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愈沉之罪-章节
1
「呀哈哈哈哈!漂亮漂亮!真不愧是圣女大人,没想到我那个病弱的儿子能一瞬间康复!要是没有您的话,我儿子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领主坐在罗列着丰盛的菜肴的圆桌前,单手举着葡萄酒杯爽朗地笑着说。
同样坐在桌边的神父头上冒着青筋,丽娅也是一脸微妙的表情。圣女的旁边是侍女,在侍女旁边,迪奥正看着丰盛的菜肴,打算把胃袋撑满。
他旁边坐着我和零,绕了一圈过来又回到领主——不言自明,这是异常的事态。光是圣女和侍女跟来路不明的零和迪奥同席就够异常了,身为兽化者的我竟然和领主同席进餐,若非特殊情况,应该是不可能的。
但事实如此,我们围坐在了一起。地点是在丽娅治疗领主儿子期间我和迪奥被带到的佣人的休息室——不知为何在那里突然摆上了宴席,然后领主带着丽娅和零登场了。
据零说。
「吾辈说要和佣兵一起吃饭。然后领主说无论如何都想请吾辈同席」
也就是说,得出了既然无法让兽化者进入有传统和规矩的城里的食堂,就只有领主移步到佣人的休息室的结论吧。
再加上。
「把圣女叫来一看,患者只不过是感冒了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肺病——而且还差不多快好了」
似乎是这样。原来如此,神父脑袋爆出一两根青筋也不是不能理解。
明明犯了被强盗袭击的危险还拼命赶了过来,那个病人却只是小感冒,而且还基本快好了。
再加上还落得要和厌恶得要死的兽化者同席吃饭这样的下场,不管是什么圣人都没法淡定。
「领主大人……圣女大人乃多忙之身。下次请只在城内的医师竭力尽智却无法治疗的情况下,再依靠圣女大人」
「好啦好啦神父大人。别说那么死板的话嘛。来来来,大家多吃点!伊迪亚贝尔纳的鱼料理可是天下第一!兽化者佣兵君也不用多虑!海之男儿心胸宽广。虽然不能说没有偏见,但也不会因为是兽化者就差别对待。毕竟在海上能不能干活才是一切的基准!」
领主粗犷的笑声响彻了赶制出的宴席,神父火冒三丈地用手指抓着桌子。
「你是旅行中的佣兵吧?我也去过很多国家啊,不过最近都一直关在伊迪亚贝尔纳。还请说些有趣的见闻给我听听」
「就算要说见闻……除了维尼亚斯王国公开承认魔女,并废除狩猎魔女之外,其他国家都没什么大的动静啊」
「维尼亚斯王国——那个异端蛮国……!」
神父恨恨地骂道。领主觉得有些有趣似的看着这样的神父。
「对了,维尼亚斯王国!那可真是个有趣的事件啊。只用了几天时间,就瓦解了持续五百年之久的教会的宗教支配!邪恶的魔术师十三号和,将其打倒的年轻魔女阿尔巴斯。真是勾人心弦的故事啊!记得维尼亚斯王国之前是在为了狩猎魔女征集佣兵吧?佣兵君也去了那里?」
「去倒是去了。但是基本都没活干。那与其说是国家和魔女的战争,不如说是魔女之间的战争——虽然在维尼亚斯王国的正式名称是『魔法使』就是了」
领主两眼放光地点着头说。
「没错,就是那个。就是魔法使!确实带来传闻的人也说了这种话。要是无论男女都能使用那种叫魔法的东西的话,确实那样称呼比较正确」
领主咧着大嘴,摆出让人印象深刻的笑容,一口喝干了葡萄酒。
「维尼亚斯王国之前由于魔女的叛乱而陷入了混乱。我一直对此抱有疑问啊,神父大人。为什么教会没有协助镇压呢?那里是陆路的重镇不是么。就算维尼亚斯王拒绝,也应该派兵镇压叛乱的」
您不这样想么?领主这样向神父询问着意见。但他不等神父回答就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但是教会却袖手旁观,结果,将交通上最重要的国家拱手让给了魔法使们——这是为什么?是因为维尼亚斯王国不肯给教会交保护费,教会想要对其还以颜色么?金钱——真是能让神的使徒都为之癫狂啊!」
「领主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行。您这是对教会的——」
「希望您别认为这是侮辱。我是虔诚的信徒。我对领地内再小的教会都不吝惜拨款,不是别人,正是侍奉神的各位能够保证我的信仰之坚定。啊啊——对了对了,圣女大人!说到『保证』还有件有趣的事」
听到话头突然转向自己,丽娅像是被戳了的猫一样肩膀抽搐了一下。
「您知道么?据说的某位裁定官似乎裁定『失误』了。没错……他把某位圣女大人误当做魔女杀死了」
虽然领主压低了声音这样说,但在面前就有的裁定官的情况下就算再怎么压低声音也没用的吧。
我担心神父会不会要用镰刀砍领主的头。
但神父依旧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只是身体很僵硬。
——有不好的预感。
这个领主,难道说。
「请,请别再说了领主大人……那种事,是玩笑……吧……?」
「不不不!我对神发誓这是事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大意的裁定官,应该——据说是用眼带遮住双眼的盲人神父……」
「——容我先行告退!」
神父粗暴地站起身来拿起手杖,伴着响亮的脚步声走出了房间。
我呆然目送走他的背影,接着看向了领主。
「哎呀……惹他生气了么——算了不管来!接着吃!」
领主笑着,像是要调节气氛一样用力拍了拍手。
何等……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头。
「没问题么?激怒他……」
「不用担心,佣兵君。刚才也说了,我得到了附近教会的神父的绝对支持,由于港口都市领主这个立场的关系,和教会高层也有联系。女人能搞到,弄跑路用的船也是易如反掌。要是我掉脑袋的话,那边反而会不好过」
「那可真是……有权力者的风范啊……」
「没错,我就是权力者。有钱有力。脑子也好使,还是个美男」
就因为有实力的自信家是这幅德行,我才……我垂下耳朵中断和领主的对话,专心对付起碗里的食物来,
丽娅不安地看着神父刚走出去的门,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个……是真的么?神父大人真的,把并非魔女的人……」
「我不都说了可以对神发誓么。不过……事实总是有内情的」
「内情……?」
「就我个人听说的情况,那个『被误杀的圣女』,似乎是个和附近教会的神父勾结,残害人民的恶劣存在。据说圣女被裁定官所杀,居民们开心得不得了——但是教会不可能承认神父们腐败并与魔女勾结。所以就只有说裁定官『误杀』了圣女」
然后身为教会一员的裁定官被说『你错了』也无法否定。我虽然讨厌那个美型神父,但还是感觉她有点值得同情。
「神父大人并没有屈服于那样无情的背叛,而是希望今后也接着下达正确的裁定吧。要是知道魔女是魔女却无法断罪的话,裁定官这种东西就没有存在意义了」
明明把那个神父说成了误杀善人的蠢货,把他赶出了房间,真好意思给自己洗白……
丽娅也带着沉痛的表情看着神父走出的粗陋的木门。
「我认为……最恐怖的是装作善人的恶人,和含有剧毒的佳酿葡萄酒。被诓骗,欢天喜地地将其收入怀中后,便会从内部被渐渐侵蚀。而且最恐怖的是,还不能对不知酒里有毒而畅饮着的人说『不要喝』。这个世界就是告诉人不要喝的人反而会被制裁。我对那样的东西无比恐惧,同时也最为无法忍受」
——什么?这个领主到底在说什么?
仔细一看发现领主的的眼睛眯成一条,甚至像是眼神锐利地瞪着丽娅。
「——领主大人,你是认为圣女是毒么?」
零装傻似的问道。
领主微微睁大眼睛,看向零。瞪视般的眼神已经消失,回到了那副开朗水手的表情。
「您说什么呢!这可是性质恶劣的玩笑啊,零大人。我怎么敢说教会的神父大人称之为圣女的贵人是『毒』。说了的话我分分钟就会被烧」
「吾辈倒是觉得你这句话才是有『毒』啊。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悲叹受到教会的权威阻碍,无法说圣女是毒一样啊」
「是么。听起来真的是这样么?你怎么看,圣女大人」
「我……我……那个……不知道……」
丽娅以细如蚊蝇的声音回应,然后低下了头。那副握着叉子,既不好把料理送入口又不好放下叉子的样子实在太多可怜,我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多谢款待。丽娅,走了」
丽娅弹跳般地抬起头,愣愣地盯着我。
「那个,但是……」
「你脸色糟透了。不好好休息的话,小心累倒了」
我抓住她的手,强行让她站起来。接着侍女也跟着站了起来,支撑着丽娅的身体。
「没问题吧?领主大人」
「圣女大人的护卫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法强留。挺了不起的嘛,佣兵君。有好好为圣女大人着想……和刚才退席的神父大人大不一样」
「我只是顺势跟来的而已,不是圣女的护卫,是那边那个女人的护卫」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就一点也不『了不起』了」
这个大爷,居然带着一脸连身为男人的我都差点为之着迷的笑脸这样说。
「已经准备了最上等的房间。感谢您回应我无理的要求,圣女大人。请务必好好休息」
丽娅已经无法对答了。
看她一副站着都难受的样子,我把她抱了起来。无力地将头靠到我肩膀上的丽娅的脸色越来越差了。这一路上她经过了一番不小的波折。那根本就不是没有行军经验的年轻女人能够承受的行程。
并且,还受到这样的待遇。我轻轻瞪了零一眼。这实在是有点过了。就算再怀疑丽娅是魔女——就算她真的是魔女,也成不了这样攻击她的理由吧。
虽然我没打算说什么漂亮话,但就是纯粹地不爽。
但是,零瞪了回来。不仅如此——
「原来你是吾辈的护卫啊……吾辈都忘了」
还说出了这样满是讽刺的话。
「你说——」
「你去不就好了。带着圣女。去让柔弱的圣女好好休息就好」
终结互瞪的是零。看她干脆地别开视线,我的不悦愈演愈烈。
——什么意思啊,说话句句带刺。
我一走出房间,迪奥就慢了一拍跟了过来。
「……怎么了?你接着吃也无所谓啊?」
「不。我可是个会看气氛的小孩」
正想反问,我便竖起耳朵听起了房间里传出的声音。那是领主的声音,但声音放得很低。要不是兽化者的话是听不到的吧。
但是,我确实听到了——
「终于可以二人独处了啊。美丽的——『魔女大人』」
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我转头看向门,皱起了鼻头。
「大叔?怎么了?」
「不……没什么」
大概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零向领主表明了『自己是魔女』吧。就算没有明说,零肯定也暗示了。并且领主察觉到了。
难怪领主急着把神父和丽娅赶出那个房间。
从最开始领主就是想和零单独谈话的。恐怕,是谈关于丽娅的事。
不,应该说是谈关于魔女的事么……
看来我们似乎是集体被领主赶出房间了。
「等等,请不要走」
在被带到的房间让丽娅躺下后我正打算离开,丽娅却慌忙抓住了我的尾巴。由于她力气不大所以我还不至于发出惨叫,但我还是急忙从丽娅手中拿回尾巴转过身去。
「侍女会陪在你身边的。我呆在睡着的你身边不太好吧」
丽娅用力摇了摇头。于是侍女静静地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喂喂,没问题么,把圣女大人交给雄性兽化者。不过我倒是无所谓。
「迪奥还在外面等着。别太久」
我无可奈何地把椅子拉倒床边坐下来。
「对不起,说这种任性的话……」
「也算不上是任性吧。你累了,赶快睡」
「……和我……说说话,可以么……?」
她说出了简直像是小孩子的话。
但是,就算要我说,我也不知道能让小孩子入睡的故事。
「我说,丽娅。你为什么那么……」
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该怎么说好。
「那么……亲近我?」
感觉这是最合适的表述。有种跟着大人团团转的小孩,亦或是亲近大狗的小孩子的印象。
丽娅对我表现出的态度比起对神父和侍女的态度还要稚气很多。
丽娅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吧。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是孤儿。母亲因疾病而死……成了孤儿……在收养我的孤儿院里,有个兽化者的小孩……」
「哦。所以才从最开始就不怕我么」
是的,丽娅一边这样回答着一边怀念地眯起了眼。
「你看……我很笨拙的吧?」
「我不否认」
听我这样坦率的回答,丽娅笑了。『坏心眼』,这样责备我的声音也显得十分开心。
「那是我经常被舍监责骂。骂我不中用……但是每当这种时候,那个孩子就会护着我。在我被教训的时候,他就会故意去找人打架,或者弄坏东西。虽然是用这种非常笨拙的做法……」
「难道不会真的只是个坏小鬼么……?」
「不是的。因为,平时他可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一直都坐在树上发呆,不让任何人找到。但是一旦有谁搞砸了,或是弄坏了什么东西,他就会突然出现把一切锅都背到自己身上。代别人被舍监责骂,被舍监打……」
不知什么时候,丽娅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我没有甩开,而是随她喜欢。
「看着佣兵先生,就会想起那个孩子……虽然外表完全不一样,但感觉很像。真的只是一点点……觉得你是能够保护我的人……」
很傻对吧,对不起。丽娅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握着我手指的手上加上了力气。
「那个孩子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和我约好了总有一天会来接我。说我那么笨,肯定做不好什么正经工作。在那个时候,给了我这个羽毛……」
丽娅轻轻摸着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白色羽毛首饰,有些寂寞地垂下了眼。
——阿克迪奥斯的圣女。
大家都依赖她的奇迹。将她作为圣女大人崇拜并对她报以幻想,一旦想象与现实不同便自顾自地对她失望骂,她是魔女。丽娅一直活在这样的压迫感之中。
「但就算没有我,会保护你的家伙也很多吧。神父还有一只和你在一起的侍女不也是」
「神父大人只是在判断我是魔女还是圣女期间保护我而已……而且,萨娜蕾又有点太严厉了……」
萨娜蕾是丽娅的侍女的名字。
因为神父和丽娅用那个名字叫她,所以我也跟着记住了。虽然基本上是个存在感薄弱的女人,但从不过分强调自己这点来看,大概是个能干的侍女吧。
「萨雷娜和我一样,是个孤儿。因为她也明白大家的苦楚……所以每当我说丧气话的时候,她就会告诉我世界上还有更加痛苦的人。告诉我明明能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能穿着漂亮衣服,还说难过的话是对真正难过的人失礼……」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迪奥的话。
他说因为很枪所以无所谓吧。说如果是兽化者的话,就拥有能够沙子想要杀的家伙的力量,所以就算稍微受到一点差别对待应该也是无所谓的。
不管那是如愿得到的力量,还是根本不想要的力量。在没有力量的人看来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因为拥有力量,因为走运,所以就算稍微受点苦也不应该有抱怨这种想法。
从成为圣女的那一刻起,丽娅的世界中就不再有『能够对其展现出自己的软弱一面并依靠的存在』。那种感受的一小部分——可能真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我能够理解。
「那么,那个……和你青梅竹马的兽化者现在怎么了?要是你拜托他当护卫的话他会很高兴的吧。不是约好了要来接你么?」
丽娅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说不定他已经忘了。但是……他一定在为谁发挥着光和热」
「兽化者为别人发挥光和热啊」
「兽化者也有并不全都一样把?那孩子总是因为某些人而受伤……所以我每次都会为他包绷带……但是,总是包不好」
丽娅呵呵笑着。
「我……我也想要给别人派上用场……所以当我知道自己拥有奇迹的力量的时候,我非常高兴。知道自己能为人发挥作用……知道我也能像那个孩子一样拯救他人」
握着我手指的手加上了些力气。丽娅颤抖着说。
「呐……佣兵先生。领主大人,认为我是魔女么……?」
「这个……谁知道呢。反正似乎没什么好印象——」
但是,领主却对明知是魔女的零好意相待。
领主并不是对魔女抱有负面感情——他只是,不相信丽娅而已。
「这是为什么呢……我……对领主大人做了什么么……?」
「你有头绪么?」
丽娅把脸埋在枕头里,摇头否定着。
「不知道……但是,萨娜蕾和神父大人都说不该来。两个人都说外面很危险不应该离开圣都……最近,有想要……」
有想要杀她的家伙。
袭击丽娅的强盗,还有冲到马车前面的女人——然后还有领主。对圣女不怀好意的家伙毫无疑问不在少数。
特别是医生,医生的家属——还有依赖医生的那些家伙,他们产生『因为圣女医生无法过活的话,只要杀了圣女就能解决问题』这种极端想法也并不奇怪吧。
新技术诞生,旧技术被淘汰的时候,有很大几率会发生暗杀的动乱。
——这个国家还有另一个擅长魔法的人。
这是零的推断。
但是,为什么他不自己当圣女,而是把丽娅捧成了圣女。
作为圣女打出名号的话,就必定会出现反对的一派。会不会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将赞赏和憎恶都一股脑地推给了丽娅。
要是那样的话,教给丽娅魔法的家伙,应该有得到圣女的恩惠。
「……我是,丽娅。可以问一下么」
「请讲」
「你是……从谁那里学会魔法的?」
「……魔,法?这是……那个,维尼亚斯王国的?」
「没错。你使用的就是那个吧?你读过魔法的书么?」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识字,书就更……」
不像是在撒谎。丽娅真的丝毫不认为自己使用的奇迹是魔法。并且也不知道『零之书的抄本』。
但是,事实上丽娅是在使用魔法——当然这是建立在相信零的话的基础之上。
「我只是想要救人而已……想要为人派上用场……明明只是这样,却为什么会差点被杀呢?为什么领主大人要,对我说那种……」
饶了我吧。这种事可不是我的工作。
要怎么办才好?该说点安慰她的话么?
「佣兵先生……我……」
很害怕,丽娅这样说完后便陷入了沉默。
我在烦恼许久后,抚摸起了将脸埋在枕头里的丽娅的头。不一会,丽娅的身体便放松了下来,开始发出了规律的酣睡声。
睡着了。我放下心来,总算是卸下了力。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么。
轻轻擦干丽娅脸颊上的泪水,将被子搭到她肩部后站起来。
但是,这就奇怪了。
为什么神父没有断定丽娅是魔女?
从领主的反应还有城里那些家伙的传闻中,他应该注意到了丽娅是魔女的可能性。以只要有『疑点』就处刑而闻名的的裁定官为什么放过丽娅?
说不定是因为曾一度『误杀』了圣女,所以变得慎重了。
是打算确认丽娅没有教会的后盾之后再杀她么?但要是那样的话,他却又像是在从说丽娅是魔女的家伙手中保护她。
还没有得出结论,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丽娅的房间。
在那个瞬间,脖子被棒子抵住,我全身硬直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光是在脑子里想想也会应验吗。
「埋伏什么的真是不友好啊……神父大人」
保持面朝前方,只将视线瞥向旁边。正如所料,让人想要把他撕成两半的碧发美青年背靠在墙上一脸淡然地站在那里。
「看你抛下保护圣女大人这么重要的人物还以为你去哪了……这是在偷窥?真说不上是好习惯啊」
「我有必要监视肮脏的兽化者有没有对圣女大人做出非分之举。而且说到底要不是萨娜蕾小姐拜托我的话,根本就不会让你单独和圣女大人呆在一起」
真不愧是能干的侍女。想到神父憧憬房间把我赶出去,顺带对丽娅说教的情景,我就是一阵不爽。
就不能稍微放轻松点么,这个男人。
「……你似乎很熟悉维尼亚斯王国的内情呢」
「——啊?」
「你到底在探寻什么?魔法,魔法的书?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断定了圣女大人是魔女一样的提问方式——」
「原来如此,是偷听么」
「老实回答问题对你比较好。根据情况,我可能会将你视为反抗教会的魔女的手下,就地让你人头落地」
「兽化者是魔女的手下?开玩笑吧,我在这之前可是为了消灭魔女而去了维尼亚斯王国。你不也知道我是因此才了解维尼亚斯王国的么。与魔法相关的书被高价交易的事也是从商人那里听来的。对四处漂泊的佣兵来说情报可是生命。所以我就在想圣女大人是不是读过那本书,仅此而已——当然,要是她读过的话我可是打算把情报提供给神父大人的哦?」
听我平然地这样回答,神父厌恶地哼了一声,将棒子从我脖子上拿开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
没有注意到神父潜伏在门外。虽然已经稍微习惯了被零偷袭,但注意不到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实在还是让人背后发凉。
「不想被怀疑的话,就什么都别做,不要欺骗,像家畜一样遵守人类的命令。这是兽化者唯一一条被神所允许走的道路」
神父自顾自地说完后,便转身走了。神父的背影转过拐角完全看不见了之后,我才终于放下心来舒了口气。
——真是应不服来那个男人。让人想起潜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嗯?」
我忽然感受到视线转过头去。
于是看到迪奥从转角处稍微露出点脸,凝视着这边。
「……在干嘛啊,你」
「啊,我是在等大叔,不过……」
迪奥看着消失向走廊拐角的神父的背影说。
「我有点应付不来那个人」
「哈哈……同感」
伴着不禁发出的干笑声点了点头,于是迪奥也说着「果然么?」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
「那么,走吧」
这样说道。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走?是说……去哪啊」
「不是要去买东西送给零赔礼么?跟刚才出来的侍女大姐姐说了之后,她借我了这个」
迪奥摊开手心给我看了小小的金制山羊首饰。
「她说这是圣女大人的纹章。说是因为圣女大人会呆在这个城堡里,所以只要给门卫看这个应该就能出入了,就算被怀疑拦下,侍女大姐姐也会来确认的所以没问题。还有,你看」
迪奥拿起了一个小袋子给我看。他上下一摇,袋子便发出了叮铃的响声。
「侍女大姐姐说这是带路的报酬,给我这个。所以,我也想去城里买东西,所以就觉得可以顺便陪大叔一下」
『快走啦』,迪奥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这样笑着,拉起我的手说。
2
结果,我被强行拖到了城里。我和往常一样用黑斗篷遮住脸和身体的大部分,和迪奥一起走在人流如潮的街上。
强烈的海风味充满了这个城市。
将刚捞起来的鱼装上了马车的商人慌慌张张地驱赶着马车走了。他大概是想尽早把以鲜度为生命的鱼运到其他城市去吧。
然后拿到卖鱼的钱就想扬帆返程。的渔船船长正在和船工拼命对吼。那附近的小店里,飘出了熏制鱼的阵阵烟雾。
似乎是与道路平行延伸的水路把海的气息带到了了城中。随着道路交错,水路也跟着交叉,看起来像网罗着船只的栅栏一样。
城里的人们完全习惯了水路的存在,他们向摇摇晃晃地漂浮着的小船的船头投去铜币,然后稳稳地接住同样抛过来的商品。
迪奥非要学着他们向小船丢去铜币,却因没能接好丢回来的少见水果而发出了惊叫。
在水果掉到地上前,我将其接住递给了迪奥。
「老老实实去栈桥买啊」
指向水路上各处架着的小木栈桥。旅行者和装高调的妇人正蹲在栈桥上向小船伸出手接收商品。
「只是不巧没接到而已啦」
他说完便咬起了水果——然后,不只是不是因为尝到了意料之外的味道全身硬直着将其吐了出来。
看他似乎是要当场丢掉的架势,于是我便接手了。咬了一口,感觉到了和看起来香甜的外表相反的强烈涩味。虽然我不讨厌,但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比较难以接受吧。
迪奥一边『呸呸』地将残留在舌头上的水果碎片吐向地面,一边用像是看着奇怪的生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平然吃着水果的我。
「真亏你吃得下去啊,大叔……」
「你才是,真亏你连味道都不知道就敢买陌生的水果……」
「是冒险啊,冒险。男人不管是什么都得挑战一下」
「于是就失败了么。用钱要慎重啊穷人」
丢给了迪奥一枚铜币。这是买这个水果的价格。小船上买的商品,似乎基本都重视买卖的流畅性将价格统一成了铜币一枚或是银币一枚。
这也是领主托雷斯的政策么。
虽然并没有去过太多港口都市,不过水路延伸到城市内的城市伊迪亚贝尔纳还是头一个。
倒是见过在海上串起木材做成的城市——。
「伊迪亚贝尔纳被称作『生还之港』。据说是因为以前被认为死了的王突然从这个港口归来了。所以都说从伊迪亚贝尔纳出发的船不会沉没」
「这附近海流很稳定,也没有至于触礁的浅海。就连风暴也少有,所以要是船沉了的话那原因多半是整备过于不良啊」
听我这么说,迪奥一脸不悦的表情瞪向了我。
「别说这种没有梦想的话啊。很帅气不是么,生还之港!真好啊,乘船到处去旅行,还能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
「你想当水手?」
「都说小不点适合当水手,似乎还不错吧?不过,现在觉得被圣女大人看上,被雇去做杂活也不错就是了」
「真是滴水不漏啊,你这家伙……居然在打这种算盘啊」
「算是吧。在这次的工作中展示出很多能干的地方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吧?如果那个不行的话就再考虑一下水手这条路吧。能一边挣钱一边旅行不是太棒了么」
「要这么说的话,商人也是一边做买卖赚钱一边旅行的。云游艺人也是,一边卖艺一边旅行」
「啊,是么。那不是不管做什么都能旅行么。那,我想当医生」
差点顺口直接回答『那个没可能』,慌忙闭上了嘴。
在医学脱离教会管辖的这里,产生了想要堂堂正正地自称是医生的话,就必须有德高望重的医生开个『这位的确是医生』的证明书的风潮。当然是找与教会有牵连的医生开。
要得到那个证明书,需要从学费高昂的学校毕业,或是找好关系成为德高望重的医生的弟子,经过长年的辛劳后让其开证明。
没有证明书的医生都是江湖郎中,一个不好就会被当做以奇术惑乱人心的魔女或是魔术师被抓起来——这就是现在医生和教会的关系。
也就是说又穷又没有关系的迪奥成为正经的医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要成为旅行医生,去医生不足的村子救助病人。和大叔一起旅行可能也不错吧。呐,我很能干的吧?要带我一个么」
这打算不错吧?迪奥这样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他并不是认真这么说,只是在谈梦想而已。对此,我只得小声地回一句『是啊』。
「不过……话说在前,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旅程哦?」
「没问题啊。反正现在也不是很愉快」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父亲死去,母亲加入了强盗团,而且据说还没有在等迪奥了——一定是个其他男人勾搭上了之类的吧。那样一来,还是小孩子的迪奥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迪奥的确很能干,如果他是认真的话,带他一起走似乎也不错。
「呐,迪奥。你是认真……」
「啊,那个看起来似乎很好吃!我先去买了」
「啊,喂!」
话题和目的一瞬间就会陡然转变。在这一点上,迪奥和零微妙地相似。恐怕是因为零太小孩子气吧。
迪奥和摊子里的大叔争论了几句后,便以一副藏不住喜悦的表情回到了我身边。
他的手上,握着大量串在木签上的炸鱼。
「咿嘻嘻。用『我可是有个大块头同伴』威胁了一下,就给了我好多赠品。也分给大叔一点吧。果然强大不就是最棒的么」
「我……我说你……!」
怪不得摊子的店主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这边。这样一来再怎么遮住脸装作普通人都没有意义了。
「于是,决定好了吗?」
迪奥的话一直都很唐突,而且没有主语。虽然差不多也习惯了,但还没有习惯到能够立刻理解问题的意图。
「决定什么啊?」
「所—以—说!是送给零的礼物啊。我是在问你决定好要送什么没有!」
「在附近的摊子找点看起来好吃的东西不就好了么?」
「所以说!不都说了要选能留下实体的么!真是个榆木脑袋啊」
「你是在哪学会那种话的啊……!」
「老妈经常这样说老爸」
「是么……你老爸是我的同类么……」
老妈每次都很生气的,迪奥一脸耸人听闻的表情忠告道。
话虽这么说,但要送什么好呢?虽然迪奥说要能留下实体的东西,还有发光的东西之类的,但不管怎么想我能买得起的宝石饰品都没有零所持有的宝石价值高。
「难道说你没有考虑过?」
「不,先不说考虑不考虑……我根本就没送过女人东西……而且我送东西的话感觉有点恶心……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
「大叔,亏你块头那么大,怎么这么怂……没送过人东西么?」
「痛苦和恐怖和绝望的话,倒是送出去过很多」
「大叔,我是认真问的」
开个玩笑,笑出来后便被狠狠瞪住了,一时语塞。
「……没有」
一不小心用敬语回答后,迪奥『啪』地拍了一下小小的额头。
「真没用,就这样也算是个成年男人么!」
「就算成年男人也有一大把没经验过的事啊!」
「就没点什么吗,浮现在脑海里的东西之类的。你看,不是有很多惯例的东西么?就算没有经验也能够想象的吧?」
惯例——惯例么。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也能想象出一点什么来。
男人讨女人喜欢送的东西。
想起了在某个酒馆听过的吟游诗人的歌。记得是说想给恋爱中的少女吻和爱之歌什么的——
「啊,献吻,献歌之类的,这种绝对不行啊」
原来不行么。好险。我赶紧闭上了嘴。
但是,其他的惯例么。食物不行,要有形之物,要说送给女人的惯例的话——。
「漂……漂亮的花……之类的……?」
一瞬间,感觉迪奥的眼中放出了冷酷得吓人的光芒。
在说啥啊这家伙?这么大块头说『漂亮的花』什么的不害羞么?他的眼神绝对是这意思。
「啊~,怎么说呢……也不错不是么。漂亮的花……嗯,我觉得不错……」
「别这样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给我忘掉!快忘掉,当做没听过!」
迪奥冷淡地移开了视线,发出了一点不像小孩子的干笑。
为何如此羞耻。感觉这么害羞还是头一次。
「啊啊受够了!不干了不干了!才不用送什么东西!说到底为什么我非要道歉不可啊!」
「啊,别闹别扭啊明明是大人!」
「才没有闹别扭!再说,反而是我更火大啊。虽然那家伙也有那家伙的想法,放长线钓大鱼看清形势的用意我也明白……」
「你嘟哝什么呢。零不是大叔你的同伴么?快啦,我也会帮你选的!港口那边有摆摊子。应该有比水路边的摊子上的货色要好。说不定能买到讨零喜欢的稀奇物件。走去看看啦!」
迪奥拉着我的手催促着我。
虽然打心底里不愿意,大卖要回城里就需要展示迪奥所持的圣女的纹章。虽然甩开迪奥的手很简单,但我还是只得老实跟迪奥走。
在经营珠宝饰品的店前,就算是路摊也有成群的女人。
就算没有女人,也会有花哨的男人成群围着。
全身披着斗篷的可疑大个子男人不可能接近那样的摊子,更何况还是兽化者。就结果来说,变成了通过迪奥选择商品的情况。
方式是让迪奥去路摊打探,然后他告诉我『有这种东西哦』这样的情报。听了这些后,我再做出选择。
简直不能更纠结,但这样是最能够避免惹上麻烦事的。
「嗯~刻着细小花纹的银制手环」
「不,感觉那个女人会说戒指和手环什么的太憋屈不开心」
「那么,串着各色宝石的首饰」
「不行吧。挂在身上的东西会被树枝勾住妨碍行动」
「那牵着红色宝石的金色发饰呢?」
「驳回!红色的宝石不吉利。十三……不,感觉会招来多余的麻烦」
「我说大叔……」
你有打算认真选么?感觉到他这样的言外之意不禁陷入沉默。
就算他这样说,我也对没有实用性的珠宝饰品没有兴趣,更别提女用的了。
被问到『哪个好呢』,我也完全无法给出评判。
而且,零根本就不需要珠宝首饰。那些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魅力的东西,但零已经是美到过分的美女了。
「我好不容易陪你来的!你倒是认真思考一下啊!你不想零原谅你么?」
「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又没做社么不好的事」
「还在说那种话么……大叔,你难道不喜欢零么?」
「什么?」
听到唐突的问题不自主地看向迪奥,正好对上严肃责备似的视线吓了一跳。
「比起零来你变得更加喜欢圣女大人了吧。所以你才什么都不想送给零啊!」
「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没有那种……」
「那,你喜欢零么?」
「喜……!」
没能回答。虽然知道小孩子说的话并没有深意,但我至今的人生在拒绝我轻易地说出『是啊我喜欢』。那个词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无缘。
但是回想一下,零却平然地说出了那个词。
「倒……倒是不讨厌……」
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一句话。但迪奥似乎还是不满。
「那圣女大人呢?你讨厌她么?」
「不,不讨厌啊……」
「那就是说大叔你同样喜欢零和圣女么?」
的确,要这样说的话的确是这样。但是不一样。在我心中,零和丽娅之间有着明确的差距。虽然与其说是差距,可能说是区别更加准确就是了……
零是我的雇主,是我的同伴,我也认为那个女人是友人。零也说我是她的朋友,所以当成这样的关系没问题的吧。
丽娅却不是这样,与之不同……没错,是旁人。
我无法清楚地说明闭口不言,这时迪奥明显不悦地叹了口气。
「大叔,你可是对零做了很过分的事啊?你知道么?明明零说了喜欢大叔,大叔你却更加照顾圣女大人。但大叔你却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她么?那样实在太过分了啊……我不会再帮忙忙了!」
迪奥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跑掉了。就那样,他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我呆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才慌忙站起身来。
「等下,迪奥!」
然后追了过去。
——要是没有你所持的圣女的纹章,我也回不了城好么!
离开港口,向城市的方向跑去。
这个城市的海风味很重,再加上港口周围还混杂着桶装货物的味道,所以跟要循着气味寻找跳似乎很难。
虽然最开始好不容易以在人群的间隙中隐约看见的茶色头发为标记一路追过来了,但终究好像还是跟丢了。我停下脚步,抱头苦恼起来。
怎么办?反正迪奥也总要会城区的,在城门口等他应该能碰到的吧。要放弃寻找就这样回去么?
一瞬间想了一下这种事,我便带着否定摇了摇头。
不行,这怎么说都是——我的不是。不管是对迪奥,还是对零,我都太欠考虑了。
「……迪奥!你在哪!是我错了,你快回来!」
在人际混杂的大路上,像是寻找迷路的儿子一样大声喊道。
但是,大声喊着的是审批黑斗篷的可疑大个子男,从旁看来说不定像是寻找出逃的奴隶的可疑奴隶贩子吧。事实上,在港口城市也有很多盯准小孩子的人贩子。乘船带走小孩子的话,基本就没办法找回来了。这么一想,就更加焦急了。
虽然不想太显眼,但总之得先找到迪奥。
「迪奥!回答我!」
「——大叔!」
有回应了。但是,声音中微妙地带着点急切。
立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救救我大叔!救救我!」
离开大路,进入小巷。便看到和我一样全身盖在兜帽和斗篷下的什么人正推开跳,逃进巷子里。
虽然不知道那是人贩子还是盯上小孩子的变态,但他似乎做出了无法带着迪奥冲我手中逃走的判断。
「迪奥,没事吧?没受伤吧?」
「没,没有。没问题的」
「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大,大叔!等等,不用去追!」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没有温柔到同伴差点在眼前被绑架还能默不作声地放走对方。
姑且还是想去揍上一发。虽然对迪奥说过就算被打了也能原谅对方才是强大,但这与那是两码事。对于罪恶,惩罚是必要的。
绑架犯像是注意到了我追上去的事,慌忙大声喊道。
「等等!稍微等下,你误会了!」
「是不是误会先揍了再说!」
「这不是不讲道理么!可恶——!」
男人斗篷翻飞着,拐了个弯。我紧跟其后追了过去。这时——我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猛地摔了下去。
「好痛……!可恶,在拐角处有障碍物什么的,这是什么陷阱啊……!」
慌忙爬起身来,不知是不是被声音吓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大鸟振翅的声音。
白色的羽毛飘摇着落了下来,我叹息着将其接住。
已经听不到绑架犯的脚步声了。大概是逃进哪个建筑物中藏起了气息吧。这样一来就很难再找到了。
「切……没揍成么」
让捡到的羽毛随身飘去,我确认起到底是什么绊倒了自己。
一眼看去像是装垃圾的布袋。但是,立刻便注意到那是看错了。
「啊—啊……糟透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尸体绊倒。
「大叔!」
「别过来迪奥!」
靠近过来的勤快脚步声在转角前猛地停住了。
我弯下腰检查尸体。本来还以为是刚才那个男人杀的,但粗看一眼却没有外伤,看来是病死的吧。也不像是饿死的感觉。
尸体比较新。还基本没有腐烂,但让小孩子接近病死的尸体也不好的吧。虽然小巷子里躺着尸体并不算稀奇,有种现在来说也没有的感觉……
「嗯……?」
忽然,视线转移向了尸体的脖子。蹲下身子拨开头发。
——山羊的刺青。
不,这是。
「烙印么……?」
刻印周围的皮肤由于烧伤而硬得起疤。虽然刺青也好烙印也好,本来都是用来识别奴隶和罪犯的东西……但现在似乎也有些家伙以此当做兴趣或团结的证明。
强盗,水手,再加上尸体——山羊在克莱昂共和国似乎人气颇高。
但是这个标志,到底是什么的象征啊?
记得好像在哪……而且还是最近见过山羊的纹章……是领主的纹章长那样么?还是记不清楚。
一边试图回忆一边挠着头,站起身来。在尸体旁边不要呆太久。
「大叔!」
转过拐角,迪奥便面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刚,刚才那个人……难,难道你,杀,杀了……?」
「不,被他逃了」
听我这么回答,迪奥全身瞬间放松了下来。
「喂,你为什么听到这个会放心」
「啊,不……那个……那个人和我是熟人」
嘿嘿嘿,迪奥尴尬地这样笑着。——他说是熟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那样的话你干嘛要叫救命啊!」
「真,真的是想要求救啊!那个人是强盗!他是来带我回去的……但是我不想回去,顺势就……!」
「顺势……顺势个毛啊!再说,为什么强盗会知道你的所在之处啊!」
「那是,那个……」
迪奥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先说了句『不要生气啊』。
「那个,袭击圣女大人的那些强盗们……不是用绳子绑起来了么?我往那些家伙手里面塞了刀。他们应该是用那个切断绳子逃走了……然后我前往伊迪亚贝尔纳的事似乎就暴露了呢……」
听到刀,我便看向了迪奥一直随身携带的,据说是父亲的遗物的宽幅刀。但是那把刀一直挂在迪奥腰上,也很难想象基本靠那把刀解决大部分工作的迪奥会特意带着备用的刀。
话说回来,最近我才刚丢了很中意的那把小刀……难道说。
「原来是你丫的偷了我中意的小刀么!」
本来还以为是掉在什么地方了,但看来是被迪奥塞给强盗了。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因为那些家伙用很恐怖的眼神瞪着我,我一不小心就!」
我握起拳头,以不会死人的程度的力气揍了一下迪奥的头。
「说,说好了不生气的!」
「我才没说——不过就算这样……我们可是坐马车飙来伊迪亚贝尔纳的啊?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快就被强盗追上」
『那是因为』——这样说着打算回答的迪奥的脖子上,金链子闪闪地发着光。那是丽娅的侍女交给迪奥的圣女的纹章,迪奥将其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
在看到那个的瞬间,赖在头脑深处出不来的答案突然浮现了出来,我把手伸向了迪奥的脖子。
「呜哇,等等,等一下啊大叔!我有在反省的,不要杀——」
「居然是圣女的纹章……!?那为什么强盗们的身上会有这个……!」
抓着迪奥脖子上发光的帘子把衣服下面的纹章拉了出来,凑近确认了图形。
不会有错。
那是和强盗还有尸体身上的图案完全一样的,有着粗壮羊角的雄山羊的纹章。
3
回过神来,夜幕已经临近。
因为在那之后,我们还是回到了港口认真去挑选了要送给零的东西。拜此所赐,感觉……算是买到了不错的东西。是能派上用场的物件,而且一定也很适合零吧。
「送礼物是很好的吧?」
迪奥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知为何开心地笑着。
「老爸以前很喜欢送老妈礼物。因为老妈会高兴」
背对被夕阳烧得通红的海,抱着迪奥快步走在回城堡的路上。
我一边随口应付着迪奥没什么营养的杂谈,一边想着思考着山羊的刻印的事。
雄山羊是圣女的纹章,而这个纹章却烙在强盗们身上。这应该不是偶然吧。
这件事,零注意到了么?
不——她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丽娅的侍女一直把圣女的纹章挂在脖子上。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能暂时还没有引发问题。但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引发问题。
零正是考虑到强盗身上烙着的刻印和圣女的纹章的关系,才这样说的。
「……我说,迪奥」
「嗯?」
「之前你说,有山羊刻印的家伙会聚集到强盗团是吧?你知道其中的理由么?」
「谁知道呢……虽然老妈说是为了DAYI。不过,她说只有有山羊刻印的人,才明白那个DAYI」
DAYI?——是在说大义么。
「说是要让这个国家变好。说是因为圣女大人的问题发生了不好的事,所以必须得抓住圣女大人……不过我倒不那样想」
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好的,大义。
那是指把丽娅带走么?那些家伙是认为,那样做的话这个国家的问题——医生不足的问题就会得到解决么。那不只是断绝唯一的生命线而已么。
虽然伤药不会置人于死地,但人会围绕着伤药产生斗争么——但是,那并不是丽娅的错。
就算这样,这也毫无疑问是『因魔法引起的问题』。并且守护之章的魔法也有可能在其他国家引起类似的问题。
零不会放过这一点。也就是说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教会丽娅魔法的人。
然后只要我还是零的护卫,我就有义务跟随她。
在接受丽娅的护卫之后,我们就基本没有两人独处的机会,感觉都没怎么跟零说话。注意到这点,就突然感觉必须得听一下零的说法。
买东西赔礼,说不定是正确的。我终于这样想了。
回到城堡,给大门的门卫看了圣女的纹章。
在被允许入城的同时,隐约看到了慌忙冲出城的马——难道说马上的那个男人是领主?由于鲜艳的葡萄色上衣很眼熟,所以大概是他吧。在这种时间,那么慌张要去做什么……
一边寻思着,一边穿过了佣人用的门。
我们的住处是白天摆宴席的那个房间。但是在回房间前,有必要找到零和她谈谈。不过,她到底在哪——
「哦……」
穿过门后,我就立刻碰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往下一看,尽情吸收着夕阳的红色的白银色头发映入了眼帘。
「哟,正好在——」
「……你去哪了?佣兵」
零猛地抬起了头。冷徹的表情……明显是在生气。
我保持着赔笑的表情,胆怯地后退了一步。
「要说是去哪了……是去城里了……」
「丢下吾辈就去了么」
「没,没办法不是么!你又在和领主说话……」
去买送给零的东西,不能带零一起去。但是,又不想说是『为了买送给你的礼物出去的』。
辩解似的话变得虎头蛇尾,我陷入了沉默。迪奥在我耳边小声地『哎呦』了一声。
「你……不是吾辈的佣兵么。和吾辈呆在一起不是你的工作么……?」
「是,是那样没错……但就算是护卫,偶尔也需要自由时间的吧」
「自由时间?」
零放低了视线。
「……是么。是啊,自由时间是必要的。抱歉了啊,打扰到你的自由时间了。吾辈只是……只是,吾辈也……」
——稍微有点想一起去而已。
零留下低语般的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外套长长的衣角翻飞,她快步走向了城中。我错过了叫住她的机会,只得呆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什么啊,刚才那是?完全不像零。
这时候迪奥从我肩上滑了下去,用小小的手心使尽全力拍了下我的背。
「快点追上去啊!零很寂寞!她肯定是想要和大叔一起出游,一直在等着的啊!啊~真是的,我真是太笨了!明明该早点回来的……!」
「你叫我追……追上去要干嘛啊」
「要道歉啊,这不是明摆着么!?现在正该用礼物攻击!要彻底地道歉啊!老爸说过要是惹女人生气了总之就先道歉!」
你老爸真的可信么……?
总之也不能放着不管。我慌忙追向了零。
零踏出响亮的脚步声走在长长的走廊里。
虽然我追在她身后喊着她,但零丝毫不予理会一直往前走着。
「喂,等等啊!稍微听我说几句!丢下你是我不好。是迪奥说无论如何都要去所以没办法啊。我也去城里有事,而且你在和领主……」
「没错,吾辈当时在和领主谈话。和领主两人独处……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做什么……」
见我迟疑,零便讽刺般地嗤笑道。
「你温柔地扶持着圣女,丢下吾辈出去了。吾辈可是听神父说了啊?你不是进圣女的房间去陪她,还做了下流的事么。这是真正意思上的『现成饭』吧?吾辈可是好好记住意思了。这样还不吃的话就枉做男人了吧」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绝对不是那样的!虽然想要表扬你记住了词语的正确使用方法,但这是误会!是谎话!是神父的阴谋!你认为我有那样的勇气么!?」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但还是感觉有点难堪。不过这是事实,没办法。
「说到底……我落得要和丽娅一起出去还不是因为你和领主把我们赶出房间」
「不对。吾辈是想和你一起吃饭。就是因为知道领主想和吾辈说什么,才特意让她在你所在的那个房间准备了宴席。但你却没有选择吾辈,而是选择了圣女出去了!」
糟了——是么,是那样的状况么。
的确,领主想要从哪个房间赶出去的只有神父和丽娅,我只不过是陪同被赶出去的丽娅而已。
「那个……确实是我错了,但你也看到丽娅身体不好了吧。神父先就离席了,靠侍女一个人的话——
零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你一直都是那个调调。一直一直都在说,因为圣女做不到,因为圣女柔弱,因为担心圣女,你从来都只关心圣女。那你去当你最喜欢的圣女的仆人不就好了。你不用担心,讲好的报酬吾辈一定会付。知道你在这里的话,吾辈只要恢复力量的时候来这里一趟就好」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圣女圣女的……!简直不像你啊!就像是在嫉妒丽娅一样啊!」
「嫉妒……!」
零转过身来瞪着我。但她一瞬语塞,势头瞬间消退了下去。
「什么嫉妒……才没有」
简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零像是冷静不下来一般,视线在地上游走着,不断开合着嘴巴。
「吾辈,只是……为什么,这么……这样吾辈,不就像个笨蛋一样了么……没错,这样真的……完全不像吾辈」
耷拉下肩膀,呼了口气。零终于正眼看向了我。她的表情像是走投无路一样,这样一来便完全没了平时那种超然的氛围,完全像个小孩子。
「只是会感觉非常不爽。一看到你对圣女温柔就……就算明白你的行动符合道理,却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躁动。这是什么病么?」
零一把挠起自己的刘海,缓缓地摇着头。
被自己的感情所摆布,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是谁都会有的,无比像个人类的感情。并非疾病,倒不如说是健全的,但是零她,至今为止一定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感情。
所以她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还是说……这是嫉妒么?吾辈,在嫉妒圣女么?」
「呃?不……怎,怎么说呢……!我觉得,大概……是那样吧……」
虽然那是自己说出来的,但却不好回答。
说是嫉妒,也就是说。那个。指出『你在嫉妒』这一点,就基本和说『你喜欢我』没差……会变成这样。
身为兽化者的我,对身为能让任何男人心醉的美女零说,『你难道是在嫉妒么?』……事到如今这真是无比的自恋。
「……佣兵。吾辈有件事一直想问。一直在想,一直想也想不明白……已经,只能直接问你了……可以问么?」
「什……什么啊,这么郑重。要是我能回答的事的话,我当然会回答……」
「你喜欢大胸的么?」
差点脚一软摔下去。胸的大小——怎么了?要说喜欢不喜欢的话那当然是喜欢的,但那和至今为止的对话有什么关系么?
见我缄口不语,零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领主他……吾辈问了领主。吾辈没有,而圣女有的魅力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选择圣女……然后领主回答说丰满的乳房会让男人发狂」
都教了她些什么啊那个水手领主。
而你就照单全听了吗,泥暗之魔女大人。
「听好,冷静下来魔女。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领主那种事,但是我可不是以胸部的大小来衡量女人的」
「但是,你确实是看了圣女那上下摇动的乳房!」
住口。别那么大声。会被神父听见的。被他听到的话我的脑袋就妥妥的没了。而且我又没怎么看。虽然时不时确实会进入眼帘,但那并不是我故意去看的。
「吾辈的胸……很普通」
「是啊,确实不大……」
「但是领主夸我的形状非常漂亮!」
「你让他看了!?」
「据说他隔着衣服就能看出来」
你说啥吓我一跳。不,虽然我也看过就是了……不过那当然是不可抗力……形状的确很完美……不,不对,那种事现在无所——
「但要是佣兵比起形状来更加重视大小的话,吾辈便敌不过圣女。所以吾辈认为,佣兵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老是照顾圣女……」
「才不是!」
这误会是有多大。这个女人难道认为我是仅凭胸的大小就决定主人的蠢货么。
不过,原本全部放到零身上的注意力会被转移到丽娅身上这一点,的确也是事实。
正如领主所言,作为圣女的护卫来说是正确的,但作为零的护卫来说却是有问题的。
也真是因此,迪奥才会说要送东西赔礼……话说回来,完全忘了送出去了。我毫无意义地在怀里摸索着。准备送给零的东西就在里面,但应该现在交给她么?但是,要怎么交给她?要说什么教给她才好?
「……抱歉」
我思考着,总之先道了个歉。
听我坦率地道歉,零猛地抬起了头,一脸诧异地瞪着我。
「……你那是,对被巨乳迷惑这件事的谢罪?」
「别提胸了!肯定是对没有以原本的雇主为最优先这件事的谢罪吧!」
「那个就不用了。毕竟圣女那么笨拙,又因为魔法或是奇迹的影响而衰弱了。你比起吾辈来更加优先圣女也合情合理——但是,你对圣女抱着那之上的好意」
「这——」
「正是如此」
那是像是在叮嘱不要对雇主说谎一样的说法。我思考片刻,承认了自己的确对丽娅抱着不小的好感。
「无论怎样……都无法讨厌起来啊,她」
笨拙,满身都是破绽,脑子里是花田,从骨子里就是个善人。和想要扶住眼看要倒下的积木是一个道理。因为『摇摇欲坠』,所以看不下去。
「你还记得么,佣兵。你说过羞耻之类的,还有勾起人保护欲的柔弱之类的……这种东西才是男人的喜好。圣女就正是那样。所以你会喜欢上圣女,一定是从人类诞生起就脉脉相传下来的,自然的真理吧」
「不,没有夸张到那种……」
「但是,你想要守护圣女对吧?至少,不会想要杀她吧」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会毫无理由地杀啊」
「那么,要是有杀的理由的话……又怎样?」
「——什么?」
「虽然你可能不太愿意相信,不过佣兵。基于从领主那里听来的话考虑——圣女是应该被消灭的魔女」
太过干脆,零这样断言道。我慢了一拍,才理解了传入耳中的零的话。
「……稍微等等。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能这样断定」
『我好怕』——想起了丽娅哭着这样低语的表情。
明明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救人而已,然而却被抱以恶意的丽娅颤抖着流下了泪水。
「克莱昂共和国的医生在减少,在旅馆医生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不过,就因为丽娅让医生减少了,就认为丽娅是魔女么?」
不禁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我注意到自己在动摇。听到从零口中说出「丽娅是应该被消灭的魔女」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大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冲击。
非常不淡定。
「不是那样。问题在于,明明医生在减少,圣女却没能完成医生的使命」
「不,不是在完成么……!那个女人,有好好的……」
「没有完成——准确的说,就是说到头来还是要选对象的。在那个选择中落选的人,就只有带着伤和并死去。那就是克莱昂共和国的现状」
看来,这似乎并不是能在走廊里说的闲话。
我催促着零,再次来到了城堡的后院。这是我的理论,我认为说悄悄话的时候在开阔的地方会比较好。因为偷偷在狭小的房间里说的话,可能反而注意不到偷听。
在这一点上,人迹罕至的后院的话,被接近立刻就会发现。
「你知道共和国的定义么,佣兵」
刚到后院,零便这样说道。
「王国的国王是元首世袭制。共和国则是从国民中选出元首」
「漂亮的标准答案……吾辈有些时候会分不清楚你到底是愚蠢还是聪明……」
「我可是佣兵,是到处打仗的人,工作就是被国家雇佣去和人厮杀。国家的政治形式的基础还是理解的」
虽然没有学详细的定义所以无法详细说明,但自认为还是有足以不会在对话中困扰的知识的。
「没错……所谓共和国,就是下任君主不确定的国家。就算现在的元首死了,他的孩子也不会继承元首的位置。也就是说在国民之间有人气,更加有能力的人会成为这个克莱昂共和国的下任元首」
「确实会变成那样」
「那么,你认为人气是什么?要怎么才能从人民那里得到人气?」
「那当然是,给国民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好了吧。衣食住,然后还有工作。灾害应对也是……」
「然后,还有医疗」
心头一紧。
医疗,也就是生命。受伤的时候有处可去。生病的时候也有医生可以请。人会聚集到那种地方,人聚集的地方就会变得繁荣。
「克莱昂共和国的医生在减少。但是,只有圣女一人的话,当然是无法治疗全员的。那么要从谁开始治疗呢?是眼看着就要死了的穷人呢?还是说——苦于快要好了的感冒的,有权势的领主的儿子呢」
「——那个!不是领主说谎把丽娅叫来的么!就是因为听说他因为肺病濒死,丽娅才特意……!」
「但是,决定回应那封信的是圣女自身。圣都里,难道不会有很多寻求圣女的奇迹专程前来的病人么?圣女就算放着他们不管,也要前往伊迪亚贝尔纳。这是为什么?大概因为那是在共和国内也拥有很大权利的,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的要求吧」
「那是……」
「吾辈并没有因此责备圣女的意思。实际上,生命确实是存在优先顺序的。三天后就会死的老人和刚生下来的婴儿的生命的价值是不同的。但是,在那样的选择中被淘汰的末端的人们该依靠谁?现状就是不富裕的人只能等死」
「就算这样,也不是杀了丽娅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当然,吾辈也没有极端到那种地步。但是,不管圣女多么拼命,她都有选择要治疗的人的必要——那么要是能够掌握那个选择权的话,会怎样?」
丽娅优先治疗谁。如果得到了选择这个的权利的话。
「比如说,如果只要支持吾辈当下任元首,就能优先得到圣女的奇迹——你难道不会为了让吾辈当上下任元首而竭尽全力么?」
优先接收治疗的权利。那是何等有魅力——特别是在,不断有外来的新病例的这个国家。
医生的减少和医疗的一极化。要是能掌握那个一极化的医疗的话——就等于是得到了掌握整个克莱昂共和国的医疗的力量。
「受到圣女加护的人能够得到元首的宝座。这么一来,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将圣女掌握在自己手中吧。那么,要用什么方法?——你知道么?佣兵。将阿克迪奥斯这个城市捧成圣都的,似乎是个把穷人看成奴隶的恶名远扬的豪商恶女。然后,圣女似乎把那个恶女当成喝茶的朋友。据领主说,圣女疏于政治,好像没办法判断接近自己的人的善恶」
奉承,贿赂,笼络,收买。
也就是说,是看谁最被丽娅——圣女中意的战斗。
那样的话,说是克莱昂共和被圣女支配着也不为过。
正因为是没有绝对的君主的共和国,圣女这样的存在才能大大左右国家的未来。
「但是……那不是丽娅的错吧……?要是那个恶女巴结丽娅成为了问题的话,处理掉恶女就好了!也有是那个恶女教了丽娅魔法的可能性吧?」
「嗯……是啊」
「那个女人,只是想救人而已。虽然就结果来说可能会选择治疗的人,但她认为只要有人拜托无论谁都想给与奇迹,而且实际上也在那样做。对袭击了自己的强盗……还有我也是。就算那样也能说是不得不消灭的危害么!?」
「但是——还听说了这种事」
感觉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到从零最嘴里说出——煽动对丽娅的怀疑的话。
「说圣女是狩猎穷人的灵魂,将其献给富人的恐怖魔女」
「那个——你难道就这样相信了么!」
我尖声吼叫着,揪着零的领口将她拉了过来。
她纤细的身体轻得吓人,零的脚尖轻轻离开了地面。拉倒眼前的零的美貌,还有那蓝紫色的眼眸。那带有一丝轻蔑的无情面庞让我背后一股恶寒。
我刚才威胁了雇主。任由着感情,威胁了认真打起了也打不过的对手。
「抱歉……是我不好……」
一边用干燥的嘴道歉,一边放下了零的身体。零无言地整理好衣服,然后直勾勾地看向我。
「你——是真喜欢上圣女了?」
「不是……!我只是……」
只是,记得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手的触感。
只是觉得那个除了救人什么都做不到的,柔弱到家的女人不会是应该消灭的魔女。
似乎什么都不明白的那个女人,只是直面着周围发生的事实,只是讨厌被说『你是魔女』,『你不对』这种话而已。
那和被说『都是因为你是兽化者,所以你周围的人才会死』不是一样的么。不就和零说的『因为魔女存在,所以就连清白的人也会在魔女狩猎中被杀』是一样的么。虽然知道你没有恶意,但要是没有你——就像这样。
「同情和,共鸣么……你是在害怕吧,佣兵。害怕将仰慕你的人亲手逼上绝路。你是感觉帮忙将她逼上绝路是背叛吧」
零像是失望似的叹了口气,非常难堪的感觉压倒了我肩上。
「不用担心,吾辈也不会没弄清事实就去消灭圣女。也没有打算全盘认可从领主那里得到的情报」
我知道。零只是在说得到的情报而已。她只是在说从领主给与的情报可以推测出,有丽娅是应该消灭的魔女的可能性而已。
「但是啊,佣兵。不管圣女有没有自觉……这个国家都在因圣女而渐渐衰弱。医生减少,就会有无法接受治疗死去的人。要是圣女没有出现的话说不定能够延续的生命会消逝。吾辈必须得纠正这一点。即便是间接的,也有生命在魔法导致的这个状况中死去。吾辈必须承担责任」
所以,零继续说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如果有必要,吾辈会杀了圣女。那是,吾辈的——」
「是你的义务吧?我知道!那样的话,接受报酬帮你那样做就是我的工作。如果你要杀圣女的话,我会服从你的命令」
无意识间变成了自暴自弃般的说话方式。然后,零和我相反,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佣兵。如果这不是工作的话……你想要怎么做?」
「——啊?」
「想要撕毁和吾辈的契约,去保护圣女么?如果没有和吾辈的契约的话。如果你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自己的,意志。
一时答不上来,我说出了敷衍般的话。
「你,你说什么啊……我有和你的契约在身,报酬也事先就付了。到了现在才来说『没有契约的话怎么办』,『凭自己的意志会怎么做』这种话……」
「你是以自己的利益为最优先事项行动的『佣兵』不是么?至今为止,也有根据状况背叛过雇主,选择能和自己结缔条件更好的契约的主人吧」
「那倒是,没错……」
那就是佣兵这种生物,任由金钱驱使的佣兵不存在忠臣和仁义之类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和零一起行动的理由是,零能把我变回人类——但是零说就算我不再做零的护卫,她也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这里来,把我变回人类。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零忽然露出柔和的表情伸出了手。
零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像抚摸着猫似的温柔地动着。
「之前应该也说过的,佣兵。吾辈并没有打算强行把你束缚在吾辈身边。要是你不想做吾辈的佣兵了的话,就随你喜欢。就算那样,吾辈也总有一天会来履行和你的契约。吾辈和你,现在是因为想在一起才在一起的。那并非永远束缚你的契约,而是吾辈和你的意志——吾辈觉得这样感觉很好,很害怕那样的关系被破坏」
那不是,我之前迪奥说过的话么。
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没有去做而已。我也和他一样。
见我闭口不答,零呵呵地颤着肩膀笑了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啊,佣兵。知道刚才为止,吾辈都被嫉妒所困失去了平静。但是,知道自己在嫉妒,并认同了这件事的现在却很平静。吾辈会满怀信心地等着你选择吾辈而非圣女——那一定是无比痛苦,而又无比开心的」
「……但是,你不是说过要用我的名字束缚我把我变成你的仆人么?」
「前提是你告诉吾辈你的名字啊」
也就是说,到头来那也是根据我的选择么。然后,我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不错的表情啊,佣兵。迷茫,苦恼的人的表情极具魅力」
「你在拿我开心?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失落的啊」
「吾辈也很失落。毕竟,这么快就差点要被有生以来头一次交到的朋友背叛了——而且,还是第二次。你已经在十三号的煽动下,背叛过吾辈一次了」
被这么一说,我根本无法反驳。
零开心地笑着看向用手掌捂着脸陷入沉默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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