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绫乃是空气-章节
「……您冷静下来了吗?」
「嗯……谢谢你,绫乃。」
「没关系」
后来,各种情绪杂糅的艾莉莎被绫乃带去她的房间,同当事人有希分开,一杯温热的红茶下肚,终于冷静下来。[加入大量红色花瓣(bushi]
随后,神秘疲劳感袭至大脑,顿感瘫软,重新思考有希的事,得出一个结论。
(到头来……有希同学的本性,终究是个爱作弄人的超级问题儿童……)
当有希开始讲述过往,这便是她对自己的首要评语。此刻,艾莉莎真切体味到了其中的分量。
(她那些古怪的言语,或许……暗藏着某种深意,但究其根本,恐怕不过是以观赏我的窘态为乐罢……定然如此。)
艾莉莎深深陷进椅背,思绪至此,一个念头骤然闪现。
(等等!若她本性如此,那平日学园里,扮演那位人人称颂的淑女典范时,又是怀着何种心境!)
忆起有希在校内那无懈可击的优雅仪态与温婉言行,艾莉莎脑中再度掀起混乱的漩涡。
事实上,那完美无瑕的举止、浸润着高贵气质的谈吐,也曾令艾莉莎暗生敬意。那是出身中产阶级的自己难以企及、唯有真正的千金方能具备的风范。艾莉莎在钦羡之余……亦不无嫉妒。然而真相竟是如此。
(不,说真的……这算哪门子的双重人格啊……)
到头来……比起「原来你私底下是这种感觉?」的惊讶,「居……居然有人能这么胡来……」的冲击感要强烈得多。艾莉莎光是消化这份震惊就已经耗尽了力气。她勉强——真的是非常勉强地——用「久世有希这个人就是这样,所以没办法」这个理由,才算是囫囵吞枣地接受了。但根本不用细想也知道,久世有希和周防有希是同一个人。这个事实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艾莉莎迟迟无法顺利咽下,只能抱着脑袋发出「唔唔……」的低吟。
就在这时,绫乃悄无声息地替她重新斟满了红茶,同时开口:
「为防万一,请您务必保密——关于有希大人私下那样的言行,以及她和政近大人之间真正的关系。」
「咦?啊,嗯,这个嘛……反正,我说出去大概也没人会信吧。」
「即使如此,尤其是政近大人这边……如果被外界解读为周防家的继承权之争,万一不小心泄露出去,恐怕会惹上麻烦。」
「这……会这么严重吗?」
艾莉莎也知道,历史上那些贵族或武家的继承人之争,常常会把周围人都卷进去,演变成血流成河的惨剧。她当然不认为现代日本还会发生同样的事,但……如果周防本家内部不合的风声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只是,对于出身普通家庭的艾莉莎来说,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啊……)
艾莉莎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一下,带着几分尴尬开口:
「那个……绫乃小姐。」
「是,您请说。」
「其实……那个……政近同学想回周防家的事……我告诉乃乃亚了……这,是不是很糟糕?」
艾莉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绫乃的表情。绫乃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是宫前大人主动问您的吗?」
「那个……算是吧……」
说到这里,艾莉莎又摇了摇头。
「不,她确实问了我……但乃乃亚只是发现我在烦恼,所以陪我聊聊……说到底,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这样啊。」
绫乃似乎微微眯了下眼睛。艾莉莎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语速加快:
「现在想想,是我太欠考虑了。就算有共同的朋友,也不该随便把别人家的事说出去……我之后会向政近同学和有希同学道歉的。」
「您说得对。」
绫乃没有点头,只是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地回应。这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态度,反而让艾莉莎隐约觉得像是被责备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话说回来,这红茶……真好喝。」 艾莉莎试图打破沉默。
「谢谢。」
「有什么……泡得这么好喝的秘诀吗?」
「我的水平还不足以教人……而且玛利亚大人泡茶的手艺比我好多了。」
「是……是吗?我觉得不至于吧?」
「不,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这样啊……」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艾莉莎总觉得绫乃的话里有话,仿佛在说「既然这么感兴趣,之前怎么没去问你姐姐?」……这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真的?
「这套女仆装……很可爱,很适合你。」 艾莉莎再次尝试转移话题。
「谢谢……?啊,上次穿给您看的是短袖款吧?」
「是……啊。上次在政近同学家看到的时候,确实是短袖。」
「这样啊。」
「嗯……长袖的也很可爱……」
「谢谢。」
「……」
——又来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明明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款式,你该不会忘了吧?」……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啊~~~~?
(绫……绫乃果然在生气吧……?)
艾莉莎偷偷瞄着绫乃的脸色,可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出情绪。就算不是生气,这对话进行不下去的冷场也够让人难受的了。
艾莉莎现在冷静多了,想回到政近和有希那边去……可转念一想,那两人现在大概正在和好吧?这种时候去打扰他们,实在不合适。
(至少再给他们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左右独处比较好吧?)
艾莉莎在这方面也确实有所顾虑。但这样一来,自己至少还得和绫乃独处二十分钟……
「那个……」
艾莉莎驱使着贫瘠的闲聊能力抛出的两个话题都落了空,内心几乎要举手投降,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咬紧牙关,再次开口。
「……绫乃小姐,政近同学住在这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他身边了对吧?」
「是的。」
「那个……那时的政近同学和有希同学,给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
面对艾莉莎的问题,绫乃的视线飘向斜上方,露出思索的神情。大约十秒的沉默后,她才缓缓回答。
「感觉是完美的王子大人,以及……疯丫头公主大人。」
「王……王子大人?」
「是的。」
「这、这样啊……」
用来形容政近的这个词冲击力十足,艾莉莎一时语塞。
(王子大人?王子大人?他吗?)
不久前倒是听有希提过,政近小时候正经又勤勉……但艾莉莎没见过那时的政近,脑海中自然先入为主地套上了现在的形象,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王子大人”这个称呼联系起来……至于有希,在看过“那个”之后,“公主大人”的评价也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从绫乃小姐的视角看,当时的政近似乎被美化得相当厉害,看来最好只信一半。)
艾莉莎刚得出这个结论,这次轮到绫乃开口了。
「那个……」
「嗯?」
「关于前几天……艾莉莎小姐生日派对结束后的事……」
「……嗯。」
艾莉莎身体微微一僵,猜测着绫乃想问什么。绫乃则斟酌着词句。
「艾莉莎小姐……您当时,是怎么说服……政近大人的?」
「说服……你是说说服他去探望有希同学的事吗?」
「是的。」
「那个,我想想……」
艾莉莎回忆起当时对政近说的话,还有采取的行动……突然感到一阵迟来的羞赧。
(总……总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像在演电视剧……)
政近陷入自我厌恶时,自己含泪说着热情的话语,然后牵起他的手就往外跑……虽然不算太夸张,但也不是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内容。
(这部分……还是含糊带过吧……)
但艾莉莎也不想沉默以对。即使感觉脸颊发烫,她还是盯着自己的膝盖,努力组织语言。
「那个……我想想。我说了‘我会陪着你,所以为了结束至今的后悔,一起去有希同学那里吧’……大概是类似这样的话。」
「……所以政近大人就下定决心去周防家了?」
「哎,算是吧?」
「……这样啊。」
此刻的艾莉莎为了掩饰害羞和些许心虚,低垂着头。
所以她没能看见。
没能看见绫乃听到这个回答后,脸上浮现的是何种表情。
◇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是个不成材的孩子。
从三岁踏入幼儿园那天起,我就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
「绫乃,来,别待在那儿啦~~快过来这边。」
「快点啊!你总是这样发呆!」
我无法融入集体行动。无法和其他孩子步调一致地做相同的事。
我做不到。即使只是老师一句简单的“集合坐好”。
我绝不是在发呆。恰恰相反,我的脑子一直在转,转得停不下来。
该坐在哪里?集合之前,这盒彩色铅笔不收起来真的行吗?其他孩子没收拾积木,或许不用收?可积木散在地上会绊倒人,太危险了,还是收起来好。那么,彩色铅笔和积木,该先收哪个?彩色铅笔是我自己拿出来的,积木是别人弄乱的。先收拾离自己近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危险的是积木……
(怎么办,怎么办……)
想得越多,就越发搞不清自己该先做什么,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是的~~绫乃!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
「绫乃好慢~~!」
(别催我!等等!我明明在拼命想啊!)
内心的呐喊,能喊出来吗?光是想到这个,脑子又开始打转。思绪绞成一团乱麻,徒劳地空转,身体果然还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不耐烦的老师半拖半拽地拉起我的手,我才得以从那个困住我的地方移动分毫。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麻烦……为什么连这种事都做不到?」
「那孩子真的很迟钝耶~」
周围投来的、饱含困扰的目光让我害怕。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行动的自己,让我痛苦不堪。我开始抗拒去幼儿园了。
「绫乃说明天还是不想去幼儿园……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在家看家吧?幼儿园本来就是学社交的地方。如果这第一步就失败,以后怎么办?」
「可是,她这么抵触,硬逼她去只会让她更恐惧吧?」
「那也不能天天请假啊?还是说……找个地方寄放她?先说好,我家可不行。你父母也是寄住工作的,不方便吧?」
「……其实,关于这个……我父母工作的周防家……那里的孩子和绫乃同龄,好像还没上幼儿园。说不定……绫乃和那孩子能合得来……」
父母讨论的结果,我被送到了祖父母工作的周防家寄养。
听到要去祖父母那里,我哭了。一定是因为我是个没用的孩子,所以被父母抛弃了。我这么想着,哭闹着拒绝。
然而,当我哭累了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已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宅邸前。
「欢迎,绫乃。这里就是爷爷和奶奶工作的地方。」
「欢迎,绫乃。接下来要好好打招呼,懂规矩哦。」
出来迎接的祖父母,和平日里见到的完全不同……穿着整洁得体,举止端庄稳重,在孩子眼中显得格外英挺。我正对着这焕然一新的祖父母看得出神,就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在那里,我遇见了他们。
「初次见面,我是周防政近。请多关照。」
「我是周防有希!请多关照!绫乃!」
如同为成为故事主角而生的、耀眼的存在。
小政近无所不能,一举一动都浸润着温柔,宛如童话里的王子殿下。小有希活泼可爱,无拘无束,永远闪闪发光,活脱脱一个淘气的小公主。
静与动。王子与公主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却能一眼看出他们彼此珍视。我心想……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美丽、如此高贵的存在。与此同时,
(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直觉地抗拒。因为我只是个没用的、不成器的孩子。
然而,他们看到笨拙的我,却没有流露出那种目光。不仅如此,还……
「今后,你也能继续当我的搭档吗?」
「绫乃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把我当成重要的人。他们两人,竟将我这无用之人,置于仅次于彼此的位置。
「!!」
该用怎样的言语,才能表达这份撼动心魄的感动?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喜悦、痛楚、想笑、想哭。想拥抱他们……又想臣服在他们脚下。这份汹涌澎湃的情感。
(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自然而然,这个念头从心底升起。
年幼的心中,萌生了一个迫切的梦想——我要比任何人都更近地、永远守护着这两个人。而实现梦想的道路,似乎近在咫尺。
「奶奶……我想为,近君和小有希,效劳?我想效劳。」
就这样开始的女仆修行,竟意外地为我带来了好的影响。
成为‘空气’,减少周遭的干扰,让我得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思考。奶奶教会我区分轻重缓急,将必须完成的事务融入日常,那些因过度思考而无法动弹的时刻也渐渐减少了。
知道自己不再是没用的孩子,我欣喜万分。这样的自己也能帮上他们的忙,更是无上的喜悦。
「绫乃,谢谢你!」
「谢谢你,绫乃!」[おめでとう、おめでとう幻视]
两人的笑容,那一声声感谢,化作我心中无可替代的珍宝。
(想一直留在这里……想永远,三个人在一起……)
我发自内心地如此祈愿……然而,在命运最关键的时刻,我又一次无法行动。
其实有太多想说的话,想传达的心意。但不知如何开口,时间在犹豫中流逝,真正重要的话语一句也没能说出……他们,最终分道扬镳。
政近大人带着满心伤痛离开了周防家。有希大人则拖着病体,决定留下。
我只是看着。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梦想,脆弱地分崩离析。
(我……当时应该做点什么吗?)
我从未妄想能与他们比肩。我甚至无法成为配角,只是幕后的存在。未曾与他们同台,也未曾从观众席发出呐喊。仅仅是守在舞台侧翼,默默守护着他们光芒的幕后人员。
我曾以为这样就好。以为这便是我的本分。但安于这立场的代价,便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舞台上上演的悲剧。
(我……当时应该怎么做?)
这个疑问在脑中日夜盘旋。我反复咀嚼着那些迟来的话语,那些或许能维系住两人情谊的话语……
「唉,绫乃,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选战?」
所以我想,那一刻,我才会决意牵起有希大人的手,走上舞台。
为了不再旁观悲剧。为了在该传达时,传达该传达的话语。
「政近大人……我知道您在回避周防家。但是……可以请您探望有希大人吗?」
「我认为现在,有希大人比任何人都需要政近大人。」
「我只会在楼下等您十分钟。」
这一次,我一定要……
………………
………………
………………
……时钟的滴答声宣告,约定的时间已过。
公寓大门前,不见政近大人现身的迹象。
「……绫乃小姐,怎么办?要再等等吗?」
「不……请开门。」
「……遵命。」
结果,即使我付诸行动,故事的轨迹也未曾改变。
「哥……哥……呜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有希大人……」
我终究只是幕后之人。一个侥幸待在王子与公主身边的幸运儿。
「我没能带政近大人过来……!」
无力感与罪恶感,几乎将我的胸腔碾碎。就在我渴望消失之际,敲门声响起。
「政近……大人……」
「……抱歉,我来晚了。」
如同救世主般现身的政近大人身后……站着他此刻的搭档。
(啊啊……)
推动故事的人,一直都在。
只是我做不到。我终究只是个不成器的孩子。
我只能旁观。
我只是想永远做他们心中的第二顺位……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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