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牺牲的山羊-章节

1

「请和我一同前往圣都阿克迪奥斯。我给佣兵显然还有零小姐都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要做点什么道谢——当然,迪奥弟弟也是」

在从伊迪亚贝尔纳出发的那天的早上,丽娅这么说了。

毕竟要调查魔法,所以我们本来也就打算要前往圣都。然后当然,能呆在被认为是使用魔法的人本人的丽娅身边是再好不过。

面对在这种状况下求之不得的邀请,我们二话不说地同意一起前往圣都。

事到如今,神父也没有反对,只是一副非常不悦的样子,叹了口充满厌恶的气。不愧是神父,处事真是成熟。

「大叔。礼物有好好送出去么?」

被迪奥用手肘轻敲着,我向下看去。然后,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你在搞什么啊!就算把东西买来了,不送出去可就没有意义了啊!?」

「这种事我也清楚。但是……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啊」

「该怎么送就怎么送不就行了!?真是的!简直不中用……!」

什么意思啊。突然叫活在厮杀和谩骂中的佣兵去送东西赔礼才是强人所难。就算说『该怎么送』,我也不知道怎么送。

「我会寂寞的啊,迷惑我内心的美丽小姐。我衷心希望您能够留在这里,指教更多的事。如有难处,请无论如何都要来告诉我这伊迪亚贝尔纳首屈一指的水手托雷斯·达纳·加迪奥」

领主用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了零的双手,毫不顾忌地吻了上去。然后他转向圣女,对她露出了甚至带点威压感的友好笑容。

「圣女大人也是,路上请小心。最近强盗很多。这是国家动乱的前兆么……真是可悲可叹。话虽如此,但圣女大人有神和教会的守护。不管谁死了您都会活下来的吧——愿神保佑您」

丽娅战战兢兢地回握了领主请求握手伸出来的手。

虽然领主一瞬间表现出了像要捏碎丽娅的手般的冷酷,但领主只是在丽娅手上刻下了一个表示尊敬的吻。

不知为何,看起来攻击性比昨天还要强……

「各位!圣女大人出行了!给我隆重地送行!」

领主用响亮的声音对送行的士兵们发出了指示。全员同时对丽娅的马车献上敬礼的样子,表现出了统帅得当的军队的雄壮。

零稍稍歪起头,拉了拉领主的衣角。她将嘴唇靠近条件反射般地弯下腰来的领主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零甩下突然睁大眼睛差点说出什么的领主,立刻乘上了马车。

领主重新准备的马车可谓之巨大,感觉宽敞到足够我们全员搭乘。马车的内装也豪华得可怕,一乘上马车,迪奥便在软软的垫子上欢腾了起来。圣女和侍女看着他露出了笑容,神父则是像影子一样在角落里静静呆着。

我在马车的一角——也就是神父的对角——坐下后,零便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滑进了我两腿之间。

「我倒是觉得其他地方空位也很足够啊……主人?」

「马车会摇晃。撑住吾辈」

回城走的是铺好的道路,正经的陆路。缓冲装置完美运行着的高级马车当然是不会怎么摇晃的,完全没有什么支撑的必要,不过……

「撑住吾辈」

因为你是吾辈的护卫,零像是想这么说似的重复了一遍。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来的时候支撑了丽娅,所以归路上支撑身为主人的自己才符合道理吧。

「好好好……遵命」

我老老实实地抱住零的身体支撑着零,她便露出满足的笑容将身体深深埋入了我怀里。

「你刚才跟领主说什么了?」

「嗯……吾辈看他相当消沉啊。所以就对他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消沉……?」

「这是极其隐私的事。现在,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居然和领主亲密到了会说极其隐私的话真是让人惊讶。但是不把『极其隐私的话』透露给我倒是能够理解,但『现在还没到时候』的意思搞不清楚。

意思是说到时候会告诉我?虽然我歪起头表示疑惑,并期待着她的补充说明,但零像是说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一样,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和嘴。

据车夫说,从港口都市伊迪亚贝尔纳到圣都阿克迪奥斯的路程,徒步要走七天,马车要走四天。由于是以舒适的旅行为目的制造的大型马车,所以移动速度会慢一些。

从直线距离来看两个城市各的并不太远,但由于其间有森林和山谷阻塞,沿着铺好的道路走无论如何都会耗费不少时间。

虽然基本都能在零星散布在途中的旅馆入住,但最初的一晚有必要野营,于是我便负责放哨。

——又问到了海风味。

「我想怎么做……么」

对自己重复了一遍零昨天的问题。

我不想背叛零。如果有人因丽娅而死的话,那是应该消灭她的吧。

但是,不想杀死丽娅这一点也是事实。

虽然以为自己早就对其他人的死没有感觉了,但那似乎只是『就算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旁人死了也不会去在意』而已。

如果零决定要消灭丽娅,让我来下手的话——说到底,就算是因为零的命令,我真的能杀死丽娅么?要是没杀死的话,我就是零的敌人了?

「看来……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

「咿——!」

我差点在静谧的森林中发出惨叫,赶紧捂住了嘴。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息——神父就接近到了我背后。伸出手来就能砍掉脑袋的距离。现在是晚上,周围也没有光亮。

神父摘下了眼带,他的目光切实地捕捉到了我。

「要是你大叫出来妨害到圣女大人的安眠的话,我就打算立刻砍掉你的头的……算你捡了条命」

这家伙这样真的还算是神父……?

比起神的使者更像恶魔的右腕啊。浇点圣水上去是不是会死啊。如果真的死了反而很恐怖所以就不去尝试了。我轻轻咂了咂舌,深深叹了口气。

「还不都是因为你发挥着能骗过兽化者的感觉的异常隐秘能力靠近过来。脚步声可是示意『我接下来要靠近你了』的行为啊。给我好好发出声音走路」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真是不容分说啊。

神父用杖的前部指向我的脖子尖锐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是接受你们的委托担任护卫,然后被圣女大人说着请务必同行邀请前往圣都的」

「笼络圣女大人让事情变成那样的不是你——你认为我会这样想吗?」

那是像要射杀我般的憎恶眼神。

看来这个神父是完全认定了我会对丽娅施加什么危害。说重点,说不定是觉得我会侵犯圣女然后把他只掉之类的吧。

只因对兽化者的漠然偏见这种程度,是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憎恶的。十有八九,这个神父身边的某人是被兽化者杀死的——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就算圣女大人同意让你同行去圣都,也不要觉得我就会因此放松警戒。竟然邀请兽化者去圣都……圣女大人的慈悲过度了」

「喂喂……饶了我吧。虽然虔诚的神之使徒讨厌兽化者是理所当然的,但你对我的是个人的憎恶吧。难道是被兽化者杀了家人么?还是说恋人被吃了?就算是那样,那也不是我干的」

「发问的是我——你是被谁雇来探查圣女大人的弱点的么?你难道认为掌握了圣女大人是魔女的证据,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她?」

掌握圣女这件事,就等同于掌握了克莱昂共和国的医疗。也就是说也有觉得丽娅真的是魔女,掌握住她的秘密比较方便行事的家伙吧。比起笼络圣女大人让她忠于自己,掌握住她的弱点比较容易。

也真是辛苦了这位神父,要从那种人手中保护丽娅。

但是,作为对我的怀疑来说这是看走眼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显眼得要死的兽化者不可能接受偷偷打探圣女大人的秘密这种工作好么。我是被零雇佣的佣兵。我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遵照零的命令行动——正如你所说,我只是闭嘴听人类大人的命令的家畜而已」

自己说着说着就越来越火大,最后已经变成唾弃的口吻了。

「你才是,到底是什么打算啊。你家重要的圣女大人,就连这几天才刚来到克莱昂共和国的我看来都是被魔女的怀疑染得漆黑的。的裁定官不杀她难道不是职务怠慢?你们不是怀疑就杀么」

「怀疑?愚蠢……」

神父和我一样唾弃似的说道。

「她是圣女还是魔女是由我来决定的。裁定所必要的情报既不来源于口无遮拦的人们的传闻,也不来自于满腹阴谋的权力者的建议。我会遵从神的教诲,基于我的信念,负起我的责任作出判断。将自己的行动的理由和责任全都委于他人的家畜是不会懂的吧」

「嘿……?信念?」

我刻意般地露出了嘲笑。

信念。责任。判断——无论哪个都与我无缘而又让人生厌。最重要的是,以毅然的态度说出这些话的神父不断挑动着我的神经。

「但你之前不的确是将圣女误认成魔女杀掉了么?基于你的信念判断为魔女的女人实际上是圣女不是么?啊啊,哎呦。说起来,错的是教会么。明明实际上是魔女,教会却硬要说那是圣女对吧。但是这么一来,你重要的神也好,教会也好,基于那些教诲的你的信念什么的也好,都不是什么好——」

「我的,这双眼睛——」

打了个寒战。指向我的杖上,现在没有大镰刀的刀刃。明明如此,我却切实地感受到了刀刃冻人的冰冷。

「是为了看穿谎称奇迹的魔术而存在的。是为了看穿伪装成善的恶而存在的。虽然看不见阳光照耀下的世界,却能够看穿隐藏在黑暗中的真实。只有表象的美丽也好,装出来的笑容也好,顺耳的甜言蜜语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如果判断你是对圣女大人有害的存在,我就算是在圣女大人眼前也会斩落你那肮脏的脑袋」

神父只说完这些,便放下了杖。似乎并不打算想在就在这里砍掉我的头。

「忠告已经给你了。你现在最好的行动,就是谢绝圣女大人的好意,趁今晚从这里消失」

神父转过身去,连脚步声都没有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在完全看不见神父的身影后,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真是的。感觉麻烦了啊……」

丽娅和……教给丽娅魔法的某人。

从说丽娅是魔女的女人,到烙着作为圣女的纹章的山羊刻印的强盗们。

特意把圣女叫到城里来,态度像是责难她一样的领主。

然后,丽娅到底是不是应该消灭的魔女。如果是魔女的话我想怎样行动。

这些问题,都不得不在神父强烈的杀气中解决。

但是,神父极其想要杀掉我,却又一直没有做出越线的行为这一点让我感觉很奇怪。虽然讨厌我想要排除我,但却不能只因这样的理由杀生么。就算他是那副德行,也姑且是遵从神的教诲的神父。虽然作为的裁定官会杀魔女,但想必还是在克制因个人感情而杀人吧。

反过来说,就是他还没有找到排除我的正当理由。那样的话坦率地让我护送到圣都,工作结束后再赶走我就完了。那就真是像家畜一样对待就好。明明如此,神父却有一种近乎反常的,排斥我的感觉。

为什么?

「……是不想让我进入圣都?」

是有什么被看到会很麻烦的东西么。是有什么被我知道会很麻烦的事么?比如丽娅是魔女的证据之类的……。

难道说那个神父掌握着丽娅是魔女的证据么。如果他因为某些理由将其隐藏起来了的话,会怎样。

「实在是……太过于跳跃了么」

我抑制着犹豫摸起了后脖子。

然后,僵住了。

「——骗人的吧,是怎么……」

手指感到湿润而温暖。

一看发现手上是红的,那毫无疑问是我的血。从没有察觉到疼痛这一点来看,大概是被非常锐利的东西砍的吧。

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谁——根本不用思考,只可能是神父干的。记得最初和神父交战的时候,的确也被本该防住的刀刃切裂了脖子上的皮。

但是这次,神父明明连大镰刀的刀刃都没有放出来。

2

明明我都特意忠告过了,为什么你还坐在这辆马车上。想我立刻砍了你的头么——恐怕是想这样说的吧。

被神父透过皮眼带刺来的扎人视线刺着的我只是一味地看着马车外,就这样度过了几天。

迪奥则是早早地对一成不变的景色感到无聊,现在正坐在马车的车顶上苦等着到达阿克迪奥斯。

这时迪奥突然砰砰地敲起了客车。

「看到了!是圣都阿克迪奥斯!」

窗外的景色依旧是幽静到让人想打哈欠的森林。

这时零猛地从窗子探出了身子。为了防止她掉出去慌忙抓住了她外套的衣角,零眯眼向迪奥所指的方向看去,发出了感叹之声。

「噢噢,那就是……!」

圣都阿克迪奥斯——

在马车翻过丘陵的瞬间,那副景色以让人不敢相信是现实的规模闯入了我的眼帘。

首先进入眼眶的是,深掘到陆地内侧的,形状奇异的悬崖。

是陆地因水势而被侵蚀,长年累月以来形成的吧。在这样深入内侧的悬崖的包围中,淌着一片广阔的湖。湖的尽头在遥远的彼方,对岸的悬崖笼罩在朦胧中能够依稀看见。

看见在那个湖的几乎正中央处,浮着一个岛。一座跳桥直伸到岛上。

「像是个装满水的圆形花瓶对吧?现在是满潮所以水位很高……不过海那边的潮退了之后,这里的水位也会下降。据说是和海相连的」

完全风平浪静的水面像是仿着天空的颜色似的呈深蓝色,在湖里游动的鱼的鳞片反射着太阳光闪闪生辉。太过于耀眼,以至于让人难以直视水面。

虽然听说过阿克迪奥斯是浮在广阔盐湖上的小岛,但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宽广,我掉下去的下巴一时没有收回来。

一直都睡眼惺忪的零的双眼,也在这时绽放出了光芒。

「好壮观啊,吾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真的很美」

「很漂亮吧?我最喜欢阿克迪奥斯了」

见零涨红了脸这样说,丽娅虽然收敛,但还是自豪地说道。

令人意外的是,零坦率地深深点了点头。

「吾辈也喜欢。变得喜欢起来了。那个非常美丽。佣兵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是啊。吓了一跳」

「因为很漂亮……吾辈也想要——」

「别这样。拜托了。不要这样」

你说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能自然得可怕地想到恐怖的魔女一晚上压制了圣都后民不聊生的地狱绘图,我认真地向零恳求道。

就算零不动手,也不能保证超保护过度的哥哥十三号不会做。

十三号这个男人,只因为零说『想要看天空』这一句话就让一个国家战争勃发,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给人添麻烦到了极致的邪恶魔术师。

「你家哥哥可是有前科的……你懂得吧……!你一生,从今往后,都不要随便渴求什么!」

「何等不自由……!连纯粹地想要什么都不行……吾辈太可怜了!」

首先就别想要城市。基准都已经歪了。我实在也不想看见那家伙阴沉的面孔,也不想再被那家伙影响规模过大的家人爱耍得团团转了。

被我这么一瞪,零一副无聊的样子撅起嘴看向丽娅。

「退潮后水位会下降,也就是说实际上是更大的岛么?」

「是的。满潮的时候岛有一大半都沉在水里。住着人的,就只有现在所见的岛顶而已」

虽然湖的确大得不科学,岛也有相应的大小,但不知是不是由于人能住的土地不多,城市的规模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这样一来税收也是微乎其微吧。感觉这里作为笼络圣女而献上的领土非常靠谱。

「去岛上需要通过从悬崖上延伸过去的吊桥。因为桥只有一座而且很窄,所以马车过不去只能走路……」

「这不是很不方便么?」

「我倒是没问题,但受伤的人和生病的人稍微有点辛苦……虽然姑且为了能背走不动路的人过去而雇了人就是了

「那可真是……像个圣女的关照」

虽然我只是纯粹地感叹,但丽娅却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以不怎么痛的力道打着我。然后接着,零就以大到不像是开玩笑的力气用拳头揍了我的鸠尾处。

「你,你突然干什么啊……!很痛的好么!」

「吾辈还以为你喜欢被打来着……搞错了么」

这是什么误会。要学丽娅的话,至少用稍微可爱一点的力道打啊。

「没,没事吧?佣兵先生……!」

「不,不用!别靠过来!你的温柔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灾害……!」

因为神父带着无穷无尽的压力瞪着我。

明明如此,没有理解状况的丽娅却以为是被我拒绝了而两眼含泪。

「好厉害。这不是修罗场么。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真的修罗场」

「不是!你丫的别笑迪奥!给我下来!」

从窗口倒着露出头来的迪奥说完要说的话便缩了回去。

那个小鬼,干脆把他五马分尸吃了算了……!

在我们进行着这种愚蠢的交谈期间,马车到了吊桥前。

实际到了吊桥前,发现是出乎意料的陡坡。因为是从悬崖到岛上的吊桥,所以呈下坡状是理所当然的,但吊桥的外表也显得很脆弱,所以踏出第一步是需要勇气的。

再加上破损的桥板还有很多,感觉我的体重压上去会轻易地踩穿。见我浑身紧张,丽娅换上了一脸困惑的表情。

「确实必须得修缮一下了。之前稍微胖一点的人通过的时候,桥板就坏掉了……虽然那是在几乎快走完的时候所以没问题。啊,不过这之前稍微提起了一下,就立刻找到了愿意帮忙修缮的人!」

「那是当然。圣女大人有困难的话,无论如何都想卖个人情的家伙想必满地都是吧」

「真是的,又这样说……!」

为什么要那么坏心眼?听起来像是在这样对我发火,于是自己也思考起来这是为什么。嘛,大概是教养不好吧。

「神父过桥难道不需要人背么?白天眼睛看不到的吧」

很危险哦,被零这么一说,神父慌忙摇头道。

「只要有杖就能明白木板的腐朽处,而且我是经过训练的所以没问——」

「就是!」

丽娅对零的强力同意打断了神父的话。

「我每次都对神父大人说请让人背……但他每次都说没问题不听我的话。还说些什么身为的裁定官的人怎么怎么的,让人听不懂的话……但是,就算是裁定官,危险的事也还是危险吧?」

「正是如此。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正是『自己受过训练』之类的自傲将人引向致命的失败。如果是能够排除的危险的话,就不要想着『没问题』而去以身犯险,事前先排除危险才是正确的选项不是么?神父」

「不,虽然的确是那样……」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不小心掉下去的话,圣女就会慌乱。你觉得在这个脚下不稳的吊桥上,这个致命性地欠缺运动能力的圣女慌乱起来会怎样?肯定会掉进湖里去的」

谁也没有说这不可能。假设神父不小心踩穿了桥板,就算神父没事丽娅都会有危险。她就是这样的女人这一点,在到现在为止的路上已经明白到了不能更明白的地步。

「那样就会引发巨大的骚动,变成麻烦的情况。然后吾辈最讨厌麻烦事了——所以,佣兵」

「啊?」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提到我啊。只会有不好的预感好么。

「你扛着神父把他运过去就好」

恕我拒绝。在我这样开口之前,

「不用了!」

神父先惊叫了出来。从他全身起着鸡皮疙瘩这一点来看,真是不情愿到了想死的地步吧。

原来如此……我改主意了。

我抱起了神父纤细的身体。

「噫……呀……呀——啊啊啊啊!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你这禽兽!我一个人能走!」

「别做无畏的抵抗了。拥有被神所爱的容貌的美型神父大人。在这里挥舞兵刃的话,吊桥的绳子会被切断,圣女大人会升天的哦」

「咿,呜……你,这个……!你这个堕落的象征啊啊啊——!」

心情棒极了。

我一边听着耳边从神父口中吐出的谩骂之言这种最为让人心情舒畅的音乐,一边和一行人走过了长长的吊桥。

不知是不是为了让吊桥的坡度稍微缓和一点,吊桥终点的石造落脚点造得比地面高很多,走下落脚点的阶梯起码有二十阶以上吧。

在那个阶梯的两旁,建着一对守护神像。

在教会的教义中,守护神的守护神存在七个。所以对于教会来说七成为了『神圣的数字』,反之六则作为不完全的数字而被避开。

虽然我对教会的教义并不熟知,但矗立在这里的守护神像是司掌什么的还是知道。

右面的石像拿着剑,左面的石像拿着盾——是司掌战斗中的攻守的守护神,在战场上大受欢迎。身为国家正规兵的大人物们,在出阵之前都必然会去供奉这两个守护神像的礼拜堂献上祷告。

但是,那两个守护神像立在圣都的入口这一点,总感觉有点蹊跷。

「真是夸张的迎接啊……有种被威慑的感觉」

听我仰望着石像这样自言自语,平时都不怎么开口的侍女回答说『就是在威慑啊』。

「那似乎是在阿克迪奥斯成为圣都之前教会送来的守护神像。由于阿克迪奥斯本来就是为了让王躲避敌人的侵略而建造的城市,所以说是为了保护城市……」

「哦~就是说这些守护神像会瞪怕来入侵的敌兵么」

由于神父挣扎着说放他下去,所以我放开了他的身体。虽然几乎是接近丢下去的,但神父并没有难堪地摔倒,而是优雅地着了地。这家伙的运动神经真不是吹的。

「阿克迪奥斯是有圣堂的。从这里也能看到塔的吧?」

神父一边用手从头到脚地拍着身上,一边补充着圣女的话。

看向城市的方向,的确能看见古旧的圣堂的塔。似乎是建在离吊桥很近的地方,耸立在守护神像背后的塔有着相当的威压感。

「连这么小的城市也有教会啊」

零感叹般的眯起眼睛看向塔。我也眯起眼点了点头。

「毕竟这周围似乎也没什么其他城市啊。要是没有圣堂的话教徒会很难过日子吧」

教会的钟是报时的钟。教会的人很执着于『时间』,日时钟,沙漏,水时钟之类的,总之就是试图用各种手段得知正确的时间。

然后每天在几个固定的时间鸣钟,告知城里的人们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虽然就我来说倒是觉得就算不知道时间也能够生活……但对于权贵来说,清楚时间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神父接着解说道。

「为了得到教会的保护,王国时代的王在阿克迪奥斯建造了圣堂。虽然圣堂很豪华,但由于人口稀少,所以神官的派遣也中断了,现在处于废教会的状态……真是可悲可叹。教会本部应该更加重视底层的信者。因为人口少还有离王都远这样的理由就立刻怠慢神官的派遣……」

解说的后半基本变成了发牢骚。似乎神父也对教会抱有不满。

「但是如果的裁定官大人正式裁定圣女大人的治疗是奇迹的话,这个城市的教会也会焕发出活力的吧」

侍女说完静静地露出微笑。『说得是呢』,神父也这样说着柔和地表示同意。

但是,侍女的表情忽然笼罩上了阴云。

「神父大人在工作结束后就会离开圣都吧?」

神父有些过意不去似的点了点头。神父的工作是裁定丽娅是圣女还是魔女,做她的护卫只是顺带。工作结束后,神父会离开圣女的吧。

侍女无比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那之后,必须得去找能够保护圣女大人的可靠护卫……比神父大人更靠得住的护卫,大概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吧」

走下阶梯,我再一次转向神像。

直勾勾地瞪着吊桥方向的,一对石像。从腰部有切口这一点来看,恐怕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制作然后组装起来的吧。

只为让一个王逃命而建造的城市,么——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不起来当权者。

「怎么了?佣兵」

被走在稍前面一点的零叫到,我回答着『没什么』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集团。

一进入城市,因圣女的回归而欢欣雀跃的居民便杀了过来,走路都困难了。

每走几步就会有人来恳求治愈疾病或是伤痛,由于丽娅对所有请求都想要加以应对,所以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神父和圣女抚慰着那样的丽娅,在此期间护卫们驱赶居民着一串流程似乎已经作为一种惯例完全熟练起来了。

顺带一提,护卫的那些家伙在下完阶梯的时候就等着丽娅了,现在也有好几个人专心地守在丽娅身边。虽然也有准备马车,但由于丽娅说『想要步行』所以结果是徒步前进。

虽然丽娅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人民接触』,但对于护卫来说却是无比麻烦的吧。

看她被保护得这么严密,难道是在圣都也会有性命之忧么?

「圣女大人!我是从邻国赶来的,请救救我女儿——」

「等等,拜托了,请治好哥哥——圣女大人!」

「不行不行!圣女大人旅途劳顿!请你们等明天开门!」

——不对。并不是在警戒恶意的袭击,而是要从纯粹渴求圣女的奇迹而乱来的家伙手中保护圣女吧。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今天得不到治疗的话,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在这种状况下不拼命的,只有已经放弃生命的半死之人吧。

「啊~啊,这个城市全都是有钱人……」

听到迪奥百无聊赖地这样自言自语,我再次环顾街道。

冲到丽娅身边的人,从衣着破烂的穷人到有钱的商人地位各不相同。不过的确,在这里定居,生活的居民看起来都挺有钱的。

「嗯,圣女大人居住的城市的话,有钱人们肯定都会不惜重金搬进来吧」

不过,话说回来——

我皱起了鼻子。

尽是有钱人生活的潇洒城市——和,与之不相称的尸臭。

「——果然,还是不要了……」

零小声自言自语道。

「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美丽的城市」

3

让兽化者住在圣女大人的宅邸里这种事万万不能有——本来以为神父会这样说,但神父却意外爽快定同意了我让和零留宿。

他的理由是『那样更方便监视』,所以我反倒是不想在圣女的宅邸住了……不过毕竟身为这个城市之长的圣女说『请一定住下』,也不好拒绝。

「晚餐之前,请在房间好好休息。想要去城里逛逛的话也可以。已经好好告诉门卫你们是客人了。房间里也有浴室,请务必舒缓一下旅途的劳顿」

不知是不是因为神父难得地没有反对而很开心,丽娅愉快地和我们道了别。理所当然,我和零的房间是分开的——话虽这么,但也是在隔着走廊的对门——迪奥则是和侍女一起不知去了哪里。

看来似乎迪奥似乎是被介绍给管家,被正式录用为了小工。从给强盗打杂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把迪奥送到圣都这个工作也就此结束了吧。

「但是,这是……」

进入被带到的客房,我便因强烈的水土不服而有些头疼。

铺着绣着漂亮刺绣的绢布的沙发,厚实的绒毯。无数蜡烛照亮室内的照明,带顶盖的窗——说实话,有种被误放进宝石箱的石块的感觉。

装饰奢华的各种家具都在全力主张着自己的价位,要是不小心抓上去了,一想到这种事就完全淡定不下来。

「马厩都还要好一点啊,比这里……」

虽然打心底这样想,但也不可能说『带我去马厩,我去那里睡』。那样说的话丽娅会哭,丽娅哭了的话神父又会发飙。

总之先放下行李,脱下紧身的装备堆在房间一角。但是,就算放下了行李也没地方放我自己。到底要叫我怎么办啊。我这长时间旅行弄得满身泥巴的身体,根本不能碰铺着绢布的沙发和纯白床垫的床。

几乎是要强制入浴了。虽然不讨厌泡澡,但身体干不了很麻烦。让零给我弄干倒是没问题……但也不能浑身湿漉漉地去零的房间,在泡澡前去跟她说『我等下要泡澡,之后来给我弄干』也感觉有问题。

我萎靡地走向浴室,对耀眼的大理石浴缸感到了眩晕——而且已经放好了热水。似乎是算好了客人会立刻泡澡。

但是,这里的人是从哪里弄来的水?周围都是海水,也没有河流,这么想来是挖了井么。之前体制下的国王也是会选这种奇怪的地方造城。说是逃避敌兵的城市,但很明显,就算在这里闭关不出也只会坐吃山空。

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泡进冒着热气的浴缸。我一泡进去,本来透明的水就变得漆黑了。毕竟毛会吸附污垢啊……

但是,能全身浸泡在暖和的水里的机会并不多。就只有在偶然发现温度适宜的温泉的时候才行,所以这份奢侈实在是难得。

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无意之间变得非常紧张。

紧张一解开,便有了睡意。在开始迷迷糊糊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把耳朵倾向那边——微妙地很近。

「找到你了佣兵!原来你在这里啊!」

「呀啊啊啊啊啊!」

零猛地打开门进入了浴室。面对在完全放松了警惕的状态下的侵入,我不禁竖起全身的毛叫道。

「果然是在泡澡么……明明吾辈早就泡完了,你却有够悠闲的啊」

「干嘛还若无其事地搭话啊你!先为非礼道歉然后快点给我出去!」

「……非礼?吾辈偶遇到你泡澡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吧?事到如今还生什么气」

「不,那是在外面洗身体的时候……」

「不管地点在哪里,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吧。需要的话吾辈帮你搓背也可以哦」

「我知道了,好了是我错了……于是?有什么事啊」

我放弃了发火。的确也都到了这个时候,而且对于就算脱了衣服也披着毛皮的兽化者来说全裸害羞的感觉也比较轻微。

「吾辈打算去城里逛逛?」

「城里?」

「没错。吾辈有吾辈的工作」

丽娅使用的是什么魔法,教给丽娅魔法的是谁,然后丽娅是不是应该消灭的魔女——她是打算去城里打听吧。

「……吾辈已经说完了,你知道了就行」

说完后,零便转过身去。我愣了一下,慌忙叫住了零。

「等等等等等等!你就为了说这个来的么?是为什么——」

「就算你在考虑要不要跳槽到圣女那里去,现在也还是吾辈的佣兵。你不是一直都在告诫吾辈,吾辈要去哪做什么都应该告诉你么。所以,吾辈就遵照指令来了」

「原,原来如此……」

「但是,给与今后可能会被圣女策反倒戈成为吾辈的敌人的人多余的情报,也稍微有点不安。所以吾辈不会说要你一起来」

「怎,怎么会倒戈啦,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不觉得丽娅是恶人而已……」

「所以你不想消灭圣女对吧?但吾辈虽然只是暂定,但还是觉得圣女是应该消灭的。在这一点上吾辈和你是对立的,你不管什么时候成为守护圣女的骑士都不奇怪。在认为想要消灭身为善人的圣女的吾辈才是邪恶情况下」

这不是常有的英雄故事么,被零这么一说我一时语塞。

的确,本来跟随邪恶的魔女的仆人被圣女美好的心灵打动而倒戈的故事常有听说。

「嗯,吾辈也知道你还在犹豫。但是……身为被人们所恐惧的兽化者的你也不可能一个人收集情报吧。如果你想要得到认定是否应该保护圣女的情报的话,吾辈的协力大概是必要的吧……哦,这也不是吾辈该管的事啊。话说完了,再见」

零侧目看了我一眼,便干脆地走出了浴室。我慌忙冲出了浴缸。

「喂等等!你知道的话就别丢下我,我也要去!你这是打算报在伊迪亚贝尔纳丢下你的一箭之仇么?就算要丢下我也等把我弄干了再走!」

结果,我和零一起走出了圣女的宅邸。

冲出浴室后,零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在等着我,我终于注意到被耍了。

「被落汤猫一般的可怜面貌祈求,吾辈也不好抛弃你。看你那么想去,吾辈就准了」

虽然被这样以究极傲慢的态度说稍微有点恼火,但想到我对零的不义,就觉得这也没办法。

在被零雇做护卫的情况下,我却照顾了圣女。

当然,以纯粹『佣兵』的观点考虑,抛弃零跟随圣女才是正确的吧。丽娅的侍女也说了,在神父不做丽娅的护卫之后,必须得找靠得住的护卫,自告奋勇的话说不定会被意外干脆地雇佣。比起魔女的护卫这种不干净的工作来危险也会少些,作为被大家所爱的圣女大人的护卫生活也不坏。

但如果我成了丽娅的护卫,就会成为零的敌人。然后在零想要杀丽娅的时候,我就会要和零战斗吧——那样的话毫无疑问,我会被零杀掉。

这个女人确实有着这样冷酷的一面。

我偷偷低头看了看走在我旁边的零。

一出来就在路摊买了食物的零正在停不下嘴地吃着蒸鱼。

「唔……怎么?想要么?」

零注意到我的视线,停下吃鱼的手看向我。她交互看着我和鱼,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真是那你没办法……只许吃一口哦」

看到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鱼递过来,我不知为何冒出了恶作剧之心,一口将整条鱼吃掉了。零看着只剩下鱼尾的竹签,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内心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变得爽快,我的气量也真是有够小的。

「吾,吾……吾辈好心好意说稍微分给你一点……你却一而再地!你这个,贪欲的禽兽!沉溺在欲望的你是打算将吾辈的全部都索取殆尽么!」

「别在公众面前说这种难听的话!路人会报警的好么!」

「吾辈的鱼……吾辈的又白又嫩呢的蒸鱼……」

「再买一条不就行了么,不就是一条鱼,别叫唤……」

「要的就是刚才那条鱼!新买的鱼看起来一样却是完全不同的鱼!你是不会懂的!鱼都有各自的个性,有各自的味道。啊啊,吾辈深爱的鱼……吾辈不服……!」

我无视她环顾着圣都的街道。

不管看哪里,都到处是山羊的纹章。虽然病人很多但大家看起来都很幸福,也很安心。那是因为认为只要在这个城市,总有一天病会被治好吧。

为了等待圣女的治疗而存在的诊疗所也看到了不少,一眼看去是无比和平的城市。

「病被圣女大人治好了。明明本来一直有心病,医生说活不长了的……」

「因为以前受的伤动不了的手指能动了。这样就又能工作了」

「真是万分感谢……医生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要有圣女大人,克莱昂共和国就太平了」

竖起耳来,听到城中各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在到达圣都之前,确实也听到了很多说丽娅是魔女的声音,但是……

「在圣女眼下的圣都,不可能会有说圣女坏话的人的吧」

零一边像是读取了我的想法一样说着,一边恋恋不舍地咬着剩下的鱼尾。

「只要人类的主义和主张还有思考方式还是多样的,就不可能存在完美的唯一。即有说温柔是软弱的人,也有说强大是蛮横的人。那么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只聚集认为圣女是完美的人了吧」

「那就是……这个城市么?」

「在吾辈看来,倒是一群极为偏颇的人聚集在一起啊……无论谁都追求圣女的治疗,无论谁都依赖圣女」

由于被圣女抛弃就只有等死的恐惧,城里的人们都对圣女高呼万岁。实际上,不管问这个城市里的谁任何事,都只会得到『圣女大人德高望重』这一像是受过训练一样的回答。

受人爱戴的君主,的确是有的。港口都市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就是典型吧。虽然缺点不少,但会体恤城里的人民,同时也有才干。

但在那样的情况下,领土内的人们是笑着这样说的。

「虽然有点问题,但还是个好人。要是改改那个贪恋女色的毛病,就更好了呢」

一味的赞赏是恐怖政治的典型。毫无疑问,这个城市是扭曲的。然后无论丽娅有没有自觉——扭曲的都正是丽娅的本身。

然后这份扭曲,终将会扩散到整个克莱昂共和国吧。

忽然,我想起了在港口都市伊迪亚贝尔纳怒骂丽娅是魔女的女人。

扭曲——已经开始扩散了。

离开大路,走近小巷子。里巷子里建造着和面向大路的房子比起来更加小而简朴的房子。恐怕是在大路上的有钱人家里做事的佣人的家吧。

在本来就很小的城市里大概看完了该看的。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圣女的宅邸附近。这时,看到从宅邸里出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小心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带子,快步跑掉了。

「……什么?看起来也不像打杂的啊」

「那是『XISHENG』和『XIANSHEN』的使徒」

伴着小孩子的脚步声,传来了耳熟的口齿不清的声音,我转向后方。

然后目瞪口呆。

「——迪奥,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不禁这样问道。

一直穿着破烂衣服的强盗的打杂人,现在穿着漂亮的衣服,戏剧性地变身成了给贵族跑腿的少年。

他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一瞬间真的没能认出是谁来。

见我哑然,迪奥稍微耸了耸肩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正在跑腿回去的路上。然后被说出去帮圣女大人跑腿要有相应的形象。被拖进浴室用力洗了个遍简直糟透了。头发也被剪了」

的确,原本散乱垂到肩头的迪奥的头发现在被剪得整整齐齐。忽然看到迪奥捻起发梢的手上卷着新裹上的绷带,便问了一句『受伤了?』。迪奥皱起眉头说『轻微烧伤了』。似乎并不是非常痛。

「圣女大人说,今晚晚餐会很丰盛哦。所以要做各种各样的准备。因此我也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这不是挺合身的么。吾辈都看走眼了」

「是么?嘿嘿,穿上这身衣服后,大家都对我很客气。不管靠近看起来多么高端大气的店都不会被撵走哦?明明就算穿的衣服不一样,我也还是我的。感觉好奇怪」

「然后……你说的牺牲和献身的使徒是什么意思?」

『那个……』,听旁边的零这么说,迪奥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着。

「是要烙上山羊的烙印。据说那是自己稍微分担一点病人和伤者的痛苦的烙印。然后,烙上那个烙印后就能得到钱。还有只有身上有烙印的人才能进入的疗养所。虽然在那里治不好病,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也有饭吃」

「啊啊……就是常有的那个么」

有些信仰坚定的教会信徒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仰而伤害自己的身体。通过做那种事得到教会的信赖,以博得一些援助。

到了这里,就是作为宣传『圣女大人德高望重』的报酬,给与钱和住处和食物吧。听迪奥的话,比起疗养所来那更像是一种济贫院。

「虽然来到了圣都,但等不到圣女大人的治疗,又没有钱住宿……据说这样的人就会烙上烙印进入疗养所,用得到的钱去找医生——我老妈也是这样找到医生的」

「原来如此……这不是姑且也有考虑到自己无法治疗的情况么」

感服地点了点头。但是,我看到露出意料之外严肃的表情的零心头一紧。

「……怎么了?」

「不……只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听我这样反问,零静静地摇了摇头。

「并不是确信——吾辈不想给你并非确信的情报阻碍你的判断。而且如果你要和吾辈离别的话,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突然有种被塞了一堵墙到面前的感觉,我陷入了沉默。

——给今后可能会成为吾辈敌人的人多余的情报,也稍微有点不安。

没错,出门之前零是这样说的。虽然那个可能有一半是开玩笑的,但同时也是确切的事实。

见我沉默,迪奥交互看着我和零,一副惹人厌的样子叉起手瞪向我。

「什么啊,没有和好么?离别,就是要分手么?真是的,太不中用了吧!快点道歉好么,绝对是大叔你的错!」

「不,不是那么简单的,这件事」

我慌忙说出辩解似的话,零露出柔和的表情抚摸着迪奥的头发。

「没错……这是选择和决断的问题,迪奥。佣兵现在正站在分岔路口,烦恼着要往哪边走」

「那样,说到头来还是对圣女大人见异思迁了吧?那样不是差劲透了么」

「不是那样的哦,迪奥。不是因为只有吾辈这一个选项而无可奈何地选择吾辈,而是在无数的选择之后,将吾辈作为最好的选项的话,吾辈会更高兴」

面对呵呵笑着的零,迪奥摆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吾辈在享受。虽然在苦恼,但同时也在享受。当然——佣兵选择吾辈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当然也不能强求」

「虽然是没有强求,但能感受到无言的压力啊……切实地……」

「当然。在你选择什么的时候,就必然要舍弃什么。选择可没有那么轻松啊,佣兵。但是,要是什么都不选择,只是随波逐流,然后变成最坏的结果的话……到时候再来后悔『要是当时做了什么的话就能改变』是更加痛苦的。吾辈啊——佣兵」

零看向我。她的眼神莫名的严肃。

「吾辈……不希望你变得吾辈这样」

由零所写的『零之书』而生的魔法,还有魔法引起的混乱。

零将搜索被偷走的『零之书』的事交给了十三号——零对此感到悔恨。应该自己去找的。应该怀疑十三号的。不应该相信并托付给他。

最让零后悔的是,没有应该烧掉『零之书』。

不舍得舍弃创造出的技术,做了白日梦,然后惨剧便发生了。怎么都没法说『这也是没办法的』『这不是自己的错』就了事的惨剧发生了。

为了回避可能会发生的惨剧,无论多么不愿意,多么痛苦,多么不舍,都必须得舍弃某些东西。

这一点,零切身体会到了。

4

回到圣女的宅邸,不一会就到了晚餐时间。当然,负责侍餐的人知道有兽化者要就席用餐时吓得面色铁青,但听丽娅大方介绍『这是我的恩人』也不敢有违逆。

说实话,真是无比尴尬。对于普通人来说,外表是猛兽的我可怕得不行。突然命令他们『不许害怕』是强人所难,对于被命令的一方来说是种折磨。

虽然很难得准备了在阿克迪奥斯不太容易吃到的肉料理,但结果我没怎么吃就先离开的房间。

让我食欲削减的并不是晚餐氛围——而是,这股尸臭。

虽然白天还只是身为兽化者的我能够微微感觉到的程度,但到了晚上臭味就突然变强了。

据说和海相连的盐湖充满了和海一样的海潮味。尸体腐烂的臭味混在其中,对我的呼吸器官造成了无比严重的打击。

「可恶……是从哪里来的啊,这股尸臭……!」

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我用斗篷捂着鼻子走出了屋子。

就算发现了尸臭的原因,也不见得就能解决。比如如果那里是坟场的话,就不可能把全部尸体挖出来烧了。

但要是找到了尸臭的来源的话,也能够稍微放心一点。

尸臭是会让人不安的。虽然如果不知道那是尸臭的话可能就只会想『有什么腐烂了么?』,但对于知道这是尸臭的我来说说实话很难受。

总之,去找尸臭的来源吧。找到之后,如果可能的话处理一下好了。

埋掉也好,烧掉也好,沉掉也好——

「咦……您往哪里去?」

刚转过拐角,就遇到了丽娅的侍女。不知她是不是已经基本习惯的我的存在,已经没有惧怕的表现了。

「圣女大人说想找您谈谈。说是看您晚餐时心情不太好,所以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失了礼数……」

「不……那不是圣女大人的问题。只是,臭味——」

「……臭味?」

被这样不解地反问,我慌忙摇了摇头。

大概,普通人是注意不到这股臭味的吧。也有可能是习惯后鼻子闻不到了。如果在她面前说『因为尸臭而非常无法平静』之类的话,可能会造成无谓的混乱。

「不……别在意。不好意思,我正式的雇主还有事找我。我得去那边」

「不过,零大人的房间在……」

侍女看着我背后,我房间对面的零的房间。我皱起了眉头。

「……她命令我去后院」

「去后院……?」

侍女怀疑地皱起了眉。那也是当然的,可疑得吓人。

就算如此,会办事的侍女似乎也不会对圣女的客人太多过问。

「那么……我就那样传达给圣女大人」

说完,侍女轻轻弯腰行了一礼。

穿过走廊,由于不知道出口在哪所以从窗户翻了出去。

来到正面的玄关,臭味稍微减弱了一点。——这么一来,是在背面么。

绕道宅邸的背面,翻过铁栅栏进入了杂树林。给提灯点着火照亮道路,同时循着尸臭的方向走去。

不知现在是不是正好退潮,水都退了湿润的岩石露了出来。越是沿着因青苔而变得滑溜溜的石滩走向水边,尸臭就越来越强。

退潮时没能逃掉的小鱼由于干渴而用力挣扎着。虽然在白天看到说不定是有趣的光景,但在飘荡着尸臭的夜晚却让人觉得非常不吉利。

我抓起鱼丢进水中。

像是正等着那条鱼一样,跃出水面的巨大的鱼立刻就将其整条吞了下去。

抱歉……多管闲事了啊。但是,就那样放着不管也还是会死……作为死法来说,被别的鱼吃掉的死法对小鱼来说也算是遂了愿吧。大概。

现在更重要的是尸臭。

「是把尸体丢进水里了么……?」

用极端物质主义的表现来说,尸体就是一堆不会动的肉和骨头。由于自己不会走,重量当然就会变成麻烦。有觉得难以处理将尸体丢进湖里的家伙也不奇怪,但是——

绕过阻碍视野的巨大岩石。在那个瞬间,我不禁滑落了手中的提灯。落到地上的提灯滚了过去,照亮了尸臭的来源。

——堆积成山的,大量尸体。

「这……是……!」

尸体的山,常常有人这么说。但这已经是尸体堆起来的陆地了。

露在摇曳的水面上的是,被海水泡胀的,散发着恶臭的青白色新尸体。但在那下面,还有无数被鱼啃食化作白骨的尸体。

从到达圣都的瞬间就感觉到的这股尸臭。到了晚上臭味增强是因为水退下去尸体暴露出来了么。

——山羊的刻印。

全部尸体上,都有那个。至少,还留有皮肤的全部尸体上都有着山羊的刻印。其中还有刻着两三个同样刻印的尸体。

看到从尸体上爬出扁平的虫,我才终于向后退去。

这是——

不正常。尸体的数量不正常,处理尸体的方法也不正常。

濒临腐烂的山羊刻印以空洞的眼神仰望着我。

——牺牲与献身的证明。

——圣女大人的纹章。

我捂住鼻子离开了那里。

爬上岩石回到草地,尽量逃向臭味稀薄的地方。

什么啊,那是。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尸体。这一点很清楚。被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尸体——简直像是要隐藏起来一样被丢进水里,任由鱼啃食的尸体。

将尸体沉入水中悼唁的风俗?——不对。

谜之连续杀人鬼抛尸的地方?——不对。

人类是拘泥于仪式的生物。如果那是一种葬仪的话,没有一点仪式性的装饰显得很奇怪。最重要的是,在等待教会裁定的圣女的领地上,不可能进行异教形式的葬仪。

但作为一个人杀的来说有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注意到这股臭味的人看到尸体之山不可能会不产生骚动。然后,也不可能会放置尸体之山不管。

那是——被抛弃的尸体。

只是完全不予在意的抛弃。

谁都知道那个地方有尸体,谁都去那个地方丢尸体。

那里是垃圾场,而尸体是垃圾。

那难道不是战场的光景么。难道不是将杀死的敌兵的尸体堆积起来烧掉的,那一类光景么。

那么圣都是什么——圣女又是?

抛弃死者的圣都能叫圣都么。

不为死而哀悼的圣女能叫圣女么。摇摇晃晃地翻过铁栅栏回到宅邸的领地内——是那个瞬间,冰冷的棒子的触感便捕捉到了我的脖子——的裁定官。

在那个瞬间,我便理解了。

神父不想让我接近圣都的理由,就是这个么。

要是让旅行的佣兵在圣都看到尸体之山的话,对圣女的恶评转瞬之间通过商人和其他佣兵扩散到全世界。

不禁露出苦笑。

啊啊——不行。我不适合圣女的护卫。

我可不能不惜无视那些尸体,不惜无视尸体堆积成山的状况,为了保护圣女的名声而战。实在是太过于愚蠢。

不管丽娅是多么善良而又弱气,多么纯粹渴望着能够拯救他人的圣女——只要无法应对因为圣女的存在而产生的问题,圣女就会成为应该消灭的存在。

但是很不巧,神父的想法似乎和我相反。

「我应该给过你忠告了——叫你消失。你却无视忠告这么晚了还在偷偷到处爬动……看起来是非常不想要脑袋了啊」

「你才是……到了这么晚还特意监视我,这不是挺闲的么」

这是我拼尽全力的逞强。神父对我的逞强——嗤之以鼻。

「以杀人为生的战争贩子——看到区区尸体居然这么害怕啊」

「区区……尸体?的裁定官——说得还真是过分啊。普通的神父看到那副景象的话,恐怕是会大喊那是魔女所为的吧」

「那些只是尸体而已。这里死人聚集太多了——多到圣女大人一个人无论怎么都无法负担的地步。人会死,无处下葬的尸体就只能抛弃——仅此而已」

「连悼唁都没有就将尸体放置不管就只是『仅此而已』?你真的是圣职者么……!看到哪了要怎样才能不认为丽娅是魔女?你的话,我原封不动地换给你神父大人。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的使命,是在我下达裁定之前守护圣女大人。只是这样而已。从各种暴力,恐怖,而已中保护她。然而你——」

神父取下了眼带。

现在是晚上,运很厚月亮也没出来。再加上,神父的夜视能力比我还好——要是兽化者在夜战中占不到便宜,就有种失去了作为怪物的价值的感觉。

「就在刚才,成为了对圣女大人的危害」

刀刃流动般地从挥出的棒里滑出,形成了巨大的弯曲镰刀。

「我是——的裁定官,背负隐匿罪业的断狱执行者。没有可报的名号,在生命到达尽头之前唯有杀戮,最后唯有死于冤仇的血海之中。祈祷吧,肩负肮脏灵魂的罪孽深重的怪物。以神之名——」

神父沉下了腰。

刹那。

「去死」

「太——快了好么每次冲过来都快的像是要赶去投胎一样!」

立刻拔出剑挡住了瞬间靠近的大镰刀的刀刃。

但是,我并没有放松警惕。过去有两次,明明挡住了刀刃还是有什么伤到了我的脖子。要是不看穿那个是什么的话,我毫无疑问会死在这里。

感觉脖子边上一股寒气。立刻拔出投掷用的小刀护住了脖子。

锵地一声,碾轧般的声音过后小刀上明显加上了负荷。明明我都小刀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碰到——

难道说,我这样想到。难道说,这是。

「——居然是线!?原来镰刀是障眼法么!」

看他手上拿着那么大把镰刀,注意力怎么都会被吸引过去。看准注意力移开的空档,将线缠到我脖子上勒死我,这似乎就是神父的战斗方式。

但是——竟然碰到小刀和剑都不会断,这线是有多结实。到底是什么做的啊。而且,还细到就算聚睛凝视都基本看不到的地步。

神父的左手上,五根手指全都带着戒指。那恐怕就是线的一端吧。另一端连着的,恐怕是镰刀的柄部。在里面藏着线圈么?真是的,教会的玩具真是心机颇深。

「——障眼法?」

神父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幅让人实在想不到是圣职者的,完美的坏人脸。

神父挥舞起镰刀。对于防御着脖子边上的线无法动弹的我来说,那正是死神之镰。

订正——那并不是,障眼法。

被镰刀吸引了注意力就会被线切掉头,要是被线吸引了注意力又会被大镰刀劈了。

——这个神父,想法真是阴险至极

靠蛮力甩开线趴到地上,避开了掠过耳边的镰刀。

握住剑,一瞬间犹豫了。

要杀了他么?杀神父。

在圣都?那可真是糟糕。

在不杀死的情况下打倒他?这也太难了。我和神父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实力差距。我也好神父也好恐怕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同时,也都恐怖地习惯了杀戮。

有一种感觉顿时顺着背脊爬了上来——这是喜悦。

不是单方面的杀戮。是战斗。不杀对手的话我就会被杀——所以杀了他也没有问题。不杀不行。

杀了他,杀了他,这样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着。你想见血的吧,怪物。你喜欢撕裂血肉的触感的吧,就像这样。

用剑弹开袭来的镰刀。响起了锵地一声碾轧似的声音。那是线的碾轧声吧。线从神父五指上发光的戒指上伸出,另一端连接到镰刀的柄上。

挥舞着镰刀和线战斗的神父,看起来甚至像在舞蹈。基于完美计算的行动,有着一种美感。

手边上感觉有些违和感——这份违和感的正体是神父操纵的线。立刻用力抽身一跳。周围树上的枝条马上刷刷落下,在枝条上休息的可怜鸟类扑腾着翅膀被切成两半落到了地上。

我轻轻吐了口气。

趁此机会,神父一口气冲过来缩短了距离。

就知道他会这样。我抓住了挥舞着镰刀的细手,加上了力气。传来了肌肉下面骨头被碾轧的咯吱声。虽然神父想要甩开我的手,但要比力气肯定是我赢。我就那样捏碎了神父手腕的骨头。

就算这样神父也没有放下镰刀,也没有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怪物」

我带着赞赏的意思这样说道。

「被身为怪物的你这样说的话——也就是作为人类的证明吧」

瞬间,神父不顾手还被抓着踩上了我的膝盖,一边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上一边跳到了我头上。

由于挥下镰刀的动作而被强行扭曲的神父的肩膀发出一声钝响脱臼了。

「——舍身攻击么!」

完全是以负伤为前提的战斗方法。全部的目的就是杀了对手,而不是自己存活。

脑中浮现出弯曲的镰刀斩裂我背后的光景,我用蛮力挥下了抓住神父的手的那只手。

神父在空中乱了体态,但还是漂亮的着地了。

与此同时,我感到了手被扯着的感觉——线已经缠上来了。

察觉到中招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在违和感之后的一瞬间,我的左手便喷出了血沫。

「咕……啊啊啊啊啊!」

「骨头太硬么——」

神父的线切断肌肉,缠在骨头上紧紧地碾轧着。我溢出的血给从神父手指上伸出来的无数的线染上了颜色。

不知何时,被线困住了。

如果不利用下落的势头或是挥舞镰刀的力量的话,以神父的臂力是无法斩落我的头的吧。但是,杀死被线包围无法动弹的我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伏在地面上的神父瞄准的我的心脏挥起了镰刀。

躲不开。

一瞬间做好了死的觉悟的我耳中,传入了铿地一声。金属相撞似的令人不快的音色。虽然胸口有股像是被揍了一样的冲击,但神父的镰刀被什么挡住停了下来,没有能接触到我的身体。

刹那间,我便深伸出完好的右手抓住了神父的领口。就算是无法动弹的状态,只要靠近了就有胜算。对于身为兽化者的我来说,尖爪和利牙是最大的武器。

但是神父立刻切开自己的衣服,在被我的嘴咬碎头骨之前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同时,困住我的线也解开了。

不知是不是为了更加效率地传导力量,线似乎并不是很长。

「应该说真不愧是战争贩子么……稍微有点小看你了呢」

他一脸平淡地扭正脱臼的肩膀,像是确认着情况一般轻轻扭着手。

我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石壁。同时将手伸进怀里,确认了是什么挡住了神父的镰刀后心情变得非常灰暗。

都忘了——买来要送给零的胸针,还塞在怀里。

「哎呀……这不都弄坏了么」

制作精细的,银制胸针。由于神父企图贯穿我心脏的全力一击,有一部分碎掉了。

「狗娘养的……越来越火大了啊。劳子稍微给你点面子你就纠缠纠缠纠缠纠缠不休地来找麻烦是吧」

在包里摸索着,用爪子撕开精炼成块的火药的包。就那样用爪子勾出少量火药,擦在了剑刃上。

「我决定了——绝对要猛揍你一顿!」

「要是能办到的话——!」

神父一踢地面冲了过来。我则是挥起了剑——用力用刀刃砍向了背后的石壁。擦上去的火药由于冲击而点燃,放出了一瞬间的闪光。

这样就足够了。

神父的眼睛见光死。我肘击因为突然的闪光而发出痛苦呻吟乱了阵脚的神父腹部,顺势将体重压上去将神父的身体砸到了地面上。

按住想要起身的他的头,我握起拳头抬起手。

「我就不客气的揍了」

我笑着挥下了拳头。但在拳头让神父脸上的骨骼变形前一刹那。

「你们二位在做什么啊!」

有人来搅局了。是完全没有想到的搅局。

听到动摇鼓膜的一声呵斥,我在差一点的地方停下了拳头。

是丽娅的侍女。很不可思议,一头土气红色头发的小个子侍女挺直了背,威吓着瞪着我们的那副样子,有着足以让我冷静下来的威严与魄力。

我放开神父的身体,站了起来。

「竟然在圣女大人的宅邸内争斗……你们在想什么啊!圣女大人说有不太平的声音在感到害怕!双方请立刻收起兵刃!」

「但是,这个人会成为圣女大人的仇敌……!」

「要是神父大人杀了那位的话,圣女大人会哭的!当然,您被杀了也一样!」

我收起了剑。神父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挥镰刀收起了刀刃。

侍女跑到我了身边,牵起我沾血的手。虽然她想用衣服的围裙擦干我手上的血,但神父的线切除的伤口很深,血溢出到了擦不完的地步。侍女看着被我的血染透的围裙,紧紧咬住了嘴唇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去让圣女大人治疗吧。就说是击退了两个暴徒……」

「能把我和神父的手弄残的暴徒?那暴徒还真够可怕的……而且意思是还让他逃了」

「圣女大人的话这样就能接受」

的确,似乎会接受。毕竟脑子里是花田啊,那个女人。

「我无所谓,反正明天就好了,帮我保密」

我补了一句毕竟是兽化者啊,转过身去。

「请等一下……佣兵先生!」

一下子,侍女便冲了过来。

「那个……尸体,您看见了吧?没办法的,那是……我们也觉得,不处理一下不行……圣女大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说不知道那些尸体的事——明明住在这个宅邸里?

——是隐瞒起来了么。神父和侍女。将因为丽娅而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对丽娅本人。

「圣女大人是个弱气的人。要是让她知道没能救助的人的数量,她温柔的心一定无法承受。但是,对于现在还活在痛苦之中的人来说,圣女大人的力量是必要的。请不要叫她魔女。圣女大人很依赖您」

「……无所谓了。不管那个女人是魔女也好,还是圣女也好」

不知是不是误解了我的话,侍女像是舒了口气一样放松了肩。

「之后请到圣女大人的房间来一趟。如果您能成为护卫的话,圣女大人也会开心的。请务必来谈详情……」

「不好意思,我是零的佣兵。去找其他人吧」

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

不管丽娅多善良,不管她是否一无所知。问题在于由于丽娅是圣女,由于她在使用魔法,有什么发生了。我和零该做什么。仅此而已。

不想杀丽娅的想法没有变。

但是,这个国家因为丽娅而患上了病,丽娅没有履行义务——现在,终于理解了零的话的意思。

——那个尸体的数量,还有对待方式。

不是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能了事的。只要丽娅还作为圣女君临一地,便必须得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产生了什么影响,也必须得对此加以考虑。

丽娅她怠慢了这一点。不考虑负面影响,肆意挥洒的善意是危害。

然后,如果她知道的话——如果侍女那句『圣女大人什么都不知道『是谎言,而实际上丽娅是在知道一切的基础上放置不管的话,丽娅就是应该消灭的魔女了吧。

情报不足。

想立刻和零谈谈。

5

我手上滴着血,走向了零的房间。

虽然血滴到地上弄脏了走廊,不过就让他们认为那是神父的血吧。

没有人在夜晚的走廊走动——正这么想,就看到走廊里有个人影。她背靠着墙壁,叉着双手,完全就是一副在等着谁的样子。

实际上,就是在等我吧——是零。

「伤得挺重的啊,佣兵」

「没什么大不了的,魔女」

逞强这样说道。其实非常痛,而且随着时间经过疼痛也会加剧吧。

「那个伤……你打算让圣女治疗么?」

「既然在这里等着我,也就是说你也从窗子里看到了的吧……?」

「被劝诱去做圣女的护卫了对吧」

「是啊——然后,拒绝了」

听到我的回答,零翘起了嘴角。

「没错,你拒绝了。然后回到了吾辈身边。你选择了吾辈」

「看起来挺开心的啊,非常地……」

「那当然,吾辈很开心。你是吾辈的佣兵,吾辈的人。你以你的意志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你的伤,也由吾辈来治疗吧」

「不用,忍了。你使用魔法的话,我变回人类的日子可是会变远的」

「稍微变远一点不也挺好么」

「才不好!」

「能够找到意志和吾辈呆在一起的理由哦。毕竟你要是没有契约关系这种简单易懂的理由就会立刻迷茫啊」

「你不是说,你会用你的魅力俘虏我,让我觉得在契约关系结束后也想和你在一起么?」

迪奥坐在马车上撞进来的那天,零对我这样说了。

说是没有打算强硬地用契约束缚我。说是要让我以自身的意志呆在零身边。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说的话,零开心地笑了出来。

「没错,吾辈一定会俘虏你。会让你觉得不是吾辈不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代吾辈——话虽这么说……」

零看着我的手皱起了眉头,拉起我完好的那只手。就那样把我带进房间,让我坐在了椅子上。

「喂,干啥啊」

「虽然以你的回复力的确明天伤口可能就愈合了,但在那之前一直让血流着也不行的吧」

零脱下了外套。

看来零似乎并不打算用魔法,而是打算用物理地,而且是人类的方法为我处理,不过完全没有想到零竟然会自己揽这种麻烦事。说实话我是愣住了。然后,同时也抱着不知她想干什么的纯粹疑问,老实地坐下。

这时零动手打算撕开衣服。

……虽然她大概是打算做绷带,不过本来就是短衬衣,撕开了的话会变得有点麻烦。

「等等。要做绷带的话就撕我的吧。反正都要弄坏的话,不如用本来就不能穿了的衣服吧」

我一边装出平静的样子说出正论,一边脱下自己的衣服塞给零。反正被我和神父的血弄脏的衬衫也没法再穿了。

毕竟没有比穿着染血的衣服的兽化者看起来更加邪恶的东西了……

不知在零看来是不是只要是布就无所谓,她点头说着『的确是那样啊』接过了衬衫。看着老实地将其刺啦刺啦地撕开的零,我打心底里舒了口气。

毫不在意他人的态度能够大方裸露的坦率是好,但如果她不自觉到周围的人会在意的话我总有一天会死。

「来,伸手」

伸出沾满血的手。零用剩下的布擦掉了沾在毛上的血,然后立刻开始用绷带一圈圈地在我的手上缠了起来。意外地熟练。

「于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和神父战了一场?难道是夜袭圣女的时候被发现了么?」

「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当成我迷上丽娅了啊」

「但是确实是喜欢的吧」

「那种意思的话迪奥我也不讨厌啊」

「佣兵,那是……难道说……居然对少年……这确实是难以接受——」

「再说下去就算是玩笑我也揍飞你啊」

我瞪向做作地装出一副面色铁青的样子的零,她便说着『真是个不懂幽默的男人』笑了出来。

「之前不是也跟你说过世界上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玩笑不能开么」

然后,不懂幽默的不是我而是世间。然后还有神父。真对他开玩笑的话各种意义上都很糟糕。比夜袭圣女来得还要糟糕得多。

我甩开悄悄爬上背脊的恶寒。

「但是,你不是微妙地很宠迪奥么。在伊迪亚贝尔纳也是抛下吾辈,两个人一起去城里玩了」

「你还记恨着这个……」

「当然的啊!吾辈当是真是很期待的。结果吾辈都没怎么参观伊迪亚贝尔纳的市容。明明吾辈都拒绝领主说的港口都市才有的珍品,还有领主说的可以带吾辈去看港口的秘密的事,去找了你的」

「虽然的确是抱歉,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理由?」

被这么反问,我回过神——不该说的。

和迪奥一起去伊迪亚贝尔纳的城里的主要目的是去买送给零的礼物,但那个礼物已经在刚才和神父的一战中坏掉了。

见我闭口不答,零的视线越发用力地刺向我。

我叹了口气,在怀里摸索着。将缺了一块的银饰品放在手上给零看。

「是去买这个的」

「……胸针?但是你用的话……真是够少女心的」

「当然不是啦!那个……因,因为是……为你买的……」

银的镂刻,上面有以青灰色的宝石组成花的装饰,看起来就是女用的,我戴上的话显得很恶心。

「……为吾辈?」

零定睛看着坏掉的胸针,然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我。

「所以说……是迪奥他,说。那个,说是我对零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应该送点东西赔礼。但是我又没有送过女人东西,而且说到底我还是兽化者,无法靠近经营珠宝的店……所以才叫迪奥陪我的。

一大堆借口不停地脱口而出。

但是,坏掉的东西也送不出手。真是的——不能更丢脸。见我将手上的胸针揣了进去,零像是慌了神一般大声叫道。

「啊,喂!为什么要收起来啊!不是给吾辈的礼物么?那不交给吾辈不久没有意义了么!」

零伸出手来想要抢夺胸针,于是我伸高手让她抢不到。

「所以说都坏掉了啊。这种东西怎么送得出手」

「但是,是送给吾辈的礼物。那么那就是吾辈的东西,要不要都是由吾辈决定的。总,总之先给吾辈看看。看起来没有坏得很彻底啊。应该更加珍惜一点吧」

虽然零站起身来想要抢夺胸针,但以我和零的身高差,就算坐着也是我占优势。围绕着胸针进行了一会小小的攻防,越来越觉得显得很傻。在我这样放松警惕的瞬间,零从我手中夺过胸针发出了『抢到了!』的欢声。

「抢到了就是吾辈的东西了。不会还了哦?因为这是你给吾辈的啊」

不是你抢过去的么,虽然我在心中这样吐槽,但不知为何想到了和迪奥一起试图在河里捕鱼的零的样子,就老实地闭上了嘴。

零开心地看着从我手中夺取的胸针,像是头一次得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感觉非常尴尬。

「我说啊,那个没多值钱的。就是在路边摊买的,虽然确实是少见的饰品,但说到底也已经坏了……」

「没关系,就算稍微坏了一点也能用,而且吾辈很开心。收到其他人送的礼物还是头一次……想到是你送的就感觉更加高兴。这是吾辈的宝物」

虽然不是宝物那么夸张的东西……不过,能让她开心的话,就好。

「于是?如果不是夜袭了圣女的话,为什么会被神父袭击?」

零一边用力拖出包来吧坏掉的胸针的针插上去一边问道。

总算是回到正题了。我轻轻干咳一声,甩开不淡定的感觉。

「尸臭太重了,我就去找了臭味的来源。因为到了晚上臭味突然就变强了」

「的确……这股臭味。对于拥有野兽的嗅觉的你来说很痛苦吧」

「实际上已经快吐了。然后我就穿过这个宅子背后的森林,到了水边……」

我想起腐烂的尸体之山,将涌上的吐意按了下去。

「就看到那里有尸体……数量多的不得了。于是,回来的时候就被神父埋伏了」

「嚯……那么神父是知道那些尸体的事的?」

「看那样子,大概是知道的吧」

「然后,他打算杀了知道尸体的事的你」

「嗯,圣女大人的宅邸背后有尸体之山这种事,怎么想传出去影响都不好。不止是这样,那是一幅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她被当成魔女的惨样」

「因为是病人聚集的城市,所以尸体增加倒是必然的……」

「教会为了认定魔女而找碴的水平可是天下第一」

而那个尸体之山,作为断定丽娅是魔女的证据是充分到过头的。

但是神父并没有那样做,不仅如此,还想要将可能说圣女是魔女的存在——也就是我——杀死。

神父似乎无论如何都想要下达丽娅是圣女的裁定。

那个男人是曾经有过裁定『被当成失误』了的裁定官。说不定是因此而变得慎重了,也可能是和过去陷害自己的教会神父们一样,是想把丽娅打造成圣女从而谋取权利。

「如果不想尸体被发现的话,明明早点处理掉就好了……」

零看上去很纳闷。在这种事上,零这个女人是不懂的。

人类其实很无能,办事不利索,慌乱之中把重要的事拖到后面这种事要多少有多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大概是没时间吧。丢弃尸体的,正常来考虑应该是城里的人吧。那些尸体最近堆到了水面上来,神父他们也注意到了。于是,在不损圣女的名誉,又不让丽娅注意到尸体的数量的情况下处理掉尸体之前,就被我发现了」

大概是因为被领主叫去,拖延了处理吧。

「——尸体是」

零自言自语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也去看看啊。眼见为实吧」

「不要,好麻烦」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那是就算知道也还是让人火大的秒答。

「奇怪的地方,那也太过含糊了……呃,要说最异常的就只有山羊的刺青了吧」

「山羊……圣女的纹章么?」

「虽然没有仔细看到那种地步,但确实是山羊。在我所见范围内,全部尸体上都有。不过……来圣都的家伙全都是以圣女的奇迹为目的的,感觉全员都纹上山羊的纹身也不奇怪就是了……」

说起来,我这样补充道。

「还有纹着两三个纹身的人。难道觉得纹身增加效果就会变强——」

「果然——是么!」

「xi……xisheng……?」

「我知道圣女用的是什么魔法了,佣兵。虽然本来就有预想,但现在预想变成确信了」

「是么。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你看见的尸体——全都是被圣女夺去生命的」

是么。

——那可真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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