下,博士为何要绘出此种极端无聊且不自然的形状!」

法水在启示图的余白上画出的形状。

「熊城,假设这是表示二分之一的古埃及分数数字,我的想像应该就不是妄想吧!」法水接著偏头朝向镇子,「当然,在死亡预言中出现的寓意图形不见得没有订正的机会,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避免从这些图示中算出凶手。」

这期间,镇子忧郁地凝视虚空,眼眸里却燃烧著追求真理的强烈热忱,与法水澄净优雅的思维世界不同,她试图阐明在阴影中不断累积具有充分质量的深奥之物。

「没错,你独创的论点极不平凡。」她自言自语似地说著,再度恢复冷漠神情,望著法水,「实体没有比假象华丽的确是常态,不过,暂且不提那种赫姆族的葬礼专用物,假如有人确实目击到方形光芒与死者之船,那又如何?」

「如果那人是你,我会要求支仓将你起诉。」法水无动於衷。

「不,那个人是易介。」镇子静静回答,「丹尼伯格夫人吃柳橙的前十五分钟左右,易介大约离开了十分钟。我后来问他原因,他说神意审判会进行到一半时,自己正站在后面玄关的石板上,无意问望向二楼中央,发现在审判会房间右邻的突出窗边有漆黑的人影晃动,同时响起某种物件掉落的轻微声响。他非常在意,便过去查看,却发现那只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那么,你问过易介是走什么路线前往该地点吗?」

「没有。」镇子摇头,「因为伸子小姐在丹尼伯格夫人晕倒后随即至隔壁房间拿水,其他人都没有离开座位。这样你应该就能了解我为何如此近乎愚蠢地执著於这些启示图的理由了吧!当然,那个人影既非我们六人之一,也不是佣人们。所以,在这桩事件中未留下任何东西乃是浅显易见的道理。」

镇子的叙述再度招来慑人的气氛。

法水凝视著火红的菸头,良久,唇际浮现不怀好意的微笑:「原来如此。但是,像尼柯尔教授那样到处出错的人也讲过这么一句名言——结核病患的血液里含有让头脑产生妄念之物。」

「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讲得通……」镇子气愤地叫著,随即毅然地续道,「这样的话,你看看这个——这是掉落在玻璃碎片上的纸条,这么一来,易介的话应该就能采信了吧?」她从怀中拿出被雨水与泥土弄污的破碎信笺,上面用黑色墨水写著德文。

「凭这几个德文字实在无法判断笔迹,简直就像螃蟹横行的文字。」法水先是失望地呢喃,却又立刻双眼发亮,「啊!这中间有奇妙的转变呢!这句话的原意是『水精呀,蠕动吧!』不过你们看,这里在阴性的Undine之后加上us变成阳性。你知道这是出自哪里吗?此外,这里的藏书中应该有格林的《关於古代德文诗歌杰作》或浮士德的《德文史料集》吧?」

「很遗憾,我不知道。至於这两本语文学书籍,稍后我会向你报告。」镇子出乎意料地率直回答,然后静静等待法水对这个句子的解释。

可是法水却低头盯著纸片,并未开口。

趁这沉默的片刻;熊城接腔:「无论如何,易介会去该处一定有更重大的意义!你就别再隐瞒,说出一切吧!反正他都已经露出马脚了。」

「如果说还有其他该说的事,应该也只有这个了吧!」镇子仍是讽刺的语气,「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是独自一人留在这个房间内。如果有什么可疑之处,也应该是一开始的……不,反正接下来并未再发生任何事情。还有,在神意审判会开始的两个小时前,伸子小姐与丹尼伯格夫人曾发生争执,但是这件事与事件的本质无关,最重要的是,易介的消失与先前提及的劳伦斯的宇宙收缩相同,你的恫吓讯问导出了类似该学生的倒错心理。」

「或许是吧?」法水抑郁地抬起脸来,脸上浮现感受到某处可能存在某种意外的阴郁暗影。不过,他却以颇殷勤的语气对镇子道,「我很感激你提供各种齐全的资料。但是从结论来说,实在是太遗憾了,你完美的类比推论法在我看来也只是呈现所谓的如是观。因此,就算玩偶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视之为幻觉,因为目前仍无法了解那种非生物学的力量之所在。」

「你会渐渐了解的。」镇子的语气似在予以最后重击,「在算哲先生的日课表中——自杀的前一个月,也就是去年三月十日的记事栏!有这么一段记述『吾寻求必须隐藏的隐密力量,求得之日,吾将烧毁魔法书』。虽然博士已化为无机物的尸骸并不值得一顾,但是我总觉得,有某种能称为奇妙生体组织的东西隐藏在这栋建筑物里。」

「那就是烧毁魔法书的理由。」法水好像在暗示什么,却逐渐离开启示图的话题,转至另一项问题,「不过,那也只是重现已丧失之物。改天再请教你的数理哲学吧!接下来,关於目前与财产有关的问题,以及算哲博士自杀当时的状况……」

这时,镇子凝视著法水,站起来说:「这种问题应该由田乡总管回答比较适合吧?他既是当时的发现者,也可说是这栋宅邸的利休留(路易十三世王朝的主教宰相)。」说完,她向房门走了两、三步,停下回望法水。「法水先生,接受赠与也需要有高尚的精神,如果忘记这点,日后必会尝到悔悟。」

镇子的身影消失於门外后,争论过后的室内空虚得有如放电后的真空状态,再度漂浮著霉臭似的沉默,静谧得连树林里的乌鸦叫声,甚至是冰柱掉落的轻微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久,检察官拍拍颈后,开口说:「久我镇子只追求实象,你却耽溺於抽象的世界。不过,前者否定了自然界的法则,后者却企图法则性地约束在经验科学的范畴。法水,对这个结果究竟需要用什么样的论证方法呢?我认为应该是鬼神学……」

「支仓,那是我的梦想之花——那些启示图还有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的另外半页。」法水不带感情地说著作梦般的言语。「我想其内容应该是以算哲烧毁魔法书为出发点,并与这桩事件的一切疑问相衔接。」

「什么?也包括易介见到的人影吗?」检察官惊叫。

熊城也严肃地颔首:「嗯,那女人绝对没有说谎。问题在於,易介告诉她的真相之真实性如何。不过,怎么说她都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女人,竟然主动想接近凶手的领域。」说著,熊城脸上露出惊叹之色。

「不,她或许是个被虐狂。」法水悠哉地转动旋转椅。「一般来说,所谓的苛责带有难以言喻的魅力,不是吗?席威哥拉一位名叫娜柯的修女,她在接受宗教审判的严酷审问后,居然不是改信别的教派,而只是希望还俗。」说著,他转了个方向,恢复原来姿势。「当然,久我镇子是博学无比,然而却只是个有如索引般的女人,只是个能将记忆如棋盘的格子正确排列的女人。没错,她的确是正确无比,可是却也因此而毫无独创性与发展性。最主要的是,那种对文学缺乏感受力的女人又如何能产生足以计画不寻常犯罪事件的想像力呢?」

「文学与这次的杀人事件又有什么关系?」检察官追问。

「问题在於那句『水精呀,蠕动吧』。」法水开始阐明这一句话,「这是出自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为破除化为彪犬的梅菲斯特之魔力而唱诵这句咒文,原文是该时代最流行的迦勒底五芒星术中的一段话,用以呼唤火、水、风、地四大精灵。但是镇子居然会不知道,你不觉得可疑吗?大致而言,在这种古老宅邸的书架上必定会出现的东西,在辨证学方面一定是伏尔泰的作品,在文学方面则是歌德。只不过,那女人对这类古典文学丝毫不感兴趣。还有一点,这句咒文中含有些许阴森的意思。」

「是什么?」

「连续杀人的暗示。凶手虽然藉著改变盔甲武士的位置来宣告杀人,但是这个更为具体,明白指出欲杀害之人数与方法。如果知道浮士德咒文中出现的精灵数目,应该会立刻心惊胆颤吧!因为在旗大郎与那四位外国人中,若其中一人为凶手,被杀害者的最大限度人数当然是四个人。还有,会认为这与杀人方法有关,主要是『水精』这个词,你应该没忘记由玩偶脚印所造成、出现在地毯底下的异样水迹吧?」

「所以目前能确定凶手懂德文,对吧?而且,这句咒文也不属文献学的领域。」检察官说。

「笑话!在德国,音乐就等於美术。在这个宅邸里,似乎连那位叫作伸子的女子都会弹奏竖琴。」法水的表情似显惊讶,「何况其中还存在著极端令人不解的性别转换,所以我认为除了语言学的藏书外,无从判断该句咒文。」

熊城忽然松开交抱的双臂,难得地发出叹息:「唉!这一切都充满讽刺!」

「不错,凶手的智慧超乎我们想像,几乎是有如查拉图斯特拉般的超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件已无法继续用希尔伯特(DavidHilbert)之前的逻辑学说明。以那个水迹为例,若用陈腔滥调的残余法来解释,结论会是水让玩偶体内的发音装置失效,但事实绝非如此。何况事件整体的构造十分多元,既无丝毫线索可循,在朦胧的暧昧中更充满蠕动的阴森谜团,而且不断有纸团似的东西从埋葬死人的地底世界往上冲。然而,我们现在只知道其中包含四项要素,一是出现在启示图的自然界恐怖影像,二是以尚未被发现的另外半张图为中心的死者世界,第三是过去的三桩离奇死亡事件,最后则是企图以浮士德的咒文为发展主轴的凶手之实际行动。」

法水说到这儿暂时停顿一下,不久,黯然的语气里透出少许乐观。「对了,支仓,我希望你能够制作这桩事件的备忘录。像格林家杀人事件(编注:范达因的推理小说)不就如此?在最后的阶段,凡斯制作备忘录的同时,困难的事件也奇迹似地宣告解决。不过,那绝非作者计穷之策,范达因教导我们,如何决定因数乃是最关键的问题。所以,若说何谓当务之急,答案就是从无数疑问中摘出几项因数。」

接下来检察官便开始制作备忘录,法水在这期间离开约莫十五分钟,没多久,一位便衣刑警进来报告调查进度,他说虽然在宅邸各处仔细搜索,却仍找不到易介。

法水的眉毛挑了挑,问道:「那么,古代时钟室与拱廊也调查过了?」

「没有。」刑警摇头,「昨晚八点总管便锁上房门,但钥匙却遗失了。还有,拱廊那里朝圆廊方向的两扇门中,只有靠左侧的一扇门打开。」

「是吗?」法水颔首,「那么暂时停止行动吧!反正易介绝对不可能离开这栋建筑物。」

他的语气彷佛是对异样的矛盾进行两种不同的观察,熊城惊异地说:「别开玩笑了。你可能是想为这桩事件裱上华丽的外框,可是,除了易介,还有谁能解开谜底?」他非常期待立即有人能在宅邸外发现侏儒驼子的行踪。

事情至此,易介的失踪终於符合熊城的想像。然而,法水接下来却决定调查玻璃碎片的掉落处,於是吩咐便衣刑警传唤总管田乡真斋接受讯问。

「法水,你又要去拱廊?」便衣刑警离去后,熊城半嘲讽地问。

「不,我已确定了这桩事件的几何学份量。关於算哲博士所绘的启示图,以及暗示著不为人知的另外半张纸片,应该具有某种方向才是。」法水闷声回答,紧接著吐出惊人之语,「而且,我已经明白令丹尼伯格夫人近乎疯狂的可怕原因。我打电话向这里的村里办公室问过,发现那四个外国人已在去年三月四日归化为日本人,入籍降矢木家,成为算哲的养子和养女,也还未办理遗产继承手续,也就是说,这栋宅邸目前还未属於正统继承人旗太郎所有。」

「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检察官哑然,抛掉手上的钢笔,立刻屈指计算。「手续会延迟可能是因为算哲有留下遗书,不过剩下的法定期限只有两个月,一日一超过期限,遗产就要落入国库了。」

「没错。因此若有所谓杀人动机的存在,那就在浮士德博士的隐身衣——那五芒星的圆——之中。虽然这是调查的一种角度,不过因为其中存在那四人归化入籍的意料外重点,其深度非比寻常。还好我已掌握其中疑点。」

「是什么?」

「就是你先前列出的问题中的第一、二、五条。盔甲武士飞上楼梯走廊,佣人听见应该听不见的声音,以及波德定律无法套用在海王星上。」

法水说完后,拿起检察官写好的备忘录。上面只是正确记述未掺杂私人观点的事项。

一、关矜尸体现象的疑问(略)

二、关矜德蕾丝玩偶留在现场的证迹(略)

三、当天发生事件前的动静

(一)押钟津多子大清早离开宅邸。

(二)晚上七点至八点,盔甲武士的位置变成在楼梯走廊上,两具日式盔甲的甲胄同时被调换。

(三)晚上七点左右,据说已故之算哲博士的秘书纸谷伸子与丹尼伯格夫人发生争执。

(四)晚上九点,丹尼伯格夫人在神意审判会中晕倒。与该时刻符合的时闲带里,易介目击到隔壁房间突出窗口的异样人影。

(五)晚上十一点,伸子与旗太郎探望丹尼伯格夫人。当时旗太郎取走了墙上的德蕾丝画像;伸子试喝柠檬汁;易介瑞入盛有掺毒柳橙的水果盘,不过关於柳橙情况如何却无法证明。

(六)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易介见到光前的人影掉落束西,前往后院窗边一看,发现了玻璃碎片与记载《浮士德》其中一句内容的纸片。这时的房间内只有被害者与镇子。

(七)午夜零时左右,被害者吃下柳橙。

另外,镇子、易介、伸子以外的四个人并无值得记述的动静。

四、关於黑死馆既往的离奇死亡事件(略)

五、过去一年来的动向

(一)去年三月四日——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

(二)去年三月十日——算哲在日课表留下无解的记述,同时在当天烧毁魔法书。

(三)去年四月廿六日——算哲自杀。

自此之后,黑死馆内的家族成员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因此被害者根据神意审问法,想弄清楚事件根源。

六、启示图的解析(略)

七、动机所在(略)

法水读完后说:「这些项目中,我认为第一项尸体现象之疑问应该已经包括在第三条之内。表面上看来或许只是不足为奇的时刻排列表,但是柳橙如何进入被害者口中绝对充满密密麻麻的菲斯勒几何公式。还有,四位外国人的归化入籍与之后的烧毁魔法书两项也值得注意。」

「不,你的深奥解析并不重要。」熊城的语气有点不快。「重要的是事件动机与人物行动之间存在著严重矛盾。伸子与丹尼伯格夫人发生争执,易介的怪异行动,还有镇子在易介离开期间的行为也无伏确定。不过,你所谓的浮士德博士的圆,指的正是剩下的四人。」

「这么说来,我在安全范围内罗?」这时,众人背后响起异样的沙哑声音。

三人皆吃惊地回头,发现总管田乡真斋不知何时进入房内,正满脸笑容地望著他们。

真斋能如风般无声息地出现於三人背后,其实是因为这位半身不遂的史学家乃是坐著伤兵使用的橡胶轮手动四轮车进入。他是相当有名的中世史专家,虽然在这宅邸担任总管,却仍发表了多种著述而广为人知。真斋是已年过七十的老人,无髯、赭红色的脸上,颜骨突起,下颚骨异常发达,但是鼻翼周围凹陷,他的长相与其说是何等丑怪,不如说是所谓超脱几俗的胡面梵相,简直就像道释画或十二神像中常见的奇异容貌,而且又戴顶印度帽,只能用「诡异」二字形容。不过,感觉上却又有某种不肯妥协的固执迂腐,整体而言,即使是有著鳖甲般的外观,却未发现有如镇子那样的深思熟虑与复杂的个性。

再者,真斋所乘坐的手动四轮车前轮较小,后轮则如寻常的脚踏车一样大,似乎是靠启动机与控制器操作。

「对了,关於遗产的分配……」熊城未回应真斋的招呼,性急地问。

真斋一脸不快地说:「原来你们已经知道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的事了。但,事实如何,还请直接问他们本人吧!我对这种事情……」

「不过,遗嘱应该已经开封了吧?你只要告诉我们遗嘱内容即可。」不愧是熊城,问话口吻老练。

但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什么,遗嘱?……哼,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真斋一开始就与熊城展开杀气腾腾的暗斗。

法水最初瞥了真斋一眼的同时,好像就耽溺於某种瞑思中,直到此时才收敛心神,以胜利的眼眸望向对方:「哈!哈!哈!你是半身不遂吧?没办法,黑死馆的一切均非内科范围。听说是你最先发现算哲博士自杀,所以你应该知道是谁下的手。」

听了这句话,不仅真斋,连检察官和熊城都哑然无语。

真斋像蛤蟆般竖起双臂,上半身向前,咆哮似地说:「白痴,警方都已经判定是自杀了!你应该读过验尸报告吧?」

「就是因为读过才会问你。」法水毫不退让,「我想,你应该连杀人方法都知道。大致上来说,太阳系内的行星轨道半径为何要杀害那位老医学家?」

二、共鸣钟的礼赞……

「行星轨道半径?」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所眩惑,真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没错。身为史学家的你应该知道风靡中世纪的巴达斯信经吧?那部承袭德路迪(西元九世纪雷根斯堡的主教魔法师)流派的咒法经典之信条是什么呢?(宇宙中弥漫著所有象徵,其神秘的法则与排列之奥义能预测或告知人们隐藏的现象)」

「但是,这又……」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分析整合的道理。当我明白某位可憎的人物知道杀害博士的巧妙方法时,这才首度了解占星术与炼金术之奥妙。的确,博士自杀时的姿势是脚向房门,双手紧握刺入心脏的短剑剑柄倒地。但是若以房间入口为中心,绘出水星与金星的轨道半径,则所有他杀的证据完全消失。」法水在该房间的简图上画出两个半圆,接著说,「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先知道的是,有些行星的记号也等於化学记号。venus是金星,但是它也代表青铜;Mercury既是水星,同时也是水银。古代的镜子是在青铜薄板的背后涂上水银而制成,也就是说,镜子的正面就在图中的金星后方,当然会映照出自帷幔后出现的凶手面孔。这是因为缩短金星半径至水星位置既是巧妙的杀人手法,也是杀人的行进方向,同时更揭露了博士与凶手的动作。接下来,凶手逐渐将金星半径缩短至位於中心的太阳。太阳所在的地方便是当时算哲博士毙命的位置!你认为镜子背面的水银与太阳交会之际会发生什么事呢?」

法水以缩小行星轨道为喻究竟想说些什么?检察官与熊城皆想不到精於近代科学的法水,在推理中会同时出现炼金术士的阴郁世界与早期化学特有的类似率原理。

「对了,田乡先生,你知道S代表什么吗?」法水毫不放松,「它是太阳,同时也是硫磺。不过,水银与硫磺的化合物是朱(硫化银),朱代表太阳,也是血的颜色,亦即,算哲的心脏是在房门旁绽放。」

「什么?房门旁……这根本是无稽之谈。」真斋疯狂似地拍打轮椅扶手,「你一定在作梦!你的话完全颠倒事实。当时只有博士倒卧之处的周围有血迹。」

「那是因为凶手又将缩短的半径恢复至原来位置。请你再看S这个字,有很多涵义对吧?有恶魔会议日、立法者……没错,就是立法者!凶手就像那座雕像……」法水紧抿著唇凝视真斋,好像正在内心估量接下来开口的时间。突然,他厉声说道,「像那座雕像般无法行走的人物——那就是凶手。」

很不可思议地,在此同时,真斋忽然表现出令人费解的举动。

刚开始像是冲动地想撑起上半身,但接著却圆睁双眼,嘴巴张开如喇叭状,看来就像丑陋的老太婆被哽到般,拚命想吞咽唾液舒缓痛苦,久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说:「喔!请看我的身体,像我这种残废的人,又如何能……」

但是,真斋似乎真的被东西哽住喉咙,并苦恼於呼吸困难,随著异样的喘息声,展现出强烈的苦闷。

法水冷静地注视他的情形,态度明显经过斟酌,小心地注意讲话速度,继续说道:「不,就是因为残废,你才有办法杀人。我见到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手动四轮车与地毯。你大概知道凡维德·加里尼(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镶嵌工匠,同时也是骇人的凶手)杀害卡特纳查家的巴米耶利(伦巴加第一的大剑客)的传奇事迹吧!剑术不及对方的加里尼先是草草地铺上地毯,接著用力拉扯,令巴米耶利脚步踉跄,在其站立不稳的情况下而刺杀之。不过,为了杀害算哲而应用地毯的这种文艺复兴时期之剑术绝非一场传奇。也就是说,所谓行星轨道半径的伸缩只是你进行的地毯诡计。接下来,我就来说明实际的行凶过程吧!」说著,法水以略带责问的眼神望向检察官与熊城,「你们已看过房门上的浮雕了,为何没注意到驼子的眼睛凹陷呢?」

「真的,有椭圆形的凹陷。」熊城立刻走到门边查看,果然如法水所言。

法水听了会心一笑,面向真斋道:「田乡先生,凹陷部位正好与算哲博士的心脏位置同高,不是吗?因为是椭圆形,一看便知是剑柄所造成。除了理所当然地安享天年之外,算哲博士并无任何自杀动机,何况那天还抱著最心爱者的玩偶,沉缅於年轻时日的甜蜜回忆,为何会被推至门边,而且被刺中心脏呢?」

真斋不但无法出声,也仍处於呼吸困难的情况下,可谓气力已尽。油脂似的汗珠自腊白色的脸庞不断滴落,其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然而法水不以为意,继续残忍地道:「不过,在此有个很有趣的论据——这项杀人行为对四肢健全的人来说,是不可能办到的。因为行凶过程需要几乎无声的手动四轮车的机械力量,使地毯形成波浪状收缩摺叠,最后让博士猛烈地撞上房门。

当时的室内近乎黑暗,博士不知道你躲在右侧帷幔的阴影处,拉开左侧帷幔,在床上看著佣人送进来的玩偶,因此他是面向上锁的房门。这时你开始进行杀人计画!但是,在此之前,你先用钉子固定地毯的一端,自玩偶身上取下护身短剑,等博士背对门口时,你便拉起地毯边缘,利用踏脚台纵向加速推去,地毯自然会产生皱摺并逐渐变高,此时你自背后用踏脚台撞向博士的膝盖窝。波状的地毯从侧面被推挤,几乎与博士的腋下同样高度,同时产生了结束反射动作,施加於该部分的冲击沿上胳臂引起反射,於是博士无意识地举高双臂,你便由后方从两侧抱住博士,右手拿著短剑轻轻抵在他的心脏上方并随即放手。博士不由自主地反射性握住剑柄,就在这一瞬问,博士的身体撞上身后的房门,握住的短剑贯穿心脏。

也就是说,高龄宜行动迟缓的博士必须被形成波状地毯、未发出声响的速度与机械的推进力推动;更必须令膝盖窝受到刺激,引起结束反射作用,使双手主动握住剑柄,而具备这一切要素的就是这辆手动四轮车。凶行以惊人的速度、在数秒间无声息地发生,除了靠你的残废身体外,没有任何人能让博士被视为自杀身亡。」

「地毯的波状有何必要?」熊城在一旁问。

「那就是所谓的行星半径收缩啊!亦即,地毯一旦收缩至极限,便使博士的颈项配合波状顶点,再让地毯伸展恢复原状。所以博士的尸体才会紧握剑柄、躺在房间中央。当然了,虽是空房间,但因没有上锁,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同时变成尸体后也不可能继续牢握剑柄,然而,通常所谓的检察官对秘密的不可思议之魅力缺乏感受性,因此不会注意到这些。」

这时,充满杀气的阴森室内传来弹奏古典经文歌的寂寞共鸣钟声。法水之前虽在尖塔内见到锤摆钟(有锤摆的摇钟),却未注意到共呜钟(敲打键体,发出不同音调的钟,类似钢琴)的位置。

在此异样的对比下,一直伏在轮椅扶手的真斋竭尽气力地挤出微弱声音:「你胡说……算哲先生确实是死在房间中央!但是,为了这个拥有传统荣耀的家族……我害怕世人的耳语,从现场拿走某件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黑死馆的恶灵、德蕾丝的傀儡玩偶……它像是被算哲先生背在背上般压在尸体下,双掌重叠在算哲先生握住短剑的右手上,所以我才……另外,透过衣服流出的血很少,所以我命令易介……」

检察官与熊城脸上虽未浮现惊愕之色,却已深深觉得发生的每件事都存在著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的奇妙力量。

但是,法水冷然地接著说:「我就说到这里,接下来的部分我也无法更进一步推测。博士的尸体已化为泥土一类的无机物,若决定要起诉,也只能靠你的自白。」

就在法水说完话的同时,经文歌的乐声停止,但紧接著,众人耳膜突然被某种意料外的美妙弦音轻震。声音来自好几层墙壁外的另一端,四种弦乐器时而庄严地合奏,时而由第一小提琴如潺潺流水歌颂著撒玛利亚的和平。

熊城听了,生气地说:「那是怎么回事?有一位家人被杀害,却……」

「今天是宅邸的设计者克劳特·戴克斯比的忌日。」真斋在痛苦的呼吸下勉强回答,「在宅邸的行事历中,包括了对在回国的船上於仰光跳海自杀的戴克斯比之追忆。」

「原来如此,是无声的镇魂曲。」法水恍惚地道,「感觉像是约翰·史特劳斯的风格。没想到因为这次的事件竟能聆听到那四重奏乐团的表演。支仓,我们去教堂看看吧!」於是法水要便衣刑警照顾真斋,带他离开这个房间。

「你为什么不继续追击至最后呢?」熊城立刻追问。

出乎意料地,法水大笑出声:「这么说来,你认为我说的是事实?」

检察官与熊城忽然有种被嘲弄的感觉。但是,法水的推测如此条理井然,实在无法相信那是谎言……

「坦白说,那是我向来最讨厌的恫吓讯问。只是我在见到真斋的瞬间产生一种直觉,情急之下才编出这段故事,真正目的是取得精神层面上的优势。为了解决这桩事件,我必须粉碎他那冥顽坚固的甲壳。」

「那么,房门的凹陷呢?」

「二加二等於五。它褐露了这扇门的阴险,同时也证明了水迹。」

这实在是令人震惊的逆转!两人彷佛脑部遭重击般茫然若失。

法水迅速接著说明:「利用水来开门。换句话说,为了不用钥匙开门,水是必要的存在。我先说个与这情况类似的故事。有一本玛穆兹贝里所著的《约翰·德恩博士鬼谈》的古书记载了许多这位魔法博士德恩的奇方妙法,其中有一篇令玛穆兹贝里惊叹不已的隐形门之纪录,我从中得知如何用水来开门。当然,这是一种信仰治疗法,德恩博士先让疟疾患者与看护一同进入室内,将钥匙交给看护,让他自内侧锁上房门。但是,约莫一个小时后,这扇门却像起了化学变化般,被博士轻易开启,博士并下结论说『神灵附身的半羊人逃脱了』,而房门附近也的确有浓厚的羊骚味。因此该名患者的疟疾自精神层面被治愈了。

然而,熊城,这里的羊骚味还包含了博士的诈术。你或许知道朗氏多用湿度计(Lambrecht)的原理,毛发不只会依湿度伸缩,其伸缩程度也与长度成正比。於是德恩博士将这种伸缩理论应用在扣锁的巧妙机械动作上!你也知道,螺旋状的扣锁本来是钉木式住宅(在涂漆的墙壁上钉上规则排列的粗木材,属於英国十八世纪初的建筑式样)的特有设计。通常是利用游离於平坦合金杆两端的扣锁,依合金杆的上下摆动,沿支点附近之角状体两侧或起或扣的构造,愈接近支点,起或扣的内角愈小。这样简单的原理,应该很容易了解吧?

因此,如果以绳子连结扣锁附近的一点,让扣锁呈扣住时的水平绷紧,在该绳子的中心放置以头发绑住的坠子,然后由钥匙孔注入热水,毛发因为湿度提高而拉长,使坠子压在绳上,令绳子变成弓状,该力量作用於扣锁的最小内角,於是原本扣住的扣锁就会拉起。只是,约翰·德恩博士当时可能是利用羊尿吧!

在这扇门上,驼子的眼睛里可能就设有该装置所需的小孔,因此其较薄的部分由於频繁地反覆乾燥潮湿,所以才会形成凹陷。布置这种机关的人是算哲,而利用该装置长期进出房间的人应该就是凶手。支仓,这样你应该就可以了解在刚刚的玩偶房间,凶手为何留下绳线与玩偶之诡计的原因吧!如果只思索来自外侧的诡计,这次的事件永远都会被一扇门封住。而且,你不觉得从这里开始,维基格斯咒法的气氛愈来愈浓厚吗?」

「这么说来,玩偶是踩过当时淀出的水了?」检察官发出困愕的声音。「接下来只剩那铃铛似的声音。这样的话,应该更能确定玩偶是伴随凶手而存在了。但是,每当你脑中灵光闪动时,结果总是与你的意向以相反的形式出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唔,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觉得彷佛走在陷阱中一般。」法水似乎也有些错愕。

「我认为两者应该是相通的。看方才真斋那种慌乱的反应,其中绝对有问题。」熊城断言。

「不过……」法水苦笑,「事实上,我的恫吓讯问里还伴随所谓的生理拷问,所以才能产生那样优异的效果。西元二世纪的阿留斯神学派修士费里雷欧斯曾经说过『灵气(呼吸之意)如果能与呼气共同脱离体外,就能攻其不备』,又说『应该选择可以隔离的譬喻』,这实在是至理名言。所以,我会将行星轨道半径与如同百万分之一微米难捉摸的杀人事件连结在一起,最终目的也因为共同的因数不想如此容易被发现。

事情其实也是这样。读了爱丁顿(A.S.Eddington)的那天,我发现其中的数字完全失去了对称感。另外,即使是像比奈(A.Binet)那样的生理心理学家,也述及到肺脏满溢时的均衡精神拥有丰富的质量。当然,在那种情况下,我只是在其想吸气之际给予激情的言语,同时企图施以生理冲击。真斋的那种现象乃是所谓的喉头后部肌肉抽筋的持续性呼吸障碍,谬尔曼在《老年的原因》中称之为伴随肌肉骨化的冲动心理现象。当然,那只是一种间歇性的症状,可是,若高龄者在吸气中途失去协调,有时会出现像真斋那样的可怕症状,所以我才会丢出一向很少使用的心理或体质两种攻击模式。反正那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论调,目的在妨碍对方思考,同时也是削弱其气势,因为我必须剥开其牡蛎般的坚硬外壳,聆听里面的一些讯息。换句话说,这只是我的权谋诈术或一项行为的前提。」

「实在是惊人的手法,那么,结果呢?」检察官急问。

法水微笑:「你这个毛病也真糟糕,难道你忘了刚刚问我的第一、二、五项的问题吗?那位形同利休留的实际掌权者尽可能地不想让外人窥知为恶者与黑死馆的内心,所以等他自镇静剂的效用后清醒时,或许就能顺利解决这桩事件。」

法水仍是一贯地淡淡透露几句,随即在锁孔注入开水,进行实验的准备,然后三人一同前往演奏台所在的楼下礼拜堂。

一越过客厅,随即便听到乐音从带有十字架与盾形浮雕的大门另一端传来。门前站著一位佣人,法水将大门推开一道细缝,马上接触到在冰冷广阔的空问中静寂飘动的空气。那是一种具有强烈庄严气息的不可思议之魅力。

教堂内笼罩著无数褐色蒸气微粒,在雾霭般的昏暗中,漂浮著朦胧梦幻般的平稳微光。这光线来自圣坛上的腊烛,在三角形的大烛台前薰著乳香,烟与光爬上火箭般林立的小圆柱,达到最上方呈扇形收束的天花板。乐音在圆柱之间反射,产生异样合声,似乎即将有一群身穿金色灿烂圣衣的主教祭司会从圆柱问出现。

然而,对法水而言,这不过是一种问罪审判般的阴森气氛。

圣坛前的半圆形演奏台上,是四位身穿多明尼克修道院黑白服装、进入了忘我境界的乐师。最右侧是看来有如粗糙巨石的大提琴手奥托卡尔·雷维斯,柔软鼓起的脸颊似乎非常想拥有半月形的络腮胡,顶著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瓠瓜状小头,感觉像是个非常乐观的人,而且大提琴在他手中看来只有吉他般大小。右侧第二位是中提琴手欧莉卡·克利瓦夫夫人,她的眉骨高耸,眼神锐利,鼻子呈细钩状,相貌冷峻,据说她的演奏技巧远远凌驾伟大的独奏者克吉斯,也许正因如此,她在演奏时的态度有著傲岸气慨与奇异显眼的夸张。接下来是嘉莉包妲·赛雷那夫人,她与前者形成了明显对比,皮肤看来如腊色般透明,脸部轮廓很小,而且是柔和的圆形,黑白分明的眼眸没有瞪视他人般的锋利之色,予人一种忧郁中藏著谦虚的个性。上述三人的年龄约莫在四十四、五岁左右。最后则是演奏第一小提琴、年仅十七岁的降矢木旗太郎。在法水的感觉中,他彷佛见到了全日本最俊俏的青年,但是其俊俏只是明星般冶艳的魅色,不论线条或轮廓皆不见思考的深度与数学性的正确,亦即缺乏睿智的表徵,也欠缺算哲博士照片上所见的端正额头与威严神态。

虽然能亲耳听到这个一般人无法聆赏的神秘乐团之演奏实属难得,但法水并非一味地陶醉其中。在乐曲的最后部分,法水发现有两支琴都装上了弱音器,只有低音弦发出高压似的声响,感觉上与其说是终止於天国荣耀的庄严终曲,毋宁说是来自地狱的恐惧与哀叹呻吟。

在抵达终止符之前,法水关上房门,向站立一旁的佣人问:「你总是像这样站在门边吗?」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佣人一脸自己也搞不懂的神情。

不过,法水却明白了个中原因。三人悠闲地走著时,他喃喃自语地说:「那扇门的确就是地狱之门。」

「那么,地狱是在门内或门外?」检察官反问。

法水深呼吸,用相当戏剧化的姿态说:「应该是在门外。那四人确实非常害怕!他们若非作戏,那就表示与我的想像有所吻合。」

镇魂曲的演奏在他们爬上楼梯时结束,接著有一段时间听不到任何声响,但是等三人打开隔间门扉,来到通向命案房间的走廊上时,共鸣钟再度响起。这次,共鸣钟演奏的是拉索(RolandDeLassus)的赞美诗(新约圣经大卫诗篇第九十一篇)

你必不怕,

黑夜的惊骇,

或是白日飞的箭;

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

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

法水配合赞美诗曲调低声哼著,以送葬行列般的速度行走。乐音每反覆一次,音量就降低一些,同时,法水脸上也更添忧虑神色,等到反覆第三次时,乐曲的第三段几乎已经听不清楚,到了第四段,很不可思议地,乐声却提高了一倍,但是最后一段最终仍完全听不见。

「果真没错,你的实验成功了。」检察官推开之前上锁的房门,圆睁双眼说道。

但是法水却背靠正面墙壁,黯然凝视虚空中的一点。不久便自言自语似地说:「支仓,不能去拱廊的,易介被杀死在那里的吊盔甲中。」

检察官与熊城两人一听,忍不住跳起来。

啊!法水又是如何从共鸣钟的声音中得知尸体所在?

三、易介应该被夹死

法水虽然这么说,但他并未立即前往拱廊,而是绕过迥廊,来到与礼拜堂圆顶相接的钟楼楼梯下,召集所有员警,从该处为起点,由屋顶至墙廓上的了望塔为止,均加以戒备,监视尖塔下的钟楼。在距离二点三十分的共鸣钟响后仅仅五分钟,这里已形成连一只蚂蚁也跑不掉的严密包围网。在令人以为事件会因此宣告结束的紧张气氛下,所有的行动不但迅速,而且确实。然而,除非剖开法水的脑袋,否则仍无法预知他的行为动机。

但是,各位读者应该已经注意到法水的举止的确出人意表吧!先不论其结果是否正确,但仍可谓超越人类极限的一大飞跃。他听了共鸣钟的声音随即便推测到易介的尸体在拱廊中,但紧接著的行动却是将焦点集中於钟楼。不过,即使这样错综迷离,若对照其过去之举止——也就是他最初针对检察官的几项问题的回答内容,以及之后对总管田乡真斋的残酷生理讯问,还有后来他自己所说的反向思考——还是能发现一丝脉络可循。当然,其类似共变论的因果关系也当场得到另外两人的迥响,因而认为不必等真斋吐实,藉此机会就能解明令人震惊的真相。

可是,下完命令后,法水的态度却非常令人意外。他的脸上再度恢复黯然神色,闪动著怀疑般的错乱影子,接著在走向拱廊时,突然发出让两人惊异的叹息声。

「啊!我完全搞不懂!如果杀害易介的凶手就在钟楼,那么如此明确的证据就毫无意义了。坦白说,我是猜想凶手乃目前已知人物以外的另一个人,但是他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难道还有另一桩杀人事件?」

「既然这样,你为何拉著我们团团转?」检察官露出愤慨神色叫道,「你先是说易介被杀害於拱廊,但紧接著你却要全部员警监视目标以外的钟楼,这根本是毫无轨迹、完全无意义的转变不是吗?」

「没什么好惊讶的。」法水浮现扭曲的笑容回答,「问题在於钟楼的赞美诗。虽然不知道演奏者是谁,但乐声却逐渐微弱,终至无法演奏最后一节,可是最后竟然听到第四节的奇妙加倍音量(高八度)。支仓,这完全不符合一般性法则。」

「那么,能否请你说明?」熊城打岔。

法水眼眸里浮现异常的辉采。

「那简直就像恶梦,恐怖而神秘,绝非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法水最初的语气无比狂热,但却又逐渐恢复冷静,「假设易介一开始已非这个世界上的人——当然,几秒之后,我已确知这是很严肃的事实,不过如此一来,降矢木家的成员只剩一个负数。接著,一开始是由四位家族成员进行演奏,就算演奏结束后立即离开礼拜堂,却丝毫没有前往钟楼的时间。此外,从各方面而言,真斋应该都可以排除在外,所以剩下的可疑人物只有伸子与久我镇子两人。然而,考虑到共鸣钟的声音并非嘎然而止,而是逐渐减弱这一点,就无法想像两人同时在钟楼。当然,该位演奏者一定发生了某种异常状况,因为我们听到的赞美诗最后一节竟是高八度的声音。不必说,共鸣钟理论上绝对不可能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这么一来,熊城,钟楼里除了有一位演奏者之外,必须还有另一位能进行奇迹般演奏的魔法人物存在。啊!那家伙又是如何出现在钟楼呢?」

「如果这样,为何不先调查钟楼?」熊城诘问。

法水的声音里微微带著颤栗:「坦白说,这是因为我觉得那个高八度的声音里藏有陷阱——凶手故意、巧妙地暴露自我,使我不得不认为其中存在某种诡计。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无法了解凶手为何如此急於行凶!更何况,熊城,当我们在钟楼浪费时间时,楼下的四人几乎是毫无防备的状态。像这样广阔的宅邸内,到处都有隙可趁,很难加以戒备。所以就算我们对已发生的事无能为力,至少我希望能防止再出现新的牺牲者,也就是说,在两种念头交互折磨我的情况下,我必须拟定各种不同因应对策。」

「哼!又有魔法人物吗?」检查官咬紧下唇,喃喃说著,「一切如此超乎想像,充满疯狂气息,凶手简直就像一阵风,张牙舞爪地经过我们面前。法水,这种超自然到底会变得如何呢?感觉上不就正缓缓朝镇子所说的方向前行?」

尽管尚未接触事实,一切事态却很明显地指向某个确定的方向!

不久,敞开的拱廊入口出现在眼前,但是其尽头圆廊上的门似乎不知何时被锁上,里头几近漆黑,迎面而来的冷空气中可以闻到些许血腥味。警方著手调查才经过四个小时,当法水他们尚在摸索之时,凶手已透过隐密的手法遂行了第二桩命案。(见下图)

法水随即打开通往圆廊的门,待光线射入后,开始环视悬在左侧的一排吊盔甲,立刻说「就是这个」,并指著居中的一具吊盔甲。那是萌黄色头盔搭配锹形五枚立的甲胄,此外还附著毗沙门筱的两臂罩、小裤、护经、鞠靴等正式武士装束,头部至咽喉一带被漆黑狰拧的面具与咽圈遮护,背后则是军配日月中央绣有南无日轮摩利支天图像的护衣,两旁插著龙虎旗帜。但是,此列盔甲最值得注意的是,以此萌黄色盔甲为中心,不仅左右全都均等斜置,其横向更是交叉置放,也就是左、右、左的异样摆放。

法水取下该盔甲之面具,随即出现已故易介的凄惨脸孔。法水的非凡透视果然正中目标。与丹尼伯格夫人之尸体发出尸光不同,这位侏儒驼子奇异地被穿上盔甲、吊死在半空。在此,凶手再度展现其绚烂的装饰癖。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咽喉部位的两道伤痕。那是恰似二字型,刚好位在甲状软骨至胸骨的前颈部,因为呈楔形,推断是沿头盔下缘所留。另外,深浅相连的伤口也呈奇特的形,上面的割痕最初是由气管左侧刺入约六公分深后,抽高刀尖,横向浅割,旋绕至右侧,再用力刺入后拔出刀子。底下的割痕大致同样形状,只是方向稍微斜下,最后深入胸腔内。但是,刀子完全未触及大血管与内脏,也巧妙地避开气管,因此易介很明显不是当场死亡。

他们随后切断连结天花板与盔甲的两条麻绳,将尸体移出盔甲外,此时却发现了异状。由於之前被下垂的咽圈遮住而看不清楚,现在才发现易介是横穿著盔甲,亦即,穿上盔甲时的左侧接合部分如今在易介的背后,因此易介背部突起的肉瘤则陷入盔甲蓬骨的弧形部位。伤口流出的黑浊血液从小裤滴落鞠靴中,体温也已经完全丧失,尸体从下颚骨开始僵硬,轻易便可断定死亡已经过两小时。

然而,一拉出尸体,竟还出现更令人愕然之事!——易介全身出现明显窒息而死的徵状,不仅处处可见痛苦痉孪的痕迹,连从双眼、排泄物与血色都可窥知易介是死於窒息。他的表情恐怖至极,能看出垂死前的强烈痛苦与懊恼。但是其气管中并没发现疑似栓塞的东西,鼻口也无被封住的痕迹,当然更没有绳子之类的勒痕。

「简直就是拉札列夫(圣阿雷基赛修道院之死者)的重现!」法水呻吟出声,「这两道伤痕是死后留下的,这点从拔刀后的切面就可以知道。通常刀刃在刺入活体后瞬间拔出,血管的切面会收缩,但是这伤痕的切面却是翻开的。而且我从未见过像这样有如此显著特徵的窒息死亡之尸体!真是残酷至极,凶手可能采用超乎想像的恐怖手法,让造成窒息之原因缓缓逼向易介。」

「你如何得知?」熊城露出怀疑的神色。

法水深入说明:「因为垂死挣扎的时间与徵状的明显程度成正比。我认为这具尸体可以当作法医学上的最新案例!从这点来看,只能想像易介的呼吸逐渐困难,在这期间,他想必是非常凄惨地努力想挣脱死亡之链,但身体却因盔甲重量导致失去活动力,只能眼睁睁地任凭死神逞凶,无奈地等待最后瞬间来临之时,从幼时至今为止的记忆可能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熊城,人生中有如此悲惨的时刻吗?还有比这个更深刻痛苦的残忍杀人手法吗?」

即使是熊城,在想像这种令人掩面的景象时,也不自觉地打了个咚嗦:「但是,易介是自己进入盔甲中呢?或是凶手……」

「如果知道就能解决杀人手法的难题了。最重要的疑点是,他并未发出惨叫声。」法水说。

检察官指著被盔甲重量压扁的尸体头颅,提出自己的看法:「我总觉得这与盔甲重量有某种关连。当然,伤痕与窒息而死的顺序若颠倒的话就没有问题……」

「不错!」法水同意他的观点,「还有一种说法是,头盖部位的静脉承受外力一段时间后,血管会破裂,这时脑髓质受到压迫,便会出现类似窒息的徵状,但却不会如此显著。大体而言,这具尸体并非那一类的瞬间死亡,而是受到压迫,渐渐步入死亡,所以,其死亡的直接原因应与咽圈有关连。而且他的气管并未破裂,但是颈部的大血管却受到相当程度的压迫,如此一来,应该就能了解易介为何没有惨叫出声的理由。」

「嗯,所以呢?」

「结论并非脑充血,而是脑贫血。再加上葛利辛杰曾说过,这种情形会伴随发生癫痫般的痉挛。」法水淡淡回答。但却颇为困扰似的,脸上浮现苦涩的暗影。

熊城叙述结论:「反正,如果伤痕与死因无关,那么这桩凶行很可能是异常心理状态下的产物。」

「不!」法水用力摇头,「像这桩事件的凶手这样冷血无情之人,怎么可能只为了自己的兴趣而行动?」

众人接著调查指纹与血迹,但却一无所获。除了盔甲内部以外,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血迹。调查结束后,检察官询问法水何以会有透视般的想像:「你是怎么知道易介在这里被杀害呢?」

「当然是根据共鸣钟的声音。」法水轻松回答,「也就是弥尔所谓的剩余推理,亚当斯发现海王星时也说了,剩余现象是所有未知事物的前提。没有任何事可以脱离这个原理,因此才会没发现像易介这样的怪物之消失,直到高八度的乐音出现,以及该声响的另一个异常之处。与被房门隔绝的命案房间不同,在走廊上,遍达建筑物的空间中。」

「你的意思是?」

「因为当时的余音很少。一般说来,钟没有像钢琴那样的防震装置,余音不会特别明显。而且共鸣钟的每一个音色与音阶都不同,若在近距离内或同一建筑物内聆听,持续发出的声音会互相干扰,最后形成让人感到不快的噪音。夏尔斯坦将此譬喻为彩色圆的旋转,初时看是红色与绿色,接著中央产生黄色,最后见到的全是灰色。这确实是至理名言!

更何况在这宅邸内,到处都是圆形天花板、弧形墙壁与气柱般的部分,本来我只觉得混乱,但刚才却听见那样澄亮的声音。若是向户外传出,声音当然会逐渐微弱,因此它很明显是从连接露台的法式窗户传入。发觉这点后,我不禁愕然!因为这地方必须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档在建筑物中扩散的噪音之物。前后的隔间门都紧闭著,剩下的只有拱廊通向圆廊的那一扇门。但是方才第二次去的时候,我记得曾打开左边吊盔甲那侧的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该处等同於我的心脏,因此我曾嘱咐过绝不可碰触那里。所以,如果那扇门被关上,这一区就有了吸音功能,形同隔绝余音的隔音室,但我们却能听见余音,这表示声音一定来自露台。」

「这么说,那扇门是靠什么关闭?」

「易介的尸体。在他由生转死的凄惨期间,有东西移动易介自身无法移动的沉重盔甲。你们也看到了,这列盔甲全向左右倾斜,每隔一具便左、右、左错开摆置,换句话说,中央的萌黄色盔甲转动,其肩罩会横向推动隔壁盔甲的肩罩,使该盔甲也旋转,依序将推动至最后面的盔甲,然后由最后的肩罩敲击门的把手,将房门关闭。」

「那,是什么让盔甲旋转?」

「甲蓬骨与甲胄。」法水拿掉甲蓬,指著粗鲸筋制成的蓬骨。「易介如果依正常方式穿上甲胄,背部的肉瘤会抵住而无法顺利穿上。所以我最先考虑易介如何处理自己背部的肉瘤,於是想到只要背向甲胄侧面的接合处,让肉瘤纳入蓬骨中……也就是现在见到的情形。但是,病弱无力的易介实在没有移动这种重量的力气。」

「甲蓬骨和甲胄?」熊城讶异似地重复道。

法水立刻下了结论:「没错,我现在说明我会如此认为的理由。易介的身体浮在半空中时,盔甲全体的重心会移至上方,而且还会偏向一侧。通常,静止的物体会自己产生运动,绝对是因为质量变化或重心转移,因此,造成盔甲移动的原因是甲蓬骨和甲胄。亦即,易介的姿势应该是这样吧?头部加上头盔的重量,背部肉瘤嵌入蓬骨的半圆内,双脚浮在半空中。这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姿势!所以在意识尚存时,他当然会想让手脚找到支撑点,於是重心应该在小腹附近,可是一旦意识丧失,支撑的力量随即消失,手脚完全悬在空中,重心便转移至蓬骨,也就是说,盔甲的移动并非靠易介的力量,而是由固有的重量与自然法则决定。」

法水超人般的解析能力虽非始自今日,但是能在瞬间组合拼凑,连早已司空见惯的检察官与熊城也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法水继续说:「如果能知道在他死亡前后,谁在哪里、做些什么事情,一切就简单了。虽然这可以等调查过钟楼后再进行……不过,熊城,我希望你先调查佣人中有谁最后见到易介。」

不久后,熊城带著与易介约莫同龄的佣人回来。此人名叫古贺座十郎。

「你最后见到易介是什么时候?」法水立即讯问。

「岂只见到?我还知道易介先生在这具盔甲内,也知道他已经死亡……」座十郎害怕地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吐出惊人之语。

检察官与熊城激动地圆睁双眼。

但是法水却温和地接道:「请你从头开始说明。」

「一开始是在十一点半左右。」座十郎的态度不见畏怯,开始回答,「我在礼拜堂与更衣室之间的走廊遇见面如死灰的他。当时他说自己被突如其来之厄运笼罩,成为第一位嫌疑者,用似乎连指甲都变色的声音开始不住抱怨。这时我忽然发觉他的眼睛满布血丝,就问他是否发烧,他说应该没有,拉我的手摸自己额头。依我的感觉,大概是三十八度左右。之后,他便垂头丧气地走向客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这么说,接下来你见到易介进入盔甲内?」

「不,我是发现这里的吊盔甲全部缓慢转动……那时可能刚过一点吧?你们也看到了,圆廊上的门关起来,里头一片漆黑,只能模糊地见到金属晃动的微光。我一具具地调查盔甲时,偶然在这具萌黄色的射笼罩后面抓到了那男人的手掌,我在瞬间随即想到这一定是易介先生,因为,若不是像他那样瘦小的身体,应该躲不进盔甲内。所以我当时就叫著『喂,易介先生』。他没有回答,但手心却非常热烫,应该有四十度左右吧!」

「啊!一点过后他还活著吗?」检察官忍不住出声。

「是的。不过事情很奇怪。」座十郎略带犹豫地继续说,「二点整,共鸣钟开始响起时,我让田乡总管躺上床,准备去打电话给医师的途中,再度来到这具盔甲旁,却听到易介先生奇妙的呼吸声,心里不禁发毛,立刻离开拱廊。告诉刑警方才的电话答覆内容后,走回这里,鼓起勇气摸他的手掌,但是,才隔了约莫十分钟,他的手心已经冰冷,而且完全没有呼吸,因此我大吃一惊逃离现场。」

检察官与熊城好像都已失去说话的力气。若照压十郎所说,不仅是法医学的高塔一举崩溃,同时,若圆廊的门是在一点过后才被关闭,法水的缓慢窒息论也将被彻底推翻。就算知道易介发高烧,就算对推定的时间有所疑惑,一小时的差距毕竟仍是致命伤。还有,若依座十郎提出的证词,那么易介乃是在仅仅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内被人用某种不可解的方法导致窒息,接著才被切割咽喉。

不过,在这难以名状的混乱中,法水仍表现出如钢铁般的冷静意志:「二点的话,是共鸣钟演奏赞美诗……这样一来,由於距离接下来的赞美诗响起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所以前后关连在排列上毫无间隙……我们若去一趟钟楼,也许能对易介的死因有所了解。」他呢喃著。「对了!易介具有对盔甲的知识吗?」

「有。盔甲全由他负责整理保养,甚至还常炫耀自己对盔甲的知识。」

座十郎离去后,检察官迫不及待地开口:「或许我的想像比较奇特,但是,易介会不会是自杀,而伤痕则是凶手后来刻意留下?」

「是吗?」法水显然不同意。「这么说来,他或许是自己穿上吊盔甲,可是,甲胄的系带又是谁帮忙绑上的呢?证据就在这里。请将这具盔甲与其他盔甲相比,其他盔甲全是正式的绑法,包括从三乳至五乳为止的表里两种,皆是古式的绑法,但是这件锹形五枚立的甲胄,其系绑方式却不像通晓盔甲的易介所为,我刚才会问座十郎,理由也与你相同。」

「还不都是男人的绑法?」熊城不服地说。

「你这话不就像薛基斯顿·布雷克?」法水对熊城投以轻蔑的视线。「就算是男人的绑法或男人穿的女人鞋印,那又如何?这对此次微妙难测的事件根本毫无助益,因为这只是凶手行凶过程的路标。」

法水接著忧郁地低喃:「易介应该被夹死……」

启示图中预言易介尸体模样的这句话,任谁都在脑海中想过,却很奇妙地受到某种阻力,无法脱口而出。这时,检察官恍如被引诱般重复念了一次,但却徒然让室内有如泥沼般的空气更加阴森。

「对了,支仓,问题就在甲蓬骨与甲胄。」法水冷静地说。「这具尸体乍看虽似法医学上的怪物,还仍有两个焦点存在。毋宁说,本质的谜乃是,易介是否依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以及为何穿上盔甲。也就是易介进入盔甲前后的情形与凶手杀害他的动机。当然,应该是有向我们挑战的意味……」

「白痴!」熊城相当气愤地叫道。「这还不简单,封嘴不如灭口!这根本就是凶手的自卫之策。易介为共犯已是很明显的事实,而这就是丹尼伯格夫人命案的结论。」

「为何不说是哈布斯堡家(编注:欧洲十三世纪至十九世纪的封建王朝之一)的宫廷阴谋?」法水再度嘲讽直观的调查主任。「如果是会利用共犯遂行毒杀的凶手,此刻你早就能口述调查报告的内容了。」

法水接著向走廊前行:「现在该去钟楼看看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了。」

这时一位便衣刑警在玻璃碎片附近调查结束,带著草图过来。法水只是摸了一下草图包住的某种硬物,随即放入口袋,迳自走向钟楼。

爬上两段式的楼梯后,是略呈半圆的曲形走廊,中央与左右共有三扇门。熊城与检察官都是一脸紧张,抱持著异形的非人凶手可能潜藏在陷阱深处的想像,凝神闭气。

但是,当右侧房门打开时,熊城不知道看见什么,随即向右手边快步跑去——在墙边的共鸣钟键盘前,倒卧著生死不明的纸谷伸子,她坐在演奏椅上,上半身后仰,右手紧握住短刀。

「原来是这家伙!」熊城用力踩住伸子肩胛,却发现法水神情近乎恍惚地注视中央的门扉。

蛋黄色油漆中有个四方形的白色东西。走近一看,检察官与熊城两人皆不自觉地打起哆嗦。纸片上是……

sylphusVerschwinden(风精呀,消失吧!)

一、风精……异名是?

sylphusVerschwinden(风精呀,消失吧!)

共鸣钟室的三扇门中,中央那扇门的高处,再度出现了浮士德之五芒星的咒文。苍白的纸片彷佛嘲弄著他们。不仅如此,Sylphe一字的阴性被改为阳性的Sylphus,而且还是用古爱尔兰楔形字体书写,别说书写者的性别,连丝毫笔迹特徵也看不出来。

凶手是如何在这般森严的状态下潜入的呢?若伸子是凶手,难道她是因为知道法水已著手包围,所以才自寻绝路?无论如何,这里就是演奏嘲弄高八度音的恶魔之所在。

「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迅速检查过伸子全身后,法水直视著熊城的鞋子说道,「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还有轻浅的呼吸,瞳孔反映也很正常。」

听了法水的话,方才叫著「原来是这家伙!」、用力踩住伸子肩胛的熊城,现在也开始后悔自己的轻浮举动了。虽然纸谷伸子手握短刀,但人却仰躺在椅上。在此之前都只见到凶手在暗中活跃所造成的汹涌波涛,但事件表面却未浮现任何人影,只有一连串的泡泡浮出水面,当它们破灭的瞬间,却突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人物。因此熊城在一时的激情冷却后,难免也心生疑窦。

这种意料外的情况岂非最有利的反证?伸子虽然握住被认为是划伤易介咽喉的短刀,但行动缜密的她居然会昏迷不醒,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亦即布瑟儿王妃对黑人的阴茎所唱的「化为雨降落地面」——这桩事件终於显露疯狂的倒错性。

笔者认为,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共鸣钟室的概况。如前篇所述,共鸣钟室与礼拜堂的圆顶相接,位於摇钟所在的尖塔最下方,爬上楼梯后就是略呈半圆的曲形走廊,中央——亦即半圆顶点!与其左右共有三扇门。而且进入室内才注意到,当时只有左侧的门是打开著的。而该处墙壁属於音学上的特别设计,简单地说,应该称之为巨大的帆立贝或凹状椭圆。在设置共鸣钟以前,这里很可能原是四重奏乐团的演奏室吧!也因此,从外观上看来,中央的门不仅位置很不自然,墙壁还留下切割过的痕迹,而且只有这扇门特别高大,几乎超过三公尺。

中央的门至对面墙壁之间空无一物,只有扁柏铺成的地面,共鸣钟的键体嵌入切割墙壁而成的空间内。三十三只钟群各为不同的音阶,悬挂在正前方的天花板上,藉著键般与踏板发出昔日喀尔文最喜欢聆听、据说泼上尼德兰运河的水以后,风车就会自行转动的修道院式静谧声响。

音学的构造及於天花板,椭圆形的墙面缓缓倾斜至键盘,共鸣板似的中央凿出圆孔,形成长角柱形的空间。两端则是之前从庭院见到、绘有十二星座图案的华丽圆窗,每幅图案皆与木板巧妙地分割,除了以一边相连外,周围均作成细缝,还会随空气流动而微微振动,酷似玻璃琴(glassharmonica)。通过缝隙的声音如同加了弱音器般柔和,即使是共鸣钟特有的回音或和弦的声音,不论以何种速度演奏,都能防止一定程度的混音。这个装置与三十三只钟群同样都是模仿柏林的巴洛希尔修道院,只不过巴洛希尔修道院的方向正好与这里相反,是朝教堂内部建造。

法水的调查扩及华丽圆窗的附近,然而只发现能够爬上尖塔的铁梯正好经过其外侧。

稍后,法水命令便衣刑警站在户外,自己则以各种方式按压键盘,试图验证根本疑点之高八度声音的存在,但这项实验毫无所获,只解明了两件事:共鸣钟能演奏的音阶只有两个八度;先前听到的高八度音远超过这两个音阶。

以前,圣阿雷基赛修道院事件中的钟声也出现过类似异象,但那纯粹只是机械学上的问题,也就是指摆钟的顺序。但是这次不同,最重要的是存在於决定三十多个音阶——换句话说,即是物质结构铁则的钟之质量——的根本疑点。正因如此,若继续追究下去,结果必然会否定共鸣钟的铸造成份,或是出现存在著能自虚空抓取乐音的精灵之结论。

确定高八度的神秘声音无解之后,法水脸上露出令人痛惜的疲色,似乎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了。然而,他还有义务必须思索被视为重要关键人物的伸子为何会昏迷的原因。太阳这时已经西斜,张狂的建筑物隐没於暗影中,自华丽圆窗射入的微弱光束在冰冷空气中阴沉沉地摇曳,偶尔有折翼似的影子掠过,那是一大群乌鸦擦掠华丽圆窗外,飞回尖塔摆钟上的影子。

笔者认为有必要详述伸子的状态。伸子只有腰部留在圆形的旋转椅上,下半身稍稍偏左,上半身则相反地微微偏右,仰倒在地。从她这种有如等边三角形的姿势便能知道她是在演奏中就这么往后仰倒。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她竟没有任何外伤,只有后脑留下撞击地面所造成的皮下出血,身上也没有疑似中毒的症状,两眼张开,眼神毫无生气,也没有表情,唯有下颚张开,给人恶心、不快的印象。伸子全身上下纯粹只有昏迷不省人事的症状,也没有痉挛的迹象,全身如棉花般松软。唯一可疑之处只有略泛红光的短刀握得相当紧,即使甩动她的手臂也无法使短刀脱离掌心。整体而言,只能认为伸子昏迷的原因是来自她的体内。

法水心中似乎已有定案,抱起伸子交给便衣刑警,并嘱咐道:「请警视厅的法医帮她洗胃,仔细检查胃内的残留物并验尿,另外还要做妇科方面的检查,最后则是调查她全身的痛觉部位与肌肉反射。」

伸子被送往楼下后,法水吐了一口气,点著香菸,深吸一口,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喃喃自语:「唉,这样的局面我实在无法解决。」

「如果只是因为伸子身上的问题,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等她醒来,一切就能明白了。」检察官不以为意地说。

「不,倒错的部分仍旧存在,或许这件事会比丹尼伯格夫人与易介的事件更难解,因为这其中没有恶意的徵兆,乍看之下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事实上却充满矛盾,因此有必要请专家协助鉴定,只靠我自己的浅薄知识如何能判断此种怪异的现象。」

「可是,这么单纯的……」熊城似想表示异议。

法水打断他:「若内脏没有问题,也没有发现疑似毒物的东西,那绝对就是……消失於风精的天蝎宫(掌管运动神经)了。」

「别开玩笑了,从哪里可以看出有外力介入?而且也没有痉挛现象,应该是单纯的昏迷。」这次轮到检察官反驳,「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迂回观察原本就非常单纯的事情。」

「当然是单纯的昏迷。但是,正因为是昏迷才有问题。如果那属於精神病理学领域,只靠以前贝巴所著的《类似症状鉴定》就能解决了。但现下的状况却非癫痫或歇斯底里,表情看来也不像恍惚失神,更绝非假死、病态昏睡或电击昏睡。」法水凝视著天花板,不久以毫无变化的声音继续道,「不过,支仓,就算连末梢神经均昏迷失神,但是各个末梢神经仍随性地朝不同方向动作,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因此我认为,就算能解释伸子手握短刀这个疑点,只要无法解明高八度声音的秘密,当然就得怀疑伸子具有刻意昏迷的企图。你认为呢?」

「那根本是神话。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好了。你看起来很累。」熊城似乎仍完全无法接受。

「没错,熊城,事实确实与传说无异。在黎格莱因的《北欧传说学》中,有一则瑟金根侯爵洛迪斯海姆的故事,内容描写一名流浪乐师四处演唱,故事背景在佛雷迪里克(第五次)十字军东征之后。吟唱诗人奥斯华德喝下掺有颠茄的酒后,抱著琴的身体随即如波浪般摇晃,倒在侯爵夫人姬托蒂的膝上。洛迪斯海姆曾从卡巴斯岛(克里特岛北方)的妖术师雷贝德斯口中听说过颠茄的作用,於是立刻断其头颅,将之与身体一起焚毁。听说这则故事是流浪乐师中的王者伊菲西斯所作,但历史学者柏霍雷认为这是十字军传入北欧的最早纯阿拉伯·加勒底亚咒术文献。而且使之开花结果的人就是浮士德博士,他才是中世纪魔法的权威。」

「原来如此。」检察官讽刺地笑了,「时序进入五月,苹果花绽放,城里的乳酪小屋散发情欲气息。因为丈夫随十字军东征,趁这时打造贞操带锁匙与抒情诗人春戏也是莫可奈何——问题是,请你将话题转回杀人事件吧!」

法水半微笑地以沉痛语气反击:「支仓,你太落伍了,身为检察官却疏忽病理心理的研究,否则你必会记得《古代丁抹传说集》的史诗中,大量引用了妖术精神以及徵毒性癫痫症角色。洛迪斯海姆的故事虽然没被引证,但若读过梅尔菲的《朦胧状态》,便能自科学角度说明奥斯华德的昏迷。其单纯昏迷的章节中述及,昏迷之际,因为单方面集中在大脑运作,意志会忽然消失,全身产生飘浮感,另一方面,小脑在稍后才停止作用,於是两种现象形成力学作用,虽然只是极短暂的时间,但全身仍会出现波动般的晃动。问题是,伸子的身体却漠视此一自然法则,反而朝相反方向动作。」说著,他坐在伸子昏迷的旋转椅上,指著中心的螺旋支柱。「支仓,我刚刚说自然法则是比较夸张,因为重点只在这张椅子。你们也看到了,支柱的旋转方向朝右,也完全没入螺旋孔中,达到旋转极限,不能再降低了,但是伸子的腰部位於座垫上,下肢微偏左,上半身则微偏右,可见她一定是略微左转地倒下,很明显违反了法则。因为若是左转的话,椅子一定会升高。」

「请你不要说一些暧昧的反话。」熊城面有难色。

法水展示观察所得,对熊城说明:「当然,我不认为现在这样是最初的状态。但是就算支柱尚有旋转空间,考虑到昏迷时的摇晃动作,加上伸子体重的垂直作用力,虽然一边动作,却仍能逐渐确立其方向。换句话说,身体的振动幅度愈往右方会愈大,另外,假设向右旋转一圈后,支柱於目前位置旋紧,而且在旋转时,自然会产生离心力,因此不可能在停止时保持正座的姿势。这么一来,熊城,你如果试著对照椅子的螺旋支柱与伸子的肢体形状,必会发现惊人的矛盾。」

「什么?伴随著意志的昏迷……」检察官困惑地出声。

「如果这是事实,那就是格林家的亚妲了,所以……」法水两手交握背后,开始踱步,「我也不是毫无理由地要求替她洗胃和验尿。当然,所谓的问题点仍是她主动昏迷的企图。」他在键盘前停住,以手掌用力往下压,暗示他的奇异论点。「就像这样!女性演奏共鸣钟需要超越平常的体力,即使是简单的赞美诗,只要反覆三遍,通常都已经累坏了,所以我认为当时声音会逐渐减弱的原因就在这里。」

「这么说,造成她昏迷的原因是过度疲劳?」

「不,舒迪伦曾说过『不能相信疲劳时的证词』。那时一定是出现了意料外的力量才会形成如今这种状况。但不论如何,最重要的还是要证明高八度音发生的原因,那绝对是不在场证明中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必须证明伸子的演奏技巧?」检察官惊讶地反问,「我不认为只靠共鸣钟就能证明那高八度的声音,而且,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短刀是不是被伸子主动握住的?」

「不,若是让她昏迷后再握住短刀,她绝对无法握牢。」法水再度踱起步,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当然这里也存在不同论点,因此我才要请专家鉴定。而且,易介之死也有时间上的问题,在他被认定已死亡一小时后的二点,佣人座十郎却表示确实听到他的呼吸声。而该时刻伸子正在演奏赞美诗,这么一来,就表示她在弹奏最后一次赞美诗的廿多分钟里,既切割易介的咽喉又自己制造昏迷。我害怕的是无法对此提出反证。通常,采取包围行动后得到的结果应该是二减一等於一的答案,但是,高八度音却……」

当然,其他问题就更加混沌不明了。法水拚命集中精神在伸子身上,来自康士坦堡事件或格林家杀人事件等等的教训让他专注地反覆观察。然而,如百花千瓣分裂的无数对立,使法水无法在自己提出的各种分析上建立确实信念。事件表面巧妙地利用反论和对立观点,以华丽的修辞包覆,解开一项疑点之后又会出现新的怀疑,使他彷佛受诅咒的荷兰人般疲惫旁徨,等问题碰上高八度音再反弹回来时,他不得不再度回到原点。

突然,似乎自天外飞来灵感般,法水的眸里绽出辉采,停止踱步:「支仓,你的一句话给了我非常好的启示。你说『只靠共鸣钟应该无法证明高八度音』,等於是『请找出取代精灵主义之演奏的某物』,也就是说,『请从音学上证明某处有共鸣板或木片乐器之类的东西』。於是我想起昔日被称为『玛格登堡修道院的奇妙事件』的『杰贝特的月琴』。」

「杰贝特的月琴?」检察官因法水忽然冒出的一句话而错愕,「月琴和共鸣钟的怪异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杰贝特就是席维斯塔二世,也就是制作那部咒语法典的维基格斯的老师。」法水用力地说,凝视映在地板上的朦胧影子,念出梦幻般的话语,「在宾克莱克(十四世纪的英国语言学家)编纂的《突柏尔史诗集成》中,记载了有关杰贝特的妖异事迹。在当时厌恶回教徒的风潮之下,杰贝特被视为妖术师,我摘出其中一节给你们听听吧!那是所谓的炼金抒情诗。

杰贝特仰眺毕宿七星,

弹奏平琴。

初时拨动低弦随即寂然,

稍后,

身侧月琴自动响起,

如怪物之声,应对高亢弦音。

於是,

旁人皆掩耳逃去。

看过吉塞威德的《古代乐器史》就能知道,月琴是肠线乐器,至於平琴则是在十世纪,由金属线取代肠线而成的乐器,声音接近现在的铁琴。我曾试过解析该妖异事迹。

因此,熊城,我希望你能从这其中好好咀嚼中世纪非文献的史诗与杀人事件的关系。」

「哼,还有别的吗?」熊城吐掉被口水沾湿的菸屁股,恨恨地说,「我还以为角笛和唢呐已经在刚刚的杀人炼造厂结束了呢!」

「当然有,是历史学者威勒莱撰写的《尼古拉斯·艾·珍妮》。他描述了陪审团在面对珍妮·妲尔克时,颤栗不已的奇异心理。我内心曾非常疑惑,为何后世审判精神病理学专家们完全不引用此种心理状态,所以我才会在这时想起颇为妖异的共呜现象。

如果以钢琴来譬喻,最初轻按Do键,但不使其发出声音,然后用力敲打So键,在声音停止之际放开按住的Do键,便会听见很清楚的Do音,这当然是一种共鸣现象,亦即在So音中包含了高八度、也就是两倍振动数的Do音。只不过,若想在共鸣钟上求得这种共鸣现象,在理论上或许完全不可能。

然而,从这里又能引导出要素性的启示,那就是拟音。熊城,你知道木琴吧?就是击打乾燥的木片或某种石片发出金属性音响的乐器。古中国有扁石鼓之类的响石乐器或钟琴之类的扁板打击乐器,另外,古印度有乾木鼓,亚马逊印地安人也有刀形响石。但是,我指的并非那种单音乐器或露出音源的形状之物。你们如果听了接下来的惊人事实,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亦即,孔子得知舜的韵学中存在著发出七种声音的木柱时,竟是茫然无语,在秘鲁的托克西露遗迹中,以及托洛亚第一层的都市遗迹(西元前一千五百年被攻陷)中也留有同样纪录……」经过旁徵博引之后,法水试著让这些古史文章的科学解释一一符合杀人事件的现实角度。

「反正,魔法博士德恩的隐形门自以前就存在,而且这座宅邸有没有留下超越其技巧的魔术习作也很难说。算哲博士在修改英国建筑师戴克斯比的设计时,一定融入了维基格斯咒法精神,换句话说,不管是一根柱子或墙垣,甚至是贯穿走廊墙壁的素烧朱线都必须注意检查。」

「这么说,你需要这栋宅邸的设计图罗?」熊城受不了似地大叫。

「没错。如此一来,应该就能破除凶手玄妙的不在场证明。」法水反击似地说,同时指明两个方向,「这就像无止境的旅游,不过找寻风精只有两条路,也就是说,若能重现杰贝特式的妖异共鸣弹奏术,伸子主动使自己昏迷一事当然便无庸置疑,另外,若能证明某种拟音的方法,则结论便是凶手令伸子昏迷再离开钟楼。不论如何,有一件事很确定,那就是,高八度音出现时,这里除了伸子以外,没有他人。」

「不,高八度音是附属的。」熊城反对。「最主要是你让事情倾向难解的习惯,事实上,那只是逻辑形式的问题。一旦能知道伸子昏迷的原因,就没有必要像你所说的再钻进石墙内。」

「可是,熊城,」法水讽刺地提出反驳,「伸子若答辩说『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然后就完全不醒人事』的话,那的确是这样的程度。不,不仅如此,隐藏在高八度音的昏迷原因与她手握短刀的事实,甚至连我刚才指出的旋转椅之矛盾,这些疑点全会被掩盖过去,搞不好还会认为与易介的事件毫无关连。」

「嗯,这的确是心灵感应主义的问题。」检察官黯然地喃喃说著。

「不,还更有过之。大体上来说,以心灵感应演奏乐器并非无例可寻。舒雷达的《生体磁力论》一书中就举出了将近廿个的例子。但是,问题在於声音的变化!连圣奥里哥尼斯都佩服不已的一代伟大魔术师、亚历山大的安迪渥斯,虽号称能遥控演奏水风琴,却未述及有关音调之事;阿贝尔托斯·玛格尼斯(西元十三世纪末,艾尔堡多明尼克修道团著名的修道士,是有名的魔法炼金术师、通性论的哲学家、中世纪著名的物理学家,更是古今无双的心灵术士)演奏手风琴时也是相同;到了近代,义大利的大灵媒约瑟比亚·巴拉底诺虽能弹奏置於铁网内的手风琴,但仍没有述及重要的音色问题。也就是说,即使是心灵现象,就算能驾驭时间与空间,对物质构造却还是无能为力。但是,熊城,物质结构的重要法则终於被颠覆了,这是何等恐怖的家伙呀!所谓的风精——空气与声音的精灵——敲了钟之后逃逸无踪。」

结果,关於高八度音,法水的推断很明显未能跨越人类思维的创造。然而凶手却毫无阻碍地轻松跨越,在任何人作梦也无法相信的部分完成超心灵之奇迹。正因如此,以为已突破纷乱的牢网却又随即受阻於眼前云层遮覆的高墙。如此一来,当然无法对伸子的陈述有所期待,除非出现万一的侥幸,否则连法水所提示的通达奇妙高八度音的两条道路也会完全被堵塞。

不久,一行人离开共鸣钟室,回到丹尼伯格夫人陈尸的房间。这时,夫人的尸体已被送往解剖,阴森森的房里只剩一位方才奉命调查家族成员动静的便衣刑警。调查结果如下:

降矢木旗太郎——正午吃过饭后,与其他三位家人在客厅商谈,一点十五分赞美诗声音响起时,一同前往礼拜堂演奏镇魂乐。二点三十五分,和其他三人一起离开礼拜堂,进入自己房间。

欧莉卡·克利瓦夫(同前)

嘉莉包妲·赛雷那(同前)

奥托卡尔·雷维斯(同前)

田乡真斋——一点三十分之前与两位佣人一起从过去的葬礼纪录中进行摘录工作,接受讯问后回自己房间,上床休息。

久我镇子——接受讯问后并未离开图书室。搬运书籍的少女能证明之。

纸谷伸子——除了正午叫人送食物至自己房间外,无人曾在走廊上见到她,推测应该是待在房间内。有人目击她在一点半左右爬上通往钟楼的楼梯。

除上述之外,未发现其他异状。

「法水,通往大马士革的路只有这一条。」检察官和熊城对望一眼,愉快地搓揉双手。「你看,一切迹象都指向伸子。」

法水将调查报告放入口袋,随手取出方才在拱廊拿到的玻璃碎片与该处附近的略图。但是,打开一看,这次事件中不知第几次的惊愕又映入他们眼里:被印上两道脚印的略图包住之物,竟是照相乾板(编注:摄影工具中的一种感光板)的玻璃碎片。

二、死灵集会之处

面对碘化银板——已感光的乾板,连法水也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东西与此桩事件乃是异常迥然的对比。然而,在蜿蜓前进之时,咀嚼著最初迄今的经过,虽然乾板之类的感光物质具有将影像具化的特性,却丝毫未显现任何具有暗喻的字符。如果这与实际犯罪行动有所关连,或许只能说是神迹。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著。在这期间,佣人进来为壁炉添加柴火。

等室内微暖时,法水凝视火舌,轻声叹息:「啊,简直就像恐龙蛋一样。」

「但是,这到底有何必要呢?」检察官扼要叙述法水的强喻法,扭亮开关。

「总不可能是用来拍照吧?」熊城眼眸里突然掠过一抹辉采。「不,或许死灵是真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易介曾目击过。昨夜的神意审判会中,邻室的突出廊上不是有人影晃动,而且掉落什么东西在地上吗?当时室内的七人没有一人离开房间,再说,如果是从楼下窗户掉落,应该不会破得这么碎细。」

「嗯,死灵可能真的存在吧!」法水吐出烟圈,说出令人意外的论点,「但是易介在这之后死亡应该也是事实。因为如果把丹尼伯格夫人的事件与之后发生的命案区隔为两部分来分析,我所提出的论点就完全被拂拭掉了,亦即,风精知道水精存在而将之杀害。那两句咒文本来就是连接一起,我们不该被迷惑的。不过,凶手还是只有一个!」

「那么,除了易介之外……」熊城吃惊地圆睁双眼。

检察官打断他;「别听他的,他完全被自己的幻想牵著鼻子走。」他望著法水,接著说道,「你的论点太过脱离现实,因为你讨厌自然和平凡。在专业的技巧中绝对不存在真性与良知。方才你以作梦般的拟音描绘高八度音的幻想,但是,即使是同样微弱的声音,如果与伸子的弹奏重叠又会如何?」

「太令人惊讶了,原来你也到了那样的年龄。」法水的表情虽然滑稽,却带著讽刺的微笑:「汉森和艾华德也一样,虽然在听觉生理上互辩,不过对此却彼此认同,也就是你所说的……就算是同样音色的两种轻微声音重叠,音阶较低者并不会在耳膜引起振动,但是,当老年肉体出现变化时,则正好相反。」他反讽检察官之后,视线再度回到乾板上,表情有著显著的复杂变化。「可是,这个矛盾的产物又如何呢?我也不了解其组合在一起的真正含意,但却有所领悟,亦即『那是奇妙的声音,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和尼采又有什么关系?」检察官惊讶地问。

「不,那也不是史特劳斯的圆舞曲,而是阴阳教(查拉图斯特拉所创立的波斯苦行教派)的咒法纲领,也就是『承受自神的荣光不可能杀害其来源的神』。当然,该咒文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取悦神,亦即,在饥饿中与神明精神交融之际,若是持续这样的论点,便能让苦行僧产生幻觉的统一。」法水说出一番完全不像他会说的神秘言词,可是,毋庸赘言,他指的当然是不可能不理会潜伏在深不可测的理性深处之物而衡量某件事情。

如果将法水之言与神意审判会的异变相互对照,或许是受到尸体腊烛烛火感光的乾板让丹尼伯格夫人见到算哲的幻影,进而导致昏迷不醒——这种极端玄怪的暗示逐渐浓厚,也慢慢具体成形。

法水站起来,「如此一来,让神意审判会重现就变成非常迫切的问题。现在,我们还是到后面庭院去调查略图上所画的这两道脚印吧!」

但是,经过楼下的图书室前面时,法水却被彷佛钉住似地停下。

熊城看表:「四点廿分,已经快要看不清楚脚印了,如果要看语言学藏书,稍后再说吧!」

「不,我想看镇魂曲的原谱。」法水坚持。

检察官与熊城皆蹙起眉头。不过他们也知道,法水对方才演奏接近终止时,两把提琴装上弱音器、漠视乐理的疑点有著强烈的执著。

他背向房门,转动门把说:「熊城,算哲这个人应该是伟大的象徵派诗人。这座广阔的宅邸对他来说只是『用影像与记号堆砌成的仓库』,简直如繁星一般,散置了许多标帜,藉其类推与综合暗示著某种恐怖的东西。所以,只是眺望隐藏在这种迷雾中的事件又能知道什么呢?无论如何必须究明其难以捉摸的特性。」

法水的最终目的是启示图未知的另一半意义,而且也不难想像他是何等焦急并专注地在寻找它。但是,一打开门,里面虽然不见人影,法水却被眩眼的感觉所侵袭。

四面墙被康达尔特式木板区隔,墙壁上方形成环绕式采光层,并列的爱奥妮亚式女人像柱子在上面顶住天花板。从采光层进入的光线让启示录中,十二位长老围绕的天花板壁画产生生动的辉煌影像。另外,不管是嵌有都勒式字样的书房家具,或是作为整体色彩基调的乳白色大理石与焦褐色的对比,全是在日本难得一见的十八世纪维也纳风格的书房造型。

穿越空荡的图书室,推开尽头泄出灯光的门,里面就是降矢木令搜藏家垂涎的书库。区隔成二十多层的书架内侧有办公桌,久我镇子嘲讽的舌头正在该处等待著。

「哼!从你会到这个房间来看,你也不是多高明嘛!」

「的确如此,虽然之后未再出现玩偶,却连续出现亡灵。」被对方先下手为强,法水只好苦笑。

「我想也是,刚才又听见奇妙的高八度音呢!可是,伸子应该不可能是凶手吧?」

「啊!你也知道高八度音的存在吗?」法水眨了眨眼,用探索的眼神望著对方,不动声色地切入主题,「不过,我已经了解此桩事件的整体结构,那是你所谓的闽可夫斯基的四度空间。还有,我也已经调查过之前的相关情况,这里应该有镇魂曲的原谱吧?」

「镇魂曲?」镇子浮现讶异的表情,「你要看那个做什么?」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法水略显惊讶,语气严肃地说,「事实上,在最终乐章附近有两把提琴加上了弱音器,所以我有一种像在听贝里奥幻想交响乐的感觉。的确,在乐曲中,上绞刑台的罪人下地狱——此时应该出现雷声的部分却出现了冰雹般的大鼓声,而且,我觉得彷佛听见了算哲博士的声音。」

「这可真是天大的错误呢!」镇子浮现怜悯的笑容,「那并非算哲先生的作品,而是威尔斯建筑师克劳特·戴克斯比的作品。如果你在意那种东西,又会增加一个死灵喔!不过,如果你的对位法推理一定需要它,那我就去找出来吧!」

也难怪法水会在瞬间丧失自信。他本来推测这首镇魂曲是基奥恩·史特纳(病殁於廿世纪初的牛津大学音乐系教授)所作,并相信算哲依某种意志而改编,但结果竟是这栋黑死馆的设计者戴克斯比的作品。那么,据说在回国途中於仰光跳海自杀的威尔斯建筑师不就与这桩不可思议的事件有关?若是这样,法水一开始就调查死者的世界,应该说是慧眼独具了。

镇子找寻原谱之时,法水便浏览书架,将降矢木家令人惊叹的藏书一一记在脑中。不必说,这些是占据黑死馆全部精神生活之物,在这个书库某处,或许还潜藏造成深不可测的神秘事件之根源。法水迅速看过书背文字,有很长一段时间陶醉在纸与皮革合成的气味中。

一六七六年出版的三十本普利尼乌斯《万物史》与号称古代百科全书的《拉丁古文书》首先让法水惊叹出声。接下来从索拉尼斯的《神指杖使者》开始,乌尔布里吉、洛司林、隆德雷等的中世医学书籍:巴格、阿诺夫、阿戈里巴等使用记号语的炼金药学书;日本永田知足斋、杉田玄伯、南阳原等人的荷兰书籍译刻;古中国隋朝的《经籍志玉房指要》、《蛤蟆图经》、《仙经》等的房术医心方;其他还有Susrta,Charaka,Samhita等的婆罗门医书;阿夫雷希特的《爱经》梵文原著。以及本世纪二○年代限定版、著名的《活体解剖要纲》、哈托曼的《小脑疾病症候学》等,几乎有多达一千五百册的完整医学史藏书。

另外,关於神秘宗教的搜集也颇为可观。从伦敦亚洲协会的《孔雀王咒经》、暹逻皇帝敕刊的《阿叱曩胝经》、普勒姆菲尔德的《黑夜珠吠陀》开始,至舒拉金托威恩特、基尔塔斯等的梵字密宗经典之类,以及犹太教的非经典圣经、启示录、传道书之类中,特别引起法水注意的犹太教会音乐珍籍的福楼拜尔卡《对斐迪纳德四世之死的悲叹》原谱,与据说是圣布拉吉奥修道院传出的稀世手抄珍本、威萨里奥的《神人混婚》,还有,这里也能见到莱加舒坦的《密仪宗教》钜著与登·鲁吉的《葬祭咒文》。

其他尚有抱朴子的《遐览篇》、费长房的《历代三代记》、《化胡经》等与仙术神书有关之物。魔法书方面虽然有吉瑟威达的《火凤凰》、维尔纳大主教的《英格海姆咒术》等七十多册,绝大部分却属於席尔德《恶魔的研究》之类的研究书籍,属於本质性的作品应该已被算哲焚烧。

至於心理学方面,有关犯罪学、病态心理学、心灵学的著作极多,除了柯尔基的《拟态的纪录》、李普曼的《精神病患的言语》、巴迪尼的《腊质屈挠性》等病态心理学之外,还有法兰西斯的《死亡百科全书》、舒连克·诺金格的《犯罪心理及精神病理的研究》、瓜利诺的《拿破仑的面相》、卡里艾的《附身与杀人自杀的冲动之研究》、克拉夫特·艾文的《审判精神病学校教科书》、波登的《道德性痴呆病患的心理》等犯罪学书籍。

此外,在心灵学方面有麦亚兹的大作《人格及其后的存在》、萨维吉的《远距离感应术可能存在》、杰林格的《催眠性暗示》、休达凯的奇书《灵魂生殖说》等庞大的搜藏。

过了医学、神秘宗教、心理学的部分,在古文献学的书架前看著芬兰古诗《坎帖勒》原书、婆罗门音理学书《桑基塔·拉斯纳拉卡》、《葛尔顿诗篇》、格拉玛吉克斯的《丁抹史》等书之时,镇子终於带著原谱出现。谱本已成焦褐色,只能见到女王安妮的透印图,歌词几乎已经看不清楚。

法水接过后随即翻至最后一页,自言自语地说著:「哈哈,原来是利用古音符记号写成。」接著便随手丢在桌上。

法水接著向镇子问道:「对了,久我女士,你知道这部分为何加上弱音器符号吗?」

「当然不知道。」镇子讽刺地笑了。「Consordino(译注:加上弱音器演奏,记号为sord)应该有加上弱音器以外的意思吧?或是HomoHuge(人子啊,快逃)的意思。」

面对镇子辛辣的讽辱,法水不但未露狼狈之色,甚至强势地说道:「不,应该是EceHomo(译注:请看这个人)吧?这是在说『请看华格纳的』。」

「PALSIFAL?」镇子因法水之言而蹙眉。

但是,法水反而转移话题问道:「还有另一件事,如果有雷萨的《关於死后机械性暴力的结果》一书……」

「我想应该有。」镇子沉吟片刻后回答,「如果急著要,你可以去那边需要修补的杂书库中找找看。」

爬上镇子所示的右手边暗门,发现里面的书架上参差放著必须重新装订的书籍,仅依照ABC字母顺序排列。法水最先从W的部分仔细寻找,脸上很快就浮现愉快神情,嘴里说著「就是这个」,然后抽出一本素色黑布装订的书籍。他的双眸溢满异常光辉——难道这本书真能替他带来什么收获?

但是,翻开封面后,出乎意料地,法水脸上掠过一抹惊愕,手上的书掉落在地。

「怎么回事?」检察官吃惊地靠过来。

「这是只有封面的雷萨名著。」法水紧咬下唇,可是仍抑制不了声音的颤抖。「里面是莫里哀的《骗徒》。你看,在托米艾的插画中,那位恶徒主教不是正嘲弄地笑著吗?」

「啊,有钥匙!」熊城忽然惊呼出声。他从地上拾起该书时,发现在中央部分刚好有旗斧状的突出金属,取出一看才发现是钥匙,钥匙圈上挂著一个小牌子,上面写著「药物室」。

「骗徒与遗失的药物室钥匙吗……」法水以空洞的声音喃喃道,回头对熊城说,「这个牌子的意义应该表示凶手早已准备好演出一出戏吧?」

熊城将满腔愤怒向法水发泄,「但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演员了吧!谁能忍受没有领薪却被嘲笑?」

「现在并非谈论那种淫恶主教的时候。」检察官似在劝止熊城,但是这句话却引出令人凛然的结论,「我想说的是『事实在於柯达侯爵马克白(四位魔女的台词)』。为什么在那家伙尚未变成死灵之前,就能事先藏起法水所预见之物呢?」

「嗯,这真的是有点痛快的挫败。不过,坦白说,我也觉得无法释然。」不知何故,法水低著头,神经质地说,「刚才我说过,在遗失钥匙的药物室里有著可以衡量凶手的东西,另外,也因为想解明易介的死因所出现之疑点而发现了雷萨的著作。但是,其结果却与理智的天秤正好相反,我们被置於凶手预设的秤盘上。凶手会如此嘲笑我们,或许表示在那本著作中并没有我所认为的本质性记述内容。无论如何,杀害易介应该是凶手最初的计画之一,毕竟其死因中所出现的矛盾不可能会是偶然。」

法水虽未说明自己注意到雷萨著作的理由,不过至少已能确定他们至今为止的方向——虽然不甘心,却绝对是走在凶手的神经纤维之上。不只如此,凭这点就能充分了解,凶手在此很明显地刻意嘲弄,更表现出其超乎想像的超人性。

不久,三人回到书房。法水并未说出在杂书库中发生之事,对镇子问说:「事件的波动终於及於这间图书室了。你记得最近有谁进入这扇暗门吗?」

「哦,原来是这个。在这一个星期内只有丹尼伯格夫人。」镇子的回答在这时只像诈辩的意外,「她似乎想知道什么,频繁地进出那间杂书库。」

「那么,昨夜呢?」熊城急问。

「很不巧,我正好陪丹尼伯格夫人将图书室上锁。」镇子淡淡回答后,面对法水讽刺的微笑说,「我想顺便送一颗『贤者之石』给你,你觉得克尼伯的《生理笔迹学》如何?」

「不,我想要马罗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历史文献》。」法水举出的这个书名已足以回报不懂咒文本质的对方之冷笑,可是他仍意犹未竟,表示还想再借阅洛斯科夫的《Voeks-Buch之研究》(据称是浮士德传说的原本)、巴尔德的《关於歇斯底里性睡眠状态》、威兹的《皇室的遗传》之后便走出图书室,带著钥匙,紧接著调查药物室。

药物室位於楼上靠后院的一侧,以前应该是算哲的实验室。中问夹著空房间,右边是进行神意审判会的房间。房内飘浮著药物室特有的渗透性异臭,地板上是无从证明的杂乱拖鞋印,除此之外,这里连一截袖摺也未发现,他们剩下的唯一工作就是调查超过十个的药品柜和药物篮,以及判断药瓶被移动的痕迹与药品减少的份量。幸好有堆积大约五分厚的灰尘让调查容易进行。

最先著手的是坛盖打开的氰酸钾。法水逐一记下,但是,接连听了三种药名之后,他的眼神泛现怀疑的异样色彩一一因为硫酸镁、碘酒与水化氯醛皆是非常普通的药物。

检察官也讶异地摇头,喃喃说著:「是泻剂(泻利盐可以使用精制的硫酸镁制成)、杀菌剂与安眠药。凶手打算用这三样东西做什么呢?」

「不,这些应该是随即要被丢弃的。不过却被我们吞食了。」法水在这里又卖弄他向来喜欢的「悲剧性准备」的奇言。

「什么,我们?」熊城惊骇地说。

「没错,所谓的匿名批评不就具有毒杀的效果?」法水用力咬紧下唇,说出意外之言,「首先是硫酸镁,当然,如果内服绝对是作泻剂使用,但是若与吗啡混合并予以直肠注射,将会引起愉快的朦胧睡眠。另外,碘酒有时也会引起嗜睡性中毒。还有,即使是使用其他药物也无法熟睡的异常亢奋,若是用水化氯醛便能让人在瞬间昏睡。所以这并非意味有出现新的牺牲者之必要,只是凶手在一贯的嘲讽下所出现的产物,亦即,利用这三样东西讽刺我们的困乏无力。」

眼睛无法看见的幽鬼也潜入这个房间,伸出比之前更恶毒的舌头,手指侧面,放声大笑著。

但是调查仍持续进行,结果只有以下两项收获。其一是密陀僧(亦即氧化铅)的大坛有打开过的痕迹,另一个则是死者的秘密再度出现,虽然差一点便疏忽掉,亦即在里侧空瓶的侧腹发现如下的算哲笔迹:

暗示戴克斯比所在之物,已无从得知地离开这世间。

也就是说,算哲应该是在寻找某种药物吧!不过,法水感兴趣的并非他在寻找什么,而是在这被认为不具任何意义的空瓶上感受到无限的神秘气息。那应该是所谓的荒凉时间之诗吧?这个空的玻璃器皿不断地期待著什么,却这样空泛地过了数十年,迄今仍未能获得满足。也就是说,算哲与戴克斯比之间似乎存在著互相斗争般的某种东西。另外,像氧化铅之类的制药剂所潜藏的凶手意志在这种情况下并非谜团。

不论如何,虽然从上述两项收获感受到事件表里两面的重大暗示,法水等三人仍不得不将其留待未来,离开了药物室。

接下来是调查昨夜进行神意审判会的房间。那里是这栋黑死馆中罕见的无装饰房间,最初应该也是被设计为算哲的实验室。虽然很宽敞,可是窗户极少,四周是铅制墙壁,混凝土的地板铺著似是仅供昨夜集会使用的廉价地毯。面向庭院的一侧只有一扇窗户,左边角落的墙上则开了一个作为换气孔的圆洞。四面墙皆挂上黑色布幔,让已经够阴森的房内更加阅暗,飘浮著难以撼摇的沉郁气息,足以令人联想到在这个房间的某处残留著已化为微弱光线——神意审判会那时将乾枯的荣光之手的尸体腊烛一根一根点起,并伴随著诡谲声音出现——的恐怖幻象。

环视这个房间一圈后,法水走向左侧的空房。那是易介说在神意审判会中见到人影、有突出框绿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宽度和构造与前者几乎相同,只是因为有四扇窗,室内较为明亮。地板上铺著似是粗纹帆布之物,不用的器具堆积如山,表面皆蒙著一层白色尘埃。

法水的视线停在房门旁的水龙头上。似乎昨夜有谁打开过,出水口垂著三、四条蚯蚓似的冰柱。不必说,那只是证实了纸谷伸子所言,昨夜丹尼伯格夫人昏倒时,她立刻去取水的举动。

「无论如何,问题在於这个突出框缘。」熊城站在右侧的窗边,怃然喃喃说道。

窗户外侧突出以爵床树(acanthus)的全叶制成阿拉伯式的铁栅框缘。隔著后院的花园与菜园能看到远处剪裁优雅的几何状树篱。昏暗、混浊、彷佛快要压到了望塔顶端的低垂天幕下方飘著腊色余光,上方已经完全黑暗。偶尔有一阵疾风掠过虚空,外侧的铁制窗门便寂寥地摇晃,掉落一两片雪花。

「对了,死灵不只有算哲。应该还要再加一个人——戴克斯比。不过,他应该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大概只是魑魅魍魉之流吧?」检察官说。

「不,那家伙绝对是大魔灵。」法水语出惊人,「因为,在那弱音器记号中隐藏著中世纪迷信的恐怖力量。」

不具乐谱知识的两人只好等待法水说明。

法水深吸一口菸:「当然,Consordino是不构成意义,但是却有一个例外,也就是先前我让镇子吃闷亏的。华格纳在那出音乐剧中,使用符号作为法国号的弱音器记号,但是,这个符号同时也是代表棺材的十字架,在数论占星学中更表示三个行星的星座连结。」说著,法水用手指在掌上画出该记号,在其三个角呈十字的位置打上三个点。

「那么,所谓的棺材在哪里?」检察官反问。

法水露出可怕的神情,做出向窗外倾听的动作,「你们没听见那个吗?我在风声停下时,听到锤摆敲钟的声音。」

「啊,确实没错。」熊城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冰冷,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理智。

在树叶婆娑的噪音中确实夹杂著轻微的三角锤清脆钟声,但声音的来源却是被七叶树围绕、应该什么也不存在的后院的遥远右端。不过,那并非神经的病理作用,也不可能是由妖异的瘴气所形成,法水据此已知墓窖的所在处。

「隔著窗户可以看见两根粗大楢柱,那就是停放棺材的地方。等丹尼伯格夫人的灵柩停伫其下时,上方的钟应该会被敲响吧!但是在那之前,基於其他意义,我必须前往该墓窖一趟。我认为,如果想知道戴克斯比漠视乐理,并不得不加以暗示之物是什么,唯有前往该墓窖与钟楼十二宫才能找到答案。」

走至后院时,雪愈下愈大,因此必须尽快结束脚印的调查。首先,法水站在左右两边走来的两组脚印会合处,从该处开始循著其中一组脚印追踪。两组脚印的会合处正好是据称有死灵出现的突出框缘正下方,附近还有一个不久前焚烧过枯草的显著痕迹。乌黑的焦土因昨夜的一场雨而泥泞不堪,中央的突出房间在泥泞上倒映成银色马鞍状。不仅如此,烧剩的部分以各种形状在焦土上留下黄色痕迹,看起来就像尸体烧毁后的腐烂皮肤,恐怖而且恶心。

法水最先循行的左边这道脚印是长度约莫二十公分的男性鞋印,似是由身材非常矮小的人所留下,不仅整体平滑,也没有突起状或连续圆形图案,应该是有特种用途的橡胶制长统鞋。循著脚印才发现该脚印始自与主建筑物左侧相连、外面挂著「造园仓库」牌子的夏雷式(瑞士山岳地方的阿尔卑斯式建筑)华丽小木屋。至於另一道脚印则是长度约莫二十六、七公分,应该是正常体型男人所使用的套鞋(overshoes)脚印,从接近主建筑物右侧的门开始、沿著突出房间抵达这里,形成一道弯曲的轨迹。两道脚印皆自起始处与乾板碎片掉落处之间往返。

法水从口袋里取出卷尺,开始测量每一个脚印。套鞋方面步幅稍小,并没有什么特徵,而且极其整齐,只有一处可疑,也就是脚尖与脚跟两处凹陷,而且呈现内侧弯曲的内翻状,更奇怪的是,这两处愈近脚心痕迹愈浅。

另外,疑似橡胶长统鞋的脚印则是步幅与形状大小成正比,脚印的深浅不仅明显不一,并有以脚跟为重心而特别使力的痕迹。每一个脚印的边缘皆有些微差异,脚尖与中央部分相较,在均衡感上有些许的不自然,而且该部分的印子特别不明显,外形的差异也最严重。该脚印的前行路线虽然是沿建筑物而走,但是返回的路线却像要笔直走至造园仓库般,前进了七、八步来到枯草坪前,跨越了约莫三尺宽的带状草坪,接著就像被主建筑物吸引般,突然呈现闪电状的大曲折、几乎与主建筑擦掠而过地回到前行路线上,就著该路线返回出发时的造园仓库。另外,该脚印的所有者在回程的第一步乃是用右脚为重心转向,左脚踏出,在跨越枯草坪时,则是以左脚踩地,右脚迈出。不但如此,两道脚印都未留下走向建筑物的痕迹。(见下图)

综上所述,全部将近五十个的脚印上,只有湿泞的泥水,但脚印依旧鲜明,也就是说,这些脚印完全没有被雨冲刷的痕迹。由此可知这些脚印是在昨夜雨歇的十一点半之后才留下。

另外,关於两道足迹出现的先后顺序也能够被证明。以乾板玻璃碎片为中心,两道脚印会合处的附近有一处套鞋踩在另一道脚印上的痕迹。因此,很明显地,穿著套鞋者前来的时刻应该是与穿著疑似橡胶长统鞋者同时,或是在其之后。

紧接著,法水的调查理所当然地扩及到造园仓库。

这间夏雷式小木屋是没有铺地板的木造建筑,内部有一扇门通往主建筑物,里面杂乱地堆置著各种园艺工具与驱除害虫之类的喷雾器。

法水在出入主建筑物的门侧找到一双长统鞋。那是上面呈喇叭状、几乎能套入一半大腿的纯橡胶制园艺鞋。同时,附著在鞋底的泥土中、似砂金般闪闪发亮的正是乾板的玻璃碎片。他们后来才明白,这双园艺用的长统鞋乃是川那部易介的所有物。

这个时候,诸位读者可能对这两道脚印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疑问吧!同时,诸位或许也会注意到一项惊人的矛盾。然而,即使从鞋印出现的时间关系进行推测,还是不可能知道在夜半阴森的时刻,两位足迹的所有者到底做了什么事。不必说,连法水也不明白如何复原在这之前所发生之事,甚至对此一纷乱错综的谜团提出半句疑义的余地皆无。

不过,法水却看似灵光一闪,吩咐鉴识课员制作脚印模型,并请便衣刑警调查下列事项。

附近的枯草坪是何时焚烧?

调查附著在后院一侧所有铁窗门上的冰柱。

讯问值夜人员昨夜十一点半以后的后院状况。

不久之后,黑暗中有点点红光移动。那是法水等人借用网笼灯前往菜园后方的坟场。

这时,大雪正式飘飞,强风吹袭了望塔,发出吹箫似的声响。待其化为旋风吹下来时,飘落地面的雪花再度盘旋飞舞,遮挡昏暗光线的前进路线。没多久,眼前出现与凄怆大自然相抗衡的橡树林,树林之间可见到两根作为停棺处的门柱。

在这里可以听到头顶上方的格子天井传出吊钟环咬牙切齿般的轧轧声,锤摆敲打纹风不动的钟,发出如疯狂鸟儿啼鸣般的阴惨叫声。坟场由该处为起点,细砂石路尽头就是戴克斯比设计的墓窖。

墓窖四周被上方雕著约翰与鹫、路加与有翼犊牛等十二使徒与鸟兽的铁栅围住,中央横亘著如巨大石棺的葬龛。在此有必要详述墓窖内部。大体上,那是模仿残存至今的圣加尔修道院(瑞士康士坦斯湖畔、西元六世纪左右爱兰士主教所建)或南威尔斯的宾普洛克修道院等露地式葬笼而建,但是这处葬罢却呈现明显异色。亦即,坟场树木并非传统的七灶或枇杷之类,而是无花果、丝杉、胡桃、合欢树、桃叶珊瑚、巴旦杏、水腊木犀等七裸树木环绕四周。(见上图)

被这些树所环绕的中央葬龛,V形槽的台座刻著一般都会有的乌姆布利亚的泣儒浮雕,但其上的大理石棺盖却出现异样的构思。以传统礼仪来看,棺盖上面通常是徽纹、人像或单纯的十字架,但是这个棺盖上却是雕镂著三角琴,表示降矢木之传统为音乐,其上再加上锻铁制的希腊十字架与受钉刑的耶稣像。耶稣像也很奇异,头部略微左倾,双手手指反翘、向上扭曲,并拢的脚尖彷佛正忍受痛苦似地内曲至极限,肋骨也清晰可见,感觉上非常瘦弱,看起来酷似窖祭时代之物,也有如歇斯底里患者的弓状僵硬之精神病理反应,令人大为震慑。

大略看过一遍后,法水以热病患者似的眼神望向检察官:「支仓,如果依坎贝尔所言,即使是重度失语症患者,直到最后仍能留下诅咒他人的话语,他还说过,人类在气力用尽,丧失反噬能力时,能缓和其激情者只有精灵主义。很明显地,眼前这些就是诅咒!毕竟,戴克斯比是威尔斯人,据说当地迄今犹有巴达斯恶魔教派的遗风,许多人陶醉於缪亚塔基式十字架风格的异教情趣。」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检察官有点不安似地叫著。

「支仓,坦白说,这个葬龛极不寻常,这是传说中位於荒野、白昼由鬃狗守护,夜晚能呼唤魔神降临的死灵集会之标记。」法水抹掉睫毛上的雪片,继续道,「可是,我不是犹太教徒,也不是利未族(在犹太教中担任祭司一族),就算望著眼前的死灵集会标记,也没有像摩西那样必须加以破坏的义务。」

「这样的话……」熊城突然开口,「先前弱音器记号的解释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熊城,看来我的推断是正确的。」法水开始说明的记号:「三个行星的连结的确具有暗示性。先看坟地树木的配置。在阿柏纳特之后的占星学中,最前面的丝杉与无花果受到土星与木星管辖,对面中央的合欢树则为火星之象徵——虽然火星也能以曼陀罗花、矢车草、苦艾等草木来表示。这三个行星的集合究竟有何种意义呢?在莫连瓦第等人的黑咒术占星学中,此即为离奇死亡之表徵。你们知道十一世纪德国的尼克斯教派(崇拜姆梅尔湖的水精尼克吉这个非常厌恶基督教徒的恶魔教派)吧?属於该恶魔教派的毒药业者集团以缬草、毒人参、蜀羊泉三种草木表示三行星的集合,并将之吊在屋檐下,暗示毒药之所在,后世则是用三树的树叶代替。不过,在该处与那三棵树连结成的三角形相交的东西是什么呢?」

(注):

一、缬草:败酱科的药用植物,对於癫痫、歇斯底里痉挛等症状具有特效,於是被称为学者之星的木星象徵。

二、毒人参:伞形科毒草,含有大量毒参素(conine),能最先麻痹运动神经,因此象徵著妖术师之星的土星。

三、蜀羊泉:茄科的同名毒草,其叶中含有马铃薯毒(solanin)、蜀羊泉素(dulcamarin),在感觉灼热的同时,中枢神经也随即麻痹,象徵火星。

网龛灯的暗红色灯光令积著薄雪的圣像阴影左右摇动,产生难以言喻的恐怖感。其光线也让织水的鼻孔与口腔异样扩大,形成了最适合诉说中世纪异教精神的容貌。

熊城此时提出怀疑:「可是,胡桃、巴旦杏、桃叶珊瑚和水腊木犀四裸树却呈现正方形。」

「不,那是鱼。」法水说出奇妙之语。「埃及的大占星家尼克塔涅布斯将每年预告尼罗河泛槛的双鱼座用表示,而不是以表示。因为你刚才所说的正方形乃是天马座的秋季四边形,是由天马座的三颗星与与仙女座的α星连结而成。如果三角琴代表三角座,被环绕其中的圣像就是天马座与三角座之间的双鱼座了。一五二四年也曾出现这种情形,当时有名的占星学家史托法莱尔高呼圣经中的大洪水会再度来临,也就是说,天马座三星与双鱼座连结的天体现象被视为大凶来临之兆。不过,若是人为的凶灾,那绝对是一种诅咒,不是吗?你们看看这个。事实上,我刚才在图书室里的马克德威尔梵英辞典上发现罕见的藏书章,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就是戴克斯比的藏书章。由此推测,这个葬罢应该也正诉说了那男人的奇异兴趣与病态个性。」

法水拂掉圣像周围的积雪,锻铁十字架上的耶稣像随即出现不可思议的变化,令人不禁怀疑是法水施展魔法,变出不像属於人类世界的奇怪符号——耶稣像的头顶至趾尖均留下了白色的梵字。

法水开始说明圣像出现的谜般记号。「支仓,波特莱尔曾说过『黑咒术乃是异教与基督教的连接符』,而这就是诵咒时的梵字。另外,酷似三角琴的形状,则是对诅咒时必备的黑色三角炉不可或缺的堆柴法形状。在吉尔塔斯的《咒法僧》中刊载著不空羁索神变真言经的解释,依其说法,是在火坛上引来天火的金刚火,将之置於堆成的木柴下,点燃木柴,持诵白夜珠吠陀的咒文,在流传千古的大史诗中出现的昆沙门天四大鬼将——乾闼婆大力军将、大龙众、鸠盘荼大臣大将、北方药叉鬼将等四鬼神——就会秘密脱离昆门沙天的统率前来,同时,史诗中出现的罗刹罗缚孥也会甩动著十颗头颅,化为恶逆天火而来。

所以,如果我是耽溺於佛教秘学者,我必会认为,每一个夜里,这墓窖中一定有肉眼见不到的符咒之火焚烧,阵阵黑色阴风徘徊在黑死馆的了望塔上。但我不是,我只能以心理分析的方式解释目前情况,而且也只能认为,这是戴克斯比这位拥有神秘个性的男人在生前所抱持的意志。这是为什么呢,熊城?因为我早已觉悟到会有危险,就像我在心灵学方面从洛吉的《雷蒙特》波尔曼的《苏格兰人家》修订版以后,就未再阅读其他作品,同时还烧毁了《妖异评论》全套作品。」

直到最后,法水仍是发挥了他钢铁般唯物主义者的本性。而触及他紧绷如琴弦之神经的东西也在当下化为类推之花朵绽放。只凭一个弱音器的记号,法水就揭穿了连黑死馆内的人们都未见其貌的已故克劳特·戴克斯比之惊人心理。

接下来,法水等人走出坟场,冒著风雪向主建筑物前进。就像这样,调查直到夜间仍持续进行。终于形成与号称黑死馆神秘核心的三位异国音乐人士之对决。

三、混蛋,缪斯塔贝尔西!

所有人再度回到原来的房间。法水随即吩咐找来真斋。不久,双脚萎缩的老人坐著四轮车来了,但是原来的骄傲气息已因之前的打击而消失,脸孔浮肿并带点土色,简直憔悴得判若二人。

这位年老史学家的手指神经质地颤动,神情忧郁,明显畏惧著被再度讯问。

法水对自己残酷的生理拷问不以为意,简单表示关切之意后说:「田乡先生,事实上,我从这桩事件未发生之前就想知道一件事,也就是有关包括遇害的丹尼伯格夫人在内的四位外国人的事。算哲博士为何从他们年幼时便开始抚养他们呢?」

「如果我知道这一点……」真斋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与先前完全不同地开始率直陈述,「这栋黑死馆应该就不会被世人称为妖怪宅邸了吧!你或许也知道,那四人自尚未断奶的婴儿时期就各自被算哲先生的朋友从其出生国家送来日本。没错,来到日本后的四十多年里,他们的确享受著锦衣玉食,接受高等教育,表面上看来过著有如宫廷般的豪华生活,不过我却认为,他们像是被囚禁在由华丽高墙包围的牢狱中,恰似《海姆斯克林格勒》(由欧丁神所创造的古代挪威王历代记)中、迪奥里岱尔大主教的管家一样。那位管家是个查耶克斯老人,因为租税制度而必须终生为仆以抵清债务,那四个外国人也一样,终生不准离开这座宅邸一步。而习惯实在是非常可怕的东西,长年下来,他们反而产生讨厌与人接触的强烈倾向,就算是对应邀前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演奏会的乐评家们,他们也只是在台上行注目礼,演奏一结束,立刻退回自己的房间。因此,他们为何从婴儿时期就被带来这儿,而且必须终生活在铁笼里,这段缘由现在已成故事,只能算一种纪录,真正的秘密已被算哲先生带进坟墓里。」

「啊,就像罗耶布那样……」法水打趣似地叹息出声,「刚才你似乎将他们的厌人习性视为一种性向转变,可是,那或许只是单位的悲剧吧!」

「单位?当然,既然是四重奏,应该属於一个团体。」真斋并不知道法水所谓的单位一词潜藏了深刻意涵。「对了,你们应该会见到他们吧!他们每个人都是严峻的禁欲主义者,加上傲慢与冷酷,形成了只想追求真正孤独的人格。所以他们平时并没有什么亲密互动,尽管年轻时曾一起密切生活,却未出现恋爱之类的情事,可能是因为彼此都没有想互相亲近的意思吧!也因此他们彼此之间,甚至与我们这些异国人之间,都没有出现过所谓的感情冲突。若真要问那四人与谁最亲近,那一定就是算哲先生了。」

「是吗?对博士……」法水浮现感到意外的表情,但又立刻呼出一口烟雾,引用波特莱尔的话,「这么说,他们的关系应该就是所谓的『我所怀念的魔王』吧?」

「没错,的确就是『我称颂您』。」真斋微露动摇之色,不过仍报以最完美的对句。

「但是,在某种情况下……:」法水思索著,「华奢者与阿谀者相互倾轧……」他说著说著却突然停住,不再引用波普的诗作,改为引用(《哈姆雷特》的剧中剧)之台词,「大概是『无论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吧!」

「不,应该不是。」真斋摇头,「绝对是『三度凋萎於魔女之诅咒,遭毒气浸染』。」他的声音异样高亢,几乎完全失去韵律感。

法水不知何故跟著他重复一次,但这却让真斋脸色刷白。

法水又接著说:「对了,田乡先生,或许这是我的妄想,但是我觉得在这桩事件中存在著能认为是『因而上天之门被关闭』的可能性。」法水说出米尔顿在里描写放逐路西法的名句。

「正是如此。」真斋以平淡却莫名僵硬的态度回道,「『没有暗门,也无暗盖或密梯,的确无法重新开启』。」

「哈!哈!哈!哈!不,或许会因此『幻想异常发挥,男人相信自己能怀孕生子』。」法水突然大笑出声,本来阴森的紧迫空气突然舒缓了下来。

真斋的表情也转为轻松:「法水先生,我却觉得那是『处女以为自己是壶,三次大叫找寻栓塞』。」

这种奇文怪句的对答让一旁的两人哑然无语。

熊城苦闷地望著法水,提出职务性的质问:「但是我们想请教的是遗产继承的实际状况。」

「很不幸,这件事目前尚未明朗化。」真斋沉郁地说,「这一点可说是笼罩著本馆的阴影。算哲先生在死亡的约莫两周前写好遗嘱,收妥於大金库内,然后将钥匙与配合文字的符号表一起委托给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钟童吉博士。他似乎提出了某种条件,於是遗嘱至今为止犹未开封。因此,虽然我是遗产管理人,但事实上也无能为力。」

「那么,能分配到遗产的人们是?」

「很奇怪,除了旗太郎以外,只有那四位归化入籍的外国人,一共五人得到遗产,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清楚内容为何,因为没有人泄漏过任何一个字。」

「太令人惊讶了。」检察官丢下记录中的笔,「除了旗太郎以外,没有任何一位亲人得以继承遗产!这其中是否存在著某种感情不和的原因?」

「就是因为没有才引人注目。算哲先生最宠爱津多子夫人。而且,那四个人恐怕从没想过能得到这意外落下的权益吧!尤其是雷维斯先生,他还说『我不是在作梦吧』。」

「那么,田乡先生,我们有必要尽快请押钟博士过来了。」法水静静开口,「这样应该能鉴定出几分算哲博士的精神状态。你可以离开了,并请找旗太郎过来。」

真斋离去后,法水面向检察官说:「你有工作要做了。首先,你要签一张传讯押钟博士的命令,接著向预审推事申请搜索令。因为能消除我们偏见的方法就是将遗嘱开封,而这件事需要押钟博士的同意。」

「对了,关於刚才你和真斋的对答……」熊城率直地打岔,「那又是什么怪奇主义之下的产物吗?」

「不,为什么那得是循环论性质的东西呢?反正,若非我严重判断错误,那就表示荣格(译注:CarlGustavJung,瑞士心理学家)或缪斯塔贝尔西是大混蛋。」法水暧昧地含混带过。

就在这时,走廊那边传来了口哨声。口哨声停止后,房门打开,旗太郎出现。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可是态度非常成熟,也见不到一般人在成年前总会残留的几分童心,只是他那不安的眼神与狭窄的额头破坏了容貌的匀称。

法水恳切地请他坐下,开口说:「我认为是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中最完美的一出,应该可以称为恐怖的原罪哲学,因为,即使是玩偶都有张开大嘴等著的坟墓。」

旗太郎一开始就听到完全在预期外的话语,苍白瘦削的身体突然急遽转为僵硬,神经质地吞咽著口水。

法水接著说:「虽然如此,就算你吹出的部分,德蕾丝自动玩偶也不会开始动作。还有,我们已经知道昨夜十一点左右,你与纸谷伸子两人去找丹尼伯格夫人,之后立即回自己卧室。」

「那么,你想问什么?」旗太郎以完全变声后的声音,带点反抗意味地问。

「要求你们的人——也就是算哲博士——的意志。」

「啊,如果是那个……」旗太郎露出略微自嘲的激动,「我很感激他让我接受音乐教育,否则我早就发狂了。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倦怠、不安、怀疑、颓废中度过,有谁能够忍受置身在这种彷佛会压死一个人的忧郁中,与有如穿著古代能剧衣裳的人共同生活?事实上,家父为了让我留下人问惨苦的纪录,还仔细教我养生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完全被那四人的归化入籍所夺走?」

「可能会变成那样吧!」旗太郎的语气似乎有奇妙的畏怯,「不,其实我仍不明白其理由,因为这并未加入包括葛蕾蒂在内的四个人的意志。对了,你知道安妮皇后时代的警语吗?『陪审团因为参加主教的晚宴,於是有一位罪犯被处绞刑』。大体上而言,所谓父亲的这种人物就像主教一样,连灵魂深处都被秘密与谋略所包覆,令人无法忍受。」

「不过,旗太郎先生,这其中存在著这栋黑死馆的弊病。虽然终有一天会除去,但博士的精神解剖图却不会因为对你所做之事而消失吧!」法水似在劝阻对方的妄信,然后改为事务性的询问,「你是什么时候听博士提及归化入籍的事?」

「约莫他自杀的两个星期前。当时他写好遗嘱,将关於我的部分念给我听。」说著,旗太郎的态度忽然转为不安。「但是,法水先生,我不能将该部分内容告诉你,因为一旦出口,就意味著我将丧失该都分遗产。其他四人也一样,只知道与自己有关的内容。」

「不,不会的。」法水晓谕似地温柔说道,「大致上来说,日本的民法在这方面应该颇为宽容。」

「不行!」旗太郎脸色苍白地拒绝了,「我非常害怕家父的眼神。那位有如梅菲斯特的人绝对会以某种方式留下阴险的制裁方法。我想,葛蕾蒂之所以被杀,一定也是在这方面犯下某种错误。」

「这么说,这算是一种报应?」熊城严肃地问。

「是的。所以你们应该能理解我无法说出口的理由了吧?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财产,我就没有所谓的生活。」旗太郎说完,站起来,将十根提琴演奏者特有的纤细手指并排置於桌缘,用极端激动的语气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问的了,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回答。不过,请你们记住一件事,馆里的人们似乎都认为德蕾丝玩偶是恶灵,但我却认为真正的恶灵乃是家父,不,家父应该还活在馆内某个地方。」

旗太郎极简地叙及遗嘱之事,并与镇子一样,强调黑死馆里的人们特有的病态心理。他说完之后,寂寞地颔首示意,转身走向门口。

但是,在他面前却有异样的东西等待著他——当他走到门口时,不知何故,彷佛被钉住般愣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那与单纯的恐惧不同,是种非常复杂的感情,并反应在他的动作上。他的左手扶在门把上,另一只手臂无力地下垂,两眼阴沉地凝视前方,很明显地,他忌讳著房门另一端的某样东西。

没多久,旗太郎便怒容满面,泛现丑恶的样貌,同时发出痉挛般的声音:「克利瓦夫夫人,你……」

他开口的瞬间,房门从外侧被拉开了。两名佣人站在门框两侧,中问是欧莉卡·克利瓦夫夫人充满傲慢而威严的身影。她身穿貂皮、高领、有如西洋剑击剑服的黄色短衣,外披天鹅绒无袖外套,右手拄著雕有瞎眼奥立安与奥立瓦勒斯伯爵家(一五八七年至一六四五年,西班牙菲利浦四世王朝的宰相)徽纹的豪华权杖。

这种黑与黄的对比让她的红发产生强烈的视觉感,全身宛如被火焰般的激情包覆;头发整齐地梳起,耳尖与头部分开超过四十五度,顶端尖锐,显示著极端强烈的个性;发际略微后退的额头,高耸的眉弓,湛著异样光芒的灰色眼眸,像是露出眼底神经的尖锐凝视,而且,观骨以下形成断崖状的两颊,整体轮廓棱角分明,笔直下垂的鼻梁比鼻翼更长,给人心机深沉的感觉。

旗太郎与她擦身而过时,回头道:「欧莉卡小姐,请放心,一切都如你所听闻的。」

「我了解。」克利瓦夫夫人傲慢地颔首,「不过,旗太郎先生,如果是我们先被传唤,情况也一定与你所为相同。」

虽然对克利瓦夫夫人所说的「我们」感到有点异样,但是随即便明白了原因何在。

门边并非只有她一人,还有嘉莉包妲·赛雷那夫人与奥托卡尔·雷维斯。赛雷那夫人手上握著狗链,牵著一只毛色漂亮的圣伯纳犬,无论身材或容貌都与克利瓦夫夫人呈现完全的对比,身穿暗绿色裙子,搭配绳缘装饰的上衣,披著长达手肘的白披肩,头上戴著奥古斯都修女帽般的纯白头巾。不论是谁,只要见到她优雅的姿态,绝不会注意到她是出生在被洛姆布勒索指为激情犯罪城市的南义大利普林迪西市。身材高大的雷维斯则穿著长礼服搭配灰色长裤,披著翼形领巾,站在最后面。然而,与刚才在礼拜堂远望时不同,在近距离观看他时,毋宁觉得他是有点懊恼、彷佛内心某处被压抑、容貌非常忧郁的年老绅士。

这三人就像在参加圣餐祭的队伍般,慢吞吞地进入室内。这种情景若再加上旗帜飘扬下的长管喇叭声,长筒大鼓声,还有仪仗官报告闲杂人等已回避的声音,应该就像十八世纪布登堡或卡林迪亚一带的小型宫廷生活吧!然而,反过来说,从其跟随的佣人人数也可以看出他们的病态恐怖,而且一想到刚才旗太郎与他们之间的丑恶暗斗,便不禁在意起其中或许存在著能称为犯罪动机的暗流,但是,重点是,这三人在采证方面,从最初开始便毫无怀疑的余地。

克利瓦夫夫人来到法水面前,用杖尖敲著桌面,命令似地大声说:「我们有事请你协助。」

「什么事呢?先请坐。」法水会稍显踌躇并非因为她那命令似的语气,而是远看神似霍拜恩的克利瓦夫夫人,其脸孔近看时却似长过满脸天花而留下疤痕的丑陋雀斑。

「坦白说,我们希望你们能够烧毁德蕾丝玩偶。」克利瓦夫夫人坚定地说。

熊城吃惊尖叫:「什么,你们来只是为了一具玩偶?原因呢?」

「因为,如果那只是一具玩偶,就应该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我们必须自我防御,所以我们想破坏凶手的偶像。对了,你们读过雷文斯吉姆的《迷信与刑事法典》吗?」

「你指的是约瑟贝·阿尔查的事?」本来一直在思索什么似的法水忽然开口。

(注)约瑟贝·阿尔查出现在从吉贝伦王毕克马里安开始记载的偶像信仰犯罪事件中。与罗马人马克尼吉奥并称史上著名的阴阳人。约瑟贝·阿尔查拥有两座男女雕像,经常在变成男人时祭拜女雕像,变成女人时祭拜男雕像,后来因诈欺窃盗与斗争等行为导致男雕像被毁,而生理上奇妙的双重人格症候也同时消失。

「就是这个。」克利瓦夫夫人颔首,等另外两人坐下后,接道,「我希望至少能从心理方面减缓凶手的行动能力。为了防止惨剧接二连三地发生,我们已经无法再等待你们发挥力量了。」

赛雷那夫人的双手怯怯地交抱胸前,态度显得有点哀怨,接著开口说:「不,这已经不是谈论心理性崇拜物的时候了,因为那具玩偶对凶手而言等於是昆登尔王的英雄(在尼贝伦根的故事中,代替昆登尔王与布伦希尔德女王抗争者)。今后若要再度遂行犯罪,凶手一定会隐藏在阴险的谋略背后,只让那个布洛维西亚人露面。和易介与伸子不同,我们毫无防御,因此就算凶手这次失手,使得玩偶被逮铺,他也还有下一次的机会。」

「不错,若没有见到我们三人的血,这桩惨剧不会落幕。」雷维斯微肿的眼皮颤动,忧伤地说。「我们也被要求尊重一些戒律,所以终究无法从这栋宅邸逃避灾祸。」

「关於那些戒律的内容,你们应该能提供给我们吧?」检察官趁机追问。

克利瓦夫夫人打断他的话:「不,我们没有说出来的自由。与其讨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不如……」她的声音转为激越颤凛,悲痛地叫喊出杨(译注:VictorYoung,美国作曲家)的诗句;「啊!这样的我们,『置身於黑暗地狱,在火焰之海挣扎』可是,你们为何睁著好奇之眼等待新的悲剧呢?」

法水轮流望著三人,不久,更换交叠的双腿,脸上浮现略带恶意的微笑,吐出令人觉得疯狂的话语:「没错,是『永远持续、没有终止』。施加这种残酷的永恒刑罚者是已经辞世的算哲博士。你们大概也听到旗太郎所说的话了吧?博士以被尊称为父亲而欣喜,高高在上地注视著你们的一切。」

「什么,父亲他……」赛雷那夫人改变姿势,面对并凝视法水。

「没错!因为『吾垂下十字架的测铅,贯穿罪与罚的深度』。」法水以孤芳自赏的语气引用怀吉亚的名言。

「不,『可是未来深渊乃是十字架足以测得的深度』呢!」克利瓦夫夫人冷笑著反唇相讥,但是冷酷的表情开始发作性地痉挛。「所以,『那男人不久绝对会死亡』——你们在易介与伸子的两桩事件中已暴露出你们的无能为力。」

「是没错!」法水轻轻点头,但语气却转为挑战似的辛辣。「然而,不论是谁,应该都不可能估出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我反而认为『昨夜,神情自若的隐藏者已能见到不可思议之事』。」

「那么,你说说看,那个人到底看见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有那样的诗句。」雷维斯以黯郁怯惧的声调问。

法水狡脍地微笑:「雷维斯先生,就是『心黑夜也黑,药生效手脚俐落』,而其地点『正好无一人』。」

法水的话看似形容鬼魂,却又像揭穿刻意潜藏在背面的荆棘般计谋,而且其巧妙的朗诵方式形成了令人肌肉僵硬、血液凝结的阴森气氛。

克利瓦夫夫人将一直把玩著杜托蔷薇(六瓣蔷薇)胸饰的双手交叠於桌上,挑衅似地凝视法水。但是期间一抹孕育著莫名危机的沉默让众人清楚听见户外暴风雪的狂乱呼啸,更加深气氛的凄怆。

法水终於开口:「原文是『正午又是野火丛生的炎阳时节」。但是,不可思议的是,那里却是在正午与光明中无法看见,唯有夜晚与黑暗中才得以见到的世界。」

「只在黑暗中能看见?」雷维斯忘了戒心,反问。

法水没有回答他,偏头向克利瓦夫夫人说:「对了,你知道这段诗文是谁的作品吗?」

「不,不知道。」克利瓦夫夫人以稍显生硬的态度回答。

赛雷那夫人似是对法水恐怖的暗示正髦不在意,平静地开口:「应该是哥斯塔夫·霍凯的。」

法水满足地点点头,不断吐出烟圈,久久才泛现奇妙的恶意笑容:「是的,的确是。昨夜在这个房间前的走廊,凶手应该见到了那片白桦森林。不过,『他不是作梦,也不能说是作梦』。」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那男人有如亲人般地又回到死人房间』?」克利瓦夫夫人忽然兴奋似地转为开朗的语气,说出雷纳的中的一句名言。

「不,也不是滑行,是不知何故地踉跄而行,哈!哈!哈!哈!」法水爆笑出声,侧头望向雷维斯,「对啦!雷维斯先生,当然,前提必须是『那位悲伤的旅人找寻到伴侣』。」

「我们早就知道这点了。」克利瓦夫夫人忍无可忍似地站起来,暴躁地挥动权杖叫著。「所以才会请求你们烧毁那位伴侣。」

但是,法水彷佛在暗示自己的不认同,凝视著烧红的菸头,没有回答。但是一旁的检察官与熊城却能感受到,不知何时停止上升的法水之思绪在此处已逐渐达到顶点。可是法水仍一直努力著,似乎要在这桩精神剧上寻求悲剧的开始。

法水最后终於打破沉默,用挑衅似的语气说:「但是,克利瓦夫夫人,我并不认为这出疯狂戏剧会只因为烧毁玩偶而宣告结束。坦白说,还有一个以更阴险隐晦的手段在暗中操控的玩偶。虽然布拉格的世界傀儡联盟最近并无演出《浮士德》的纪录。」

「《浮士德》?啊!你是指葛蕾蒂小姐临死前写在纸片上的文字?」雷维斯用力说道。

「是的。第一幕是水精(Undinee),第二幕是风精(Sylphe)。现在那可怜的风精在演出惊人的奇迹之后也已遁走。而且凶手从Sylphus变成男性。雷维斯先生,你知道风精是谁吗?」

「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够了,我们不要再互相调侃了!」雷维斯彷佛被击倒般狼狈。

然而原本极端倨傲的克利瓦夫夫人却忽然透出惶恐神色,而且可能因为太过冲动,发出了完全不像属於她的声音:「法水先生,我看到了,我的确看到你所说的那个男人。我想,昨夜进入我房间的很可能就是那个风精(Sylphus)。」

「什么,风精?」熊城的不快表情转为僵硬,「可是,当时的房门应该是锁上的吧?」

「那是当然。但它还是很不可思议地被打开了。然后我看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站在昏暗的门前。」克利瓦夫夫人的舌头似乎打结般,以异样的声音接著叙述,「我十一点左右进入卧室时确实有锁上房门。打盹片刻后醒过来,想看看枕畔的时钟,不知为何却觉得睡衣的前襟好像被人扯住,头发也像被拉住般,整颗头无法动弹。由於我一向习惯松开头发睡觉,心想会不会是被人绑住了,於是从背脊到头顶完全麻痹,不但发不出声音,身体更无法移动分毫。这时,我的背后吹来一阵冷风,轻微的脚步声逐渐往我睡衣下摆的方向远离而去,不久,脚步声的主人走到门前时进入了我的视野——那男人回头了!」

「是谁?」检察官急急问道,觉得自己似乎也快窒息了。

「不,我不知道。」克利瓦夫夫人不甘心地叹息出声。「因为桌灯照射不到那一带。但是从轮廓能够大致判断出他的身高大约五尺四、五寸,身材很瘦,感觉有点太过瘦弱,但是,只有眼睛……」

虽然与她所形容的样貌有所出入,却仍与旗太郎神似。

「眼睛如何?」熊城几乎是惯性的打岔。

克利瓦夫夫人随即以傲然的态度回头面向熊城,讽刺地说:「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甲状腺亢奋症患者的眼睛,你可能会说我错看了,对方或许只是戴著小型眼镜。」她像是在搜寻记忆,不久后接著说,「不论如何,我希望你们能用感觉以外的神经听我说话。我还要强调一点——那对眼睛发出如同珍珠般的光芒。之后,等他的身影消失於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向左方逐渐远离后,我才开始有重新活过来似的感觉,而且,头发也不知何时被松开,头部也能自由移动了。当时正好是十二点半,我再次锁上房门,将门把与衣柜连结固定,但是我再也无法入睡。天亮之后,我详细调查室内,却没发现任何异状,所以我肯定,那男人绝对是利用傀儡玩偶之人!这个狡猾却又懦弱的人,因为我醒过来,所以不敢动我分毫。」

克利瓦夫夫人的结论虽然留下了很大的疑点,但其呢喃般的平静声音却让身旁两人彷佛作了一场恶梦。赛雷那夫人与雷维斯的双手都神经质地交握著,好像连说话的气力都已尽失。

法水像是从睡梦中醒来,慌忙弹落菸灰,但却面向赛雷那夫人说道:「赛雷那夫人,关於那位流浪者的来路我们稍后再讨论,但是,你知道这么一段内容吗?『谁能够妨碍我立刻与恶魔合而为一』……」

当他正想念出接下来的「但是,那把短剑……」时,赛雷那夫人好像随即陷入混乱,从最初的音节就丧失了诗文特有的韵律。

「『那把短剑的刻印为何让我的身体战栗呢?』——你为什么又要问这种事呢?」她的情绪逐渐激动,全身颤抖地大叫,「你们一定正在寻找吧?可是,你们怎么可能知道那男人是谁呢?不,绝对不可能知道!」

法水将香菸夹在唇问,以毋宁是残忍的微笑望著对方:「我并非寻求你的潜在批判,像那种风精的默剧,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你栖住何处呢?黯郁的回响。」」他引用德梅尔的,视线仍停留在塞雷那夫人脸上。

「啊……」克利瓦夫夫人莫名地畏怯接道,「你竟然知道伸子弹错,反覆弹了两次早上的赞美诗?今天早上她曾弹过一次大卫诗篇第九十一篇的赞美诗,正午的镇魂曲之后,她其实应该弹奏第一百四十八首的『火与冰雹,雪和雾气,成就他命的狂风』。」

「不,我说的是礼拜堂内部的事。」法水冷酷地说,「我想知道的是,当时『的确存在著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

「这么说,你指的是焚烧蔷薇乳香的事?」雷维斯以奇妙不安的语气,试探似地望著法水。「那是欧莉卡小姐在后半段过了很久以后、暂时中断演奏时所焚烧的。请你停止滑稽的腹语吧!我们只是向你请教要如何处置玩偶。」

「请让我考虑到明天。」法水坚定地说,「但是,基本上,我们认为它是拥有人身自由的机械,基於保护立场,应该不会让你们动那位魔法博士任何一根手指。」

法水说完的同时,克利瓦夫夫人露骨地以动作传达其愤慨,催促另外两人起身,恨恨地俯视法水,悲痛地说:「没办法,你们所考虑的只是这个虐杀史的统计数字。从结果上来说,我们的命运仍与阿尔比教徒或威特里洋卡郡民一样。不过,如果能找出对策……如果能够的话,我们会独自采取行动。」

(注)

一、阿尔比教徒:起源於南法阿尔比的新兴宗教,受摩尼教影响,否定新约圣经的一切内容,并参加法王因诺生提倡的新十字军,在一二○九年至一二二九年之间,死亡了将近四十七万人。

二、威特里洋卡郡民:一八七八年,俄属阿斯特拉罕黑死病猖獗期间,俄国派遣炮兵包围封锁威特里洋卡郡,发射空包弹并威胁将进行枪决,导致郡民无法逃生,几乎全部死於黑死病。

「不,别客气。」法水随即回以讽刺,「克利瓦夫夫人,应该是圣阿姆洛西奥吧他曾说过『死亡对恶人还是有利的』。」

被遗忘在后、系著狗链的圣伯纳犬忧伤地低鸣,紧追在赛雷那夫人身后。

不久,一位与离去的三人擦身而过的便衣刑警完成庭院的调查,进入房间,将调查报告交给届水:「穿透盔甲的短刀还是只有那一把。另外也已经依照你的吩咐找来警视厅的乙骨医师。」

法水接著再度吩咐对方前去拍摄位於尖塔的十二宫华丽圆窗。

熊城困惑地轻轻叹息出声:「唉!又是房门和门锁吗?真搞不懂凶手究竟是诅咒者或锁匠。约翰·德恩博士的隐形门总不可能有那么多吧!」

「真令人惊讶!」法水讽刺地微笑,「像那样的东西哪有什么技巧值得你大惊小怪?当然,如果走出这栋宅邸的范围,那是应该惊讶怀疑,但是,刚才在书库内,你应该已经见过犯罪学现象的完美书目,也就是说,那扇门没有被锁上的技巧乃是这里的精神生活之一部分,你回警视厅以后查看克罗斯就能了解一切。」

(注)法水说的应该是在克罗斯《预审判官要览》中的罪犯职业习性之章节,引用自阿贝特《犯罪的秘密》中的一例。亦即,以前曾是仆人的一位鞋模工潜入某银行家屋内的某个房间,为了让该房间与卧室之间的房门不会锁上,便事先在锁孔中插入巧妙加工的棱柱状木片,因此银行家就寝前锁上房门时产生了门已上锁的错觉,於是犯人的计画获得完全的成功。

法水不想再开口,就这样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事而放弃追究,对平素了解其个性的两人而言,当然会觉得异常惊愕。但是,毕竟这桩事件的深奥与神秘是他在书库中所测得的结果。

检察官再度批判法水的讯问态度:「我虽然不是雷维斯,可是,我希望你做的纯粹只是动作剧,你最好别再搞那种恋爱诗人的情趣唱和,好好探索一下克利瓦夫夫人暗示的旗太郎之幽灵一事。」

「开玩笑!」法水做出小丑似的滑稽动作,脸上累积多时、幻灭似的忧郁一扫而空。「我的心理表现摸索剧已经结束,那只是为了了解历史性的关连。我真正要面对并非那三人,而是缪斯塔贝尔西,那家伙真的是个大混蛋!」

这时,警视厅鉴识医师乙骨耕安进入。

一、前往古代时钟室

诊断过伸子之后前来此处的乙骨医师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身材很瘦,有著一张宛如螳螂的脸孔,神光炯炯的两眼与散发某种骨气般的秃头予人深刻的印象。他是厅内出名的资深法医,特别是对毒物的鉴识方面就出了五、六本著作。当然,与法水也有充分熟稔的交情。

一坐下,他立刻毫不掩饰地要求抽菸。深吸一口后才心满意足地说:「法水,很遗憾,我的心像镜方式证明法已丧失知觉。不论旋转椅如何,只要见到那苍白透明的牙龈,我用我的工作打赌,那绝对是很单纯的昏迷。但是,我特别要告诉熊城一句话,听说那女人手上握著作为凶器的短刀,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窥见骨牌背面!那种昏迷实在非常阴险暧昧,未免来得太及时了些。」

「原来如此。」法水失望似地颔首,「不过,你有仔细观察吗?很难说其中不会因为你老眼昏花而产生疏忽呢!对啦,你采用什么样的检测方法?」

乙骨医师掺杂著各种术语,极端平淡地叙述:「其中当然是有吸收很快的毒物存在。另外,若是特异体质者,虽然只有中毒量以下的微量番木鳌硷(strychnine),也是会引起类似屈肌震颤症或问歇僵硬症的症状。但是,末梢反应上并未发现中毒症候,胃里也只有胃液。或许你会对此感到有点可疑,不过,如果那女人摄取并消化食物,在两个小时后死亡,胃内的空虚是无庸置疑的。还有,尿液也无反应变化,亦无能够定量证明之物,只充满了磷酸盐。我判断,会出现那样的增量情况乃是心身疲劳的结果。你认为呢?」

「真是明察秋毫!如果没有那样剧烈的疲劳,我大概会放弃对伸子的观察吧?」法水好像暗示什么地肯定对方的见解。「但是,你只有用这样的试剂吗?」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但结局仍是徒劳无功,我以伸子的疲劳状态为条件,尝试某项妇科观察。法水,今夜在法医学上的意义仅止於Pennyroyal(一种有毒的除虫菊)。让那种×·××作用於健康且未怀孕的子宫,服用后正好一个小时左右,将会引起剧烈的子宫麻痹,同时出现几乎是瞬间性的类昏迷现象。不过,却连其成份中的OleamHedeamaApiol都检测不出来。当然,那女人没有动过妇科手术的痕迹,也未呈现对中毒的内脏器官特异性,所以,我的毒物采集只有这些,如果要我做出结论,应该是,『昏迷的刑法意义仅止於道德的感情』,也就是说,一切端视出於故意或自然。」乙骨医师用力一敲桌子,强调他的见解。

「那就变成纯粹的心理病理学了。」法水神情黯然,「不过,你也调查过颈椎吧?我虽然不是克恩卡,却认为他的『恐惧与昏迷乃是颈椎的痛觉』是至理名言。」

乙骨医师咬住菸屁股,露出惊讶表情:「嗯,我也读过杨雷格的《关於病态冲动行为》和基奈的《验触野》。一旦第四颈椎受到压迫、冲动地吸气时,横膈膜会产生痉挛性收缩,但是,所谓的肝肾性佝偻症状并未出现在那女人身上,在那之前,不是已经有一位龟背症患者遇害?」

「可是,」法水的呼吸好像有点急促,「虽然没有确实的结论。但若考虑旋转椅的位置与奇妙的高八度音演奏,还是有深入探讨的价值。我想到所谓的歇斯底里性反覆睡眠,那似乎是昏迷的指标。」

「法水,我本来就是非幻想性的动物。」乙骨医师祛除眩惑,讽刺以对,「大体上来说,歇斯底里症状发作时,对吗啡的抗毒性会亢进,但是不论怎么说,仍无法免於皮肤的湿润。」

乙骨医师会在此提出以吗啡为例的镇静亢进神经的话题,一方面当然是对法水的讽刺,另一方面则是针对其企图超越人类思维极限的幻想。因为所谓的歇斯底里性反覆睡眠的病态精神现象乃是极端罕见又罕见的病症,日本明治二十九年时,福来博士是发表这类文献纪录的第一人,至於现在,在喜欢运用寺院或病态心理为题材的小城鱼太郎(最近出现的侦探小说家)的短篇中,也有一篇作品描写一位企图杀人的监狱病房医师让本来是劳工的病患聆听医学术语,再让其在后来的发作中说出,以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如其所述,一旦引发自我催眠性的发作,自己曾做过或说过的话之最新部分会分毫不差地重新演出或说出,所以又被称为歇斯底里性无暗示后催眠现象。这反而与目前的实际状况相符。正因如此,难怪乙骨医师内心虽然因为法水的敏锐度感到亢奋,表面上仍藉著强烈讽刺提出异议。

听到对方这么说,法水先是自嘲似地叹息,随即出现他难得一见的躁狂性亢奋:「当然,那是稀有现象。但若不提出这一点又如何能说明伸子昏迷却握著短刀的理由?乙骨,亨利·彼埃洛曾提出因疲劳而产生的歇斯底里性知觉丧失的几十个病例。另外,那位叫伸子的女人在昏迷前曾再次弹奏今天早上已弹过、但事实上却不应该在当时弹奏的赞美诗。所以,难道你不想相信她当时是因为某种疏忽而使腹部受到压迫,导致因该操作而陷入无意识状态的夏尔柯之实验吗?」

「这么说,这也是你在乎颈椎的理由?」不知不觉间,乙骨医师已完全被法水的说法吸引。

「没错。虽然有可能是看见自己变成拿破仑之类的幻视,但从方才开始,我已有了一个心像性标本。你不认为这桩事件存在著西克佛立德(译注:Siegfried,日尔曼民族传说中的英雄)与颈椎的关系吗?」

「西克佛立德?」听到这个,连乙骨医师也哑然无语了。「没错,我是知道有这么一个疯狂男人的标本存在。」

「不,到头来还是比例的问题。但是,我相信知性也具有魔法的效果。」法水充血的眼眸泛现梦想的暗影。「对了,你知道强烈的搔痒感具有与电力刺激同等的效果吧?也应该知道阿尔兹的著作中述及,若麻痹部分的中央仍有知觉残存的点,该处会产生剧烈的搔痒吧?你说伸子的颈椎并无受击痕迹,可是有一种方法能让昏迷者产生动作反应,亦即,让生理上绝不可能紧握的手指藉著不可思议的刺激唤起其反应,而这种方法可以用『西克佛立德加树叶』的公式表示。」

「原来如此。」熊城讽刺地点点头:「你所谓的树叶大概就是唐·吉柯德吧?」

法水先是叹息,接著振作精神,尝试对伸子有如神迹般的昏迷予以抵抗:「你仔细听好,因为这是有如恶魔般恐怖的幽默。若将乙醚以喷雾状吹向皮肤,该部分的感觉会渗透性地消失。这种昏迷将传遍全身,只有控制手部运动的第七、第八颈椎会恰似西克佛立德的树叶般留下知觉。因为昏迷时虽然缺少皮肤的触觉,皮肤底下的肌肉、关节与搔痒感却会很轻易地受到刺激,如此一来,该处当然会产生剧烈的搔痒,而这种搔痒有如电力之刺激,会刺激到颈髓神经目,导致手指出现无意识运动。也就是说,我已能掌握伸子为何会握住短刀的根本公式。乙骨,你刚刚说过『一切端视出於故意或自然』,我却想说,一切端视出於故意或代替乙醚的某种东西。问题是,想查明真相还得要精妙地分析神经才行。」他的表情浮现苦闷的阴影,沉郁地接著,「啊!虽然我是如此解释,不过,旋转椅的位置,还有高八度音的演奏该怎么解释呢?」

法水凝视烟雾的去向,似在平复亢奋的状态。不久,他重新面向乙骨医师,改变话题:「应该已经委托过你才对……你拿到伸子的亲笔签名了吗?」

「当然,不过,这真是个值得提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取得伸子清醒瞬间的亲笔签名呢?」乙骨医师取出纸条。

三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在纸条上。因为,纸条上并不是写纸谷伸子,而是降矢木伸子。

法水眨眨眼,立即解释起他所造成的波纹:「乙骨,我的确想要伸子的亲笔签名,不过,朗布洛索并没有必要为了知道水精与风精而剽窃克雷比艾的《笔迹学》。坦白说,有时候往往会因为昏迷而导致记忆丧失,因此,我害怕若凶手不是伸子,她很可能就这样忘掉一切,让真相永远无法水落石出。还有,我的尝试乃是根据。」

(注)在汉斯·克罗斯的《预审判官要览》中,曾举出有关潜意识的一个例子。一八九三年三月,低拜伦的迪特基尔亨的布尔尼教师家中发生了两个儿子被杀害,妻子与女仆受重伤,丈夫布尔尼因涉嫌重大而被逮捕的事件。妻子醒来后被要求在侦讯调查报告上签名,结果她签的并非「玛莉亚·布尔尼」,而是「玛莉亚·格登堡」。但是格登堡并非她娘家的姓氏,而且就算她再怎么样努力,也想不出这个姓氏的缘由。也就是说,从那时以后,她的记忆已被埋没於意识之下。但是,随著调查之进展,发现女仆的情夫就是这个姓氏时,立即将他以凶手罪名逮捕。亦即,玛莉亚写出「玛莉亚·格登堡」时,她在凶案发生时所见到的凶手脸孔虽然因为头部受伤与昏迷而丧失记忆,却在清醒的朦胧状态下化为潜意识呈现。

「玛莉亚·布尔尼……」似乎被这几个字唤起了什么,三人脸上出现一致的表情。

法水重新点著一根香菸,接著说:「所以,乙骨,我要求伸子一睁开眼便签下名字,目的就在於针对她与玛莉亚·布尔尼夫人同样的朦胧状态,企图记录有可能迅疾消失的潜意识。那女人果然不出法律心理学家的案例集,亦即,伸子的前例乃是奥菲莉亚。只不过奥菲莉亚是因为单纯的发狂而回忆起幼年时听奶妈所唱过的歌(),但伸子却冠上降矢木这个颇为戏剧性的姓氏,演出可怕的讽刺。」

这个签名竟然具有恐怖的吸引力。在短暂的凝视之后,个性率直的熊城首先情绪高亢地说:「也就是说,『格登堡』等於『降矢木旗太郎』了?这么一来,克利瓦夫夫人的陈述就能漂亮地解明了。法水,你已经推翻旗太郎的不在场证明。」

「不,要做这样的结论非常困难。凶手仍是降矢木X。」检察官并不轻易认同。

脑海中掠过算哲这个不可思议的角色之后,法水也点头表示同意检察官的说法。他像受到强烈讽刺般,脸上泛现错乱的表情。事实上,如果那是幽灵似的潜意识,或许会是法水的胜利,可是,如果只是单纯的心理性错误,那就绝对是超越推理测定的怪物!

乙骨医师看了一下时间,站了起来。这位尖酸刻薄的老头在离去前不忘补上一句讽刺:「看来今晚不会再出现死者了。不过,法水,问题不在於幻想,而是在於逻辑判断力。如果这两者的步调能够一致,你应该也可以成为拿破仑。」

「不,只要成为汤姆森(丁抹时代的史学家,解明贝加尔湖畔南奥尔根河上游突厥古碑文内容)就够了。」法水毫不迟疑地反唇相讥。但是接下来的话却卷起了一场风暴,「当然,我是没有高深的史学造诣,不过却可以在这桩事件中取出价值远超越奥尔根碑文的内容。你可以暂时在客厅中等待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

「发现?」熊城大惊失色。

虽然无从得知法水心中的企图,但是看他眉宇之间浮现的毅然决心,很明显能知道他正想进行乾坤一掷的豪赌。

不久,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空气中,被传唤前来的田乡真斋在乙骨医师离去后紧接著进入。

法水立刻单刀直入地开口:「我现在直接问你,你昨夜八点至八点廿分之间巡视宅邸时,曾经将古代时钟室的门锁上吧?但是,应该有一个人从那时起就消失了才对。不,田乡先生,昨夜进行神意审判会时,在这栋宅邸里,降矢木家的成员应该不是五位,而是六位,对吧?」

这一瞬间,真斋的身体好像触电般地颤抖,像是在寻找可供攀附之物般,回望四周。不过,他却随即采取了反噬的姿态:「哈!哈!哈!如果你们打算在这暴风雪中挖掘算哲先生的遗骸,请你们拿出搜索令来。」

「如果有必要,很难说我们不会拿出搜索令。」法水冷然说道。然后似乎认为与真斋辩驳毫无意义,於是开始叙述自己的论点,「事实上,我们也没期待你一开始就会坦白一切,所以先由我来证明这位消失的人物吧!你知道盲人听触觉标型这个名词吗?盲人使用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将个别传来的零散资讯综合,尝试塑造出接近自己想像的物体之造型。田乡先生,我当然不可能见到该人物的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也没听过有关他的任何只字片语,但是,我最初踏进这座黑死馆之际,就己经感觉到某种可称之为徵兆的东西,亦即,在这桩事件开始的同时,已有一种离心力在作用著,而且这个离心力还抛掷向关系者圈外远处的某人,这点从佣人们的行为上也能观察出来。」

「这么说,我曾经问过的……」检察官以异样亢奋的声音叫著,同时醒悟到已到了解开自己悬念的时机。

法水向检察官微笑:「也就是说,对这出精神默剧而言,在最初由佣人领我们爬上大楼梯时即宣告开演。当时警车的引擎虽然发出喧闹声响,但是那位佣人在我的鞋子偶然发出轻微轧轧声时,不知何故,虽是走在前面,却很害怕似地侧身闪避。我注意到这一点时,脑海中灵光一闪,在爬完楼梯前,试著再三反覆同样的动作,而佣人也每次都重覆同样动作。很明显地,这种无言的事实是在叙述著某件事。所以,我推断他是听到了照理应该被引擎的噪音压过、平常状态下绝对无法听到的某种声音。但是,那既不是当然的奇迹,也非我的身体情况出问题,只是医学上称之为威里斯症候群(译注:WilliamWillis,英国医师,一八六一年到日本当军医,在鹿儿岛建立了医学院与医院)、在巨响同时也能听见细微声音的所谓听觉病态过敏现象。」

法水缓缓点著香菸,吸了一口,接著说:「不必说,这种症候群乃是某种精神障碍的前驱现象。不过,在吉亨《忌讳恐怖心理》中,历经多次实验与研究后,已将之列为受到极度忌讳之恐怖感所侵袭时的生理现象。其中,最令人感兴趣的应该是托姆道夫的《假性死亡与早期的埋葬》中的一例。一八二六年,波尔多的监察主教德尼骤死,医师也证明他已死亡,所以将尸体装入棺材后埋葬。但是德尼却在这期间於棺材中苏醒,因为发不出声音求救,只好用尽全身力气将棺盖推开一道细缝,但也因为气力用尽,再度躺在棺内无法动弹。就在他面临即将被活埋的恐惧时,虽然庄严的诗歌合唱震耳欲聋,他的两位朋友还是听到了低沉的泣诉声。」

之后,法水将该现象转移至这桩事件上,「这样一来,眼前的状况就成为一项疑问。大致上说来,宅邸里的佣人就算会有旁观性的亢奋,但是在尚未抵达现场的调查人员想询问什么而接近时,应该不会有畏惧恐怖的道理,所以当时我有了可称为是某件事故之前提的不祥预感。换句话说,它也可能是一种过敏神经的戏剧性游戏,却又有著些微难以言喻的异样气氛。正因无法清楚分辨,更让我被即使挣扎也要去接近的力量所引导,不久,在知道那是你发布的禁言令所催生的产物的同时,我也已经明白你们努力想隐瞒的一位命运性人物的存在,包括其身高。」

「身高?」这回连真斋也惊讶得双眼圆睁。

当然,三人皆被煽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亢奋。

「没错,这可说是『那件盔甲的前立星见到此人』。」法水深深埋坐在椅子上,静静接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拱廊的旧式盔甲中,靠门廊一侧的窗边有一具排缄缀盔甲,上面是狰狞凶猛的三支黑毛鹿角头盔,而其前列则是吊盔甲的滑革胴甲胄,上面戴著漂亮的狮子啮台星前立胁细锹的头盔,由此两者的排列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调换的痕迹,而且经由佣人的证词也能确定是在昨夜七点过后被调换。此外,这个调换也呈现颇为纤细的心像,我是直到看见圆廊对面的两幅壁画才了解其原委。你们也知道,右手边的壁画是,圣母玛莉亚站在左侧,左手边的中,右侧是钉死耶稣的十字架,亦即,若没有将两具盔甲调换,就成了玛莉亚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最不可思议之现象。但是,调换盔甲的原因非常容易究明。田乡先生,圆廊的窗边有使用磨去外侧光泽的玻璃做成的平面瓣与凸面瓣组合起来的六瓣形壁灯,我在朝向排缄缀的平面瓣上发现一颗气泡。对了,你知道眼科使用的内视验光眼镜仪器吧?在平面反射镜的中央打穿一个微孔,在其反对轴放置凹面镜,将聚集该处的光线从平面镜的细孔送至眼睛。不过,这儿的情况却是将天花板美术灯的光线聚集於凹面瓣,通过前方平面瓣的气泡而照射至位於对面的前立星,也就是说,要了解这点,就必须以前立盔甲的激烈反光位置为基础,测出眼睛位置的高度。」

「但是,反射光有何作用?」

「很简单,引起复视。就算在被催眠之时从侧面挤压眼球,视轴也会因为混乱而产生复视,而来自侧面的强烈光线也会产生相同效果,结果造成位於前方的玛莉亚与十字架重叠,产生玛莉亚正在接受钉刑的假象。不必说,调换盔甲者是位妇人,为什么呢?因为那种如幻影般的玛莉亚受刑之假象正意味著身为女性最悲惨的结局,同时,另一方面也受到彷佛来自上天俯瞰的意识所驱使,有了审判或刑罚的原罪恐惧。大致上而言,这种宗教情感属於一种潜在本能,即使拥有何等伟大的智慧也不容易克服。这虽然主观,却绝非思维辩论,因为,刑罚与神合而为一是本来就有的论点,天主教精神在圣奥古斯都提倡末日审判时就已达到超越个人的无法抗拒之力量,所以不论是否出於意外,那种巨大的魔力随即会粉碎精神的平衡,特别是在进行某种异常的企图时,更是无法承受其冲击。

田乡先生,换句话说,该妇人是为了防止这种心理动摇而将两具盔甲调换。但是,在与前立星平行的位置已可测出其大略的身高,而这位身高达五尺四寸的妇人到底是谁呢?若是佣人们,应该不会擅自改变重要装饰物的位置,也不可能是四位外国人,伸子与久我镇子又各矮了一、两寸,可是,田乡先生,那位妇人却是潜伏在宅邸内的人,她究竟是谁?」

法水再三暗示、催促真斋自行坦白,可是对方依然沉默不语。

法水的声音充满挑衅似的热情:「接下来我的脑海里有个逆向思考逐渐成形,却想不到你刚才终於说出了真相,所以,我的推断也告结束。」

「你胡说什么?我说出真相?」真斋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因为受到对方瞬间转变的口气捉弄而气愤不已。「这是你唯一的障碍,你会为了扭曲的幻想而脱离常轨。我不会被虚妄的烽火所惊吓!」

「哈!哈!哈!哈!虚妄的烽火吗?」法水突然爆笑出声,但语调仍是一贯的冷静。「不,应该是『无情的牡鹿戏弄,受打击的牝鹿哭泣离去』吧?先前我说你是中的『无论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你回答下一句『三度凋萎於魔女的诅咒,遭毒气浸染』你当时为何会失去『三度』之后的韵律呢?另外,你又是基於何种理由在重新反覆时,将WithHecates断为一节,连起Bane和thrice?更令人惊讶的是,你说出Banethrice时,却突然脸色惨白?

(注)

「无论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原文为:

「三度凋萎於魔女的诅咒,遭毒气浸染」,原文为:WithHecatesbanethriceblasted.

当然,我并不想进行文献学上的高级批判,只想让你说出与这桩事件开始时酷似的『其实是有如吓唬白痴般的,三度凋萎於魔女……」。也就是说,我剽窃了布尔顿的『在诗的语言中显现特别强烈的联合作用』之假设,以不同型态应用於杀人事件的心理测验,也就是藉著暗中武装的诗之形式,尝试理解你的神经作用,终於从中摘出一个幽灵性的强音。

对了,巴贝基(艾德曼·肯恩之前的莎士比亚戏剧著名演员)指出,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律语性质的部分,亦即希腊式量化的韵律法极多。该法则以一个长音节等同两个短音节为原则,创作出头韵、尾韵、强音等固定分配的抑扬调,在诗的形式上产生音乐的旋律。所以只要有一个字的朗诵方法错误,整个音节的韵律便会完全混乱。因此,你会在『三度』之后丧失其韵律绝对不是偶然的意外,因为那个字至少具有匕首般的心理效果,所以当你利用它刺激我的时候发觉有问题,才会立刻慌张地接续下去。而问题在於,你必须漠视我方才所说的韵律法。

然而,你本是为了让我产生混淆,结果却使你自己无法收拾善后。因为,thrice与前一音节的Bane接续便成了Banethrice,而该字带有Banshee(赫卡第传说中的报丧女妖)——化身为站立离奇死亡之门前的老人Banshrice——的意义。田乡先生,我所提出的『无论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一句便是具有这种意味的双重、三重陷阱。当然,我不认为你在这桩事件中扮演预告死亡的老人角色,但是,那『三度凋萎於魔女的诅咒,遭毒气浸染』的『三度』,到底意味著什么呢?丹尼伯格夫人、易介、那么,第三是?」

法水说完,凝视著对方。

真斋脸上逐渐朦胧地笼罩上绝望的神色。

法水接著说:「之后,我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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