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①-章节
男人倒在地上。有着一头狮子鬃毛般的白发与白胡的男人。
一旁,损坏的玻璃塔模型也倾倒在地。
「神津岛……先生……?」自己口中泄出沙哑的声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会独自站在这间有着神津岛遗体的壹之室内呢?
得离开这里才行。尽管这么想,大脑连结身体的神经像是断了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够转动,游马视线往下一看,不禁发出微弱的哀号。
自己的身体硬化,仿佛化作一尊全身散发光泽的焦糖色玻璃雕像。
「你……竟敢……」
听见这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视线重回前方,游马再度发出哀号。
躺在模型旁的神津岛睁大双眼,眼白混浊的双眸狠狠盯着游马。
「你竟敢……杀了我……」
神津岛抬起发青的脸,朝这边慢慢爬来。一边移动,脸上和手上的腐肉一边掉落,骨头从发黑模糊的血肉之间外露。
「没办法啊!谁叫你妨碍新药核发!谁叫你夺走ALS患者的希望!」
发自喉咙的呐喊,没能制止神津岛的动作。他继续爬过来,身上的肉不停掉落,眼看就要露出白骨。
「你也……给我……下地狱吧……」
眼珠滚落,神津岛仍用空洞的眼窝睥睨游马。肉几乎都掉光了的手触碰游马的身体。
「住手——!」
游马大叫,身体倾斜,倒在地板上应声碎裂。粉碎的玻璃身体,在间接照明的不规则折射下散发七彩光芒。
「呜哇啊啊啊——!」
尖叫声撼动鼓膜。立刻察觉这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猛地弹起上半身,游马急忙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古董家具环绕的宽敞房间,自己正坐在窗边的床上。
「啊……对喔,我在玻璃塔里过夜。」
这么嘟哝着,擦拭额上的汗水。手背上沾满黏腻的冷汗。
似乎做了恶梦。想起梦境内容的瞬间,昨晚发生的事一口气复苏脑海,强烈欲呕的感觉袭来。少许胃液从空空的胃里逆流,口腔里满是灼人的苦味。
夺走人命与害怕被发现是杀人凶手的恐惧感,原来能将精神侵蚀到这个地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外套,直接举起手,用袖子擦拭嘴角。这时,游马发现房门传来「咚咚」的声音。好像有谁在敲门?就是这声音吵醒自己的吧。
挪动仿佛生锈的关节,沉重的身体缓缓下床。看一眼手表,时间才刚过早上六点。
一大早的,会是谁呢?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游马走到门边问:「哪位?」
「我是碧,方便借用您一点时间吗?」
隔着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脑中浓雾一口气消散。
那个名侦探这时间来做什么?
「碧小姐吗?有什么事?」为了不让她察觉端倪,游马死命保持平静语气。
「可以让我进房间吗?有些比较深入的话想谈。」
游马转头环顾室内。虽然没有不能被看见的东西,要是可以的话,还是想请走她。但是,贸然拒绝反而可能被怀疑。
几秒钟的纠结后,游马转动圆筒锁,把门打开。
「早安,一条医生!」
名侦探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男用西装,开朗地寒暄。
「……早安。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是啊,我本来就起得早。更何况,现在有案件发生,我兴奋得比平常还早醒来。刚才已经去过一楼的娱乐室和餐厅做各种调查,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解决案件的线索了。话说,你别看今天早上天气这么好,昨天夜里好像下过一点雪。娱乐室窗上还留有一些雪迹。哎呀,因为没开暖气,那边超冷的呢。」
月夜做出搓揉双手的动作。
「所以,一到六点,心想差不多来打扰也不会造成困扰,我就来了。喔,说到早起,老田先生也挺厉害的喔。我刚过来这里的路上,在楼梯上遇到他,他已经整理好服装仪容,穿着上过浆的笔挺管家制服。明明雇主已经死了,他还这么认真工作,让人感觉到『这就是专业』呢。」
月夜朝气十足的语气,在游马刚起床的脑子里嗡嗡回响。强忍头痛,对月夜说「总之,先请进吧」。月夜点头致意,走向放在房间中央的沙发。
「哎呀,这间馆邸的房间没有一处不优美呢,充满古典格调。床铺睡起来再舒服也不过,昨晚我睡得很香甜。」
说着,月夜眯起眼睛看游马。
「不过,一条医生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喔。身上穿的是跟昨天一样的衣服,而且还很皱,可见衣服也没换下就睡了。」
「……昨天太耗费心神,一回到房间就倒上床,不知不觉睡着了。话说回来,碧小姐还不是穿得跟昨天一样。」
「不不不,我可是有好好更衣的喔。这袭西装,一模一样的我拥有好几套。该怎么说呢,就像名侦探的制服吧。更何况,领带的图案跟昨天也不一样啊。昨天是去伦敦贝克街夏洛克福尔摩斯博物馆时买的,上面印的是福尔摩斯剪影的图案。今天这条领带的图案则是火车。这是《东方快车谋杀案》舞台背景的火车——」
「那个……」游马打断月夜。「关于穿搭的事,我已经很明白了。请告诉我,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厢失礼了。来打扰您的原因,当然是想询问关于昨晚的事啊。」
月夜目光犀利,游马感到背上一阵颤抖。
「你打算按照顺序一个一个造访众人房间,搜集情报吗?」
「不是的。」月夜举起手挥了挥。「不是按照顺序,只是认为必须先问问一条医生。」
「为什么是我……」
她果然在怀疑我吗?这么一想,冰凉的冷汗沿着游马背部下滑。
「当然是因为,你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啊。进行犯罪搜查时,尽可能了解关于被害人的事是很重要的。」
原来不是因为怀疑我才来的啊。游马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样的话,应该去问老田先生或巴小姐比较好吧?他们住在这里工作,肯定比我更了解神津岛先生。」
「我是很想那么做,但他们两位正忙着给客人准备早餐。」
「喔喔,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可以跟你说说。请坐吧。」
稍微冷静下来,游马请月夜坐上沙发,她却走向窗边。
「今天天气很好,在这么昏暗的房间里谈话,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月夜用力扯开遮光窗帘。朝阳从大大的窗外照射进来,习惯阴暗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整片落地窗果然就是舒服。而且,这里的窗户最棒的就是能够打开。刚才我把自己房间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散发森林香气的空气流进房间,真教人心旷神怡。思考都变清晰了呢。」
月夜高举双手,高挑的身体轻轻往后仰。正如她所说,相较于以嵌入式玻璃窗全面环绕的壹之室,其他房间的窗户,则是在房间外侧打造几面从天花板到地板的长方形落地窗。只要按下墙上的按钮,这些窗户都可以开关。
「对了,难得天气好,把这房间的窗户也打开吧。」
也不等游马回答,月夜兀自按下按钮。埋在天花板里的轨道启动,与窗户上半部相连的铁条往外推,其中一扇窗就以朝外侧放倒的方式打开,开到大约四十五度角时停止动作。寒冻的风从外面吹进室内。
「请别擅自开窗好吗?很冷。」
「可是,我总觉得你房间里空气很混浊,得让空气流通才行。」
「那也不用把窗户全部打开啊。」
「这窗户设计成从上方敞开,是为了防止屋内的人从窗边坠落吧。只是,这附近常下大雪,要是开着窗户时下起雪来,雪就会落入屋内了呢。最惨的是,万一堆积在窗户上的雪太重,还会把窗户给压坏。」
盘着双手,月夜观察起窗户四周的构造,丝毫没把游马的抗议听进去。无可奈何的游马,只好自己按下按钮,把窗户关起来。
「为什么要关起来?空气清净,脑袋才转得快,有助于推理啊。」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很冷。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不说,还自己随便乱动东西。没话说就请回吧。」
她的行为简直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突兀。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名侦探都是这样说话的吧。正感到头痛,月夜便低下头说「啊、不好意思」。
「因为发生了这么有魅力的事件,我从昨天就一直很激动。睡着之后老是做跟事件有关的梦,是非常开心的梦喔。」
露出陶醉的眼神,月夜凝视天花板。
「……我也是,不过做的是恶梦。」
「好了,一直闲聊下去也不是办法,进入正题吧。」
坐上沙发,月夜跷起修长的双腿。
「你知道有谁可能怨恨神津岛先生吗?」
劈头就提出这个问题,游马听得脸色铁青。
冷静。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事,只是对身为专属医生的自己问普通的问题而已。这么告诉自己,游马在月夜对面的沙发坐下。
「能想到的人实在太多了。」
「意思是,有那么多人怨恨神津岛先生吗?」
「我虽然不太想说雇主的闲话,但不管怎么说,神津岛先生确实很偏激,又或者该说无情吗?总之,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明明在专业领域上留下如此多的功绩,从教授职位届龄退休后,本该有其他大学争相礼聘才对。可是,听说没有一所学校来邀请神津岛先生。以前他还曾为此发过牢骚。」
「为什么没有人来邀请呢?开发出那么有名的三叉戟,神津岛先生的功劳就算得诺贝尔奖也不为过吧?」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像这种基础研究,一般人应该几乎没听说过。」
「我又不是『一般人』,我可是名侦探。」
月夜微微一笑,又歪了歪头问:「那么,你的答案是?」
「因为神津岛先生的职权骚扰……不、在大学里应该称之为学术骚扰,业界内众所皆知。不管对方是学生、助教还是副教授,都被他吼过,怒骂过,听说甚至还有人受过他的暴力对待。」
「学术界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月夜皱起眉头。
「要是现在,绝对不会容许吧。只是,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当时神津岛先生的研究,对世界上许多为重症所苦的人而言,可以说是最后的一线希望。校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导致研究中断。不过,最后却造成神津岛研究室有很多人精神出问题,必须离职疗养,还有人因此自杀。」
「原来如此,听起来也能成为充分的杀人动机。」
「还不光只是这样。取得三叉戟专利的神津岛先生,向过去共同研究的药厂要求天价的专利使用费。要是药厂不付,他就威胁说要把专利卖给其他公司。」
「人家以前出资赞助他研究耶!」
「在那个时代,研究者接受药厂赞助研究经费时,双方签订的契约多半不够严谨,内容都很随便。话虽如此,多数人还是讲道义的,正常学者不可能把共同研究的成果卖给其他公司。」
「可是,神津岛先生不是『正常的学者』。」月夜扬起嘴角。
「没错,那个人把金钱看得很重,说他是守财奴也不为过。听说双方闹上法院,争执了好一阵子,最后药厂还是硬吞下神津岛先生的要求,付出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换来三叉戟的技术,催生出各种新药。」
「那笔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就成了神津岛收藏和盖这栋房子的资金来源喽。」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必须支付给神津岛先生高额的专利使用费,新药的价格也相当昂贵。很多期盼新药许久的人,因为付不起买药的钱,难以接受治疗。」
「这么说来,我曾听说神津岛先生没有能继承他遗产的亲人,是真的吗?」
用手挡在嘴边,月夜这么问。游马回答「好像是这样」。
「换句话说,只要神津岛先生一死,药厂就可以不用继续支付专利使用费,药的价格也能调低,让更多的患者受惠。原来如此……难怪会说有杀人动机的人太多了。就算现在这间馆邸内的人中,有谁怨恨神津岛先生也不奇怪。」
月夜单薄的嘴唇,浮现一抹妖媚的笑。
「……你好像很开心呢。」
游马喃喃低语。月夜举起双手挥着说「没有、没有」,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碧小姐,你还是认为,神津岛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吗?」
「昨天我也说过,现在已知的线索不足以做出判断。只是,若是自杀,等后天警察抵达,调查过现场后,想必会从科学办案的角度找到证据吧。到那时候,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所以,身为名侦探,现在我是先假设神津岛先生被人以某种诡计杀害,以此为基础展开搜查。」
「可是,陈尸现场的壹之室,房门不是上了锁吗?再说,那间房间和其他客房不同,采用嵌入式的窗玻璃,窗户没办法打开。这样的话,自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吧?那间房间就是所谓的密室……」
游马拼了命地想把名侦探的思路朝「神津岛自杀」的方向引导,却在口吐「密室」一词的瞬间,看见月夜眯起眼睛时,立刻发现自己做错了。
「密室」。对推理迷而言,这是比什么都能触动心弦的词汇。
「没错,事件发生时,壹之室看起来确实像是密室。只不过,光凭这样就说神津岛先生自杀,未免太奇怪了。不管怎么说,他的死因可是中毒啊。」
月夜在脸颊旁竖起食指,意气风发地发表起言论。
「使用毒药这种凶器,即使凶手不在场也能杀人。换句话说,只要事前在神津岛先生可能放入口中的东西里下毒即可。杀害的当下,凶手本人未必需要在房间里。另一种方法,是先让被害人服下有时间落差的毒物,等被害人进入房间,将门上锁后,药效才会开始发挥。只是,这次使用的毒药是河豚毒素,在晚餐里下毒的可能性就变低了。因为从晚餐结束,到神津岛先生打电话求助,中间隔了差不多一小时的时间。河豚毒素是发作速度较快的毒药,时间上说不通。」
不让游马有机会发言,月夜连珠炮似地说着。
「当然,也可能老田先生接到的那通神津岛先生的求助电话,本身就被动了某种手脚。可能是有人模仿神津岛先生的声音打了这通电话,也可能播放事先录下的声音。老田先生说谎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进去,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通求助电话。这方面还要多搜集一些情报才能继续推敲。」
「你居然考虑了这么多。」
惊讶的游马这么嘀咕,月夜眨了眨眼。
「既然是名侦探,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好的,让我们来看看,假如晚间八点半,神津岛先生吃了凶手事前下的毒而死亡。这种状况下,药被下在书桌上的巧克力或干邑白兰地里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吧?这点,只要警方一调查就可清楚查明。只是……」
顿了一顿,月夜低声继续:
「如果这是杀人事件,我认为当时,凶手应该也在壹之室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游马硬生生咽下喉头的唾液。
「若是采用事先下毒的方式,凶手将不确定被害人会于何时吃下毒药,也就无法准确地决定杀害时间。可是昨晚,神津岛先生本该于晚间十点宣布某件大事,在那之前丧命,或许表示凶手不希望他『宣布』那件事。因此,我认为凶手可能是亲手将毒药交给了神津岛先生,再用巧妙的借口让他服下毒药。」
不对。神津岛要宣布的大事,是他找到知名作家的遗着。我并不是为了阻止神津岛宣布这件事才杀他的。游马内心如此嘀咕。然而,尽管搞错了大前提,名侦探的推理依然十分接近真相,不免令游马慌张了起来。
「可是,正如刚才所说,那间房间是密室……」
「对,是密室!」月夜发出高亢的声音站起身,手指直指游马的鼻尖。
「怎、怎么了吗?」
「一条医生,你知道『密室讲义』吗?」
「你说的是……卡尔的密室讲义吗?」
「正是。创造出许多不同种类密室,有《密室推理之王》称号的约翰狄克森卡尔,于一九三五年发表的作品《三口棺材》中的第十七章——〈密室讲义〉。内容以分析密室诡计闻名,之后也被引用在各式各样的推理作品中。『密室讲义』的文体很特别,扮演侦探角色的菲尔博士干脆挑明了说自己就是小说中的角色。这或许也可称为一种后设推理(meta-mystery)吧。」
月夜用唱歌般的语调这么说。
「对了,提到后设推理的杰作,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举出的,是东野圭吾《名侦探的守则》。负责叙述故事的大河原番三警部,对自己是书中登场角色一事有所自觉。另外一个角色天下一大五郎,则是苦恼于必须持续扮演自己塑造出的名侦探角色。这样的两人携手挑战各种推理小说中的典型场景,就构成了这本书的内容。这部作品优秀的地方,不只在于以幽默手法展现推理情节,某种意义来说,还可以说是作者对推理小说这种形式提出的反命题。近年来的东野,虽然常以沉重人性故事为基础基调,初期的他其实也创作过许多出色的本格推理小说。换言之,东野圭吾这个历代罕见的作家,其创作基础还是具备本格推理的素养。关于这一点,从他的代表作《嫌疑犯X的献身》不只获得直木赏,也拿下本格推理大赏就能清楚看出。只是另一方面,《嫌疑犯X的献身》真能称为本格推理吗?追根究底,『本格推理到底是什么』的争论……」
月夜失焦的眼神望向半空,嘴里滔滔不绝长篇大论,游马只能愣愣看着这样的她。她似乎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了。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收拾惊慌的心情吧。一边让月夜说的话从耳边流过,游马一边缓缓深呼吸,加速跳动的心脏也放慢了下来。
「……所以,为了解决后期昆恩问题,我想提议的方法是——」
整整听月夜发表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演说,重新取回心灵平衡的游马才开口:「那个……」
讲得正高兴时被打断,月夜语带不满地问:「什么事?」
「碧小姐的推理论述固然十分有趣,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正题?你是说关于本格推理的定义吗?」
「不是!是关于事件发生时,壹之室处于密室状态的事!」
月夜的视线游移了好几秒的时间,才用力拍了拍手。
「对喔!原本是在讲这个,然后聊到『密室讲义』去了。」
因为聊推理聊得太入迷,她似乎真的把本来的话题忘了。看游马一脸傻眼的表情,月夜才正色道:
「在『密室讲义』中,将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两类。」
说着,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类,是打从一开始凶手就不在室内的状况。若这次是事先下毒,令神津岛先生在密室内服毒身亡的话,就属于这种案例。」
弯折一根手指,月夜继续说「另一类」。
「是犯案时,凶手也在室内的状况。完成杀人后,凶手走出房间将门上锁,或是布置成看似有上锁。根据我刚才说明的理由,我认为昨天的事件,使用的应该是第二类的密室诡计。」
「可是,大家赶到壹之室的时候,房间门确实上了锁啊。还是说,其实门没有上锁,只是用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将门卡住了?」
游马拼命地想诱导名侦探远离自己的诡计。
「不、既然都拿万用钥匙开了门,当时肯定是上了锁的。」
「那就是有备钥喽?」
「这个可能性很低吧?昨天不是已经打电话给保全公司,确认没有打过备钥了吗?那间公司我很熟,是值得信赖的公司。」
「这样的话,会不会是用了万用钥匙呢?」
「对,万用钥匙。」月夜指向游马。「凶手拿万用钥匙把房门锁上,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只是,我最后仍做出不是这样的结论。」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因为那把万用钥匙,向来似乎放在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内保管。可是,昨天吃完晚餐移动到娱乐室后,我就一直站在暖炉边。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打开钥匙柜。」
「说不定是之前就从钥匙柜内取出万用钥匙了……」
「这样的话,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酒泉先生。昨晚,壹之室的房门打不开,下楼去拿万用钥匙的人是酒泉先生。那时,酒泉先生确实有可能早就把万用钥匙放在身上,只是装成回娱乐室打开钥匙柜拿万用钥匙的样子。」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酒泉先生了?」
游马装作惊讶的样子。只要把嫌疑抛到酒泉身上,或许能让名侦探远离真相。没想到,月夜又摇摇头说:「那不可能。」
「为什么?当时酒泉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去娱乐室的,没有人亲眼看见他从钥匙柜里拿出万用钥匙吧?」
「可是,酒泉先生不可能直接下手杀害神津岛先生。吃过晚餐,众人移动到娱乐室后,酒泉先生始终都在吧台里面。」
游马不由得「啊……」了一声。月夜点点头。
「没错,酒泉先生必须随时为宾客提供水酒。他要是不在工作岗位上,马上就会有人察觉。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身上。能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离开娱乐室,前往壹之室杀害神津岛先生的,只可能是宾客中的某个人。」
「这么说来,我也有嫌疑喽?」
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游马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月夜也大方回答:
「没错,当然。」
喉头一阵痉挛,一时发不出声音。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什么理由非杀死神津岛先生不可!」
「请别这么激动。我的意思是,在还没搜集足够资讯的现在,所有人都有嫌疑。不用说,也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脸上浮现一抹与那中性外表格格不入的妖媚笑容。
「此外,也还不能完全推翻酒泉先生是凶手的选项喔。光靠他一个人虽然很难下手,如果有共犯的话,倒也不是没有犯罪的可能。只是,目前我想先从凶手单独犯案的方向来思考。」
这个名侦探在怀疑我。游马这么想。虽然不知接近真相到何种地步,毫无疑问的,她肯定把我当作头号嫌犯了。这样的预感使游马双脚忍不住发抖,急忙把手放在腿上,用力抓住。
「可是,既不是用备钥,也不是用万用钥匙的话,凶手是怎么锁上壹之室房门的呢?」
「第一个可能,掉在壹之室地板上的钥匙不是真的。毕竟,当下我们没有任何人试着拿那把钥匙去锁壹之室的门吧。或许那把钥匙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像,实际上真正的钥匙还在凶手手上。只不过,这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为什么呢?」
「假钥匙太容易被揭穿了啊。只要有人试一下,马上就会知道了。日后警方一展开搜索,更是立刻就会发现。甚至昨天晚上就有被识破的可能。事实上,要不是加加见先生把我们赶出房间,我本来想拿那把掉在地上的钥匙实际锁门看看的。用这种随时可能露出马脚的东西制造密室,可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月夜的解释条理分明,很难找到反驳的余地。
「不然,会不会是使用了某种工具……」
「你指的是物理诡计对吧。从门外用线之类的东西透过门缝伸进去上锁。虽然老套但是有效。只是很遗憾的,这次不是喔。昨晚解散后,我独自回壹之室外检查了房门。那扇门是完全没有门缝的类型,无法从外面伸任何工具进去。就算可以,圆筒锁的设计也不适合使用物理诡计,因为上锁时只能捏住小小的锁片旋转。如此看来,似乎也不可能使用磁铁之类的工具。剩下的,只有把门整扇拆下的方法,但我没找到拆过门的痕迹。由此可知,这次的密室不是物理诡计制造出来的。」
「那会是什么……」
「比方说,被凶手下毒之后,毒性还没发作前,神津岛先生自己从内侧上了锁,碰巧形成了密室。这虽然也是一个不容否定的可能性,直觉又告诉我不是这样。凶手一定是确认毒性发作后才离开壹之室,并将密室完成。这么一来,神津岛先生的死就会被当成自然死或自杀处理了。事实上,要不是我发现了死前留言,大家不都以为神津岛先生是心脏病发作吗。」
「所以,我想问的就是,密室到底是怎么制造的啊!」
感觉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游马情不自禁扯开了嗓子。
「啊、抱歉,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大圈。不过,你不觉得无论哪本推理小说,名侦探的说明总是兜兜转转的吗?我认为,那除了有给凶手施压的意义外,也具有炒热读者情绪的效果。」
说到这里,月夜停下来舔了舔薄薄的嘴唇。那模样看在游马眼中,就像一只肉食兽。「好的,那么……」月夜这么低喃后,把手放在腹部前方交握。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里,凶手使用的是心理诡计。」
「为什么说是心理诡计呢?」游马口干舌燥,发出的声音也略显嘶哑。
「昨晚,壹之室之所以会被视为密室,是因为壹之钥掉在房内的地上。可是,那把钥匙真的在房内吗?」
「你在说什么啊?壹之钥确实在房内的地上……」
「没错,钥匙是掉在地上。但是,钥匙从什么时候开始掉在地上的呢?」
月夜点了点头,抬起视线望向游马。
「巴小姐在地上发现钥匙,是众人进入房间约莫几分钟后的事。换句话说,在我们进入房间的当下,钥匙未必已经在地上了。」
「……那你说,钥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呢?」
游马发出近乎呻吟的问句,有种房间里空气急速变稀薄的错觉。
「应该是我们进入房间后不久的事吧。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倒地的神津岛先生身上。凶手就趁这机会,偷偷把手边的钥匙放在地板上。壹之室地上铺了柔软的毛毯,即使钥匙掉在地上,也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就这样,凶手制造出钥匙本来就在室内的假象,使壹之室看上去像个密室。」
完美的推理……游马全身颤栗。自己死命想出来的诡计,竟然被这个名侦探完美看穿,还解释得这么清楚。
该如何从眼前的窘境脱身?脑子一阵晕眩,游马拼命鞭策自己思考。
就算密室诡计已被识破,她应该还无法断定我就是凶手。只要是馆邸内的宾客,谁都有可能使用那个诡计杀人。不过,名侦探肯定对我有所怀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是神津岛的专属医生。毒杀事件中,这么一号人物自然最可疑。
要是放着不管,名侦探绝对会找到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得在那之前想想办法才行。
正这么想时,游马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意识地放在月夜纤细的脖子上。
即使身材再怎么高挑,她终究是个女人。要比力气,自己肯定强得多。另外,应该没人知道月夜来这里。既然如此……
思考到这里,游马猛地回神。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保身,居然想杀死这个无辜的女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毫不留情地袭来。
夺走神津岛的性命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会有更多ALS病患受苦。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对,必须有人来做才行……
即使明白这只是自己逃避罪恶感的托词,游马仍在心中不断如此反复。
然而,一旦对眼前的女人下手,自己就真的失去人性了。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可是,那又该怎么办……
正当游马内心陷入激烈纠葛,月夜忽然站起来说「请问……」,游马不禁警戒起来。
「什么事?」
「可以借个洗手间吗?」
「唉?喔、喔喔!请用。」
泄了气的游马这么一回答,月夜便说声「不好意思」,朝盥洗室走去。等到关上门,看不见月夜身影后,游马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并不表示走钢索的状态已经结束,只能说庆幸获得了一点冷静的时间。看一眼墙上时钟,很快就要七点了。不知不觉听月夜说了一小时的话,难怪筋疲力尽。
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暴躁地扒抓头发时,游马忽然像遭电击般全身僵硬,视线投向盥洗室的门。装有毒胶囊的药盒,藏在马桶水箱里啊!那个名侦探该不会是想确认这个,才故意借厕所的吧。
好不容易镇定的心跳,这下又一口气加速。像个等待法官判决的被告,游马只能等月夜从盥洗室出来。
门打开了,月夜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走出厕所。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发现游马紧盯着自己,月夜歪着头问。
「不、没什么。」
急忙别开视线,感觉呼吸困难。这个名侦探单纯只是去上厕所吗?还是找到藏在水箱里的凶器了呢。
必须用力稳住下巴,才不至于把牙根咬得太紧。游马等待月夜接下来说的话。
「对了,一条医生……」
月夜这么说着,正将手帕收回口袋的瞬间,凄厉的警铃声忽然响起,打乱屋内的气氛。
「咦?这什么声音?」
月夜急忙环顾四周。游马回答「我也不知道!」时,安装在靠窗天花板上的抽风机同时动起来,所有窗户自动朝外侧打开。
『餐厅发生火警,餐厅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传来机械合成的广播声。
火灾?也就是说,窗户打开是为了排烟吗?僵立原地的游马还在思考这些时,忽然被月夜抓住手。
「一条医生,我们走吧。继续待在高楼层,有被浓烟呛到的危险。」
月夜抓着游马的手这么说。从僵直状态恢复的游马愣愣回应「啊、好的」,随月夜一起跑向房门口。
打开门,离开房间。幸运的是,螺旋阶梯上并未充满黑烟与火焰。游马和月夜对看彼此一眼,微微点个头,便一起朝楼下狂奔。
跑下四分之三圈阶梯后,看见柒之室的房门敞开,身穿鲜艳粉红色睡衣的梦读正朝楼梯间探头查看。
「梦读小姐,一起去一楼避难吧。」
月夜对她这么说,梦读一脸为难地转过来。
「可是,我还穿这样……」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快走吧。」
月夜扯着梦读的衣摆,梦读只好大喊「我知道了啦,别拉」,啪答啪答踩着拖鞋下楼。
在持续作响的警报声中,一行人来到一楼。大厅里一样不见浓烟,只是,闻得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在这里!」
听见痛切的叫声,游马赶紧跑过去。只见身穿女仆装的圆香和身穿厨师服的酒泉正在推餐厅的门。
游马走近问:「怎么回事?」几乎快哭出来的圆香回答:
「门打不开。」
游马和圆香及酒泉一起推门,虽然能稍稍推动,但仍无法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
背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加加见。接着,左京和九流间也到了。
「餐厅里好像失火了,可是进不去。」
听了游马的说明,加加见抓住圆香的肩膀。
「喂!这扇门的钥匙在哪?我保管的那支万用钥匙能开吗?」
「不,钥匙打不开。」圆香一脸胆怯地回答。「这扇门只装设了简单的门闩,唯有不希望客人看到里面正在准备的样子时,才会用门闩暂时挡住。可是,门闩从外侧无法打开。」
正如圆香所说,餐厅门上没有锁孔。游马想起昨晚看见的,用两根可旋转金属棒卡住墙上钉子的简易门闩。
「这么说来,里面应该有谁在喽?」
听了左京的发言,游马迅速检视在场众人,圆香大喊:「老田先生!」
「老田先生在里面布置早餐的餐桌!」
「那管家先生为何不来开门?他在里面做什么?」
梦读尖着嗓子问,圆香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在这里想办法要把门推开啊!」
圆香激动得忘了对宾客的尊重,把梦读吓得倒退了几步。
「……真没办法。」加加见推开圆香,往前踏步。
「既然无法用钥匙开门,只好把门撞破了。喂、医生、厨师,过来帮忙!」
游马和酒泉用力点头,三人一起站在纹风不动的门前。
「三人同时撞上去,准备喽。一、二、三……」
与加加见的号令同时,三人用身体撞上餐厅门。肩膀传来撞击的痛楚,门用力摇晃了一下。三人配合彼此呼吸,再次朝门冲上去撞击。门终于在剧烈声响中撞了开,失去平衡的游马等人倒向室内。
黑烟飘进大厅,眼睛一阵刺痛,泪水模糊了视野。当喉咙因侵入的浓烟而用力呛咳时,游马感觉冰冷的水打在身上。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的洒水器正洒下大量的水。夹杂烧焦的气味,一股带有刺激性的臭味扑鼻。
下一瞬间,耳边传来刺痛鼓膜的尖叫。转头往后看,脸色发青的梦读正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似乎因惊吓而腿软跪地的圆香,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餐厅内:
「老、老田……先生……」
揉揉模糊的双眼,朝圆香手指的方向望去。朝阳从窗帘全开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亮得眼睛差点睁不开。等到双眼稍微适应这光线后,才终于看清楚餐厅内的景象。瞬间,思考为之暂停。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田仰躺在餐桌前方。身上的管家制服衬衫染成了红褐色,身体下方的红色液体则被洒水器喷出的水稀释成淡红色,流得整片地板都是。他的脸朝向餐厅内侧,所以看不到表情。但是,身体一动也不动。
不知为何,老田身体四周散落许多白色的羽毛。
加加见站起来,无视不断洒落的水,朝老田走去,蹲下来触摸他的脖子。
「死了。胸口被刺了好几刀。」
「怎么会……」脱口而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感觉滑稽。
这时,震天价响的警报声消失,洒水器也停止洒水。
「喂!这是怎么回事……」
起身后的加加见看着餐桌大声喊叫。游马也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视线落在餐桌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桌巾中央部分烧得焦黑,推测那里就是起火点。然而,吸引游马视线的,并非桌巾上的焦痕。
纯白桌巾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大大的几个字。
以黯淡不祥的红褐色写下的文字……
「这难道是……」
游马嘶哑低喃,加加见用力抓乱头发。
「对,肯定没错,是用老田的血写的。」
「用血……」
视野一阵剧烈晃动,游马定睛去看那潦草难懂的血书。
「蝶岳神隐」。
那几个字仿佛腾空浮起,随时可能袭来。产生这样的错觉,游马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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