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零之魔术师团-章节
1
好软。好温暖。好好闻——
早上抱着这样的东西,心情好极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熄灭的篝火和漆黑的地面。感觉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完全不记得了。记得好像是魔女什么的——
「嗯……唔……」
臂弯中传来声音。『啊啊,魔女啊』——半睡半醒的脑子迷迷糊糊地想。
「师……父……」
「啊……什么!?」
我一瞬间就清醒了。我猛地跳起来,结果听到咕的一声像是压扁了的青蛙一样的声音。定睛一看,穿着和破布没两样的斗篷的魔女——零被我扔了出去,像尸体一样滚到了地上。原本戴得很低的兜帽掉了下来,令人无法直视的美貌暴露在了日光下。
人类如果美到一定程度,年龄和性别的概念就会消失。中性化的,缺乏性别特征的零身上同时存在着纯洁少女的天真无邪和娼妇的妖艳,让我无法冷静。
「你……你,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零带睡眼惺忪,像是在找东西似的四处摸了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皮毛……」
「——啊?」
「好冷……吾辈的皮毛……脖子上,软软的……绒绒的……」
「别睡糊涂了!」
我怒喝着打了她一拳,零『呀』地叫了一声跳起来。
「好……好疼……!为什么打吾辈!不过是睡个觉……!」
「有什么为什么的,你在哪儿睡的!怎么睡的啊!」
「在哪儿……怎么睡?」
零揉着被打疼的脑袋,用睡迷糊了的声音重复我的话。
「嗯……记得是,在佣兵的帐篷里,缩在皮毛里睡的」
「别这么冷静的回答啊……!我是在骂你啊!快清醒过来并道歉啊!」
「别一大早就一脸凶相地破口大骂。野兽会害怕,森林会枯萎的哦?你为何如此生气?」
呼啊,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零眯起眼睛,急忙把掉下来的兜帽重新套在头上。那兜帽带上后会把脸的上半部完全遮起来,大小不合适,怪怪的。可是零的脸被遮起来后我终于松了口气。过度的美貌不该多看。
「你不愿意吾辈入侵你的领域吗?那也没办法吧?佣兵有皮毛,而吾辈正如你所见只有怕冷的皮肤。还是说你要自己睡得暖洋洋的,让吾辈一个人受凉?」
「我也不是自己愿意长皮毛的啊……」
「这不是喜好的问题,而是无法撼动的事实——而且,你也没有不舒服吧?」
零的嘴角微微泛起笑意。我想起醒来时的柔软和温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于是零像看透了我似的,满意地点头。
「一个人睡觉既冷又寂寞。有两个人,就自然要两个人一起睡。最重要的是,你是抱着绝世美女睡的,不但不该生气,反而应该感谢吾辈吧」
「竟然自己说自己是绝世美女……」
「这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零一脸得意地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我咂了下舌头。
「魔女不知道什么是谦虚和羞耻么……」
「有那种东西就当不了魔女了。怎么了,难道对吾辈产生欲望了吗?」
魔女开心地说。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没有!」
大概。不,绝对。
什么啊真没意思,魔女嘟囔着,似乎真的觉得很没意思。
「这样……就更加无所谓了吧?把吾辈当成无机物就行了。你是吾辈的床,吾辈是你的抱枕。这样对双方都有利。契约成立」
「别随便成立啊!我是——」
「吾辈的佣兵——对吧?佣兵要听雇主的话」
确实是这样,但一想到每天晚上要抱着美女睡觉,比起高兴,更感觉小鹿乱撞。
这时,零肚子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饿了,佣兵」
我被她盯着看,便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对方这个样子,再吵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现有的食材是昨晚抓来的鸟——
「加盐烤着吃行吗……?」
我这么一问,零便露出个饥饿的笑容,催促我快些。
2
本想帮忙狩猎魔女,回过神来却成了魔女的佣兵——如果在酒馆里说出来多半会被别人笑死。当然,如果真说自己是魔女的佣兵的话,一定会和零一起被施以火刑,所以我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
我一边准备盐烤鸟肉,一边和零讨论今后的行动。毕竟我连零的目的地都不知道,必须先明确工作内容才行。
话虽如此,零完全不知道维尼亚斯王国里的地名,便用地图确认目的地。
「吾等现在在哪里?」
打开地图后零不解地侧过脑袋,我便用爪子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点。零『嗯』了一声,点点头,用细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我指的地方往北两个手指左右的距离——王都普拉斯塔。
「十三号在这附近——感觉是」
零平淡地说着。我抱起头来。说到王都普拉斯塔,那本来就是我的目的地。也就是我为了参加魔女狩猎而去的地方。王都想要寻求兽化者的帮忙,就意味着魔女和国家的小打小闹已经浸透到了国家的中心地带,把魔女带到那种地方的话,可不会平安无事。
「那是与魔女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的王都,里面不可能有魔术师吧。是不是搞错了——」
「不应该用常识来推测,而是应该只考虑事实推理出的结论。只要跟着十三号的魔力踪迹走,就会跟到那里,不会错。十三号应该就在这里」
零肯定地点头。看来只能往普拉斯塔去了。
不过那个什么十三号到底在魔女和国家发生争斗的国家中心做什么——
「那不是更可疑了吗?你怎么能肯定那个什么十三号没有参与侵占国家?」
「十三号喜爱怠惰。他知道侵占国家只会增加麻烦」
「那他在这个国家里做什么?」
「吾辈说了是要找书吧?从书的内容来考虑,在这个产生了涉及魔女骚乱的地方寻找,也合情合理」
「啊啊,那本会毁灭世界的书」
我无意识地用了小看那书的说法。可是零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这也给零的话添加了奇怪的真实感,让我背脊发凉。我把弄好的鸟肉串在树枝上,插在地上,用篝火烤了起来。零饥肠辘辘地看着它。我问她
「也就是说……那是本什么书?那本会毁灭世界的书」
原本盯着鸟的零看向我。然后得意洋洋地笑了。
「那是在用最高级的香熏过的羊皮纸上,用绝对不会退色的墨水写成的。封面用的是打磨得能映出人脸的黑檀木,铰链是金做的。并且还有细致得无以复加的装饰,只要看过一眼,任何人都——」
「不是问你外表!是内容,内容!」
不,要找书的话外表确实很重要,不过我现在问的不是那些。零撅起嘴,小声抱怨道
「是本漂亮的书啊——就算给你解释内容你也不一定理解得了吧……」
「让人无法理解的解释都是三流货色」
零安静地看着我。我也安静地看着零。两人对视了几秒——
「关于魔术,你知道多少?」
零唐突地问道。看来是我赢了。
「知道的不多……是能够召唤恶魔,引发超常现象的东西吧?」
「是的,说对了。那关于方法呢?」
「画魔法阵,念咒语,献上活祭品」
我流利地回答,零满意地点头。
「对。然后和召唤出来的恶魔交涉,引发奇迹。这就是魔术」
即使是不太了解魔术的人,也知道这种程度的知识,这些是常识。因为在教会的说教和给小孩子看的读物中,魔女作为坏人相当活跃。
「那么昨晚攻击你的光箭——吾辈把它称为,你看了有什么想法?」
被问到有什么想法,我有些苦恼。看到我不说话,零笑了。
「不用想太多——你很惊讶吧?」
「啊啊,对……嗯……是这样。」
「人之所以会惊讶,佣兵,是因为出乎意料。因为无意识地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确实,袭击我的魔女使用的『光箭』和零使用的『突然出现的土墙』颠覆了我对魔术的常识。跑着没法画魔法阵,也没见她们献上活祭品。当然也没看见恶魔。虽然听说过最近维尼亚斯的魔女能使用奇怪的魔术,但那完全超乎了想象。
「我的常识是错的吗?」
「正相反。是常识被颠覆了。严格地说,不是魔术」
「不是……魔术?」
那到底是什么?在我问出口前,零就回答了。
「对。不是魔术,那是『魔法』」
「魔……法……?是……」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没听过的词。但是不过是念了一遍,自然无法理解它的意思。我似乎露出了相当奇怪的表情,让零也小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吾辈是觉得粗野的佣兵的这个表情还挺可爱的」
「可,可爱——!说什么可爱,你……!」
「别害羞,佣兵。越来越可爱了。真想紧紧抱上去呢」
像我这样的佣兵被人一把抱住,还被说『可爱』的话,真是极度的侮辱。
我为了掩饰尴尬,在开始散发香味的肉上撒上干燥并被碾得粉粹的香草和盐。盐掉进火里的时候,火焰啪的一声泛起黄色。
「不用担心,吾辈会好好解释的。被人当成是三流的话有损泥暗之魔女的名声。但是,在详细解释魔法之前,必须先要让双方的认识一致才行。也就是『魔术是什么』。如果不知道魔术的话,魔法也无从谈起」
零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奇怪的符号。画完一个符号,又在旁边画符号,好几个符号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圆。
「——这是魔法阵?」
「对。要召唤恶魔,必须要有魔法阵。魔法阵是魔女的圣域,能增幅魔女的精神。另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是从召唤来的恶魔手中保护自己」
零在围成一个环形的符号周围画了一个圆将它们圈起来。那是个完美的圆形,完全无法想象是人类用树枝画出来的。在圆中还等间隔地设置了四个小圆,细细写上了我看不懂的文字和无法理解的符号。
「要从恶魔手中保护自己?是说召唤来的恶魔会袭击施术者吗?」
「何止是会袭击,如果魔法阵有疏漏的话,在开始交涉前就会被恶魔吃掉。所以所有的魔女首先要接受正确地画魔法阵的训练。完美的圆,完美的直线,完美的符号。如果画不好的话就当不了魔女」
「这不是用生命来画阵么……」
「对……恶魔召唤永远是要拼上性命的」
说到这里,零画完了魔法阵。
就用这个魔法阵,把恶魔……想到这里,我愕然地看向零。
「喂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在这里召唤恶魔吧——!」
「正是。你看着吧,还挺有趣的呢」
零无视我『停下,快住手』的喊声,对魔法阵举起双手,开始叽叽咕咕地咏唱咒语。我想阻止她,但在魔术进行中随便打扰,后果也很可怕。我抬起腰,准备随时逃走,却迈不出逃走的那一步,慌张地交替看着零和魔法阵。
然后——过了大约五分钟。零还在咏唱同样的咒语。
我警惕得都有些腻味了。该不会什么也不会发生吧?就在我开始这么想的瞬间,魔法阵发光了。透明的蓝色光芒。在光的另一边,有个东西。
——不好,出来了。真的有东西出来了……!我猛地从魔法阵旁边跳开。
一瞬间后,光消失了,我凝视了一会儿出现在魔法阵中央的那东西。
外形是人。但是,和人不同。两个眼睛是深绿色的,没有眼白,像昆虫一样,背后也有透明的虫子翅膀。另外——小得可怕。
这货,比我的手掌还要小啊。
「这就是……恶魔?」
「对,恶魔。不过……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不过你是不是害怕过头了?」
「啰嗦!除了魔女以外没有谁会不害怕恶魔的」
我离魔法阵远远的,尾巴上的毛全部竖了起来,全力警惕着。零见我大惊小怪的样子,也不由得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没问题,可以靠近了看,不会咬你的。虽说属于恶魔,但这不过是妖精」
「恶,恶魔和妖精不是一个东西吧……!」
「一样的。本质上都一样。根据时代和地域不同,叫法也不同,但这种非人的东西都被魔女统称为恶魔。妖精是这样,精灵是这样——当然神也是这样」
我大吃一惊。
「把神和恶魔混为一谈没问题吗?」
「教会的理念就是把异教的神都当成是恶魔吧。也就是说教会也承认神和恶魔的区别在于人的信仰不同而已」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那么回事。至少在不信仰任何神的我看来,这比『唯一绝对的神』这类说辞更可信。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魔法阵,看向在魔法阵中不安分的小恶魔。它发出铃铃的虫鸣声。
「……这家伙在害怕?」
「估计是。一般绝不会有人召唤如此下位的恶魔的,它恐怕是还不习惯吧」
「恶魔也有下位和上位之分啊」
「有的。恶魔之间有严格的序位。上位的恶魔拥有强大的力量,能让许多恶魔服从它。因此如果成功召唤了上位恶魔,就能学到召唤众多下位恶魔的方法。魔术就这样像大树的枝条一样扩展开来」
「那这个恶魔是?」
「非常接近最下位。力量很弱,可能一捏就会死吧」
什么嘛,亏我那么害怕。不过真是吃了一惊,竟然存在比我还弱的恶魔。
「那么,小恶魔啊——实现吾辈的愿望吧」
零伸出树枝,恶魔紧紧盯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喷出火来。火点燃了树枝,恶魔像是在征询零的看法似的偷偷看着零的脸。
「好的——至此,契约成立。辛苦了」
零赞赏地点点头,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小粒坚果,掰开来放进恶魔嘴里。恶魔耸着肩窃笑着,突然消失了。
我看着一瞬间前还有恶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的空间,感叹道。
「真是,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魔术和恶魔」
「基本跟你想象的一样吧?画出魔法阵,咏唱咒语,召唤出来,交涉」
零吹灭树枝上的火苗。确实,和想象中一样。虽然恶魔比想象中可爱许多,但操作顺序和我常识中的魔术没区别。
「——那么。这时就要说到那本书了。那本书分为狩猎·捕缚·收获·守护四章,里面记载着不需要进行这种仪式,只咏唱咒语就能发动魔术的方法」
说着,零将手指转了个圈。她的指尖突然点起一团小火焰。
我睁大眼睛,迅速和那火焰拉开距离。
「这就是刚才召唤的恶魔的力量——『点起极小的火苗』。没有画魔法阵,也没有召唤恶魔,结果却如你所见——这就是魔法。刚才吾辈没有咏唱咒语,不过本来的话必须要咏唱『Caro·Lie 火焰哟降临吧 狩猎之章·第一项 认证吧——吾辈即为零』才行」
「连……连咒语都能省略吗?」
「经过训练,熟练之后就可以。咒语由三部分构成。以刚才的魔法为例,『Caro·Lie』驱使恶魔的引语。『火焰啊降临吧』是明确地表明意向,引导自己。最后以术名和自己的名字结尾,算是一种表现气势的手段吧」
还跟气势有关啊……?我不小心说出了声,零用力点了点头。
「念出术名,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是对魔法极其强力的辅助。而熟练之后,就渐渐不需要辅助了。最终,只要在心中咏唱咒语就够了——就是所谓的『祈祷』呢。很方便吧?不用打火石也能点火」
确实很方便。我的手比普通人大很多,没有合适的打火石,每次点火都很麻烦。我赞叹地叹了口气后,零将指间晃动的火苗吹灭了。我渐渐明白『不是我的常识错了,而是常识被颠覆了』这句话的意思了。可是,即便如此——
「都不召唤,怎么借用恶魔的力量?就是因为必须召唤,以前才一直那么做吧?」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之前没有人尝试过而已」
没有人尝试过?那也就是说——
「怎么……会有愚蠢的事!那……至今为止一直都把巨大的时间浪费在了无用的事情上了吗?——为了特地把本该不需要召唤的恶魔召唤出来?」
「对。本来打一声招呼就行了,却要特地召唤出来,给世界平添各种危险,为此还想出防御对策。这就是魔术。这并不是『怎样才能不召唤恶魔就使用魔术?』,而是『为什么要召唤明明没有必要召唤的恶魔?』的问题」
——第一步就错了。
而魔术就是以这走错了的第一步为基准发展出来的。而几百年间都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最根本的错误。零看着说不出话的我,继续说。
「被偷走的书上就记载着这种魔法的基础理论——不用召唤恶魔就能使用魔术。另外还写着许多恶魔的名字,能力,咒语和必要的祭品。到头来,恶魔能做的事情是一开始就确定的,没有交涉的余地。像『在火焰里加盐会火炎变成黄色』这类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恶魔中也是存在的」
这时,零停顿了一下。
「吾辈将其称为恶魔的契约法则——魔法」
总算明白了陌生的『魔法』这个词的意思。
那是完全去除了『恶魔召唤』这个魔术中最困难最费力的工程,让魔术使用变得更简单,很快捷的新技术。
『将一国之王召唤到自己家里许愿』和『送出信和贡品来许愿』哪个更简单?不管怎么想都是后者吧。然而魔女们却一直在研究『将国王召唤到自己家里』的方法。
——如果这一点被一本书纠正了。
打倒魔女需要一千名士兵,而一名魔女就能杀死这一千名士兵。但是教会——世界依然能战胜魔女,就是因为魔术费时费力。正在进行仪式的魔女毫无防备,容易被杀死。能够使用强力魔术的魔女很少,而只要杀死一名魔女就能算是胜利。
——然后,如果能够在短时间内发动魔术的『魔法』在世上传开的话……
「看来,这真不是闹着玩的啊」
世界上存在着『技术转变期』。铁的发现改变了战争,车轮和马车的发明改变了商业。那么魔法的发现又会改变什么,如何改变呢——
首先,魔女会拥有力量。如果昨天的那个追杀我的魔女和零这样的人增加,教会和魔女很可能再次发生战争——不,这已经不光是可能性的问题了。
现在这个名为维尼亚斯的国家,就正在发生战争。隐居了五百年的魔女们现在发起了叛乱。这不可能和被偷走的书无关。
「那么,昨天的魔女用的就是被偷走的书里写着的『魔法』,对吧」
我总结说。『是啊』——零说着,垂下肩膀。
「就是那家伙偷走了书?」
「不是的。她还是个新手。吾辈问过她是在哪里读到的那本书,但是她乱动乱闹的,完全没法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情报,就放弃了。似乎是有人教她的」
「有人教——啊……」
书是读物,写在一本书上的知识会变成几万人的知识。
——这样的话。问题不会只停留于魔女身上。照刚才说的,只要咏唱咒语献上祭品就能发动魔法……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
「不……也不是那样。魔法有很明显的『擅长』与『不擅长』的差别。有才能就能使用,但没有才能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这其中的确存在单靠知识无法逾越的领域」
「要怎么分辨是否有才能啊?」
「很简单。只要咏唱初级的咒语就行了。如果有发动的征兆就是有才能,没有的话就是没有才能。而如果有才能的话,只要短短五年就能掌握」
原来如此——太糟糕了。魔法无疑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然而只要有才能,用短短五年就能学会,这肯定会被人恶用。
我总算明白零的担忧了。
——确实,世界也许会毁灭。
『无需一本书,光是其中一页就足够了』——正如零所说的。
我想起那贯穿大树树干的光箭——。通常如果要用弓射出那种威力的话,肯定需要巨大的弓和铁做的箭。另外,还需要能拉开那把弓的浑身是肌肉的怪物——战场上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就足够有危险了。如果有一群使用这种魔法的人,一定能所向披靡。
不,如果能够有组织地形成军队还算是好的。如果会使用魔法的人化身暴徒当起强盗土匪,会怎样?如果极其混账的家伙拥有极高的魔法才能,怎么办?要谁来,怎样来阻止他们?
魔法传开的话,各种力量均衡都会崩溃。那将是混乱的开始,战争的开始。
「真是本麻烦的书啊。为什么要写出这种东西……」
「那是——」
零突然闭上嘴,几乎同时,我站了起来。
有杀气——刚才确确实实地,从某处传来了杀气。但是在找到发出杀气的人之前,耳边便传来异响,我意识被迫转移。零也同样注意到了,猛地把视线投向森林的方向。
对,森林。有个质量很大的东西从森林深处直线冲过来。
「……喂,骗人的吧。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那东西将树木扫倒,伴随着轰鸣声像炮弹似的从森林里冲出来。
看到它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维尼亚斯地图上写着的一句话。
『——注意!森林里有野生的埃布鲁波尔(王国特有的超大型野猪)』
确实是超大型的野猪。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样太——
「大——过头了吧就常识而言!比我还大啊!」
这怎能忍住不叫出来。埃布鲁波尔以它那巨大得需要仰望的身体压了过来。它的眼睛能和身高足有两米的我对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从它瞎了的左眼和全身伤痕的数量中可以看出,它是一只击退了众多猎人的身经百战的勇者。
它剩下的右眼里布满血丝,嘴里流着口水,并盯向了我这边,处于随时可能突进过来的超兴奋状态。两根尖锐的獠牙从嘴的两端伸出,被它们贯穿的话就算是兽化者也会上下半身分家。
由于兽化者的性质,我会被动物讨厌。我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憎恨自己的体质。
能逃掉吗?不,不可能。考虑到它刚才冲过来的速度,即便冲进森林里也绝对逃不掉。要抱着零的话就更不可能了。只能,打了。
在它突进的瞬间往旁边跳,然后从侧面攻击头部。能弄瞎眼睛的话就最好了——这能顺利么。我拔出剑。刀刃反射的光晃到了埃布鲁波尔的眼睛,它以此为契机猛地冲了过来。就在我准备向旁边跳的时候——我发现零傻傻地站在我身后,不禁停住了脚。
那个笨蛋,为什么——
「笨蛋!傻站着干嘛!」
我赶紧转过身拉过零,滚到地上。猪牙擦过我的后背,让我打了个冷战。我迅速站起来,准备趁机把零赶到安全的地方去,却发现零站到了我的正面——也就是我和埃布鲁波尔之间。真不知她在想什么。
「嗯……正好。让你见识一下实战中魔法的『形』吧。也不省略咏唱了」
『看着吧』——零说着,非常优雅地举起双手。攻击被躲开的埃布鲁波尔准备再度进攻,在它蹬地的同时,零大喊。
「Messe·Li·Kivu 紧缚蠢动之物!捕获之章·第八项——!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我一瞬间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如果只描述发生的事实的话,那就是从地面飞出了无数藤蔓,缠住了猪脚将它拖倒在地。摔倒的猪身上又缠上了更多藤蔓,最后猪根本动弹不得。咒语只咏唱了几秒,但发生的现象是却货真价实的『魔术现象』。
这就是——魔法。既然零会用这东西,那不管怎么想都不需要我吧。我作为佣兵的存在意义面临了严重危机。
「话说回来,佣兵」
我呆呆地看着埃布鲁波尔肚皮朝天翻倒在地,前腿和后退乱蹬的滑稽样子。这时,零突然转向我。
「这东西能吃么?好吃么?」
『啊啊』——我无意识地感叹着,这并不是在肯定。只是除此以外什么也说不出。
我轻轻揉了揉眉头,平静地劝阻了一脸兴奋地说着『是吗,能吃啊』的零。
「不……不对。或许会好吃吧……但这里禁止捕猎——放了它吧」
零遗憾地垂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走向野猪。
然后她在过于兴奋而口吐白沫的野猪眼前啪的打了一个响指。野猪顿时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零。
「袭击吾辈后还免于吃掉的命运,你这肉块运气真好。你可要好好感谢你的运气,别再出现在吾辈面前了」
就在零说话的时候,绑着野猪的藤蔓一根一根解开,收回到了地里。野猪被解放,照零说的赶紧回到了森林里,零遗憾地目送了它的背影。
『那么,接下来——』——她说着,抬头看向天空。同时,我瞥了一眼了树荫。
「——在那里么!」
零短促地说着,做出拉弓的动作。是。零的手里出现了三根光箭,光箭一齐朝一棵树飞了过去。它们全部扎到了树干上,引发了尖锐的惨叫声。
好。看来我已经习惯魔法了。不如说,恐惧的感觉已经有些麻痹了。每次看见魔法都害怕的话身体可吃不消。歪倒的树的阴影下摔出了一个人,我看到后整个脸都皱了起来。我记得那头华丽的金发。
「你……是昨天追杀我的那个魔女么!」
「等等佣兵!」
我觉得对方体势乱掉的现在正是好时机,拔出了剑。可是零立刻阻止了我。
「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
我重新瞪着趴在地上的金发看。她确实很年轻,仔细一看确实可以算个孩子。我昨晚那么拼命地逃跑就是为了躲她吗?
这么一想,突然就觉得难为情起来。我老老实实地松开剑,零用动作示意我留在原地,大步走近魔女。
「你做的事真是够野蛮的。煽动那只野猪攻击吾辈的也是你吧」
「为什么——要来妨碍我!你明明也是魔女!」
趴在地上的魔女不回答问题,而是抬头瞪着零,对她愤怒地叫喊着。
「你知道兽化者的脑袋对魔女来说有多大的价值吧?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那个脑袋——可你却来捣乱!」
「因为他是吾辈的佣兵。他死了吾辈会很头疼」
「是我先盯上他的……!你抢我的!」
我不禁吃了一惊。
『我(boku)』——那个魔女是这么自称的。一听到『魔女』,我还以为能够使用魔术的人都是女性,而这位『魔女』,似乎是个少年。不,仔细想想,那个十三号也是男的。那么使用魔术和性别无关吗?
「和是谁先盯上无关。重要的是现在在谁手上。对你这样的小鬼头,吾辈连一根尾巴毛都不会给的。就算给你,你也用不了那颗脑袋」
「什么——!」
「对你这种连都用不好的冒牌魔女来说,那是不相称的东西。放弃吧。以你的力量别说是吾辈了,就连佣兵也杀不死」
这两个家伙说着把我的头给来给去的话,真不把我当人看。我很生气,但这气氛实在插不上嘴,只好闭嘴。大多数情况下,我会认为自己的性命比尊严更重要。
「就是因为这样……」
少年紧紧攥住地上的土。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他的脑袋啊!」
少年大喊着站起来。
「我无论如何——都要变强才行!」
他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了什么,捏碎了洒在四周——瞬间,少年的头发和衣服像是被风吹动似的飞舞起来,空气振动的奇异声音高声响起。
「Bug·Do·Gu·Lert——劫火哟聚集,燃烧,爆炸吧!」
是咒语。他要使用魔法。如果不在魔法发动前杀死他的话,我就会被杀——我握住了剑。
「嚯嚯,要用啊——有趣」
但是,零小声的自言自语阻止了我的行动。微微低垂的眼睑和冷笑——这样子和零昨晚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使我战栗——少年张开双臂,怀抱天空。火焰之蛇爬上少年的身体,收入他的双手之中。
「狩猎之章·第六项——!认证吧,吾之名为阿尔巴斯!」
少年大喊。这时,零轻轻吸了口气。
「!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她平静地,而清晰地宣告。刚刚点起的火焰在那瞬间消散了,少年用混乱的表情凝视失去力量的双手。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的确是发动了啊!」
少年用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喊。零走近他时,他害怕地肩膀颤抖起来。
「啊……」
「别小看吾辈了,少年。那是吾辈的东西。是吾辈的魔法。是吾辈的智慧,吾辈的力量。拿它来对付吾辈岂不是贻笑大方」
「什么啊,那是……为什么——」
「通过言灵和祭品,不用召唤就能行使恶魔之力的技术——你昨晚也交代过是从上学来的吧?吾辈就是那个『零』。那本书是吾辈写的」
少年被零平静的气势压倒,后退了一步。然后无力地坐倒。
——等一下。
书是零写的?『书』是指,那本会毁灭世界的书吗?
「……佣兵」
「唔!啊啊,哦,我吗?什么事?」
我和少年一样,甚至比他愣得还厉害,突然被叫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跳了起来』。
「我想向这位少年打听点事情——可以吗?」
「可不可以什么的……为什么要——」
就在我要说出『问我』两个字的时候,猛然明白了。我讨厌魔女,而那个小鬼是来要我的命的。现在她要向他打听事情,所以姑且想顾及一下我的心情吧。
如果零无视我直接问的话,我自然会感到不满,但被她这么一问,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胡乱挠了挠后脑勺,简短地回答『随你便』
「但是,鸟肉可会不分给他」
「当然,吾辈也没有那个打算」
仿佛是在应和零咯咯的笑声似的,少年的肚子大声叫了起来。
我和零面面相觑,然后看向满脸通红的少年。
「……我才不会分给你哦?」
结果不用说,几分钟后,我一个人饿着肚子,眼巴巴看零和少年大口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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