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香气真诱人。你泡茶技术又变好了，黑衣。」

在久远崎宅邸的前院，玖珂无色优雅地喝着茶开口。

无色在品茗的动作上下了一番工夫。

不能驼背。

手指不能穿过杯耳。

将茶杯放回碟子上时，不能发出声音。

──而且不能让人觉得是刻意为之。

不是刻意遵守礼仪，而是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

必须让人这么想，才符合久远崎彩祸的形象。

「……唔，过奖了。」

黑发黑眼的少女站在桌旁，微微低头回应。

她叫乌丸黑衣，是无色的同学，也是久远崎彩祸的侍从。手里正拿着图样精美的茶壶。

「嗯？」

无色闻言微微歪头。

他注意到总是冷静自持的黑衣眼中，略微浮现困惑的神色。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

黑衣平时总是心直口快，现在却显得有点欲言又止。

无色一脸疑惑，望向坐在对面的少女。

「很少见到你这样呢。瑠璃，你不这么觉得吗？」

「呃，那个……」

无色说完，那名少女也略显不自在地回应。

少女绑着双马尾，有着一双好胜的眼眸。她是无色的妹妹，不夜城瑠璃。她和无色一样拿着茶杯，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口都没喝。

「嗯？不喜欢这味道吗？这可是我珍藏的大吉岭茶叶呢。」

「不，也不是不喜欢……」

瑠璃语带困惑地说完，犹豫了一会儿后接续说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

「怎么啦，瑠璃？」

「你今天讲话怎么那么做作，『无色』？」

「咦？」

无色听她这么一说，声音不由得变了调。

与此同时，茶杯落在了茶碟上，发出失礼的碰撞声。

但无色现在没有余力理会茶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望向杯内。

红宝石色的水面荡着波纹，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看起来年约十七岁。那副长相说好听点是温柔，说难听点则是给人一股不太可靠的印象。

「…………」

没错，那是无色本来的脸。

他揉捏了自己的脸颊好一阵子，才缓缓抬起头。

「……抱歉，我搞错了。」

「搞错什么！」

无色说完，瑠璃用力拍桌大声询问。

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毕竟如果立场对调，他应该也会感到十分不解。

不过无色有自己的苦衷。

他在几个月前与濒死的彩祸融合，时而是玖珂无色，时而是久远崎彩祸，现在正过着双重生活。

刚才在想事情，才会不小心搞混两者的言行举止。

「…………」

黑衣投来锐利的目光。

虽然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明显像是在说「你在做什么」、「也太不小心了」、「看来待会儿要好好教训你一番……」，最后一句可能稍微掺杂了无色自己的妄想。

瑠璃也知道无色和彩祸融合的事。但她以为无色变身成彩祸时，意识是由彩祸操控，如果被她发现是无色在扮演彩祸可就糟了。无色绞尽脑汁想含糊带过。

「总之就是……有一些苦衷。」

「什么苦衷？」

「呃，私下太常模仿彩祸小姐，不小心演了起来……」

「无色先生？」

无色辩解完，黑衣随即语带责备地喊了他一声。就像在说「这么扯的理由哪会有人相信」。

然而──

「──喔，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瑠璃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黑色依旧面无表情，却差点趴倒在桌上。

「哇，你还好吗，黑衣？」

「睡眠不足吗？要注意身体喔。」

「……没事。不过为什么你能接受这个理由？」

听了黑衣的问题，瑠璃不解地双手抱胸。

「毕竟……不论是谁，都曾经模仿过魔女大人说话吧？」

「并没有。」

「是吗？可能各地民情不同吧。」

「哪里有这种民情？」

黑衣眯着眼说，但瑠璃并未多加理会，迳自以优雅的动作翘起脚。

接着转动明眸，微微一笑。

「──别这么笃定，黑衣。这世界比你想的还大。」

瑠璃以略低的嗓音说。

她完美重现彩祸的动作和口吻。无色忍不住握起拳头。

「太厉害了……！尤其是脚的角度，无懈可击！」

「呵，不愧是无色，注意到这种细节。」

瑠璃以彩祸的口吻回应。

无色见她这样，内心也跃跃欲试了起来。他和瑠璃一样摆出从容的姿态，勾起嘴角。

「──很荣幸能受到赞美。你的表现更是精采。」

「你才是。若没有细心观察，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个境界。」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无色和瑠璃以自信满满的表情相视而笑。

「…………」

黑衣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两人。

（插图008）

不知过了多久，瑠璃的手机响起轻快的铃声，打破这股奇妙的氛围。

「喂？有什么事？……不，你没打错，真的是我啦。」

瑠璃用彩祸的口吻接起电话，不过连忙改回平时的语气。

或许是让电话另一头的人误会了吧。

「──嗯。好，知道了。好啦好啦。」

她和对方交谈几句后便挂断电话。

「谁啊？」

「绯纯。她说准备『巡魂祭』的人手不足，要我过去帮忙。」

瑠璃边说边将手机收进口袋。

巡魂祭是〈庭园〉即将在这个月举行的活动，目的是祭悼因疾病、事故或与灭亡因子战斗，而英年早逝的魔术师。无色这才想起班上的叹川绯纯好像是这个活动的执行委员。

「无色和黑衣，你们有空的话也可以来帮忙吗？」

「喔，好啊。可以吧，黑衣？」

「没问题。」

黑衣先是点头回答，又继续说：

「不过，我和无色先生还有事要处理，瑠璃小姐先过去好吗？」

「有事要处理？」

「是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很快就过去。」

瑠璃露出不解的神情，但最后还是轻叹口气，耸了耸肩。

「……好吧。在中央校舍的大讲堂喔。」

她挥手说了声「待会儿见」，便离开久远崎家的庭院。

「好了。」

目送她离去后，黑衣轻叹一口气，望向无色。

无色不知为何有股不祥的预感，怯怯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就在那瞬间，黑衣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那、那个，黑衣？」

无色冒出冷汗，黑衣将脸凑到他面前，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无色？」

她一反先前的态度问道。那口吻酷似刚才瑠璃和无色所模仿的彩祸。

不过，她并不是在模仿彩祸──她就是〈空隙庭园〉的学园长，也是世界上最强的魔术师，久远崎彩祸本人。

无色视线游移了几秒钟后，死心叹了口气。

「……其实我变身成你的时候，偷偷留了你的手印和脚印……」

「我不是指这个。」

黑衣──彩祸厉声打断无色的自白。

「你很少会搞混我们两者的言行。我发现你最近好像一直若有所思。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劳心吗？」

「这个嘛──」

被这么一问，无色只能支支吾吾。

原因很简单。因为无色正如她所说，心思全被「某件事」占据，才会搞混两者的言行。

（──长久维持〈世界〉让彩祸的身体逐渐到了极限。

恐怕再撑也不过半年。）

艾尔露卡在丹礼岛温泉池对他说的话，在脑中回荡。

是的，就在前几天，无色突如其来接到了彩祸的余命宣告。

「怎么样？」

彩祸饶富兴致地望着无色的眼睛。这让无色有种被看透心思的感觉，不禁别过视线。

艾尔露卡说，由于不知道会对彩祸的身心造成什么影响，因此在详细的调查与检查结果出来前，最好别告诉她本人。

即使如此，无色还是没办法对彩祸撒谎。

经过一番苦思，无色得出的结论是──

「……我现在还没办法说。」

不撒任何谎，诚实地告诉她。

「哦？」

彩祸闻言扬起眉毛。那表情既像对他的些许反抗感到惊讶，又像觉得这事态很有趣。

「依你的个性，应该是认为这么做对我更有益吧？」

「是的。」

面对这道没什么好犹豫的问题。他这次直视彩祸回答。

或许是因为他回答得太过笃定，彩祸苦笑了一下。

「是吗？那我现阶段就不再过问了。」

「……抱歉。」

「没关系。如果你背叛我，就只是代表我的能力不足以把你留住。」

「我怎么可能背叛彩祸小姐？」

「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

彩祸说完便放开无色肩膀。

如此不经意、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让无色内心万分感动。眼眶不由自主泛起泪水。

彩祸看见无色这模样，再度露出苦笑，随后转换话题。

「对了。」

「是。」

「你把我的手印跟脚印用在什么地方？」

「啊，你有兴趣知道吗？」

「……算了，下次再说吧。」

见无色突然激动起来，彩祸嗅到麻烦的味道，微微摇了摇头。

「──毕竟瑠璃小姐还在等我们。」

彩祸说着说着，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这么一个动作，学园长久远崎彩祸就变回了侍从乌丸黑衣。

「好了，我们走吧，无色先生。地点是在中央校舍的大讲堂对吧？这次你可不能再漫不经心了。那种借口只有瑠璃小姐会信。」

「是，我会小心的。」

无色乖乖回应，和黑衣一同离开庭院。

他们穿过设置在〈庭园〉多处的园内通行门，前往中央区域。不久后便来到中央校舍的大讲堂。

里头已聚集了许多学生。所有人都将纸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描绘着某种符号。

「啊，玖珂同学！乌丸同学也来啦！」

这时其中一名女同学注意到无色等人到来，向他们搭话。她有着及肩短发与柔和面容。对方是无色的同学，叹川绯纯。

「太好了，我们这边超缺人的。来，坐吧坐吧！」

绯纯边说边带他们到桌前。表情中同时蕴含着安心及「不能放过这两个得来不易的人手」的焦躁。

「喔，你们来啦。」

瑠璃就坐在无色等人被分配到的位子旁边。她已经开始工作，以熟练的动作在纸上描绘图样。

无色等人坐到备有漂亮纸张和老旧的笔的座位上。

「呃，这是……」

「这些纸要用来做巡魂祭的魂魄灯。笔管里装了魔力感应墨水，请你们按照范本，将构成式抄写在纸上。」

绯纯一边说一边在无色面前打开一本像课本的簿子。上头绘有既像文字又像花纹的复杂图样。

「抄、抄这个吗？」

「对。这部分是发光用的构成式，这部分是飘浮用的构成式。要注意这些符号的角度，画错的话魂魄灯可能会发出奇怪颜色的光，或者到处乱飞。」

简单说明后，绯纯像是注意到什么，望向前方的座位。

「──喂，那边的，不要偷懒。过没几天活动就要开始了。」

有个来帮忙的学生正想在桌子下打开手机游戏，被抓包后尴尬地苦笑。

「唉唷，玩一下也不行吗？我今天都还没登入耶……」

「不行。先完成今天的分再说。」

「好啦……」

那人闻言不甘愿地收起手机。绯纯一脸无奈地双手抱胸。

「真是一下子都松懈不得。」

「哈哈……辛苦你了。」

「就是说啊。不久前流行起一款叫银色什么的游戏，很多人会趁我不注意时偷玩，累死我了。」

「喔喔……」

无色对这名字有印象。他低声附和，回想了一下。

前阵子有同学邀他一起玩，但当时他正在和瑠璃一起改良彩祸卡牌游戏，婉拒了对方。

「玖珂同学和乌丸同学应该不用我操心……但一心多用的话很容易出错，还是要注意一下喔。」

「好、好的……」

无色点点头后拿起笔，开始谨慎地在纸上描绘图样。

「抄这个……让人很紧张耶。总共要抄几张啊？」

「这个嘛，大概三千张吧。」

「这么多？」

听见黑衣若无其事地回答，无色冒着汗惊呼。

黑衣以优美的动作绘制图样，接续说道：

「彩祸大人很重视效率，所以曾提议是否要全部改用印刷的。」

「结果呢？」

「结果大多数人认为，不能连安抚死者灵魂的祭祀品都追求效率。」

「……这样啊。」

无色苦笑着回应……他能理解那些反对者的心情。

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彩祸的意见有道理。这么做确实有点缺乏情怀，但她应该是认为与其花时间做那些事，不如多磨练战技，为下次的战斗做好准备，这样才是对世界、对那些英年早逝的同胞最好的作法。他深信久远崎彩祸这名女性不可能仅为了省事而说出那种话。

虽然彩祸心里这么想，但并不会一意孤行，反而能体察反对派的心思并表示理解。只靠大道理无法让人行动。彩祸肯定认为必须在所有人的想法间找出一个平衡点，才是对〈庭园〉最有益的。

多么宽大的心胸与冷静的判断力。两行热泪沿着无色的脸颊滑落。

「不愧是彩祸小姐。」

「这话题有什么好哭的？」

黑衣傻眼地说完，默默回到工作上。

无色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也和她一样再度开始抄写构成式。

这是第三代魔术的构成式。通常会将文字或花纹刻在物品上后注入魔力，以达到效果。结构不像用电脑当媒介的第四代魔术那样复杂，优点在于简单耐用，方便大众操作。

虽说很好操作，但对新进魔术师无色而言，连要读懂构成式都有困难。

又抄写了几分钟。无色听见些微声响，抬起头来。

「嗯……？」

朝声源望去，只见他们刚才通过的那扇门开了一道小缝。

似乎有人正透过那个小缝，窥视讲堂内部。

「有什么事吗？」

「…………呃！」

无色下意识出声询问，没想到开了小缝的门随即被用力关上。突如其来的状况令他瞠目结舌。

「怎么了，无色？」

「刚刚好像有人在门外偷看……」

无色抓了抓脸回答瑠璃的问题，这时门再度缓缓打开。

这次开的缝隙比刚才稍大，露出一个会反光的东西。似乎是眼镜的镜片。

「呃，有什么事？」

「…………唔！」

无色一出声，门立刻关了起来。

隔了几十秒后，门又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开。

「那个──」

「…………唔！」

听见无色的声音，门外的人再度震了一下。

但这次事情有了不同的发展。

「请问你到底要重覆几次？」

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衣看不下去，在门关上前用力拉住门把。

「哇、哇哇哇……！」

门外那名二十多岁的女性立即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她有着银色长发及很少晒到太阳的苍白皮肤。五官虽然端正，眼镜下的双眸却皱在一起，露出自卑的神情。尽管有着高挑身材和极具震撼力的丰满胸围，却穿了件将全身包紧紧的黑色洋装，又有点驼背，像要遮掩这些特点。

「贺德佳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无色说完，那名女性──〈庭园〉的技术部长贺德佳·希尔贝尔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眼神不断飘忽。

「呃……那个……呜咿……」

意外暴露在众人注目下的贺德佳，尴尬地扭动身体。

「……没事，我先走了……」

她用微弱的声音回覆，缩着肩膀想要走出大讲堂。

但就在那瞬间，黑衣抓住了她肩膀。

「怎么这样就要走了呢，贺德佳骑士？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咿……咿咿……」

贺德佳发出蚊子般的哀号，被黑衣强制拖到座位上坐下。

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绯纯连忙将纸笔放在她桌上。

「谢谢你，贺德佳小姐。来，和我们一起赶工吧。」

「喔……好、好喔……」

贺德佳虽然点头点得有气无力，但似乎不介意帮这个忙。一句怨言都没有就拿起笔，开始抄写构成式。

「喔喔……」

见到她的笔迹，无色不由得发出赞叹。

她的眉眼依旧自卑地皱在一起，姿势也丝毫称不上好看，但笔下的构成式却优美得有如自带光芒一般。

「太厉害了，你写的构成式好漂亮……」

「…………」

「贺德佳骑士，人家在称赞你。」

「咦……？」

黑衣附到她耳边提醒后，她才如梦初醒般肩膀一震。彷佛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受到称赞。

「……真、真的吗……？」

「对啊，超漂亮的。要怎么写才能像你一样啊？」

无色发自内心夸奖她，贺德佳听了有些高兴，又有些害臊，但又有些怀疑他说的话，表情复杂。

一旁的瑠璃代替贺德佳回答：

「她毕竟是〈庭园〉的技术部长，可谓一等一的魔术技师（Sorcery Engineer）。主攻第四代魔术，在第四代魔术上的造诣可远不只这样。」

「原来如此，真是可靠。」

「呃……那个……嘿、嘿嘻嘻……」

「无色先生、瑠璃小姐，请别再称赞她了。好不容易写好的构成式要乱掉了。」

黑衣淡淡地开口。无色顺势望去，只见贺德佳笔下优美的构成式，开始随着她颤抖的声音微微歪斜。

「啊。」

「抱歉，我们这就回去工作。」

两人乖乖回应，便回到座位上，再度开始振笔疾书。

「──不过，还真难得。」

「……什、什么事？」

「贺德佳小姐感觉不像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果然是因为人手不足，才被找来的吗？」

「呃……不……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贺德佳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完，黑衣投来视线，接替她说下去。

「贺德佳骑士确实很少参加园内活动。就连魔术师培育机构的对抗赛也不会到场，只用办公室的萤幕观赛。几乎连门都不出，〈庭园〉学生间甚至盛传，看见贺德佳骑士就会获得好运，或者遭遇不幸。」

「呜、呜呜……」

就在贺德佳丧气地垂下头时，黑衣继续说：

「不过，她从来没缺席过巡魂祭。」

「是喔？」

无色问完，贺德佳沉默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

「……我有个妹妹，但因病过世……」

「────原来是这样。抱歉，我不知道，问了白目的问题。」

「呃……不会。不用在意，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贺德佳猛力摇头摆手后，搔了搔脸。

「……我不相信死后的世界，也不认为把这种东西施放到天空中，她就能收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持续参加……这个活动。可能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吧。」

她说着说着，露出苦笑。

无色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黑衣淡淡开口：

「我认为这样也没关系。」

「……咦？」

「为顾及活动的形象，这种话不太能公开说，但我认为巡魂祭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举办的活动。

只要有任何一个人看了你做的魂魄灯，内心觉得宽慰，这个行为就是有意义的。」

「小黑……」

听完黑衣的话，贺德佳感动地眯起眼睛。

「你人真好……我喜欢你……」

「不要因为我对你表示理解就缠上我。」

黑衣眯着眼，做出赶狗的动作。贺德佳沮丧地垂下肩膀。

贺德佳虽然极为怕生，且不擅与人沟通，但另一方面又很容易对自己信任的人过分依赖。这样的个性相当危险。无色苦笑着换了话题，试图让她转移注意力。

「你妹妹也是魔术师吗？」

「呃……对。」

听见无色这么问，贺德佳微微点头后回答：

「她也是……专攻第四代魔术的魔术技师。我们两个一起被小彩延揽进〈庭园〉……负责管理这里。」

「是喔。你妹妹应该也很优秀吧？」

无色不经意回了一句，贺德佳听闻则望向远方。

「……何止优秀。」

「咦？」

「那孩子……是天才。我根本没办法和她比……」

贺德佳自嘲地说完，无色冒着汗回道：

「怎么会？贺德佳小姐也很厉害啊。你创造的希尔贝尔至今仍管理着〈庭园〉……」

听了无色的话，贺德佳摇摇头。

「希尔贝尔确实由我所创造……但这套自我学习AI的原始雏型，其实是我和妹妹艾德佳共同制作的。其中有几处的黑盒子我根本无法解读。可以说如果没有艾德佳，希尔贝尔根本不会诞生。」

「是这样吗……？」

「……如果由我百分之百操刀设计，它的外观和个性才不会长那样……」

「喔……」

这句话极具说服力，令无色一脸复杂，下个瞬间──

『哎呀呀，是不是有人在找姊姊我呢～？』

一道声音响遍整个房间，他们面前随即出现一名身穿巫女服的女性。

长长的银发，白皙透亮的肌肤。五官长得和贺德佳毫无二致。

它正是两人刚才提到的〈庭园〉管理AI，希尔贝尔。

「希尔贝尔──姊姊。」

无色瞪大眼睛喊了它一声。

不用说，它当然不是无色的姊姊。

然而希尔贝尔成长为谜样的性格，不这样叫它，它就不会回应。无色觉得身为管理AI似乎不该这样。

『我在唷～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人找你……」

贺德佳不耐烦地说。她们虽然有同样的脸孔和身材，但仅仅只是表情和态度不同，给人的印象就差很多，真不可思议。

至于希尔贝尔本人的反应则是──

『啊，你好……原来贺德佳小姐也在啊。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

一看到贺德佳，它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改用事务性口吻向她打招呼。

「为什么对我就这么冷淡……！」

贺德佳满脸不悦地拍打桌子。眼见她们的互动一如既往，无色不禁苦笑。

「希尔贝尔姊姊，你还是不习惯和贺德佳小姐相处吗？」

『也不是啦……我毕竟是全人类的姊姊，所以不习惯看到感觉年纪比我大的人。而且我们又不是双胞胎，看到她和自己长得一样，总觉得有点恐怖。』

「明明是你学我的……！」

贺德佳显然无法认同，出声表达不满。她虽然怕生又内向，但在自己创造的AI面前却能够好好讲话，这反应让人感到很新鲜。

『开玩笑的。』希尔贝尔张开双臂，试图平息贺德佳的怒火。

『我虽然不喜欢看到年纪比我大的人，但最近开始妄想「这个工程师可能一直想要一个姊姊，便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梦想，努力做出了姊姊AI」，透过这个妄想克服了心理障碍──所以你也是我亲爱的妹妹喔，小贺。』

「……这样感觉还是怪怪的……」

贺德佳闻言，板着脸噘起嘴唇。

这互动再度让无色露出苦笑。

「说起来，为何希尔贝尔姊姊当初在形成人像介面时，会选贺德佳小姐当模特儿呢？」

『咦？』

无色问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没想到希尔贝尔却睁大眼睛。

『唔……这个问题好难回答。这并非有意为之，或者应该说，当我有意识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感觉我的内部好像被写了一段程式，让我自动模仿制作者（哔──）。』

「我才没写这种程式……话说刚才为什么消音？」

『抱歉，因为那是敏感字眼。』

「不要把人家讲得像不雅的东西一样……！」

贺德佳气愤地大吼。或许是因为平时很少大声说话，语尾有点破音。

听到这段对话，瑠璃边抄写构成式边看过来。

「既然那段程式不是贺德佳小姐写的，那会不会和原始雏型中的黑盒子有关呢？」

「咦……」

贺德佳闻言，瞪大了眼睛。

「……确实有可能，因为艾德佳只要觉得好玩就会去做……」

『原来如此，小艾的话是有可能。』

「希尔贝尔姊姊，你也认识她妹妹吗？」

无色问完，希尔贝尔敛起表情双手抱胸。

『很可惜我没有见过她，只是根据资料库内的纪录知道有这个人。她毕竟是小贺的亲妹妹，发色和五官都跟我长得很像……真想见见她。真的……一次也好…………唔呜呜！』

希尔贝尔发自内心哀号。它自称全人类的姊姊，因此对于自身模特儿的亲妹妹，当然有着超乎寻常的憧憬。简直是灵魂的恸哭。

『──不好意思，失态了。如果你们没事的话，那我要走了──』

它说完便准备消失。

这时绯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手：

「啊，希尔贝尔姊姊，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好啊～什么事？』

希尔贝尔笑逐颜开，以特技般的姿势凑到绯纯面前。看来受人之托似乎让它开心得不得了。

绯纯见到那夸张的反应露出苦笑，接着说道：

「有几个巡魂祭的执行委员没来帮忙，可以找一下他们在哪里吗……？他们不接电话，也不读讯息。」

『唔……不在场的执行委员，应该是小宗和小间对吧？』

希尔贝尔环顾四周后，双手抱胸说：

『希尔贝尔身为你们的超人姊姊，当然能透过手机，轻易定位可爱弟妹的现在位置，但这关乎个人隐私……』

「拜托通融一下嘛，姊姊」

看到希尔贝尔不太愿意，绯纯合掌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用甜腻的声音撒娇。

希尔贝尔说了声『讨厌』，有些开心地扭动身体。

『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喔。』

「可以这样喔……」

「不行吧……」

「不要用我的脸做奇怪的事……」

无色等人纷纷吐槽希尔贝尔过分溺爱妹妹之举，希尔贝尔却如此回应：

『啧啧啧。你们都是用〈庭园〉配给的手机吧？服务条款里有一项是「同意于紧急时公开位置资讯」。虽然有点麻烦，但这种条款还是要全部看完喔～？』

无色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咦，有吗」、「好像有耶……」，与此同时，希尔贝尔像要集中精神般，垂下眼眸。

它低吟几秒钟后，睁开眼睛。

『叮咚，找到了。小宗和小间都在宿舍房间里喔。而且迹象显示他们好像正在玩手机游戏。』

听见这个回答──

「………………哦？」

绯纯静静地露出微笑，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冰冷声音说：

「在宿舍房间里？玩游戏？在这么忙的时候？哦……这样啊。」

她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这样啊。宗方同学和间渊同学最近确实很常玩游戏。可能真的很好玩吧，连来帮忙时都趁人不注意在桌子下偷玩。我提醒他们好多次，结果不但没收心，还干脆跷班，是吗？」

那一瞬间，传来啪叽一声。无色不明白是什么声音，便朝绯纯望去，只见她手中的笔断成两半，墨水滴滴答答落在纸上。

「哇啊……」

「咦？这笔可能放太久，脆化了吧。纸都弄脏了，我得小心点。人手和时间本来就已经很不够了。不过没问题，我会加油的。只要我好好加油，一切都会没事。」

（插图009）

她的表情和口气都很平稳，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一阵恶寒，无色不禁抖了一下。

「……那、那个，叹川同学，我去宿舍叫宗方同学好了。」

无色总觉得不能放任她这样下去，胆怯地举手提议。

绯纯擦拭着手上的墨水，表情变得开朗。

「咦？真的吗？谢谢。那就麻烦你喽？」

「好、好的，交给我吧。」

他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

与此同时，瑠璃和黑衣也站了起来。

「一个人跑腿很辛苦耶无色！我陪你去吧！」

「没错，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我也一起去。」

「咦？我一个人去也没──」

无色说到一半便住口了。因为两人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们也不想在这种气氛下做事」。

他深切明白两人的心情，而且再说下去绯纯可能会改变心意。于是无色将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走向大讲堂门口。

其实贺德佳也含着泪看了过来，不过可能因为个性软弱的关系，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无色虽然有点同情她，但她是抄写工作的主力，绯纯想必不会轻易放过她。无色在心里向她道歉，打开门。

「啊，玖珂同学。」

「怎……怎么了？」

身后突然传来绯纯的声音，无色微微颤抖着肩膀回应。

「只要手还能动就行了。」

绯纯笑容满面地说。无色露出僵硬的苦笑问：

「……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喔。毕竟我们的医疗部很优秀──等我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也会去找间渊同学。」

「…………」

无色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含糊应声，走出大讲堂。

「──二○五号房。是这里吧……」

几分钟后，无色来到男生宿舍，确认房号后敲了敲门。

「不好意思，我是玖珂。请问宗方同学在吗？」

接着提高音量，对门内问道。

然而不论等多久都没有听到回应。

「没人回应……门也锁着。会不会是出去了？」

无色转动着门把说，而身后的瑠璃叹了口气。

「如果他真的在偷懒，也不可能老实回应吧？」

「也是。那该怎么办呢？」

「把门踹开好了。」

「你这个武斗派……」

瑠璃的激进意见让无色露出苦笑，这时黑衣从后方走来。

「──我向舍监说明状况，借了房卡过来。用这个吧。」

「谢谢你，黑衣。」

无色从她手中接过房卡，轻触门把上方的装置。响起哔哔声的同时，门也随之解锁。

无色轻易转动门把，缓缓将门打开。

「打扰了……」

却在这时瞪大眼睛。

原因很简单。因为宗方正趴卧在床上。

可能在睡觉吧，连无色等人进入房间都没察觉。

无色走到床边，将手放在宗方背上，摇晃他的身体。

「喂，宗方同学，起床了。叹川同学生气了啦……她满生气，不对，超生气的。」

但不管无色怎么叫，宗方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好像灵魂抽离了一样。

「──无色先生，那是？」

「咦？」

黑衣说完，无色皱了皱眉。

宗方呈现手举过头的万岁姿势，在他手的前方────床底下掉了一支手机。

「这是……」

无色说着捡起手机，看向萤幕。

手机没有进入休眠模式，而是一直开着某个APP。

以3DCG制作的背景上，可看见精致建模的角色、各种计量、数值，以及操作面板。

「好像是……游戏画面。」

「唉，竟然玩游戏玩到睡着，真好命耶。」

瑠璃无奈地叹气，双手抱胸。

「…………」

然而无色仍不发一语地看着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游戏画面明明平凡无奇，却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这时。

「──嗯？」

瑠璃的手机响起轻快的铃声。

她点击萤幕后，将手机放在床上。似乎是为了让无色和黑衣也能听到，开启了扩音。

没多久，电话另一头便传来绯纯的声音。

『──喂？瑠璃，你们那边怎么样？』

「嗯，找到人了，在房间里睡觉。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咦？宗方同学也是？』

瑠璃说完，绯纯疑惑地问。

「所以间渊同学也……」

『对。我现在在间渊同学房间……可是她完全叫不起来──啊，我什么都还没做喔。』

「……是、是喔。」

『她是握着手机睡着的，我想说手机里可能有线索，所以看了一下，发现她睡着前一直在玩游戏……』

「……你说什么？」

这奇妙的巧合，让瑠璃狐疑地皱起眉毛。

就在那瞬间──

『──寻人广播。久远崎学园长，以及诸位〈庭园〉骑士，请立刻至中央管理大楼集合。再重复一次。久远崎学园长，以及诸位〈庭园〉骑士，请立刻至中央管理大楼集合。』

窗外响起了广播声。

「紧急召集……？」

「好像出事了。我们走吧，无色先生。」

「……唔，好、好的。」

无色闻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

「──久等了。」

离开男生宿舍后约莫十分钟。无色晃着美丽的暖阳色长发，在瑠璃及黑衣陪同下，走进中央管理大楼的作战司令总部。

他的言行举止和刚才大相迳庭。

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无色如今变成了一个绝世美女。

丝绢般的长发，耀眼的五官，以及坐镇在脸上、令见者无不倾倒的五彩双眸。这些要素以复杂而完美的比例交织在一起，升华成堪称奇迹的美貌。

这就是〈空隙庭园〉学园长，别号极彩魔女的世界最强魔术师──久远崎彩祸的堂堂之姿。

是的。由于彩祸也是召集对象之一，因此无色离开男生宿舍后，先进行了存在变换才来到这里。

「放心吧，这次真的是我。」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彩祸。」

出来迎接的是一名身穿白袍的娇小少女，在弥漫着紧张感的作战司令总部略显突兀。

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看她。因为她正是〈庭园〉最资深的魔术师兼医疗部部长，艾尔露卡·弗烈拉。

「……嗯？后面那两个人怎么啦？」

艾尔露卡望向无色后方，一脸疑惑。

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因为后方的瑠璃和黑衣彼此之间剑拔弩张。

……不，这么说不太正确。其实是瑠璃单方面瞪着一脸平静的黑衣。她的肩膀上下起伏，吁吁喘气，模样活像一只备战中的猫。

「喔，反正就发生了一些事。」

无色苦笑着敷衍过去。

其实也算不上大事。无色变身成彩祸时，需要来自外部的魔力供给，而最有效率的作法就是赋予了术式的吻。

听到要集合，黑衣便吻了无色，瑠璃见状勃然大怒：「你、你干嘛突然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瑠璃知道无色和彩祸融为一体，也知道存在变换的必要条件，但似乎还有很多事没办法接受。

「是喔……好吧。」

艾尔露卡认定问题不大，于是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身体怎么样，彩祸？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她意有所指地问。突如其来的话语和眼神让无色微微屏息。

「……嗯，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

艾尔露卡也知道在众人面前不好追问下去，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别开视线，言归正传。

「总之现在发生了紧急状况。入座吧，安维耶特已经来了。」

说完便指了指里头的座位。一名眼神凶恶的高挑男子慵懒地坐在那里。

他有着扎成辫子的长发和褐色肌肤。身穿作工精细的衬衫和西装裤，脖子和手上都戴着金光闪闪的首饰。

他是〈庭园〉的教师兼骑士，安维耶特·斯凡纳。

「嗨，安维耶特，你还是这么早到。你的妻子呢？」

「……啥啊？国中生现在当然在上课啊。」

听见无色这么问，安维耶特不悦地撑着脸回答。

这回答听起来大有问题，但在场没有人吐槽。因为大家都知道安维耶特的妻子萨拉历经波折后转生到现代，如今正在〈庭园〉国中部学习魔术。

「好了，只剩贺德佳──呃。」

艾尔露卡环顾四周后，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皱起眉头。

「什么嘛，你在啊。快点过来。」

她说完便向房间角落招手。仔细一看，阴影处露出一截银色长发和黑色洋装的裙摆，以及大到藏不住的胸部前缘。

「好……好的……」

在艾尔露卡的呼唤下，贺德佳缓缓从角落走出来，彷佛被杀手盯上般小心翼翼走到座位坐下。

就这样，无色和一众〈庭园〉骑士围坐在桌前。黑衣并拢双脚，抬头挺胸站在他身后。

「──请各位过来不为别的。」

艾尔露卡环视众人，悠悠地开口道：

「有些人可能已经听说了，〈庭园〉内发生了集体昏睡事件。包含学生和教职员在内，目前已知共有五十二人失去意识，迟迟没有醒来。」

「……唔。」

无色闻言，眉毛抽动了一下。

没错，刚才看到的宗方等人也是这样。没想到有这么多师生陷入昏睡。

「不仅如此，刚才接获消息，〈楼阁〉、〈方舟〉、〈街衢〉、〈灵峰〉也发生了相同的状况。」

「什……」

瑠璃皱着眉头惊呼出声。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那些是〈庭园〉之外，位于日本国内的魔术师培育机构。

「请等一下，所以是有人专挑魔术师培育机构的师生下手吗？怎么会──」

「不，这么说也不正确。」

「咦……？」

瑠璃不解地睁大眼睛。

艾尔露卡眼神凝重地继续说道：

「一般社会──也就是所谓的『外面』也出现相同灾情。光是现在已知的就有数十万名昏睡者。」

「什么──」

「这、这么多……？」

这则令人震惊的资讯使瑠璃和贺德佳脸上流露惊惧之色。

无色内心其实也和她们一样惊慌。他之所以──至少在表面上──能保持冷静，全都是因为现在用的是彩祸的外型。

「……怎么回事？查清楚原因了吗？」

「嗯，目前还只是推测。」

艾尔露卡点头回应安维耶特后，朝空气喊道：

「播放那段影像。」

在她的命令下，桌上投影出一段影像。

CG绘制的美丽草原和巨大城堡上，显示着帅气的标题图像。

「『银色青春之地』……？」

「看来应该是游戏的标题画面。」

「游戏──」

听见黑衣这么说，无色微微屏息。

瑠璃似乎也在同一时间想到同一件事，惊讶地抬头。

「这是那些昏睡者在玩的游戏吗！」

艾尔露卡点了点头。

「消息指出，从昨晚到今早陷入昏睡的人，全都在玩这款游戏。紧急请人解析后，发现游戏内写入了第四代魔术的程式码。」

「…………唔！」

这段话让在场所有人表情凝重起来。

魔术的历史可以根据五大发现，区分成四个世代。

第一世代发现魔力的概念，第二世代学会使用咒语控制魔力。第三世代开始使用阵形、图案和文字描绘构成式，进而将术式效果赋予在物质上。

第四代魔术更在其之后，直到近代才确立。

这也很合理。毕竟第四代魔术是用电脑控制并运用构成式。

因此，如今得以将规模远胜一至三代的庞大构成式，塞进小小的装置里，也让过去各流派私传的复杂术式，变得更易于使用。

「等等，所以是魔术师干的吗？」

「详情还不清楚，但可以确定昏睡事件是由藏在游戏中的术式引起的。这款名为『银色青春之地』的游戏上个月开服，由于品质出奇精良，吸引了不少玩家，幕后黑手似乎是等人够多了才一口气发动术式。目前还在厘清背后关系，但已知制作、营运这款游戏的是一间完完全全的空壳公司。」

艾尔露卡看着手边的资料说。瑠璃皱起眉头，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不需要专用装置，光靠玩家各自的手机就能发动术式？而且『外面』的一般人就算了，竟然能让魔术师光看画面就陷入昏睡？」

「对，而且不只昏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瑠璃问完，艾尔露卡板着脸回答：

「已经有几位被害者被送到医疗部，但完全测不到他们的脑波。就像灵魂从身体抽离了一样。」

「灵魂……？」

「该术式想必复杂且精密。就我所知能写出这种术式的人就只有〈街衢〉的志黄守，以及〈庭园（我们）〉的贺德佳。」

「咦？」

「不、不是我喔……！」

贺德佳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脸慌张地用力摇头。

艾尔露卡无奈地叹气，耸了耸肩。

「这我知道。如果怀疑是你，早就把你抓起来了。」

「呜、呜咿……」

贺德佳吓得缩起肩膀，身体微微颤抖。

「志黄守也一样。他虽然性情古怪，但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确实，他贵为〈街衢〉学园长，感觉不会做这种事自毁声誉。」

「嗯，那个怪人就算要做坏事，也不会明显到让自己变成嫌疑犯。」

「…………」

瑠璃脸色一沉。看来这原因和她想的差得有点多。

然而艾尔露卡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总之，至少可以确定有个与他们俩能力相当的魔术技师参与其中。」

「唔……这下可麻烦了。该怎么应对呢？」

无色说完，艾尔露卡以胸有成竹的表情点头。

「当然要交给专家喽。」

「专家？」

无色刚开口询问，下个瞬间──

『我！绝不！原谅！』

一道嘹亮的声音响起，希尔贝尔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个不明人士竟敢伤害我可爱的弟妹！我要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直到他躺在我大腿上，泪眼汪汪地说「姊姊，我错了」才原谅他！』

希尔贝尔激动地颤抖双手说着。对话中其实没必要放这种动画特效，它的模组做得相当精细。

「原来如此，希尔贝尔姊姊确实是不二人选。」

无色点头表示认同。

电脑世界是希尔贝尔的地盘。任凭背后的魔术技师再怎么厉害，只要拥有肉身，就不可能赢得过AI的反应速度和运算能力。

『没错！包在姊姊身上！』

「好，那就麻烦姊姊了──请贺德佳支援姊姊。」

『拜托喽，小贺！和姊姊一起加油吧！』

「……我……好啦，我做就是了……」

在艾尔露卡和希尔贝尔的拜托下，贺德佳摇摇晃晃站起身。

看来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被自己制作的AI当成妹妹看待，不过对于支援希尔贝尔没什么意见。尽管不太服气，还是四处张望了一下。

「……嗯，用这个好了。虽然用无线的方式也行，但目前状况不明，以防万一还是借条线……」

她边说边轻抚桌上的系统控制台，眯起眼睛。

「第二显现……【电灵手（Medium）】。」

念出招式名的瞬间，贺德佳背上浮现出两片泛着银光的纹路。看起来既像妖精的翅膀，又像复杂的电路图。

那是界纹，魔术师发动显现术式时浮现的魔力纹路。

同时还出现一个疑似控制器的球形物体，包覆她的双手。

她操作着那个控制器，光球中随即延伸出电线般的物体，前端伸入桌上的控制台。

下个瞬间，贺德佳周围的空间便投影出许多画面。

「哦──」

无色低声赞叹，后方的黑衣将脸凑了过来。

「──那是贺德佳骑士的第二显现【电灵手】，能入侵所有电子设备。」

她以只有无色能听见的音量说。

无色没有太大反应，仅微微点头致谢。

「……嗯，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希尔贝尔。」

『好的──那我要走喽。见不到姊姊可能很寂寞，你们忍耐一下喔。』

希尔贝尔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众人纷纷用笑容或是苦笑，或是不耐烦的态度目送它离去。

它的身影分解成块状杂讯，被贺德佳连接的控制台吸进去。

下个瞬间，贺德佳周围的投影画面中，出现了希尔贝尔的身影。

尽管它看起来像被贺德佳的第二显现送进电脑世界，但它是AI，本来就住在电脑世界里，因此那可能只是特效。不过可以感觉到希尔贝尔很在意这种小细节。

「……你可以循着网路，入侵『银色青春之地』吗？」

『可以，尽管交给我。』

希尔贝尔在投影画面中竖起大拇指。

接着画面上飞快跃动着一串又一串数字与文字──

最后变成一幅CG绘制的美妙风景。

熟悉的草原和古城。没有错，正是「银色青春之地」的世界。

『连上了。呵呵，游戏制作者虽然用心设了防护，但还是难不倒我，因为姊姊名副其实跟你们是不同次元的人啦～』

希尔贝尔半开玩笑说完，开心地扭动身体。贺德佳忧郁地叹了口气。

「……别闲聊，快调查引发昏睡事件的术式。还要查出伺服器所在地及管理员资讯。」

『好啦好啦，知道──』

希尔贝尔话才说到一半。

所有画面突然出现杂讯，周遭响起刺耳的声音。

「咦……！」

「这、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等、等一下……！」

贺德佳惊慌失措地操纵手上的球形控制器。

然而画面还是没恢复正常。突如其来的状况使众人陷入混乱。

这种时候更要冷静应对。无色压抑内心的慌张开口：

「冷静点，贺德佳。首先──」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作战司令总部──正确来说是整座〈庭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打断无色的话。

「怎么回事！」

艾尔露卡以不输警报的声音吼道。

站在司令总部深处控制台前的职员，一脸慌张地回答：

「有、有个不明物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庭园〉飞来……！预估大约会在三六○秒后到达……！」

「是灭亡因子吗！」

「不、不知道……！」

「──彩祸大人。」

「好。」

无色察觉黑衣的用意，深吸一口气后，用嘹亮的嗓音说：

「这件事稍后再议，现在先保护〈庭园〉──那东西由我来应付，你们去疏散学生，以防万一。」

「好、好的！」

「……啧！」

无色说完，瑠璃顺从回应，安维耶特则略显烦躁，纷纷展开行动。

「黑衣。」

「是，准备好了。」

黑衣说完便打开作战司令总部深处的门。

门后是户外的景色。那是〈庭园〉在主要设施皆会设置的园内通行门。

无色和黑衣一同穿过那扇门。一瞬间就来到〈庭园〉中央校舍前。

这时像是算准时机般，设置在园内各处的喇叭响起广播声。

『──骑士艾尔露卡·弗烈拉报告。现在有不明物体接近〈庭园〉，将由彩祸负责应对，全校师生请至地下设施避难。再重复一次──』

广播结束后，中央校舍传来学生的喧哗与脚步声。

无色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包围，望向澄澈的蓝天。

晴空万里，感觉很适合出游。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后会有不明物体来袭。

「彩祸大人，预估到达时间还有约二四○秒。可以容在下提出建议吗？」

黑衣低头望着怀表说。无色手扠着腰，用力点头。

「当然好，你说吧。」

「恕我直言，按照该不明飞行物的飞行速度来看，若等看到之后再应对一定来不及。因此──」

「要尽可能扩展第四显现的范围，将目标物封锁在显现领域中。」

无色望着天空说完，一声赞叹不由得从黑衣的喉头发出。

「──我好惊讶。你早就想到了吗？」

她恢复成平时的语气。无色勾起嘴角。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彩祸小姐会怎么做。我认为彩祸小姐不可能只顾〈庭园〉的安危。」

「说得好。再来只差实践了。」

黑衣以轻松的口吻说。

无色微微一笑，集中精神将手伸向前方。

「预估到达时间还有六○秒……五○秒……四○秒……」

「…………」

「──就是现在。」

在黑衣的指示下，无色手掌出力。

「万象开辟，天地于焉归吾掌中。」

接着念诵出一段文字。

那是极彩魔女久远崎彩祸最大最强的术式。

「向吾宣誓恭顺，吾愿──」

魔力在全身上下翻腾。

头顶上浮现四片界纹，形成魔女帽的形状。

「──收汝为新娘。」

刹那间，以无色为起点，世界的景色为之一变。

变成看不见尽头的无限苍穹。

天上地下耸立着无数摩天大楼，宛如野兽的巨腭等待着猎物。

显现术式·第四显现。使自身周围被显现体覆盖之术，堪称魔术的精髓与最高境界。

「抓──到了！」

显现体相当于自己的分身。不管规模再怎么大，这点都不会改变。

即使是肉眼难以看清的飞行物，无色如今仍掌握得一清二楚。

「…………唔！」

这时他才发现，那东西不是〈恶龙〉之类的灭亡因子──

而是一个冰冷的圆筒状物体。

「──是『飞弹』……？」

「你说什么……？」

黑衣闻言发出惊呼。

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飞弹毕竟是人造武器。换言之，与生物型的灭亡因子不同，是人为操纵发射的。

因此可以推断有人试图攻击〈庭园〉。

然而这个事实一时之间让人很难接受。〈庭园〉位于东京都樱条市，这里是众多人生活的首都圈都会区。朝这样的地方发射飞弹，怎么想都不像正常人所为。如此愚蠢的行径，无异于与全世界为敌。

「…………呃！」

但无色现在没有脑力思考这种事。

由于目标对象变成了爆裂物，他必须在一瞬间改变策略。

如果像对付灭亡因子那样，仅将其碾碎，想必无法抑制爆炸波。万一无色因此分心，第四显现可能会在过程中解除，导致灾害扩散至外部。

「喝……！」

无色额头上冒着汗水，专心致志地用力握紧手掌。

与此同时，屹立于天上地下的摩天大楼群，像要咬碎划破天际的飞弹般朝彼此接近。

──飞弹爆炸。四周本该充斥惊人的强光和轰响。

「唔──」

不过这里是第四显现内部。魔术师有权更改万事万物的原理和法则。无色改变空间形状，包裹飞弹，抑制冲击。

于是这个疯狂的科学爪牙，既没有灼伤无色的眼睛、穿透他的耳膜，也没有摧残他的皮肤，只留下灿烂的光辉，就结束了它被诅咒的一生。

「──呼、呼──」

无色喘着气，放松手掌的力气。

这么做之后界纹随即消失，漫布在周围的苍穹也逐渐消融。

「彩祸大人──」

黑衣扶住踉跄的无色。

「辛苦了，您表现得非常好。」

「嗯……还好顺利解决了……」

无色擦着汗说。黑衣点头赞许后，脸色再度凝重起来。

「──我们回司令总部吧。得回去确认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魔女大人！」

无色回到司令总部，迎接他的是瑠璃的叫喊声。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瑠璃忧心忡忡地说完，才像想到什么似的肩膀一震。

「不是的，我绝对、绝对不是在质疑魔女大人的能力……！」

「我知道。谢谢你，瑠璃。」

无色以温柔的语气说着，并抚摸瑠璃的头，她红着脸露出陶醉的傻笑。

刚才的与会成员都已经回到作战司令总部。多亏无色顺利解决飞弹，园内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

然而还是有个例外。贺德佳仍站在司令总部中央的桌子前，展开她的第二显现，紧盯充满杂讯的画面。

「希尔贝尔……！回答我，希尔贝尔……！」

她的双手以复杂的动作操纵着球形控制器，并呼唤希尔贝尔。

然而传回来的只有刺耳的杂音。

「还是联络不上希尔贝尔吗？艾尔露卡，那个飞行物──」

「……嗯，没想到竟然是飞弹。但现况还是教人一头雾水。我本来想请人查查看发射飞弹的单位有没有发出什么通知……但目前通讯网路完全停摆，什么资讯都收不到。」

「嗯……？」

无色皱着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和艾尔露卡说的一样，萤幕右上角显示没有讯号。他试着操作了一下，不仅没办法通话，也连不上任何网路。

当无色狐疑地盯着萤幕，作战司令总部的门忽然打开，一名职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魔女大人！艾尔露卡大人！」

「怎么了？在吵闹什么？」

「很、很抱歉！因为无法通讯，所以直接向各位报告……！」

「这样啊，辛苦了。说吧，有什么事？」

「好、好的！园内和『外面』的各种电子设备纷纷故障！从防灾系统到利用电子控制的车辆都出了状况……！都会区已是一团混乱！」

「什么……？」

艾尔露卡皱起眉头。其他人也面露惊愕或恐惧。

「医疗部使用的机器也突然失灵，医务官正忙着安置住院患者！想请艾尔露卡大人协助……！」

「──好，知道了。感谢通知。」

艾尔露卡简洁回答，便用双手结印。

她的双手在一瞬间浮现界纹，身边冒出无数匹狼。那是她的第二显现【群狼（Horkew）】。

「先带它们过去，我随后就到。」

「是……！」

职员略显安心地点头，领着无数匹狼跑着离去。

「……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让玩家昏睡的游戏、网路断讯、电子设备失控……而且军事基地的飞弹发射装置，想必也是由电脑控制。」

「那么，究竟是谁会做出这种事？」

艾尔露卡说着露出苦恼的表情，就在这时。

「……唔！啊────」

贺德佳忽然惊呼一声，包围着她的画面中，杂讯全部消失，显示出一幅影像。

CG景色绘制得十分精美，八成是那款游戏的背景画面。

之所以无法轻易断言，是因为现在画面上出现的不是断讯前的草原，而是昏暗的城堡内部，随处可见诡异骇人的装饰。

在那之中──

可以见到希尔贝尔双手被锁链捆绑，无力地垂下头。

「那是……」

「希尔贝尔……！」

突如其来的光景令众人惊愕不已。

「等等，到底出了什么事？希尔贝尔被抓了吗？」

「希尔贝尔是AI。虽然和贺德佳骑士长得一模一样，但那只是与人沟通用的介面，不可能被锁链绑住。」

「这我当然知道，但这画面又是怎样？」

安维耶特说完，贺德佳额头上冒着汗，轻动双唇：

「……可能是……一则讯息……」

「啥？」

「……我猜对方可能是想借此……让看到影像的人──我们，透过直觉和视觉理解现况……至少可以确定这是给人类的讯息……」

贺德佳断断续续地说。

就像在回应她一般，画面另一头响起『啪、啪』的拍手声。

『────答对了。我就知道你能看懂。』

声音响起的同时，画面中出现一个人。

那个人从画面正前方，缓步走向远处的希尔贝尔。

对方背对画面，因此看不清长相，但似乎是名少女。娇小的身躯，纤细的手脚。一头几乎要碰地的长长银发随着脚步摇晃。

『不过，这可不只是影像喔。希尔贝尔现在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不对，不只希尔贝尔。凡是连接网路的电子设备，如今都随我摆布。你们〈庭园〉应该有点头疼吧。』

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用那张美到不真实的脸，对无色等人微笑。

「────」

那一瞬间，贺德佳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艾德佳……」

而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名唤艾德佳的少女闻言加深了笑意。

『嗯，好久不见。

──我好想你，「姊姊」。』